【貝淡寧】論作為儒家:為什麽儒家一定老邁、嚴肅和保守呢?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6-02 21:45:06
標簽:
貝淡寧

作者簡介:貝淡寧(Daniel A. Bell),男,西曆一九六四年出生於(yu) 加拿大蒙特利爾。 一九九一年獲牛津大學哲學博士(政治學)。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清華大學教授。著有《賢能政治》(中信出版社,2016年)《社群主義(yi) 及其批評》(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一)、《中國新儒家: 變革的社會(hui) 中的政治和日常生活》(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八年、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一〇)、《超越自由民主》(上海三聯書(shu) 店二〇〇九年)等。




論作為(wei) 儒家:為(wei) 什麽(me) 儒家一定老邁、嚴(yan) 肅和保守呢?

作者:貝淡寧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儒家政治哲學:――政治、城市與(yu) 日常生活》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六日己酉

           耶穌2015年6月2日

 

 


一家英文刊物的編輯曾約我寫(xie) 一篇“論作為(wei) 中國人”的文章作為(wei) 身份認同係列的一部分。我笑了,“對不起,我寫(xie) 不出來。”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明顯的相貌差異,中國小孩指著我說“外國人”並不是希罕的事情。[1]而且我現在還沒有中國公民的身份,語言也是一個(ge) 問題。說漢語的本族語者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hui) 注意到我不是他們(men) 中的一員。我們(men) 不要忘記身份認同在一定程度上是依賴於(yu) 別人的看法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如此。或許不幸的是,即使我想把自己看作中國人,很少有中國人把我看作中國人。最後,我並不真把自己當作中國人,雖然為(wei) 了更好地適應周圍的環境,我有時候希望在行為(wei) 方式上更“中國”一些,但從(cong) 內(nei) 心深處來說,我明白這樣的努力是徒勞的。

 

雖然如此,我們(men) 的交談很融洽,而且幾杯酒下肚後,我變得很興(xing) 奮,有點不想拒絕他的要求了。猶豫一番之後,我提出了另外一個(ge) 想法:寫(xie) 一篇“論作為(wei) 儒家”的文章如何?首先,孔子本人也是老師,這正是我現在從(cong) 事的職業(ye) 。儒學主要是倫(lun) 理哲學,判斷你是否成為(wei) 儒家的主要標準是看你能否認同儒家傳(chuan) 統的中心價(jia) 值觀,而不看你的種族和語言是什麽(me) 。既然韓國是東(dong) 亞(ya) “最儒家化”的社會(hui) ,美國還存在一個(ge) “波士頓儒學”流派,為(wei) 什麽(me) 就不能出現一個(ge) 生活在北京的加拿大儒家信徒呢?而且我一直自封為(wei) 儒家學說的傳(chuan) 播者,對於(yu) 外部世界來說,我的文章或許不是非常不可信的。

 

或許更重要的是,我同情儒學。一方麵,儒學是支持我從(cong) 前已經存在的許多倫(lun) 理信念的倫(lun) 理哲學,幸福生活應該包含豐(feng) 富的家庭紐帶,親(qin) 密的朋友關(guan) 係,道德義(yi) 務從(cong) 親(qin) 人開始逐步延伸到陌生人,我們(men) 應該為(wei) 自己的社會(hui) 以及整個(ge) 世界的美好做貢獻等。我喜歡早期儒學對於(yu) 形而上學觀念的模糊承諾,這或許符合多元化宗教信仰的要求。孔子認為(wei) 教育者和立法者應該依賴道德力量而不是法律懲罰的觀點尤其有吸引力。同樣有吸引力的是,他認為(wei) 政府的首要責任是為(wei) 保障窮人的美好生活。我也喜歡孟子海外人道主義(yi) 幹預應該具有合理性的觀點,當然其出發點是減輕人民的物質痛苦,而不是推廣民主。另外,有些女性主義(yi) 學者重新解釋儒學,揭示儒學與(yu) 當今性別平等的思想並不矛盾也讓我感到欣慰。

 

另一方麵,我的儒學信仰似乎也挑戰了從(cong) 前的一些道德觀念。[2]我學習(xi) 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尋找能夠為(wei) 我已經相信的觀念來辯護的彈藥,而且也獲得了新的和更好的觀點。通過閱讀荀子,我了解到等級禮儀(yi) 的道德價(jia) 值,它們(men) 有助於(yu) 實現物質財富上的平等。所以,當下級向上司鞠躬時我不再皺眉頭了。我也了解到唱歌有助於(yu) 社會(hui) 和諧,因而對卡拉OK有了比從(cong) 前更多的同情。我認識到批評性思考的局限性,不會(hui) 再盲目地鼓勵學生對還沒有完全吃透的文章發表批評性的想法。我學會(hui) 了質疑現代西方價(jia) 值觀中一人一票形式的民主管理這個(ge) 最神聖的觀念。我現在認為(wei) 通過考試選擇領袖方法可能更容易保證國家管理的質量。坦率地說,這是在我接觸儒學之前讓我感到不安的論點。總之,儒學不僅(jin) 銜接了我從(cong) 前擁有的倫(lun) 理信念而且留下了道德改進的很大空間。這難道不是我認同儒學的充分理由嗎?難道不是我寫(xie) 作為(wei) 儒家意味著什麽(me) 的文章的理由嗎?

 

在說服了自己之後,我向夫人(中國人)匯報了答應別人寫(xie) 一篇“論作為(wei) 儒家”文章的事。她笑了,正如編輯讓我寫(xie) “論作為(wei) 中國人”時我發笑一樣,其中隱含的意思是這個(ge) 任務太荒謬、太可笑了。可是,我問,為(wei) 什麽(me) 笑呢?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說“好了,你怎麽(me) 是儒家?”然後就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我感到納悶,她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不屑一顧呢?是因為(wei) 我沒有按儒家信徒的方式生活嗎?因為(wei) 我不夠嚴(yan) 肅嗎?還是因為(wei) 我不夠保守呢?讓我試圖一一回答這些反對意見。如果我成功了,那就說明我就有資格寫(xie) 這樣的文章。或許我無法說服我的夫人,但我希望讀者願意聽聽我的論述。

 

儒學作為(wei) 生活方式

 

自由主義(yi) 主要是政治哲學而不是包括一切的倫(lun) 理哲學。[3]自由主義(yi) 的目標不是試圖提供如何生活的詳細的指南,而是為(wei) 社會(hui) 基本框架的政治原則進行辯護。在私人生活裏,隻要尊重了別人的基本人權,人們(men) 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因而,自由主義(yi) 思想家根本不用過分擔心用自己鼓吹的理論作為(wei) 自己生活指南的要求。[4]比如,他們(men) 可能為(wei) 其他人性解放的權利辯護,雖然自己可能過著非常保守的家庭生活。或者他們(men) 為(wei) 女人墮胎權辯護,雖然自己從(cong) 來不會(hui) 夢想要去墮胎。即使政治家也應該享有更多的自由空間,在上班之外的時間有權做自己喜歡的事。雖然有人可能反對,至少人們(men) 認為(wei) 克林頓的政治表現應該和他的私生活分開評價(jia) 。這種“政治的”和“個(ge) 人的”生活的分離不一定造成太多的問題,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哲學本身就預留了不受國家幹涉的多樣化私人生活的廣闊空間。自由主義(yi) 的政治原則不應該因為(wei) 這些原則的辯護者本人的生活方式而遭到破壞。

 

儒家學說就不同了。信徒永遠麵臨(lin) 被要求說到做到、知行合一的壓力。光閱讀和寫(xie) 作儒家哲學是不夠的,儒家信徒還應該按照儒學價(jia) 值觀來生活,來身體(ti) 力行。也就是說,他或者她必須樹立做一個(ge) 正人君子的生活目標,要成為(wei) 他人學習(xi) 的榜樣。那麽(me) ,這意味著什麽(me) 呢?從(cong) 最低限度來說,它意味著成為(wei) 顧家的好人。如果我不孝順父母,不管教孩子,那我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不管我的文章寫(xie) 得多麽(me) 漂亮,如果有人發現在我自己的生活和理論上的信仰之間存在實質性的差距的話,我的可信度就喪(sang) 失殆盡。如果一個(ge) 儒家哲學家的個(ge) 人生活和儒家價(jia) 值觀存在明顯的差距的話,就再也沒有人願意接受他的理論。

 

但是我認為(wei) 夫人發笑不是因為(wei) 她認為(wei) 我作為(wei) 家庭成員不合格。不錯,我有很多的毛病,確實存在需要改善的很大空間,但是我還不至於(yu) 已經不可救藥了。[5]我覺得她發笑是因為(wei) 儒家哲學家典型特征的一些俗套形象。多數人認為(wei) 儒家應該是上年紀的老者,不苟言笑,莊重嚴(yan) 肅,在政治上表現積極,通常和保守派結盟。在這些方麵,我可能不夠“儒家”。但是,這些俗套的形象或許是對儒學作為(wei) 生活方式到底應該要求做到什麽(me) 的普遍存在的誤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真有寫(xie) 這種文章的理由了。所以,還是讓我繼續往下說吧。

 

道德品質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嗎?

 

《論語》中被引用最廣泛的名言是孔子對自己生活的簡要描述:“我十五歲立誌學習(xi) ;三十歲,確定自己的立場;四十歲,不受迷惑;五十歲,了解天命;六十歲,一聽別人言語,便可以領會(hui) 精神,分辨是非;到了七十歲,便能隨心所欲,言行不越出規矩。”(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為(wei) 政第二2.4)

 

在當今中國,這句名言在一定程度上被曲解了,比如人們(men) 理解為(wei) 孔子說三十歲的人應該在事業(ye) 上有所成就。不管這樣的解釋有什麽(me) 合理性,有一點是無須爭(zheng) 論的:那就是孔子在追溯自己的道德發展過程。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在道德上更加成熟,他進行道德判斷的能力不斷提高。從(cong) 道德上說,他的行為(wei) 逐步得到改善。在別的地方,孔子把道德成長表述為(wei) 更加普遍化的過程:比如,在四十歲的時候,一個(ge) 人應該具有足夠的能力贏得別人的喜歡,否則他或者她真是無可救藥了。(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陽貨第十七17.26)[6]但是孔子認為(wei) 道德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的理由是什麽(me) 呢?[7]不幸的是,文章本身沒有說清楚,不過我們(men) 可以考慮其中的一些可能性。

 

道德判斷能力隨著年齡而增長的最明顯理由是道德能夠因為(wei) 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而提高。學習(xi) 是永不停息的獲取知識的過程:正如孔子所說“每天學習(xi) 了解自己所沒有的知識技能,每月不忘記自己已經掌握的知識技能,可以說是好學了。”(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子張第十九19.5)從(cong) 道德的角度看,我們(men) 需要學習(xi) ,了解別人的思想和觀點以便得到改善自己生活的想法。我們(men) 讀書(shu) 得越多,擁有的想法就越多。因為(wei) 閱讀和學習(xi) 是個(ge) 花費時間的過程,年長的人讀書(shu) 學習(xi) 的時間就更多,改善自己生活的時間也更多。[8]因此年長者儲(chu) 存進行更好的道德判斷所需的大量知識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年長者因為(wei) 擔任不同角色和見識多樣生活的人生閱曆更容易提高道德判斷的能力,這同樣重要,甚至比知識的獲得更重要。儒學是以行動為(wei) 基礎的倫(lun) 理哲學,一個(ge) 人通過參加不同的儀(yi) 式而學習(xi) ,擔任的角色不同,肩上的責任就不一樣,生活閱曆越豐(feng) 富,在具體(ti) 情景下改善道德判斷能力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方麵,人們(men) 在具體(ti) 角色的實踐中經驗不斷豐(feng) 富:比如關(guan) 心自我提高的老師能從(cong) 自己的教學錯誤中吸取教訓而改進教學水平,更好地指導不同類型的學生,使用不同的教學材料。另一方麵,人們(men) 從(cong) 新角色中學習(xi) 提高,而有些角色隻能在長大後才能承擔。在做中學的關(guan) 鍵是孝道,關(guan) 心上年紀的父母。正如孔子所說“孝順爹娘,敬愛兄長,這是做人的根本。”(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學而第一1.2)。但是年輕人很少有實踐孝道的機會(hui) :父母照顧孩子,而不是孩子照顧父母。隨著年齡的增長,父母可能更需要得到照顧,所以通常情況下是成人才真正嚴(yan) 肅地實踐孝道。照料父母的孝道還可以延伸到父母去世以後,不管是照料屍體(ti) (正如荀子所說的)的意義(yi) 上,還是通過新儒家所辯護的各種祭祀祖先的儀(yi) 式。這至少意味著年輕人不大可能擁有足夠的生活閱曆讓仁------愛護別人關(guan) 心別人得到發展。

 

相信年長者道德判斷能力強的另外一個(ge) 原因是他們(men) 受到性欲困擾的可能性更小一些。[9]在七十歲的時候,孔子注意到他可以隨心所欲,意思是說他想做的事和他應該做的事之間出現衝(chong) 突的可能性更小了。孔子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在《論語》的其他地方,孔子感到絕望地說他“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衛靈公第十五15.12)。這裏,孔子是對學生發出這樣的感慨,對老人他大概不會(hui) 這麽(me) 說吧。也就是說性欲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性的欲望和行善的欲望之間發生衝(chong) 突的可能性就變小了(最起碼,年長者可能不會(hui) 浪費太多的時間考慮性的問題)。所以道德判斷隨著年齡而改善的一個(ge) 原因是上年紀的人一般不再經受像年輕人那樣的性欲和行善欲望之間的強烈衝(chong) 突。[10]這裏並不是說老人的性需要應該徹底消除,而是說他們(men) 更容易把它控製在道德約束的範圍內(nei) (和青春期的男性相比的話)。[11]

 

所以請讓我回到正題。我並不是在信馬由韁、想到什麽(me) 說什麽(me) ,隻是要說明我有資格寫(xie) “論作為(wei) 儒家”的文章而已。如上所述,作為(wei) 儒家不僅(jin) 僅(jin) 是研究儒家經典的問題,我的生活也應該反映出我信奉的儒學觀點。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隻有那些超過了七十歲的老人才可以現身說法,宣揚儒家觀念,而我目前似乎還沒有這樣的資格。但是我覺得這不應該是完全肯定完全否定的問題。當我向一個(ge) 學識非常淵博的同事談到我在寫(xie) 一篇“論作為(wei) 儒家”(On Being Confucian)的文章時,他建議題目最好改為(wei) “論成為(wei) 儒家的過程”(On Becoming Confucian)。我猜想他試圖要說明的觀點是自我改善的追求是永不停息的,總有更好的人或者更好的觀點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不存在“終點”或者“儒家目的地”的問題。或許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孔子自己也說他還不是君子(述而第七7.32)。他甚至沒有提到成為(wei) 聖賢君子的可能性。[12]換句話說,沒有人能真正體(ti) 現儒家的觀念。有些人可能比其他人更好些,但是在人的一生中真正成為(wei) “儒家”是根本不可能的。在當今世界,這個(ge) 任務就更加讓人灰心喪(sang) 氣:有太多的書(shu) 要閱讀,太多的角色要經曆,太多的文化要學習(xi) 。所以即使老人也不能被認為(wei) 真正有資格寫(xie) “論作為(wei) 儒家”的文章了。

 

我們(men) 還是不要搞文字遊戲了。客觀存在的事實是老人仍然比年輕人更有條件實施道德判斷。用儒家術語,他們(men) 經曆了足夠多的角色,閱讀了足夠多的書(shu) 可以做出不受性欲扭曲的正確判斷。那麽(me) 以我的年齡是否有資格寫(xie) 這樣的文章呢?坦率地說,我雖然已經四十三歲了,可仍然常常感到困惑。或許因為(wei) 從(cong) 孔子時代以來人均壽命在提高,因而人生各階段也相應延長的緣故吧。我已經擔任過不同的家庭角色,包括照料上年紀的父母,我也讀了一定量的書(shu) ,從(cong) 理論上說,我已經越過了需要警惕性欲無法控製大爆發的階段。[13]所以,或許儒家觀點和我實際生活之間的差距不至於(yu) 如此巨大,到了我連寫(xie) “論作為(wei) 儒家”的文章的資格都沒有的地步吧。

 

開玩笑有什麽(me) 錯?

 

儒家信徒還有另外一個(ge) 形象:他們(men) 是讓人厭煩的、不苟言笑的道德說教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要讓我寫(xie) “作為(wei) 儒家意味著什麽(me) ”會(hui) 很困難。在我看來,一個(ge) 沒有幽默和笑聲的生活很難有存在下去的價(jia) 值。不過,或許這個(ge) 俗套形象是錯誤的。至少有一些很好的理由認為(wei) 開玩笑和為(wei) 儒家觀念辯護並不矛盾。而且,還有積極的理由認為(wei) 幽默對儒家的一些主要觀念發揮了積極作用呢。

 

儒家看重以信任和關(guan) 愛為(wei) 特征的親(qin) 人間的密切關(guan) 係。幽默在親(qin) 人之間往往最能起作用。一個(ge) 中國朋友曾經告訴我如果我的妻子不再和我開玩笑了,我就該擔心夫妻關(guan) 係是否出了問題。就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親(qin) 人之間相互開玩笑是因為(wei) 相互關(guan) 心對方。開玩笑和逗弄還有助於(yu) 親(qin) 密紐帶背後的信任關(guan) 係的鞏固。和同事之間的關(guan) 係常常在開始能夠相互開玩笑的時候發生轉變,也就是從(cong) 此後,同事關(guan) 係就變成了朋友關(guan) 係。有必要問一下為(wei) 什麽(me) 關(guan) 係親(qin) 密的人願意相互開玩笑呢?其中一個(ge) 原因是他們(men) 在乎相互的提高,用玩笑的方式提出批評意見,效果往往更好。當孔子告訴學生他“還沒有見過喜歡美德像喜歡美色一樣的人”的時候,他或許是在開玩笑,旨在提醒學生在自我完善的追求中防止感官刺激的誘惑。孔子用開玩笑的方式而不是一本正經地宣布他們(men) 應該遵循的道德真理,學生也更容易接受規勸,真正做出改變。孔子這樣做,還可能是在邀請學生溫和地開玩笑和學生隱含的批評,創造一個(ge) 隨和、寬鬆的學習(xi) 環境從(cong) 而有助於(yu) 自我改善。[14]

 

幽默還可以被間接用來作為(wei) 社會(hui) 批評的工具。比如,假裝阿裏格(Ali G)和波拉特(Borat)的薩沙·拜倫(lun) ·科恩(Sacha Baron Cohen)在和沒有提防的人交談的時候使用粗俗的“政治不正確”的幽默作為(wei) 暴露種族主義(yi) 者和性別歧視者思想的方法。[15]如果科恩幽默中沒有隱含政治評論,我們(men) 這些有進步政治思想的文化人可能就不會(hui) 覺得他的玩笑有什麽(me) 可笑之處。[16]科恩幽默的最終目的是暴露當今社會(hui) 中的種族主義(yi) 和性別歧視思想,讓社會(hui) 變得更美好。雖然我不敢肯定,但科恩很可能寧願生活在沒有種族和性別歧視的世界裏,即使這意味著他的幽默被看作多餘(yu) 的東(dong) 西。

 

但是用這樣的方式為(wei) 幽默辯護似乎過於(yu) “嚴(yan) 肅”了。幽默難道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作為(wei) 自我和社會(hui) 改善的工具才受到尊重的嗎?有時候我們(men) 喜歡玩笑,根本就沒有考慮其中的道德內(nei) 容(雖然我現在還一時想不出現成的例子)。如果孔子隻是因為(wei) 道德目的而看重幽默的話,這似乎是狹隘的幽默觀,但可能不是孔子自己的觀點。我們(men) 可以把幽默和音樂(le) 拿來對比一下。孔子喜歡音樂(le) ,不僅(jin) 因為(wei) 它的道德影響(有助於(yu) 和諧關(guan) 係的形成)而且也因為(wei) 它有助於(yu) 讓人快樂(le) 開心。[17]想想孔子自己在聽了《韶》樂(le) 的反應---“盡美矣,又盡善矣;聽《韶》樂(le) ,三月不知肉味,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八佾第三3.25,述而第七7.13)孔子在說明音樂(le) 讓他快樂(le) ,而且快樂(le) 的程度如此強烈,他根本就不再要其他形式的快樂(le) 源泉,比如吃肉。[18]這同樣可以用來說玩笑:它讓我們(men) 快樂(le) ,這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的證明。

 

那麽(me) ,儒家是怎麽(me) 獲得嚴(yan) 肅和缺乏幽默的名聲的呢?我猜想,其中一個(ge) 原因是孔子最著名的追隨者如孟子和荀子似乎是道德上認真的人,在他們(men) 的著作裏沒有一丁點兒(er) 的幽默或者自我貶損的成分。不過他們(men) 這麽(me) 做或許有很好的理由,孟子和荀子生活在戰國時期,那是最血腥的動蕩時代,在充斥著罪惡的時代開玩笑是不合適的。(人們(men) 不可能在自殺式炸彈襲擊後馬上開玩笑)。[19]更顯而易見的道理是,我不應該和敵人甚至不應該和陌生人開玩笑,因為(wei) 不存在把玩笑作為(wei) 批評功能所需要的信任基礎。孔子自己似乎也認識到幽默的局限性:

 

孔子到了武城,聽到了彈琴唱歌的聲音。孔子微笑著說“殺雞何必用宰牛的刀?”子遊回答說“以前我聽您說過君子學習(xi) 道,就會(hui) 愛別人,小人學習(xi) 道,就更容易拿來使喚。孔子便向學生們(men) 說“你們(men) 幾位聽著,他說的是非常正確的,我剛才不過是同他開玩笑罷了。”(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遊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到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陽貨第十七17.4)

 

這一篇很難理解。這個(ge) 玩笑本身並不覺得特別好笑,一方麵(或許像許多笑話一樣,“你得自己去體(ti) 會(hui) ”)按照阿瑟·威利(Arthur Waley)的說法,孔子的意思是給這個(ge) 小鎮上的人講授音樂(le) 就像“把珍珠投給豬”。這個(ge) 笑話有點歹毒,孔子在暗示這個(ge) 偏遠小鎮上的居民在文化上太落後了,根本不能欣賞優(you) 美的音樂(le) ,也不可能因此心靈得到陶冶。子遊認識到了殘酷性,引用老師的話來反駁,我們(men) 需要愛別人,甚至包括文化上落後的人。孔子意識到這隻是一個(ge) 玩笑,但是他似乎後悔開這樣的玩笑了。如果玩笑不是建立在親(qin) 密紐帶基礎上,它可能就被看作是侮辱,這樣的玩笑還是不開為(wei) 好。

 

所以請讓我修改一下我剛才“沒有幽默和笑聲的生活很難有存在的價(jia) 值”的說法。在麵對真正罪惡的時候,幽默是不合時宜的。在這樣的背景下,道德任務是改善社會(hui) 以便讓人們(men) 在相互信任和關(guan) 愛的基礎上更和平、更開明和更有教養(yang) 。一旦社會(hui) 跨越了這個(ge) 最低的門檻,幽默就可以在鞏固感情紐帶方麵發揮更重要的作用,推動社會(hui) 進步,增強人們(men) 的幸福和快樂(le) 。不過,就算到了這個(ge) 時候,幽默,尤其是嘲笑型的玩笑也隻是在關(guan) 係親(qin) 密的人之間效果最好。因此我的結論應該改為(wei) 儒家能夠而且應該開玩笑,但是他們(men) 應該對上下文場合非常敏感。不能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我講了不得體(ti) 的笑話就剝奪我寫(xie) 這篇文章的資格。

 

儒學和政治參與(yu)

 

儒家的另外一個(ge) 俗套形象是他們(men) 在政治上是保守派。我喜歡把自己看作政治上傾(qing) 向進步的人士,也就是“左派”,這是否意味著我不能成為(wei) 儒家呢?這裏,俗套形象可能又錯了。如果保守派意味著支持維護政治現狀,那麽(me) 有很多的證據說明儒家不是保守派。孔子、孟子、荀子都是激進的現狀批評家。儒學一旦成為(wei) 中國帝製時代的官方意識形態後,儒家學者中確實出現了更多的現狀擁護者。但是也存在很多相反的例子。正如狄百瑞(Theodore de Bary)在他的《中國的自由派傳(chuan) 統》一書(shu) 中指出的,審查體(ti) 製的建立促使儒家學者批評政府,雖然有些人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jia) 。有些儒家學者用自己的文章激烈抨擊現狀,17世紀的學者黃宗羲是有名的例子。他在著作《等待黎明:一個(ge) 王公的計劃》的開頭就提出了對當時政府的激烈批評:“在古代,人民被認為(wei) 是主人,統治者被認為(wei) 是仆人,統治者一輩子都在為(wei) 人民服務。現在統治者是主人,人民是仆人。和平和幸福無處可尋的根源就在於(yu) 統治者。”[20]黃的批評在250年左右時間裏在同情的知識分子中間秘密流傳(chuan) ,直到清朝後期帝國處於(yu) 風雨飄搖的時候才大白於(yu) 天下。

 

或許“保守”的意思是儒家喜歡向後看尋求靈感,比如在政治理想方麵,他們(men) 對西周時代津津樂(le) 道,而不是展望未來。這種對於(yu) 先前黃金時代的推崇或許更多是語言上的,而不是真實意思的表達。很少有曆史知識顯示古代周朝的現實情況到底如何。社會(hui) 批評家借用過去的理想而不提出自己的觀點可能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如果改革的呼籲得到了“先賢”認可的話,當權者就更容易接受。最起碼,社會(hui) 批評家必須認識到他們(men) 在運用自己的想象力填補曆史鴻溝。他們(men) 怎麽(me) 能認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me) 呢?

 

不過,儒家確實有一個(ge) 意識被沒有爭(zheng) 議地認為(wei) 是保守思想,那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他們(men) 確實從(cong) 曆史中尋找靈感。這裏隱含的思想是我們(men) 應該學習(xi) 以前的大思想家、賢良君主,從(cong) 他們(men) 那裏獲得道德靈感。這是道德學習(xi) 的更有效方法,不能完全靠自己創造。正如荀子說的“我曾經整天苦思冥想,卻沒有片刻時間的學習(xi) 所獲得的東(dong) 西多。我曾經踮起腳尖向遠處張望,但是不如登上高台看得寬廣。”(吾嚐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嚐歧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勸學1.3,或參閱《論語》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衛靈公第十五15.30)作為(wei) 倫(lun) 理實踐,它意味著打開過去為(wei) 現在提供道德教訓的可能性。作為(wei) 政治實踐,它意味著必須根據、至少部分根據從(cong) 前的實踐和傳(chuan) 統進行改革。相反的做法——徹底砸爛舊思想——在毛主席的文化大革命期間得到傳(chuan) 播。結果當然是一場災難。正如孔子警告的,“思而不學則殆。”(為(wei) 政第二2.15)所以,如果保守派意味著厭惡脫離曆史背景的烏(wu) 托邦政治工程的話,儒家確實是保守派,但是誰能反對這樣的保守派呢?

 

在我看來,關(guan) 鍵的問題不在於(yu) 儒家是否應該被看作“保守派”。如果可能,問題應該是正好相反:儒家是否有道德義(yi) 務成為(wei) 社會(hui) 和政治批評家?考慮到政治現實和理想的政府價(jia) 值及形式之間不可避免的差距,儒家確實有義(yi) 務參與(yu) 當今時代的政治辯論,以便改善現實。18世紀儒家思想家章學誠認為(wei) 即使在周朝黃金時代衰落以後,曆史作為(wei) 永不停息的循環重複出現,每個(ge) 時代都有不同的思想傾(qing) 向被過分強調,在道德上有擔當和承諾的個(ge) 人麵臨(lin) 的任務就應該是抗拒這種占主導地位思想的霸道行徑,以便維持一定程度的平衡。[21]因此,按照章的說法,儒家將永遠是,而且應該永遠是社會(hui) 批評家。

 

孔子本人的觀點或許更細致入微。一方麵,我們(men) 有道德義(yi) 務處理社會(hui) 和政治問題:“我們(men) 無法和飛禽走獸(shou) 合群共處,難道我不是這個(ge) 世界上的人嗎?如果不和人打交道,又能和什麽(me) 打交道呢?如果天下太平,我就不會(hui) 嚐試改變它了。”(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微子第十八18.6)但是如果時代確實糟糕透頂根本就沒有改良的希望,那就有合法的理由從(cong) 政治事務中抽身隱退,直到情況改善為(wei) 止:孔子稱讚了君子蘧伯玉政治清明就出來坐官,政治黑暗就把誌向本領收藏起來。(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衛靈公第十五15.6)人們(men) 可以想象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儒家可能選擇放逐而不是勸說施虐狂的紅衛兵團體(ti) 。但是對於(yu) 在一個(ge) 社會(hui) 批評家不必擔心被人打死的非動亂(luan) 社會(hui) 中,該怎麽(me) 做呢?儒家需要扮演重要的政治角色嗎?

 

在一定程度上,這要看一個(ge) 人處在人生的哪個(ge) 階段了。如果他處於(yu) 學習(xi) 的階段,專(zhuan) 心學習(xi) 似乎是有道理的。隻有“學習(xi) 時有多餘(yu) 精力的人應該出來為(wei) 國家服務。”(學而優(you) 則仕)(子張第十九19.13)而且,孔子本人沒有持政治是直接參與(yu) 國家代表和機構的狹隘政治觀點。積極地和家庭成員交流也是政治上的貢獻,這是因為(wei) 不僅(jin) 在家庭內(nei) ,而且在社會(hui) 上為(wei) 別人樹立了學習(xi) 的榜樣。[22]

 

有人問孔子,“你為(wei) 什麽(me) 不參政?”孔子回答說“《尚書(shu) 》上說,‘孝啊。隻要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就能擴展到政治上。’這就是參政啊,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做官才算參政呢?”(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政?)(為(wei) 政第二2.21)

 

實際上,家庭義(yi) 務是幸福生活的前提,它們(men) 有時候應該優(you) 先於(yu) 對公眾(zhong) 的責任。正如孔子非常著名(或者臭名昭著)的對於(yu) 年邁父母的照料甚至可以違反法律的話,“葉公告訴孔子說‘我的家鄉(xiang) 中有個(ge) 正直的人,父親(qin) 偷了人家的羊,他便去告發。’孔子說,‘我們(men) 那裏正直的人和你們(men) 不同:父親(qin) 替兒(er) 子隱瞞,兒(er) 子替父親(qin) 隱瞞。正直就在這裏麵。’”(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子路第十三13.18)[23]另一方麵,一個(ge) 人的公共責任也可能限製其家庭義(yi) 務的實現。比如,孔子注意到他不能為(wei) 死去的兒(er) 子提供外棺,“我不能賣掉車子步行來為(wei) 他買(mai) 外棺。因為(wei) 我也曾當過大夫,徒步旅行是不得體(ti) 的。”(吾不徒行以為(wei) 之槨。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先進第十一11.7)關(guan) 鍵的問題是在家庭和社會(hui) 責任之間尋求平衡,適當的平衡還要看具體(ti) 的情況而定。

 

不管怎樣,儒家應該考慮其生活方式的社會(hui) 和政治含義(yi) 似乎是清楚無疑的。或許我能夠為(wei) 社會(hui) 進步做貢獻的最好方法就是和學生交流,幫助他們(men) 提高自己。但是我不僅(jin) 需要意識到這個(ge) 目標而且需要思考實現該目標的適當方式。如果我的教學結果是學生繼續為(wei) 罪惡的統治者服務,那我就需要重新評價(jia) 我的行為(wei) 了。[24]這樣的問題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從(cong) 事教書(shu) 育人行業(ye) 的老師。如果醫療行業(ye) 的從(cong) 業(ye) 者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為(wei) 有錢人進行美容手術,把所有收入都花在奢侈品消費上,那他就不應該被看作“儒家”,無論他對於(yu) 儒家經典的造詣有多高。

 

我想得出的結論是儒家不一定是政治上的保守派,她也不一定在政治上特別積極,不管是去當官還是批評政府。但是儒家需要意識到家庭責任的重要性,並積極參與(yu) 到改善社會(hui) 的進步事業(ye) 中,同時盡量把兩(liang) 種責任的衝(chong) 突減少到最低程度。我或許沒有達到這個(ge) 理想境界,雖然可能有人反對,但是,作為(wei) 家庭成員和試圖規範性地思考當今社會(hui) 和政治爭(zheng) 議的政治理論課老師,我要寫(xie) “論作為(wei) 儒家”這篇文章不是一點資格都沒有。

 

儒家和中國人特征

 

我想回到儒家是否需要成為(wei) 中國人的問題。或許情況不像我前文提到的那麽(me) 開門見山。儒家像自由主義(yi) 者和基督徒一樣常常懷有把自己的價(jia) 值觀傳(chuan) 播到世界各地的理想,他們(men) 確實反對那些認為(wei) 其價(jia) 值學說隻能局限在某個(ge) 特定種族或者文化背景裏的假設。這一點不可否認,但同樣真實的情況是,雖然儒家學說已經傳(chuan) 播到中國之外的國家如韓國和日本,具有西方文化背景的有些哲學家也擁抱儒家學說,但是儒學與(yu) 漢語密切相關(guan) 。儒家傳(chuan) 統的大部分文獻是用中文寫(xie) 的,因此儒家學說的大部分信徒都有閱讀漢語文章的能力。早期的儒家經典已經被翻譯成其他語言,但是即使最傑出的翻譯家比如安樂(le) 哲(Roger Ames)都認識到對於(yu) 經典的深入地探索要求你具備閱讀中文的能力。儒家的一些關(guan) 鍵術語比如“仁、誠、天、道、心、禮、讓”等幾乎是不可能在完整傳(chuan) 遞原文意思的情況下翻譯成外語的。

 

我花費了幾年的時間學習(xi) 古漢語,但是我的漢語知識還是不夠的。我集中精力學習(xi) 能讓我接觸早期經典的古漢語。我也閱讀了不少當代思想家用現代漢語寫(xie) 的儒學著作。但是我隻閱讀了帝製時代的中國儒家學者撰寫(xie) 的數以千記的原創著作或者評論性著作中很少一部分文獻。其中一個(ge) 重要的障礙是古漢語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我在閱讀文章的同時還需要不斷提高語言水平。這是我在未來20年到30年計劃要做的事情。

 

這有什麽(me) 關(guan) 係嗎?當然,因為(wei) 我在寫(xie) “論作為(wei) 儒家”的文章,而大部分儒家哲學家撰寫(xie) 的關(guan) 於(yu) 儒家傳(chuan) 統的著作我還都沒有讀過,更不要說全部了。或許我的有些觀點前輩的思想家早就說過,而且表達得更好。或者可以這樣說傳(chuan) 統是如此豐(feng) 富多彩,試圖思考“儒家價(jia) 值”根本就是行不通的。[25]我懷疑第一個(ge) 假設可能是正確的,第二個(ge) 假設可能是錯誤的,但是目前,我還沒有資格評價(jia) 任何一個(ge) 假設。

 

所以我需要向讀者道歉。畢竟,我夫人是對的。我不應該寫(xie) 這篇文章。我怎麽(me) 能還不知道其他人對於(yu) 這個(ge) 傳(chuan) 統都說了些什麽(me) 的時候,寫(xie) 這篇儒家意味著什麽(me) 的文章呢?或許,再過30年,我就有資格這麽(me) 說。所以懇請讀者忽略我已經寫(xie) 下的東(dong) 西。我現在開始覺得答應寫(xie) 這篇文章是不負責任的,不,應該說是非常草率的決(jue) 定。我得趕緊回到需要閱讀的書(shu) 中,趕緊提高我的儒學水平才是。啊,差點忘了,我還要學會(hui) 優(you) 雅地唱歌。

 

    【注釋】


[1]我住在北京的西北部,那裏住的外國人很少,因此小孩子見到我很吃驚。當他們(men) 說“外國人”的時候,我就扭頭問“在哪兒(er) ?”不過這似乎隻是引起孩子家長的笑聲。顯然父母會(hui) 繼續給感到困惑的孩子解釋“真相”到底是怎麽(me) 回事?

 

[2]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從(cong) 儒家學到了比從(cong) 西方社群主義(yi) 那裏學到更多的東(dong) 西。我被社群主義(yi) 吸引主要是因為(wei) 當今“社群主義(yi) ”思想家的論點似乎解釋了我先前的道德信念,但是我對社群主義(yi) 的支持並沒有實質上改變我的“價(jia) 值觀體(ti) 係”或者“生活方式”(可以爭(zheng) 議的是社群主義(yi) 是被用來提出道德承諾的而不是挑戰承諾的,但是一旦提出了這些承諾,比如承諾積極參加政治活動,也應該有力量改善人的生活方式。)

 

[3]自由主義(yi) 作為(wei) 政治哲學是受諸如洛克、穆勒、羅爾斯等思想家的啟發,不應該和(美國民主黨(dang) 中的左翼支持者)或者(法國自由市場的右翼辯護者)當今普遍使用的“自由主義(yi) ”這個(ge) 詞混淆。

 

[4]他們(men) 也不需要擔心個(ge) 人的生活經曆對政治觀點產(chan) 生的影響。讓我講講或許是20世紀最偉(wei) 大的自由派哲學家約翰·羅爾斯的故事。有人委托他寫(xie) 一篇文章,討論美國是否應該對日本使用原子彈。他提出的觀點是不應該,但是他漏掉了一個(ge) 關(guan) 鍵的事實:他本人是原子彈投下後前往進行災害調查的第一批美國兵中的一員。

 

[5]我和中國嶽父母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的西方朋友偶爾稱讚我這種行為(wei) ,雖然他們(men) 意識到自己做不到這點。當然,我們(men) 生活中也有摩擦,但我總試圖提醒自己孝順的美德,盡可能地尊重嶽父母的願望。一旦我沒有做到這一點,夫人就提醒我理論上的孝道承諾和個(ge) 人實際生活上的差距,我就試圖改變自己的行為(wei) 。不過坦率地說,差距仍然相當大。比如,當嶽母開始在家裏拉二胡(中國手提琴)時我提出反對,因為(wei) 它影響我學習(xi) (很難描述剛學習(xi) 拉二胡的人拉出來的聲音是多麽(me) 難聽;或許在我的經曆中最接近的聲音可能是偶爾聽到的豬的尖叫了,我在西安野生動物園中聽到的豬被老虎獅子撕吃了時發出的尖叫。)經過反思後,我想出了更好的解決(jue) 辦法(更孝順)就是為(wei) 嶽母請一位二胡老師,提高其演奏水平。她同意了,但是擔心要花很多錢(我沒有告訴她真相)。這似乎有點效果,不過偶爾我仍然要掙紮著不做鬼臉。(說句公道話,嶽母現在是房門緊閉,在自己房間內(nei) 練習(xi) )。

 

[6]從(cong) 道德的角度看,為(wei) 什麽(me) 受人喜歡是重要的呢?因為(wei) 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親(qin) 密關(guan) 係的紐帶才讓相互批評和自我提高成為(wei) 可能(參閱論幽默一節)那些讓人厭惡的人不能夠得到人們(men) 的信任,因而要提高自己就更加困難。

 

[7]亞(ya) 裏士多德的觀點有個(ge) 有趣的對比。在《政治學》中,亞(ya) 裏士多德說“思考需要智慧的成熟”,他提出的勞動分工是年輕人從(cong) 事軍(jun) 事事務,成熟的人思考公共利益和正義(yi) 的問題。(Bk VII, ch. IX, 1329a)和孔子不同的是,他還認為(wei) 過了一定年齡後,道德判斷的能力開始下降(Bk II, ch. IX, 1270a)上年紀的人應該從(cong) 事公開的禮拜儀(yi) 式的服務工作,在《修辭學》中,老人被描述為(wei) 多疑、自私、貪婪、怯懦、玩世不恭、過分自戀、隻關(guan) 心有用的東(dong) 西而不是高貴的東(dong) 西,沒有羞恥心、愛發牢騷。(Bk. II, part XIII)或許有人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的目的隻是要人們(men) 警惕老人可能存在的性格缺陷,類似於(yu) 孔子提出的渴望成為(wei) 君子的人應該防止老年過分貪婪傾(qing) 向的觀點。(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16.7)但是亞(ya) 裏士多德明確指出他的論述是描述性的(在本篇的最後他說“這就是老年人的性格特征”)他繼續說中年人是最好的,因為(wei) 中年人同時擁有年輕人和老人的優(you) 點,減少了兩(liang) 種人的缺點(Bk. II, part XIV)而且,亞(ya) 裏士多德這樣描述的背後還有政治目的:他試圖給予中年人額外的權力份額。有趣的是,新加坡資深政治家李光耀提出了關(guan) 於(yu) 年齡和公民身份的“亞(ya) 裏士多德觀點”,支持給予年齡在35歲到60歲的人(成家立業(ye) 的)更多投票權的投票體(ti) 製,因為(wei) 中年人最有責任心,而年輕人太動搖不定,老年人更容易用自私的方式投票,對在職工作者和未來一代不利(《海峽時報》1994年7月30日)。上年紀的李光耀提出這樣的觀點的時候或許是在破壞自己的權威性(就像作為(wei) 亞(ya) 曆山大的老師的老年亞(ya) 裏士多德),但是他可能回答說有些人比如他自己這樣的偉(wei) 人能夠超越這些普遍傾(qing) 向。對於(yu) 外人而言,李的兒(er) 子當總理,李的家庭成員控製新加坡經濟要害部門的事實讓人懷疑李對老人自私性格的描述是否來自於(yu) 切身體(ti) 會(hui) 。

 

[8]比如數學這類非道德學科,人們(men) 常常說最好的工作往往是年輕人幹出來的。因為(wei) 年輕人的思想創造性最強烈,受到傳(chuan) 統方式束縛的可能性最小。君子的任務與(yu) 其說是創造性倒不如說是要了解別人對於(yu) 道德已經說了些什麽(me) 。即使少數旨在創造道德新觀念的哲學家也往往需要先了解其他人對於(yu) 該話題的論述。正如道德哲學家羅莎琳德·赫斯特豪斯(Rosalind Hursthouse)指出的,“有年輕的數學家天才,但是沒有或者少有年輕的道德天才。”(參閱羅傑·克裏斯(Roger Crisp)和邁克爾·斯洛特(Michael Slote)編《德性倫(lun) 理學》中“德行論和墮胎”在第224頁)

 

[9]年輕人受到性衝(chong) 動“約束”存在明顯的進化論理由:它增加了物種繁殖的可能性。但是從(cong) 進化論的角度看,一旦人們(men) 過了性高峰後,這種特征比如移情和憐憫可能更好。按同樣的邏輯,斯坦福大學的勞拉·卡斯坦森(Laura Carstensen)和卡裏納·羅肯豪夫(Corrinna E. Lockenhoff)根據最近的實驗結果已提出進化論理由的解釋---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men) 越來越聰明(在發揮控製自己感情的能力的意義(yi) 上,依賴更複雜和更細微的感情的意義(yi) 上)“老年人強調感情紐帶和親(qin) 屬關(guan) 係能夠增加未來的孩子和孫子(和他們(men) 的基因)的生存能力。”(參閱斯蒂芬·霍爾(Stephen S. Hall)“越老越聰明假說”《紐約時報雜誌》2007年5月6日)

 

[10]同樣的,其他欲望也可能造成傷(shang) 害,比如飆車刺激的欲望。汽車保險公司懲罰年輕人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於(yu) 年輕人有偏見,而是因為(wei) 數據顯示他們(men) 更容易出事故,而這些事故很多是因為(wei) 野蠻開車造成的。在我的家鄉(xiang) 魁北克,16歲的年輕人可以拿到駕駛執照,當我回頭看看從(cong) 前飆車的行為(wei) ,能活到現在我真的感到很慶幸。所以我讚成獲得駕照的最低年輕應該是18歲。

 

[11]在西方社會(hui) ,性常常被看作幸福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似乎很少有人勸戒人們(men) 根除或者控製性衝(chong) 動,相反,大眾(zhong) 媒體(ti) 往往稱讚那些試圖對抗看來自然的性衝(chong) 動衰落趨勢的人(我們(men) 常常聽到報道說某某老人能夠繼續“健康”的“正常”的性生活,似乎這是好事一樣)。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鼓勵老人性生活,為(wei) 什麽(me) 要讓他們(men) 因為(wei) 性生活失敗而心情沮喪(sang) 呢?鼓勵他們(men) 過道德的生活、避免為(wei) 感官快樂(le) 的欲望擔憂不是很好嗎?

 

[12]聖人在道德上比君子更優(you) 越,因為(wei) 聖人不僅(jin) 僅(jin) 能改變人類世界而且能改變宇宙。(參閱《中庸》的末尾)。

 

[13]孔子注意到君子需要在年輕的時候警戒性欲,中年的時候警戒爭(zheng) 強好勝,老年的時候警戒貪婪保守。(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季氏第十六16.7)該篇可以被理解為(wei) 暗示年輕人(中年人)也可以成為(wei) 君子,但是孔子真正想說的可能是成為(wei) 君子的過程可以從(cong) 年輕時就開始了,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需要警戒的自然傾(qing) 向不同而已。

 

[14]參閱克裏斯托弗·哈布斯邁耶(Christopher Harbsmeier)非常有意思的文章“孔子笑了:《論語》中的幽默”《哈佛亞(ya) 洲研究雜誌》(1990年6月),第 131-161頁。總體(ti) 上看,他的觀點是有說服力的,但是當他說孔子不是“道德推銷員”的時候有點過分了。在我看來,孔子關(guan) 心道德推廣,但是他認為(wei) 在聰明多樣的學生中創造一個(ge) 隨和、親(qin) 切的環境是自我改善的最好的手段(因為(wei) 在親(qin) 密關(guan) 係的人中間開開玩笑既可以批評人又不至於(yu) 傷(shang) 了和氣)。我並沒有打算說這個(ge) 動機實際上導致孔子日常生活的行為(wei) 模式,幽默的傾(qing) 向不一定有這麽(me) 明確的工具性。它或許隻是性格特征的自然流露而已,孔子天生有開玩笑、隨和、親(qin) 切的脾性,自我修養(yang) 提高是副產(chan) 品而不是根本目的。換句話說,比較嚴(yan) 肅、傳(chuan) 教士般冷峻的人要表現幽默和親(qin) 切就很困難了,如果他們(men) 本性並非如此的話。

 

[15]科恩(Cohen)的“快樂(le) ”人物被用來揭露時尚界的道德真空。

 

[16]我在12歲的時候看過科恩的影碟,有時候需要弄清楚裏麵的政治含義(yi) 後才能避免誤解。這些影碟還可以用來作為(wei) 教育的工具:比如我兒(er) 子就不理解安樂(le) 死(euthanasia)的玩笑(扮演阿裏G(Ali G)的科恩故意誤解為(wei) “亞(ya) 洲青年”(youth in Asia)因為(wei) 他不熟悉在別人幫助下死亡的概念,這是解釋其中爭(zheng) 議的很好機會(hui) 。

 

[17]亞(ya) 裏士多德更加清楚地指出音樂(le) 的好處之一是“愉悅”心靈的力量,因此“我們(men) 或許可以得出結論音樂(le) 給予我們(men) 的快樂(le) 是孩子們(men) 需要接受音樂(le) 教育的理由之一。”(《政治學》Bk VIII, ch. V, 1339b)像孔子一樣,他也稱讚音樂(le) 對道德培養(yang) 方麵的貢獻。不同之處在於(yu) 亞(ya) 裏士多德主要關(guan) 心音樂(le) 在改善個(ge) 人心靈方麵的貢獻而不是它對團體(ti) 和諧的貢獻。結果,亞(ya) 裏士多德更多寫(xie) 的是個(ge) 人和某些特別工具之間的關(guan) 係,而不是群體(ti) 音樂(le) 表演的關(guan) 係。

 

[18]即使在平常都非常嚴(yan) 肅的孟子也說音樂(le) 的內(nei) 容是從(cong) 中產(chan) 生的快樂(le) (同一個(ge) 字“樂(le) ”既可以指快樂(le) 也可以指音樂(le) ,在古漢語和現代漢語裏都是如此。)當快樂(le) 不能被抑製的時候,聽眾(zhong) 開始“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離婁章句上7.27)正如他指責齊宣王不能與(yu) 民同樂(le) ,孟子補充說與(yu) 民同樂(le) 就更快樂(le) 了。(梁惠王章句下2.1)(我想補充一些內(nei) 容:參閱注釋5)這裏,關(guan) 於(yu) 幽默也可以做個(ge) 比較:如果和別人一起欣賞幽默得到的快樂(le) 更大些,尤其是我們(men) 關(guan) 心的人(人們(men) 甚至可以再強烈些:幽默本質上是群體(ti) 性的,認為(wei) 有人喜歡給自己講笑話,不願意和別人一起分享的觀點是非常錯誤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幽默比音樂(le) 更有社會(hui) 性,個(ge) 人欣賞音樂(le) 並不顯得這麽(me) 荒唐。)

 

[19]我添加了“隨後不久”因為(wei) 以色列朋友告訴我有些以色列人確實講了關(guan) 於(yu) 自殺式炸彈襲擊的“黑色笑話”,或許是作為(wei) 對付生活在這樣的爆炸威脅麵前的焦慮的方法。但是從(cong) 道德上說,在爆炸後講這樣的笑話確實非常糟糕。這種笑話人們(men) 可能明白是怎麽(me) 回事(比如:(你今天臉色不好啊)比如在昆丁·塔倫(lun) 蒂諾(Quentin Tarentino)的電影裏表現的那樣,但是現實中講這種笑話的人道德上肯定有毛病。

 

[20]黃宗羲,《等待黎明:一個(ge) 王公的計劃》狄百瑞(Wm. Theodore de Bary)翻譯,92頁(修訂過)。

 

[21]參閱艾文賀(Philip J. Ivanhoe)“過去的教訓:章學誠和曆史的倫(lun) 理學維度”作者保存的未發表手稿。

 

[22]關(guan) 於(yu) 《論語》中讓人感到困惑的一篇(先進第十一11.26)其中孔子似乎讚同悠閑的生活而不是社會(hui) 責任,應該被看作隱含這樣的意義(yi) 隨和親(qin) 切的社會(hui) 交往是社會(hui) 和諧的基礎,國家要用道德力量統治,而不是高壓強製。(參閱下一章)

 

[23]該篇或許不像聽起來那麽(me) 有爭(zheng) 議,或許不過是說家庭成員不應該被迫相互控告,這和西方式保護配偶不能相互作證的豁免權沒有多大的區別(雖然儒家願意把這個(ge) 豁免權延伸到成年的孩子和年邁的父母之間的關(guan) 係上)。

 

[24]關(guan) 於(yu) 統治者“瘋狂”的程度或許存在爭(zheng) 議。在元朝的時候(蒙古人統治)儒家兩(liang) 個(ge) 名人選擇了不同的道路:許衡選擇與(yu) 當局合作,希望能幫助宣揚儒家的方式,而劉因從(cong) 政治上隱退,理由是如果學者接受蒙古主人的話,儒家學說就無法發揚光大了。如今,仍然存在類似的辯論,有些儒家學者比如餘(yu) 英時認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已經罪惡滔天、不可救藥了,因而拒絕與(yu) 它有任何的瓜葛(比如拒絕訪問大陸)另外的人,比如蔣慶則給統治者建議,如果受到邀請的話。我個(ge) 人站在後者的立場上。我的觀點是在文革期間選擇退出或許是有道理的,但是從(cong) 那以後情況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如果我的學生選擇為(wei) 黨(dang) 工作希望從(cong) 內(nei) 部進行改革,我並不反對。

 

[25]或許我從(cong) 《論語》中摘出來的引言脫離了上下文,我的理解或許是完全錯誤的。但是我缺乏足夠多的曆史知識,因而無法評價(jia) 這樣的說法。


責任編輯:陳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