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性之名義與性情之分離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5-27 21:4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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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性之名義(yi) 與(yu) 性情之分離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十日癸卯

           耶穌2015年5月27日

 

 

 

前麵我們(men) 借“性情”一詞這種用法,揭明了性與(yu) 情那種源初的未曾分離的狀態,就是說,事物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就是事物本來的那個(ge) 樣子,而無須在自然之外別立一個(ge) 本然來引導甚至裁製人之自然。因此,性之源初義(yi) 與(yu) 情相同,亦是“實”的意思。“性”之一詞雖然在稍後的使用中偏於(yu) 本然的一麵,但尚無與(yu) 自然相分離之義(yi) ,仍是強調事物本然的樣子就是其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此種用法在先秦典籍中屢見不鮮,如: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禮記·樂(le) 記》)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練,毀不滅性,不以死傷(shang) 生也。(《禮記·喪(sang) 服四製》)

 

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

 

我們(men) 從(cong) 這些用法中可以發現,古人乃是在生之自然處言性,而且,這種用法亦無後來那種價(jia) 值判斷的意味在其中。蓋因事物呈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其本來的那個(ge) 樣子,古人自然沒有區分善惡之必要,如果人們(men) 在自然之外另外設定所謂本然之善,這意味著事物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已不複其本來的那個(ge) 樣子了。譬如,當古人說“食色,性也”時,其中蘊涵的意思不過是說食色這種自然狀態就是人本來的那個(ge) 樣子,這與(yu) 後來與(yu) “義(yi) 理之性”相對的那個(ge) “食色之性”根本不同。前一種用法表明了自然與(yu) 本然源初的未曾分離的狀態,後一種用法卻通過“義(yi) 理之性”的善而反襯“食色之性”的惡。[1]因此,當古人論性,謂某物之性本來如此,不過是說,某物與(yu) 生俱來就是如此,它本來的那個(ge) 樣子就是它生來的那個(ge) 樣子。[2]

 

中國人常常使用“天性”這個(ge) 概念。“天”在古人那裏,並無後世那種純自然的意味,也不僅(jin) 僅(jin) 是純倫(lun) 理的天,而是表達了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因此,我們(men) 說某人之“天性”如何,不僅(jin) 是說他本來是這個(ge) 樣子,同時也是說他生來就是這個(ge) 樣子,他從(cong) 來就是如此這般表現的。這種概念的使用,多少體(ti) 現了中國人對渾沌時代的記憶,就是說,本然絕非在自然之外的另一世界,而是在自然中曾經有過的那個(ge) 樣子,即便我們(men) 在自然中已不複看到曾經有過的那個(ge) 樣子,我們(men) 還是經常會(hui) 說,他以前不是這個(ge) 樣子的,他的本性不是這個(ge) 樣子。並且,我們(men) 還會(hui) 進一步說,不管他現在是不是那個(ge) 樣子,他將來還會(hui) 是那個(ge) 樣子。

 

我們(men) 常常說某人變了,這個(ge) 話通常不是要陳述一個(ge) 事實,而是表明一種詫異:他本來是那樣的人,現在怎麽(me) 變成這樣?或者說,他的本性不是這樣的,現在他成了這個(ge) 樣子,難道是他轉性了?這個(ge) 話裏包含著這樣一種邏輯:以前的那個(ge) 樣子才是他的本性,他本來的樣子就是我們(men) 以前一直看到的那個(ge) 樣子,但是,現在他卻顯現為(wei) 這個(ge) 樣子,這不像他的本性,真是令人不解。因為(wei) 在中國人看來,人之自然與(yu) 本然是不可分的,當我們(men) 因為(wei) 某人經常表現出某種樣子而斷定其本性就是如此,所以,當其表現有所變化時,中國人不會(hui) 如西方人那樣,認為(wei) 這種表現隻是一種表象,而在諸表象之後卻有個(ge) 不變的、實體(ti) 性的東(dong) 西,而是堅信他曾經有過的那個(ge) 樣子才是他的本性,或者說,當中國人認定某種本性時,一定是因為(wei) 它在過去曆史曾經有過表現。正是因為(wei) 這種態度,中國人還能在日常生活中不斷經驗著漸漸遠逝的傳(chuan) 統,也因此使傳(chuan) 統總是駐留在當下的日常生活中,傳(chuan) 統也因此而源遠流長,生生不息。

 

因此,當我們(men) 在本然的意義(yi) 上使用性這個(ge) 概念時,性同時也向我們(men) 昭示著自然與(yu) 本然不可分離的這樣一種情況,就是說,當我們(men) 說某物本來是如何時,同時也意味著某物事實上就是如何,至少曾經是如此。告子之“生之謂性”,乃是就人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言性,故告子以飲食為(wei) 性,又以杞柳、湍水喻性,皆是強調性之自然的一麵。當然,告子對“生之謂性”的闡釋雖未必完全合乎性之古義(yi) ,但是,這種闡釋中包含了重要的一點,即在生之自然處言性,正表達了性與(yu) 情那種源初的未曾分離的情形。

 

關(guan) 於(yu) 性與(yu) 情這種源初的狀況,道家發揮極多。道家主張反情複性,回歸自然,然而,這種自然不是後世與(yu) 本然相分離後的那個(ge) 自然,而是不離於(yu) 本然的自然。正因為(wei) 如此,性情在道家那裏常常是連用的,且表達同一個(ge) 意思。我們(men) 從(cong) 道家對性、情概念的使用,可以看到性與(yu) 情之源初的意思。《莊子》中說道: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yi)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le) !(《馬蹄》)

 

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luan) ,無以反其性情而複其初。(《繕性》)

 

後來性與(yu) 情分離,情失去了本然的意味,而性則漸漸失去自然的意味。當我們(men) 說性之本然時,不再有與(yu) 生俱來的意味,因為(wei) 本然再也不能在自然中得到體(ti) 現。因此,告子之“生之謂性”頗近於(yu) 性之源初義(yi) ,即強調人之自然即是本然,而孟子的態度則表明了性情分離以後的狀況,即性僅(jin) 僅(jin) 作為(wei) 本然。對此,孟子有一段話說得甚明白:

 

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下》)

 

當自然與(yu) 本然尚未分離時,耳目口鼻之欲這些自然都是被看作性的。然而,當自然與(yu) 本然分離後,耳目口鼻之欲就不能說是性,而隻能說是命。所謂命,就是強調耳目口鼻之欲是我不得不稟受之自然。並且,正因為(wei) 自然失去本然的意味,於(yu) 是聖人起而以仁義(yi) 禮智教化民眾(zhong) ,對耳目口鼻之自然進行約束,如是,性成了外在於(yu) 自然而擾化自然的仁義(yi) 禮智。

 

孟子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性尚有本然的意味。然而到荀子那裏,性與(yu) 情一樣,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自然,而將本然完全歸之於(yu) 外在於(yu) 自然的禮樂(le) ,於(yu) 是性與(yu) 情一樣都不再具有一種積極、本然的意味。《荀子》中關(guan) 於(yu) 性情的這類說法極多:

 

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yi) 者為(wei) 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yi) 者為(wei) 小人。(《性惡》)

 

故人一之於(yu) 禮義(yi) ,則兩(liang) 得之矣;一之於(yu) 情性,則兩(liang) 喪(sang) 之矣。(《禮論》)

 

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性惡》)

 

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饑,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yu) 性而悖於(yu) 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yi) 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yu) 情性矣。(《性惡》)

 

顯然,荀子完全是在一種消極的意義(yi) 使用情、性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本來性情之不分,表達了自然與(yu) 本然那種源初的合一狀態,然而,隨著性與(yu) 情的分離,首先是情失去本然的意味,接著性也失去了本然的意味。在荀子這裏,雖然性與(yu) 情重新被當作一個(ge) 概念來使用,卻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生之自然。這種性與(yu) 情的合一,不僅(jin) 沒有古時那種自然即本然的意味,反而使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得到了一種純粹的表現,就是說,本然被歸於(yu) 外在於(yu) 情性的禮樂(le) ,而禮樂(le) 也完全以一種外在的方式來裁製人之性情。在荀子這裏,性與(yu) 情的關(guan) 係被表達為(wei) 禮樂(le) 與(yu) 人之情性的關(guan) 係。

 

荀子這種對性情關(guan) 係的闡釋一直為(wei) 後儒所沿襲。漢儒雖有性善情惡之說,將性與(yu) 情區別對待,但仍然不過是在生之自然處說,而作為(wei) 本然的一方始終是禮樂(le) 。其間,經玄學家之反動,試欲恢複性情之本然的意味,但是,從(cong) 玄學後來的發展來看,卻更多的是要協調禮樂(le) 之本然與(yu) 性情之本然的關(guan) 係,即強調“情禮兼到”,也就是說,禮樂(le) 之本然的意味實際上也是同樣被強調的。大致與(yu) 之同時,佛學傳(chuan) 入中國,其對性情的態度與(yu) 兩(liang) 漢性善情惡之說相去甚近,然而,佛家強調性之本然義(yi) 卻直接影響到宋人對性的理解,宋人也正是由此而上承孟子言性之本體(ti) 義(yi) 。

 

可以說,在宋人那裏,性與(yu) 情才真正被理解為(wei) 本然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然而,這樣一種關(guan) 係的出現仍表達了後世性與(yu) 情相分離的情形,隻是宋人不取漢唐人那種以禮樂(le) 之本然裁製性情之自然的辦法,而是強調“率性”之本然,即是情之自然。這種辦法與(yu) “任情”之自然,即是性之本然是完全不同的,因為(wei) 後者才表現了自然與(yu) 本然那種源初的未分離狀況。

 

那麽(me) ,如何“率性”呢?對此,宋儒內(nei) 部有循理與(yu) 識仁之爭(zheng) 。所謂循理,即伊川、朱子以下學之克己為(wei) 功夫;至於(yu) 識仁,即明道、五峰以體(ti) 認本體(ti) 之上達為(wei) 功夫。這種工夫論上的不同很大程度與(yu) 他們(men) 各自對“生之謂性”的闡釋有關(guan) 。

 

【注釋】

 

[1] 戴東(dong) 原對宋儒的批評,其意義(yi) 在於(yu) 重新消除了“食色之性”這個(ge) 概念所包含的消極意味,而多少恢複了“生之謂性”一說本來的內(nei) 涵。

 

[2] 我們(men) 常常說某人生性殘忍,這種說法不是指某人有個(ge) 殘忍的性在那裏,然後在自然中表現出殘忍的樣子,甚至當他沒有如此表現時,我們(men) 仍會(hui) 詫異他為(wei) 何不依其本性去表現,“今日太陽從(cong) 西邊出來了”。其實,我們(men) 更應該這樣理解,當我們(men) 這樣說時,一定意味著此人以前也是這樣表現的,我們(men) 因為(wei) 此人總是如此表現出的那種殘忍,而推知此人本來就是這樣的,或者說,我們(men) 是因為(wei) 此人生來如此,而知道此人本來如此。我們(men) 不難發現,這種用法在日常語言中還大量保持著,由此可知,我們(men) 曾經對自然與(yu) 本然源初的合一肯定有某種領會(hui) 或記憶。


責任編輯:陳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