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詩經《螽斯》、《桃夭》大義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5-05-31 23:16:09
標簽: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詩經《螽斯》、《桃夭》大義(yi) 發微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四日丁未

           耶穌2015年5月31日


作者按:前篇發表於(yu) 《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4期(《詩經樛木、螽斯、芣苢大義(yi) 發微》),後篇發表於(yu) 《雲(yun) 南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詩經桃夭、兔罝大義(yi) 發微》),根據筆者在同濟大學的課堂講稿整理成文。 

 

反思現代婦女解放、計劃生育和愛情的本質:讀《螽斯》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螽斯》大旨通《大雅·思齊》“則百斯男”,祝多子多孫,曆代詩說幾無異議。雖然在一些細節上仍然不乏爭(zheng) 論,譬如螽斯何物?斷句“螽斯羽,詵詵兮”還是“螽斯,羽詵詵兮”?“後妃不妒忌”與(yu) “子孫眾(zhong) 多”有否關(guan) 係?在這些問題上聚訟紛紜,莫衷一是,但都不妨礙詩旨大義(yi) 涉及子孫生育問題。 

 

無論對於(yu) 個(ge) 人和家庭生活來說,還是對於(yu) 國家政治來說,生育問題在古今中外都是非常重要的方麵。在《理想國》的城邦政製設計中,“計劃生育”(包括配偶安排和優(you) 生優(you) 育等)成為(wei) 重要一環。直到今天,各種或隱或現的生育政策和人口政策一直構成了福柯所謂“生命政治”的基本內(nei) 容。 

 

在今天的西方國家,圍繞生育問題形成的意見分裂正在成為(wei) 越來越嚴(yan) 重的政治問題。一方麵是“左派”的後現代主義(yi) 、女權運動、同性戀和同性婚姻運動在進一步促進生育率的降低;另一方麵,在民主製和全球化前提下,白人生育率的持續降低正在刺激西方極右思想和白人種族主義(yi) 的回潮。左派右派的對立,在西方曆史的某些時候主要與(yu) 經濟問題聯係在一起。而今天,卻直接與(yu) 生育問題關(guan) 聯起來。 

 

在傳(chuan) 統中國,生育對於(yu) 生活意義(yi) 的構建有一種宗教性的基礎意義(yi) 。祭祀先祖和生育後代不隻是家庭之事和國家之事,而且首先是“大化流行”、“讚天地之化育”的天地之事。以此,家族宗祠和國家太廟的建製才有“天命之謂性”的義(yi) 理基礎,否則就隻不過是現代人所鄙夷的“自然血緣關(guan) 係”和“裙帶政治”而已,毫無公義(yi) 可言。 

 

在現代中國的生活倫(lun) 理革命和現代國家建構過程中,“生育革命”構成了非常基礎性方麵。首先是女人被從(cong) “家庭婦女”和“生育工具”中解放出來,投入“革命”、“愛情”和“生產(chan) ”。“生產(chan) ”這個(ge) 詞本來兼指“生孩子”和“生產(chan) 勞動”(西文produce亦然),但在古代漢語中主要指前者,現代語境中主要指後者。日常詞義(yi) 的變化反映了社會(hui) 形態的古今之變。 

 

接下來,在“婦女解放”之後的進一步動作是“計劃生育”:這被視為(wei) 對國家人口壓力和婦女生育壓力的雙重解放。戶籍與(yu) 稅收管理的精確、暴力壟斷和司法救濟的擴大、救災與(yu) 戰爭(zheng) 動員的迅捷、網絡與(yu) 電子監控的深入等等,都是衡量現代國家能力的重要指標。但這些還都是“關(guan) 於(yu) 人”的控製。

 

涉及“人本身”的“生死管理”才是現代國家機器控製力的最極端表現。如果說“婦女解放”隻不過是使婦女變成“勞動力”的運動,那麽(me) ,“計劃生育”就是進一步把婦女變成“勞動力(人口)計劃產(chan) 出的生產(chan) 車間”。從(cong) “家庭婦女”變成“社會(hui) 勞動力”,從(cong) “男人和家庭的生育工具”變成“國家人口的計劃生產(chan) 車間”,這便是現代婦女解放運動的本質。 

 

而所有這一切計劃之所以能順利進行,主要得靠“愛情革命”保駕護航。因為(wei) 隻有以“愛情”為(wei) 誘餌,顛覆傳(chuan) 統家庭倫(lun) 理和婚姻製度,女人才會(hui) 上當,踏上追求“解放”的“娜拉出走”之路。幾乎每一篇西方近代和中國現代文學寫(xie) 的都是這件事情,而幾乎每一篇《詩經》篇章都可以幫助我們(men) 反思現代“愛情革命”的政治經濟學本質。 

 

如果我們(men) 說《螽斯》的“子孫眾(zhong) 多”構成了全部《詩經》言情的基點和旨歸的話,現代女權主義(yi) 者肯定會(hui) 跳起來反對:因為(wei) 我們(men) 這麽(me) 說的話,似乎就是把女人當成了“生育工具”。這種反對是未經深思的,是被現代意識形態洗腦的結果(雖然女權主義(yi) 自以為(wei) 非常具有反思批判能力,乃至以批判為(wei) 使命)。 

 

上麵那種反對意見無非是想說:為(wei) 愛情而愛情是把女人當女人,而為(wei) 生育而婚姻就是把女人當工具了。但這種想法經得起推敲嗎?略為(wei) 反思,我們(men) 很快就會(hui) 發現這種想法的前提是:“愛情”是“自己”的,而孩子或者跟“愛情”無關(guan) ,或者雖然是“愛情的結果”但不是“自己的”。 

 

這無異於(yu) 說:“愛一個(ge) 人(男朋友或丈夫)”是“我自己的事”,而“生一個(ge) 人(孩子)”不是“我自己的事”。或者說,丈夫是“我的”,而孩子不是“我的”。如此一來,女人之為(wei) 女人豈不是被剝奪了生育的權利和做母親(qin) 的權利?這種思想又是多麽(me) 荒唐呢?怪不得很多現代女性在“愛情”和婚姻中隻能享受淺層次的快樂(le) 和幸福感(性快感、甜蜜感、溫馨感、歸宿感、安全感等等,總歸是各種“感覺”層麵的東(dong) 西),而不知道通過生命的創造活動(生育後代)來接通天地大化,追求更深、更高、更完滿的快樂(le) 和幸福。 

 

如果說那些從(cong) 婚姻、家庭和生育中得到最大幸福的傳(chuan) 統婦女是“生育工具”,那麽(me) ,那些隻追求一時感覺的現代婦女豈不是“愛情的工具”?更何況,在現代性的全盤規劃中,“愛情工具”的真實意圖還並不是要現代婦女“享受愛情”,而是以愛情為(wei) 誘餌,最終誘使女人離開家庭這個(ge) 幸福的源泉,成為(wei) 社會(hui) 的“生產(chan) 工具”和“有計劃地生產(chan) 人口的車間”。

 

 

 

桃葉、家人與(yu) 治國平天下:讀《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yu) 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yu) 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yu) 歸,宜其家人。 

 

《桃夭》嫁女,言婚姻之義(yi) ,諸家詩說大同小異,而毛詩小序猶然牽涉後妃,以為(wei) “《桃夭》,後妃之所致也”,後世多不理解,亦鮮有讚同。後序敷演小序之意,以為(wei) “不妒忌則男女以正,婚姻以時,國無鰥民也”,延續以前諸篇“不妒忌”之義(yi) ,尤為(wei) 後世詬病。雖然“男女以正、婚姻以時、國無鰥民”之意很少有人能批駁(《大學》引《桃夭》亦本此義(yi) ),但“不妒忌”是否與(yu) 《桃夭》有關(guan) 係,則幾乎聽不到肯定的意見,以為(wei) 隻不過是毛詩的牽強附會(hui) ,把沒有關(guan) 係的東(dong) 西牽扯到一起。 

 

誠然,《桃夭》並無一字言及後妃,亦無一字涉及妒忌不妒忌。為(wei) 《毛詩序》做任何字麵上的辯護可能都是徒勞的。我們(men) 也無意這麽(me) 做。不過,如果我們(men) 考慮到詩之為(wei) 詩往往就是把貌似沒有關(guan) 係的東(dong) 西關(guan) 聯到一起,詩教之為(wei) 詩教往往就是把禮義(yi) 加諸人情以移風易俗,那麽(me) ,就算我們(men) 不能接受“後妃”、“不妒忌”等顯然與(yu) 經文無關(guan) 的解法,但這種解法所蘊含的禮法與(yu) 人情之間的張力,以及解詩者為(wei) 彌合這種張力所作的努力,卻不能不引起我們(men) 持續的思考。 

 

《桃夭》的詩教張力體(ti) 現在“桃之夭夭”的美豔和“宜其家人”的柴米油鹽之間。這種張力甚至體(ti) 現在“逃之夭夭”和“人麵桃花”這兩(liang) 個(ge) 與(yu) 《桃夭》關(guan) 係曖昧的成語之中。牟庭《詩切》從(cong) “逃之夭夭”解“桃之夭夭”,以為(wei) “桃之言逃也,以興(xing) 女子逃其家,而奔人者也”,良有以也。[ 參張樹波編《國風集說》,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上冊(ce) 頁62。] 

 

美豔姿色是令人驚異之物、不甘於(yu) 平庸之物,也是短暫之物,所以“人麵桃花”的故事隻能見一次才有“驚豔”;而家庭生活則是過日子,平常而恒久,所以《桃夭》三章從(cong) 桃花、桃實,最後落實到最平淡無奇的桃葉。周馮(feng) 《詩經譯釋》懷疑三章次第當“首章先言紅花之後,二章應言綠葉,三章再言果實”,可能是不知《桃夭》詩教用心的猜測。桃花的驚豔和桃葉的日常,這兩(liang) 者之間有張力,而《桃夭》終歸於(yu) “其葉蓁蓁”,化之於(yu) 無形。如何馴服性情的張力,施教化於(yu) 人情,移風俗於(yu) 無形,正是作詩之人、編詩之人和曆代解詩之人的工作所在。這種工作就是“詩教”。 

 

現代讀者以詩為(wei) 抒情、審美,不知詩教之誌,所以,費振剛能從(cong) 文學角度發現“人麵桃花的傳(chuan) 奇故事可能是受《桃夭》的一定啟發”,但隻知讚歎《桃夭》修辭生動,而不知其用心良苦。趙浩如徒知《桃夭》“寫(xie) 得樂(le) 觀、輕快”,而不知其輕快節奏下麵的深沉厚重。知“溫柔”而不知“敦厚”,知“無邪”而不知“興(xing) 觀群怨”,是現代詩學的通病。其根本症結在不知詩教大義(yi) 。 

 

《桃夭》詩教義(yi) 理之大,莫過於(yu) 《大學》的征引和發揮:“故治國在齊其家。《詩》雲(yun)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yu) 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雲(yun) :‘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雲(yun) :‘其儀(yi) 不忒,正是四國。’其為(wei) 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大學》一連引《詩》三篇,《桃夭》、《蓼蕭》、《鳲鳩》,從(cong) 夫婦和父子兄弟出發,說明“治國在齊其家”。“治國在齊其家”在引《詩》之前和之後,兩(liang) 次出現。 

 

《大學》的這三次引《詩》是有層次的。引《桃夭》、《蓼蕭》是明“齊家”以教“國人”之義(yi) ,引《鳲鳩》則是明“齊家”以為(wei) “民”法。“國人”與(yu) “民”有等級差別,“齊家”之義(yi) 則一也。在《桃夭》和《蓼蕭》的引用之間又有差別:引《桃夭》是齊夫婦以教國人,引《蓼蕭》則是齊兄弟以教國人。夫婦兄弟有別,而齊家以教國人之義(yi) 則一也。 

 

明乎此,我們(men) 就能明白《大學》對《桃夭》的征引為(wei) 什麽(me) 不取前兩(liang) 章,不引“桃花”和“室家”、“桃實”和“家室”,而是引用了“桃葉”和“家人”?桃花是女人自己,桃實是孩子,桃葉是家人。《大學》引《桃夭》意在由齊家而治國,由家人而國人,所以引第三章:“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yu) 歸,宜其家人。”與(yu) “灼灼其華”的桃花(新婦)和“有蕡其實”的桃實(孩子、“寶貝”)比起來,“家人”和百姓日用的生活可能沒那麽(me) 光鮮,但是樸茂,有“其葉蓁蓁”之象。樸茂構成光鮮的基礎,“家人”於(yu) 是可以連通“國人”。 

 

所以,一章“灼灼其華”則“宜其室家”,落在“家”。所謂“男有室、女有家”,“之子於(yu) 歸”則有家矣,為(wei) 後麵兩(liang) 章的展開奠定了基礎。婦人外成,謂“嫁”曰“歸”,所歸者“家”也。現代婚姻的意義(yi) 被縮減為(wei) 兩(liang) 人之間的“愛情”,而古代婚姻首先是“合兩(liang) 姓之好”(《禮記·婚義(yi) 》)。對於(yu) “出嫁”(即“歸家”)的女子來說,她首先是歸屬到一個(ge) 家,其次才是成為(wei) 丈夫的妻子。先“登堂”,再“入室”。 

 

二章“有蕡其實”則“宜其家室”,落在“室”。入室為(wei) 妻,生子,然後家可以延續矣。“室”是“家”中比較私密的部分。對於(yu) 男子來說,“有室”就是有妻,所謂“妻室”。隻有到第三章比較一般性的“家人”層麵,才有社會(hui) 性的展開,由齊家而治國平天下。故《周易》“家人”之《彖傳(chuan) 》雲(yun)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家庭與(yu) 國家之間自然也有張力,但家人與(yu) 國人之間不是一種公私內(nei) 外的對立關(guan) 係,而是自小而大的推擴關(guan) 係;從(cong) 家人到國人和天下之人不是廣場性的分界概念,而是道路性的生發概念。分界概念與(yu) 尺度較小的城邦政治、公民國家相應;推擴關(guan) 係則與(yu) 廣土眾(zhong) 民的家國天下體(ti) 係相應【注】,故《大學》引《桃夭》“家人”而終至於(yu) 平天下,《家人》正家而竟至於(yu) “天地之大義(yi) ”(《易彖傳(chuan) 》)。 

 

從(cong) “灼灼其華”的驚豔到“有蕡其實”的神奇(能生所以神奇),最後到“其葉蓁蓁”的樸茂,《桃夭》的女人經曆了完整的成長曆程,中華政教也自齊家以至於(yu) 治國平天下,經曆了充分的文明發育。這層意思在接下來的一篇《兔罝》中,將會(hui) 有更廣闊的展開。 

 

【注】參拙文《道路與(yu) 廣場》、《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道學疏解導論》,分別見收拙著《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和《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圖片:無竟寓書(shu) 法《詩經·柏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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