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重估新文化運動:它何以不是啟蒙運動

欄目:反思五四新文化運動
發布時間:2015-05-25 09:20:21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新文化運動是一次啟蒙運動嗎?

作者:秋風、劉擎、周濂、白彤東(dong) 、許紀霖、唐小兵、吳冠軍(jun)

整理:謝秉強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七日庚子

           耶穌2015年5月25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以陳獨秀創辦《新青年》雜誌為(wei) 標誌,新文化運動至今百年了。這場運動,也被稱為(wei) 中國的啟蒙運動,然而,百年之後,何為(wei) 啟蒙,何為(wei) 文化自覺,依然懸而未決(jue) ,爭(zheng) 議頗多。新文化運動,究竟是何種意義(yi) 上的啟蒙,它與(yu) 歐洲的啟蒙運動有何異同?五四所產(chan) 生的思想覺悟,究竟是文明自覺,還是文化自覺?在新文化運動匯入世界主流文明的同時,中國的文化主體(ti) 性何在,中國人的文化認同何在?這些在百年中國思想史中反複回蕩的時代主題,依然擺在21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麵前。

5月16日,華東(dong) 師範大學ECNU-UBC現代中國與(yu) 世界聯合研究中心、知識分子與(yu) 思想史研究中心主辦了主題為(wei) “何為(wei) 啟蒙、何為(wei) 文化自覺”的研討會(hui) ,邀請具有不同思想和學科背景的專(zhuan) 家學者齊聚一堂,展開自由的、多元的對話。

 

姚中秋(秋風):


  

秋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今天我的報告盡可能溫和一點。去年冬天,我跟許紀霖老師談我們(men) 是不是要討論一下新文化運動。怎麽(me) 討論出新意?如何更為(wei) 準確地評估新文化運動?最後我找到一個(ge) 角度,那就是“重估新文化運動:它何以不是啟蒙運動”,也就是把新文化運動和歐洲的啟蒙運動放置在一個(ge) 相互對照的語境中來討論。

 

大家都知道,新文化運動自發生起,就變成知識史和觀念史研究中至關(guan) 重要的課題,尤其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建政以來,差不多成了現代史上最重要的課題了。關(guan) 於(yu) 這個(ge) 運動的研究範式,大概兩(liang) 種:一種是革命史觀,另一種是自由主義(yi) 史觀。當然這兩(liang) 種思路不僅(jin) 僅(jin) 用來考察新文化運動,也貫穿整個(ge) 現代中國曆史。革命史觀基本上是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理論來的,自由主義(yi) 史觀,我們(men) 也可以稱之為(wei) “啟蒙史觀”。這兩(liang) 種史觀是過去一百多年來,中國人用來理解自身的曆史,包括現代中國的曆史的基本方式。這兩(liang) 種史觀在很多具體(ti) 主張上是針鋒相對的,直到今天革命與(yu) 自由也仍是觀念領域中的重要戰場。

 

但他們(men) 是歡喜冤家,這對敵人共享著一組價(jia) 值,比如曆史主義(yi) 、進步主義(yi) 、唯理主義(yi) ,尤其特別重要的是末世論。在我看來,在中國,以文明與(yu) 否來判斷曆史、判斷文化的人,差不多都是“末世論者”,即都認為(wei) ,曆史會(hui) 終結在所謂的普世文明中。末世論者給自己設定了一個(ge) 敵人:中國文化。現在關(guan) 於(yu) 中國曆史的各種敘事,基本上都是持有一種外在的立場,從(cong) 曆史的終點上,審判中國文化。在新文化運動的敘事中同樣如此。近三十多年來,好像是自由主義(yi) 史觀占據了主流,並基於(yu) 啟蒙規劃,斷言新文化運動還不徹底,應當繼續啟蒙。

 

在新文化運動發生一百年後的今天,再來回望這一運動,我們(men) 有沒有可能超越這對歡喜冤家式的敘事框架?我希望換一個(ge) 視角來討論:我們(men) 可不可以從(cong) 當下的中國,回望一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

 

我們(men) 過去三十年關(guan) 於(yu) 新文化運動的論說,基本上都是站在1980年代的視野來看新文化運動。1980年代的中國情境構成我們(men) 理解新文化運動的立足點。可逝,今天的中國是不是還和1980年代一樣?從(cong) 一個(ge) 儒家的立場來看,我覺得今天和1980年代有非常大的差異。差異就在於(yu) ,中國文化開始複興(xing) 了。在中國文化開始複興(xing) 的情景中回望新文化運動,跟1980年代知識精英以反傳(chuan) 統、為(wei) 自己學術置業(ye) 的情景中來看新文化運動,理當構成兩(liang) 種不同的視野。我是站在這種後設的視野來看新文化運動的。

 

身處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曆史語境中,要理解過去一百年的中國曆史,我們(men) 要首先回答中國文化為(wei) 什麽(me) 會(hui) 複興(xing) 。假如“中國文化正在複興(xing) ”這個(ge) 假設成立,我們(men) 必須解釋,從(cong) 新文化運動到中國文化複興(xing) 中間,發生了什麽(me) ?我們(men) 必須重寫(xie) 現代史,在這其中,新文化運動又是一個(ge) 核心和關(guan) 鍵。我想要回答的是:新文化運動和中國文化複興(xing) 之間有什麽(me) 關(guan) 係?後世關(guan) 於(yu) 新文化運動的敘事中,反傳(chuan) 統的新文化運動被置於(yu) 主導性地位,那何以這一運動發生百年之後,中國又走向了文化的複興(xing) ?我的回答就是:新文化運動不是啟蒙運動。

 

首先我要解釋,什麽(me) 是啟蒙運動,什麽(me) 是新文化運動?

 

我們(men) 首先要回到歐洲的啟蒙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前因。近來我在做一些文化對比,簡單結論是:啟蒙針對的是神教,新文化運動針對的是中國的文教。所以我首先討論了神教和文教之間的區別。神教覆蓋下的文明和文化,和文教意義(yi) 中的文明和文化有很大的差異。簡單地說,一神教中神的統治是全麵、整全的,而文教的基本結構是一體(ti) 多元。儒家主張和而不同,不是普遍主義(yi) 的。因為(wei) 普遍主義(yi) 背後一定有一個(ge) 普遍化的道德要求,這一點儒家從(cong) 來都沒有過。

 

正是在這樣的文教背景下,發生了“新文化”運動。為(wei) 什麽(me) 發動那場觀念革命的人,把他們(men) 自己的事業(ye) 叫做“新文化”事業(ye) ?他們(men) 自己也很少談啟蒙。我對這場運動的總結是,它是一場零散展開的觀念運動。

 

把它和啟蒙運動作對比的話,這個(ge) 特點就非常明顯。啟蒙運動是要重建一個(ge) 新世界,而新文化運動始終都缺乏這樣完整的綱領,這一運動本身的形態就是零散地反對文教的一些製度和觀念。

 

引人注目的是,新文化運動中,根本就沒有產(chan) 生過完整的哲學體(ti) 係。啟蒙運動所反對的是上帝和神的“蒙”,啟蒙就是把上帝蓋在世界上的“蒙”全部揭開,重建一個(ge) 完整的新世界。啟蒙思想家們(men) 要構建一個(ge) 完整的關(guan) 於(yu) 世界秩序的想象,於(yu) 是,紛紛然構造完整的哲學體(ti) 係,以替代上帝的全麵統治。

 

啟蒙運動帶來的變革是大廈的傾(qing) 覆。不僅(jin) 有古今之變,更有神俗之變,讓一個(ge) 神聖的世界降落成一個(ge) 世俗的世界,經曆啟蒙運動後,上帝死了,人們(men) 無法回去。一旦降落,就難以回去。

 

新文化運動與(yu) 此不同,隻有古今之變。雖然它對傳(chuan) 統文教結構造成一些破壞,但這種破壞是零散的,而不是結構性的。

 

由於(yu) 這一點,新文化運動有一個(ge) 內(nei) 在的反轉機製,我稱之為(wei) “內(nei) 在的保守化傾(qing) 向”。回顧1894年以來的中國曆史,我們(men) 能看到四五輪非常明顯的、周期性的革命與(yu) 保守的轉換。新文化運動中那些激進的思想人物,大概也就激進了幾年,然後很快轉向保守化,這是我們(men) 需要注意的現象。

 

從(cong) 更大範圍看,新文化運動後,緊接著發生了一次又一次傾(qing) 向保守主義(yi) 的思想和文化運動。最新一輪中國文化複興(xing) ,也是這樣一個(ge) 保守化的內(nei) 在傾(qing) 向發生作用的結果。

 

其實,新文化運動中用來批判他們(men) 認為(wei) 舊的、落後的東(dong) 西的資源,大部分也是來自於(yu) 傳(chuan) 統。這促使我們(men) 重新思考中國的文教傳(chuan) 統中所謂的現代因素有多少。我的傾(qing) 向是,用現代和傳(chuan) 統這樣時間上兩(liang) 分的概念來描述中國曆史,是不妥當的。在傳(chuan) 統文教結構中,假定我們(men) 認為(wei) 儒家是骨幹,拿它和諸多的“神”和諸多的“文”是並存的,就像今天大家提到中國文化,我們(men) 都會(hui) 講儒釋道三家並存。這是不是很現代?

 

新文化運動的內(nei) 在反轉機製,再一次證明了曆史是“往複”的。西方諸多理論不能解釋中國曆史,因為(wei) 其基本上持有末世論的曆史觀。中國人的曆史觀是往複史觀,曆史有興(xing) 、有衰、甚至有亡,但沒有終點。曆史永遠不可能終結,你不能假裝自己站在終點回望曆史。

 

新文化運動發生了,但百年之後,中國文化又回來了。新文化運動不過是中國文明內(nei) 在的往複過程中的一個(ge) 環節而已。這樣的曆史觀讓我們(men) 可以饒恕反中國文化的新文化運動。沒有必要再去糾纏它,今天重要的事情是重建。

 

劉擎:

  

劉擎(華東(dong) 師範大學)

 

秋風老師強調“回到中國來理解中國”。但我們(men) 的古人也說“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因此回到中國和跳開中國都是必要的。有意思的是,西方最有反思能力的知識分子,都是在批評西方中心論,批判西方文明優(you) 越論,而我們(men) 思想界的風潮也是如此,這是耐人尋味的。秋風的文章包含三個(ge) 論題,其核心論題是新文化運動不是一場啟蒙運動,第二個(ge) 隱含的論題是中國文化優(you) 越論,第三個(ge) 是它為(wei) 現代的儒家複興(xing) 做論證。

 

新文化運動不是啟蒙運動這個(ge) 論點包含了三個(ge) 前提假設,一是文明類型學,說西方是神教文明,中國是文教文明;二是中國文明優(you) 越論,神教是蒙昧的,所以需要啟蒙,而文教本來就開明,沒有蒙昧可言,所以沒有什麽(me) “待啟之蒙”;三是歐洲啟蒙運動是一個(ge) 廢黜上帝的哲學運動,而中國本來就沒有這個(ge) 神,也就無所謂啟蒙。

 

我認為(wei) 這三個(ge) 前提論點一個(ge) 都不成立。西方文明,有所謂“兩(liang) 希傳(chuan) 統”,無法由“一神教”來概括。否則啟蒙運動之前的文藝複興(xing) 就完全無法理解。而且啟蒙思想家也有很強的“追慕古人”的傾(qing) 向,並不完全是激進反傳(chuan) 統者。其次,沒有上帝的外在超越,一直視為(wei) 中國文化的特征。秋風老師接受了這個(ge) 看法,但將判斷反轉過來,將此前被視為(wei) 缺陷的特征看作優(you) 點。這非常有意思。但沒有宗教就沒有蒙昧嗎?關(guan) 於(yu) 啟蒙這個(ge) 概念,更早的經典例子是柏拉圖《理想國》中的“洞穴之喻”中,那個(ge) 背景不是一神教的文明,但其中有光明有黑暗,以光明來驅逐黑暗就是啟蒙。因此啟蒙不需要假設是由一神教遮蔽造成的。

 

第三,秋風老師將歐洲啟蒙運動的主旨視為(wei) “殺死上帝”,這是半個(ge) 世紀前陳舊的流行意見,實際上是錯誤的。近40年以來西方學術界對啟蒙運動的研究,不僅(jin) 揭示了啟蒙運動的內(nei) 在複雜性和多樣麵貌,而且糾正了一種嚴(yan) 重的誤解,說啟蒙運動是反對宗教和打倒上帝,這是一個(ge) 不真實的神話,主要是由啟蒙的反對者編造的。法國和德國的啟蒙哲學家,絕大多數是信奉上帝的自然神論者(deists),他們(men) 雖然不是基督教徒,但絕不敵視神或者宗教信仰。但一開始,他們(men) 的信仰就被歪曲為(wei) 敵視宗教,1887年埃德蒙·伯克就說啟蒙哲學家就是要“徹底毀滅宗教”(所謂“the utter extirpation of religion”)。這種指控,將自然神論等同於(yu) 無神論,在一個(ge) 宗教感仍然很強勢的年代,是相當有效的汙名化策略。的確,在啟蒙哲學家中存在無神論者,比如愛爾維修,狄德羅。但在18世紀下半葉,他們(men) 從(cong) 來是極少數派。他們(men) 自稱為(wei) “文人社會(hui) ”(society of men of letters),倒是有點“文教”的意思。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在他們(men) 之間引起紛爭(zheng) ,但絕大多數站在宗教一邊,而隻有少數是無神論者。

 

伏爾泰的例子最為(wei) 經典。大家知道伏爾泰對基督教的敵意與(yu) 鬥爭(zheng) 很有名,但他對無神論的尖銳批評卻被傳(chuan) 統的流行意見所忽視。伏爾泰在1768年的一封信中寫(xie) 道:“無神論中沒什麽(me) 好東(dong) 西,是一個(ge) 糟糕的信仰體(ti) 係。一個(ge) 正直的人很可能會(hui) 反對迷信與(yu) 狂熱,厭惡迷信,如果他傳(chuan) 播人道的寬容原則,那就有益於(yu) 人類。但如果他傳(chuan) 播無神論,對人類又有何益處?如果人們(men) 不承認一個(ge) 規定德性的上帝,他們(men) 會(hui) 變得更善良一點嗎?肯定不會(hui) !”

 

總之,啟蒙思想家攻擊的目標是迷信和狂熱,而不是宗教本身。現在甚至有自由派學者認為(wei) ,啟蒙運動的弱點不在於(yu) 他們(men) 在宗教問題上過於(yu) 激進,而在於(yu) 過於(yu) 保守。這些研究似乎都沒有進入秋風老師的視野,因此導致他得出了一個(ge) 錯誤的命題。

 

但即便如此,這並沒有駁倒他更深的論題。就算澄清了歐洲啟蒙運動沒有那麽(me) 激進,他可以放棄新文化運動是不是啟蒙運動這個(ge) 問題,但仍然可以堅持 “中國文化優(you) 越論”的主張。我們(men) 可以看到,秋風是一個(ge) 反帝護教的儒者。他在文章裏提到,基督教可以傳(chuan) 到中國,這證明了中國文化是開明的。但他前麵也提到所謂“中學西漸”(啟蒙運動中有不少思想家借用中國思想來啟蒙),這仍然證明中國文化的開明。所以,在他那裏,無論“西學東(dong) 漸”還是“中學西漸”,都是中國文化優(you) 越性的證據。但是,沒有一神教的傳(chuan) 統,就沒有“待啟之蒙”?秋風在文章裏有兩(liang) 處提到,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反對的在他們(men) 看來由文化造成的“觀念閉塞、愚昧”。於(yu) 是,如此優(you) 越的文教係統,也不是一片光明,也有愚昧需要驅除,有“可啟之蒙”。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的新文化運動與(yu) 歐洲的啟蒙運動有足夠的“家族相似”之處,可以在類別的意義(yi) 上,被恰當地稱為(wei) 中國的啟蒙運動。

 

秋風老師遇到的問題是,他以往指控新文化運動造成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斷裂,如果真是如此,他難以解釋這個(ge) 斷裂如何發生,斷裂了之後傳(chuan) 統文化又如何複興(xing) ?現在,秋風老師改變了論述策略,他試圖“收編”新文化運動,認為(wei) 實際上並沒有那麽(me) 激進和徹底,所以能夠被“饒恕”,由此在一個(ge) 往複的曆史觀中,獲得了更多的信心。他說中國文化會(hui) 一次又一次地複興(xing) ,在過去一百年就有五次複興(xing) 。對此,我和周濂兄有一個(ge) 共同體(ti) 驗,我們(men) 一次次地戒煙,但不斷的戒煙恰恰是戒煙失敗的明確無誤的證據。當然,今天的形勢和三十年前不同。但儒家複興(xing) 的這個(ge) 現實,也不過十多年。這一次複興(xing) 之後,是不是就大獲全勝,或者,我們(men) 是不是還需要下一次複興(xing) ?我們(men) 不得而知。

 

提問:

 

剛才劉擎老師評論時沒有回應秋風老師的一個(ge) 論證,他說新文化運動中沒有產(chan) 生一個(ge) 哲學體(ti) 係,這和歐洲的啟蒙運動確實存在差異。

 

劉擎:

 

其實那些啟蒙思想家,特別是法國的啟蒙哲學家,大都不是體(ti) 係哲學家。盧梭大概是一個(ge) 例外,但盧梭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啟蒙的“變節者”。許多研究任務,啟蒙思想家大都也不是原創型的思想家(original thinker),他們(men) 主要是思想的傳(chuan) 播者。

 

周濂:

  

周濂(中國人民大學)

 

我非常同意劉擎的說法,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啟蒙哲人,其實是啟蒙文人。法國的這些啟蒙哲人,除了盧梭,其他人在哲學史上的地位並不高。所以如果說新文化運動這些幹將沒有一個(ge) 成體(ti) 係的學說,因此他們(men) 就跟啟蒙運動不能畫等號或約等號,我覺得並不成立。

 

按彼得·蓋伊在《啟蒙時代》中的解讀,古典主義(yi) 加上科學是啟蒙運動的主要構成要素,所謂古典主義(yi) 是越過中世紀,回到古希臘羅馬的思想。而科學則是因為(wei) 受到牛頓三大定律的影響,試圖用科學的方法去解釋人文社會(hui) 和政治領域的現象。但不管是古典精神還是科學精神,核心的價(jia) 值取向是“自由”和“批判”。這是啟蒙運動的神或者魂。新文化運動雖然不是反對一神教意義(yi) 上的基督教,但它反對傳(chuan) 統文化以及綱常倫(lun) 理對人性的束縛,一方麵是批判,另一方麵是追求自由,在基本精神取向上與(yu) 啟蒙運動有非常強的可比性。秋風的基本論證方式是:由於(yu) 啟蒙運動是反對一神教的基督教,而中國傳(chuan) 統不存在一神教,所以新文化運動不是啟蒙運動,我覺得這種論證是在刻舟求劍,是抓其小而放其大,得其形而失其神。

 

啟蒙究竟意味著什麽(me) ?不久前劉北成老師在一個(ge) 訪談中說了兩(liang) 種解釋,我覺得非常好,一種解釋是百科全書(shu) 派的,他們(men) 認為(wei) 知識本身就是光明,要把新知、先進的方法論和世界觀傳(chuan) 播給當時他們(men) 認為(wei) 是愚昧黑暗的世界,這是一種精英主義(yi) 的啟蒙觀。第二種是康德的理解,就是他在《什麽(me) 是啟蒙》這篇文章中說的,“啟蒙就是人類脫離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狀態”。

 

我認為(wei) 這裏最核心的限定詞是“自我招致的”。需要注意的是,這個(ge) 說法並不意味著,隻要擺脫了“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狀態”,人類就“徹底的成熟了”,它的意思僅(jin) 僅(jin) 在於(yu) 強調人們(men) 要敢於(yu) 運用自己的理性,要敢於(yu) 反對家長製對理性運用的束縛。所以康德的這個(ge) 說法,一方麵不是居高臨(lin) 下的精英主義(yi) 式的啟蒙觀,而是一種個(ge) 人主義(yi) 、平等主義(yi) 的啟蒙觀;另一方麵它並不導致理性萬(wan) 能論,因為(wei) 作為(wei) 有限的理性存在者,僅(jin) 憑人類理性,人永遠不可能成為(wei) 萬(wan) 能的神,所以康德才會(hui) 在《純粹理性批判》中為(wei) 人類的理性劃界。正如彼得·蓋伊所指出的,啟蒙運動雖然肯定理性,但它其實反對理性主義(yi) 。把啟蒙運動解讀成主張理性至上,或許是最大的誤讀之一。

 

無論是法國大革命、啟蒙運動還是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麵對這些意識形態的必爭(zheng) 之地,後來人總是根據各自的需求對之做臉譜化的刻板印象式解讀,但我始終認為(wei) ,學者的本分是麵向實事本身,而不是為(wei) 了修辭的效果和政治的需要製造思想的煙火表演。

 

白彤東(dong) :

  

白彤東(dong) (複旦大學)

 

劉擎和周濂的批評反過來也有臉譜化的危險。我覺得啟蒙思想家沒有我們(men) 想象地那麽(me) 徹底地拒絕上帝,但他們(men) 確實和當時天主教所把持的正統宗教有很大的差別。至於(yu) 康德,作為(wei) 啟蒙時代結尾的人,他可能看到啟蒙的一些危害。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康德是對早期現代個(ge) 體(ti) 解放的一種反動,所以不能拿康德給個(ge) 人與(yu) 理性設限的事,來說新文化運動與(yu) 啟蒙運動給個(ge) 人與(yu) 理性設限是其共同標誌。

 

法國啟蒙運動中還有像孟德斯鳩這樣的人,他在英美政治哲學界不太受重視,但他是一個(ge) 貨真價(jia) 實的體(ti) 係性政治哲學家。在這種情況下,不能說隻有盧梭一個(ge) 異類。如果把範圍擴大到德國、英國和蘇格蘭(lan) 的啟蒙運動,那能稱為(wei) 體(ti) 係哲學家的就更多了。五四之所以缺少體(ti) 係思想家,是因為(wei) 他們(men) 所要做的,是用西方的體(ti) 係來啟中國的蒙。所以他們(men) 做的是“山寨”的工作,把別人的體(ti) 係拿過來用可以了,而不要自己發明。

 

許紀霖:

  

許紀霖(華東(dong) 師範大學)

 

五四是否中國的啟蒙運動?如果是,是在什麽(me) 樣的意義(yi) 上的啟蒙?五四之所以被稱為(wei) 啟蒙運動,乃是與(yu) 歐洲的啟蒙運動有共同的性質,這乃是傳(chuan) 統時代超越世界的崩塌,具有終極性的超越意誌---在西方是上帝,在中國被稱為(wei) 天命、天道、天理---那個(ge) 世界不再是人類的主宰,人成為(wei) 世界的主體(ti) ,是這個(ge) 世界的自我立法者。這一點是啟蒙的核心。

 

譚嗣同是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他最有名的一句話叫“衝(chong) 決(jue) 羅網”。在啟蒙運動之前,無論在歐洲還是中國,人生活在各種各樣的“羅網”之中,在歐洲是宗教和封建共同體(ti) ,在中國則是“家國天下”。而啟蒙正是要衝(chong) 破這些“網羅”,將人類全體(ti) 和個(ge) 人從(cong) 各種“網羅”中解放出來,這就是查爾斯·泰勒所說的“大脫嵌”。但是啟蒙並非那麽(me) 美好和光明,它在帶來光明的同時,因為(wei) 把人抬到一個(ge) 全知全能的位置---而這個(ge) 位置過去隻有上帝才擁有---因而也帶來了啟蒙的負麵。幾個(ge) 世紀以來,因為(wei) 被啟蒙解放了的人的狂妄,現代人犯下了很多錯誤:破壞了與(yu) 大自然的和諧、試圖以理性推翻傳(chuan) 統、建立一個(ge) 全新的社會(hui) 、甚至用血腥的方式改造人性,我們(men) 才認識到人其實不可能像上帝那樣不犯錯誤,人有向上趨善的欲望,但也有向下墮落的可能性,因此依然需要各種“網羅”來製約人性中的可墮落性。於(yu) 是傳(chuan) 統的宗教、人文以及各種各樣的共同體(ti) 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和價(jia) 值又重新被發掘出來。儒家文化之所以到了後啟蒙時代依然還有意義(yi) ,我想核心的原因就在這裏。啟蒙不是全盤反傳(chuan) 統,而是要在古典和現代之間找到一個(ge) 適當的張力,讓解放了的人既然發展自己的個(ge) 性,同時又有所敬畏,知道什麽(me) 是可欲的,什麽(me) 是不可欲的,什麽(me) 是可能的,什麽(me) 是不可能的。啟蒙最後要找到的,就是人與(yu) 自然、現實世界與(yu) 超越世界、欲望與(yu) 節製之間的合理界限。按照哈貝馬斯的說法,啟蒙是一個(ge) 沒有完成的方案---甚至是永遠無法完成的,因此我們(men) 永遠在啟蒙的途中,畢竟人與(yu) 宇宙、現實世界與(yu) 超越世界、人性中的天使與(yu) 魔鬼得不到終極性的和解,但又要努力去調和那些衝(chong) 突,因此啟蒙便成為(wei) 一種現代人的宿命。

 

唐小兵:

  

唐小兵(華東(dong) 師範大學)

 

秋風老師在文章中提到,政治意識始終貫穿於(yu) 這個(ge) 新文化運動,認為(wei) 當時參與(yu) 新文化運動的知識人都是圍繞民初憲政失敗這個(ge) 核心問題展開的,我想這種論述是不太符合曆史事實。新文化運動早期,包括胡適、陳獨秀等人在內(nei) ,都自覺地不談政治,正是因為(wei) 民初共和政治的巨大挫折,讓新文化的參與(yu) 者認為(wei) 從(cong) 思想文化和教育上啟蒙,才是更為(wei) 關(guan) 鍵的途徑。而且《新青年》雜誌開始階段最有影響的是文學革命、白話文運動等純粹是文學、語言方麵的訴求,可以說自覺去政治化的。北京大學曆史係王奇生教授在《新文化是怎麽(me) 運動起來的》一文中指出,《新青年》雜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nei) 沒有什麽(me) 影響力,閱讀麵很窄,包括張國燾、惲代英、鄭超麟這些後來成為(wei) 共產(chan) 革命參與(yu) 者的知識青年都在閱讀信息量更大、言論態度更為(wei) 穩健的杜亞(ya) 泉主編的《東(dong) 方雜誌》。從(cong) 曆史實際來看是五四運動拯救了新文化運動,因為(wei) 五四運動的巨大聲勢,尤其是對知識界以階層的影響力,讓北大教授及其麾下的《新青年》逐漸占據壓倒性的優(you) 勢,進而也就導致整個(ge) 新舊勢力之間的權勢轉移。再到後來《新青年》成為(wei) 陳獨秀主持的中共理論刊物,則又是另外一個(ge) 故事了,我想這個(ge) 從(cong) 去政治到政治化再到激進政治化的曆史脈絡應該注意。我覺得今天來討論新文化運動對20世紀中國的意義(yi) ,或許可以從(cong) 一個(ge) “後新文化運動”的視角,也就是從(cong) 1920年代中國政黨(dang) 政治的崛起和黨(dang) 國體(ti) 製的確立來觀測新文化運動,也許是更有曆史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的思路。兩(liang) 大政黨(dang) 在某種程度上都強調自身與(yu) 新文化運動的血脈關(guan) 聯,而另一種啟蒙主義(yi) 的曆史論述,則試圖將新文化運動與(yu) 後來的政黨(dang) 做一定程度的切割。這裏麵所折射出來的一個(ge) 深層次的問題就是啟蒙論述與(yu) 曆史進程之間的關(guan) 係,也就是啟蒙內(nei) 涵普世價(jia) 值為(wei) 前提的曆史寫(xie) 作是否必須以尊重曆史真相為(wei) 前提,到秋風老師這裏就是“反啟蒙”的論述與(yu) 曆史之間的關(guan) 係。

 

吳冠軍(jun) :

  

吳冠軍(jun) (華東(dong) 師範大學)

 

秋風老師講得非常宏大,並且有自己的獨到的觀察。您那個(ge) “往複史觀”是我最感興(xing) 趣的,而也是我最不同意的。它不是一個(ge) 曆史史觀,而是一個(ge) 曆史哲學。就曆史哲學而言,論證本身是最重要的。黑格爾的曆史哲學中,有一個(ge) “作為(wei) 主體(ti) 的實體(ti) ”在推動曆史運動。所以您須要回應一下,是什麽(me) 東(dong) 西在“往複”,是儒家本身,還是更大一點是中國文明本身?更根本的問題是,這個(ge) 在您看來始終在一往一複的東(dong) 西最初是哪裏來的呢?不管那個(ge) 東(dong) 西是儒家還是中國文明,三代之前,它是哪裏往複出來的?“往複史觀”如何處理從(cong) 無到有的問題呢?“往複史觀”如果要在論證層麵上成立的話,我覺得還是要在哲學本身上要做點紮實的工作,否則的話就形成一個(ge) 很漂亮的在媒體(ti) 上很炫眼的東(dong) 西,但是最後在學理上完全落實不下來,以至於(yu) 即使我想把您當做一個(ge) 對手,覺得也還是有點不夠刺激。

 

秋風:

 

做一個(ge) 非常簡單的評論。前麵幾位朋友的評論,極有啟發,尤其剛才吳冠軍(jun) 講到,要做一個(ge) 哲學的論證,我這幾個(ge) 月來也一直在想這個(ge) 問題,怎麽(me) 去論證它。

 

大家或許主義(yi) 到,我很少用“儒家複興(xing) ”這個(ge) 詞,一般都是用中國文化複興(xing) 這個(ge) 詞。理由就是我在文章中間講到的,文教跟神教有一個(ge) 很大的區別,它差不多是一體(ti) 多元的結構,它有一個(ge) 比較開放的結構。所以當我說中國文化在複興(xing) 或者往複時,它每次都有巨大的變化,複興(xing) 意味著創新,結構上的巨大變化,新知被融入,而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

 

所以,中國文化究竟是什麽(me) ,我想我沒有辦法給一個(ge) 實體(ti) 性定義(yi) 。剛才冠軍(jun) 兄問,這個(ge) 文化從(cong) 哪來的,最初的源頭是什麽(me) ,如果我用往複史觀回答,它沒有源頭,它就是一個(ge) 過程,這個(ge) 過程也沒有結果,不會(hui) 有終點。

 

這裏有我自己的一個(ge) 問題意識,之所以提往複史觀,針對現在整個(ge) 知識界普遍接受的末世論。今天,很不幸,中國的學者和精英基本上都是末世論的信仰者,所以福山的什麽(me) 曆史終結論才大行其道,被人奉為(wei) 真理。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也許,往複史觀仍是一個(ge) 防禦性的文化觀念。但我相信,這樣的史觀應能更有效地解釋人類曆史變化過程,相反,末世論是很幼稚的,沒有曆史的人才會(hui) 有曆史終結論的想法。

 

劉擎:

 

秋風老師今天表現出一個(ge) 儒者的寬懷,這是我所期許的。今天我故意將批評意見說得比較尖銳,這是對他一個(ge) 考驗,他通過了這個(ge) 測試。啟蒙的本意並不是根本瓦解傳(chuan) 統,而是驅逐愚昧來改造和重新激活傳(chuan) 統。啟蒙運動倡導理性的意義(yi) 和作用,這是對希臘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但對於(yu) 理性的態度,內(nei) 部的差異和多樣性也相當明顯,既有對理性的懷疑主義(yi) ,也有對理性的樂(le) 觀主義(yi) ,休謨大概是懷疑主義(yi) 的一端,而孔多塞在樂(le) 觀主義(yi) 的另一端,大多數啟蒙主義(yi) 者是處在兩(liang) 極之間的某個(ge) 位置,所以它是一個(ge) 複雜的運動。。任何偉(wei) 大的文化傳(chuan) 統都不可能自動地一直走在康莊大道上,因此,作為(wei) 改造和激活傳(chuan) 統的啟蒙永遠是重要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康德說我們(men) 生活在一個(ge) 啟蒙的時代,但不是在一個(ge) 已經啟蒙了的時代,這句話對我們(men) 今天仍然有重要的相關(guan) 性和前瞻性。

 

其實,我對秋風真正的批評是在於(yu) ,他在談中國文化的時候,隻是局限在一個(ge) 時間維度中考慮,似乎很少(如果不是完全沒有的話)考慮空間的維度。實際上,文化的往複也好,“進步”發展也好,主要是一個(ge) 不同文化在空間上發生遭遇的結果。大家想想,中國一開始也沒有大,中國文化作為(wei) 對中國人而言普遍性的文化,也是在“內(nei) 部”各種亞(ya) 文化不斷碰撞與(yu) 交匯之中形成的,是在不斷的文化遭遇中形成了現在蔚為(wei) 大觀的中國文化。空間性的文化遭遇,是文化在本體(ti) 論上的一個(ge) 事實,而今天的世界,文化遭遇在更大的尺度和更深的意義(yi) 上展開。看不到這一點,可能會(hui) 處在某種褊狹的視野之中。而我覺得,儒家傳(chuan) 統的一個(ge) 特征是倡導清明,節製褊狹,這也是原初意義(yi) 上的啟蒙文化。我願意作為(wei) 秋風兄的諍友,期待他不斷有新的創見,我也會(hui) 不斷地給他新的批評,以此表達友誼。謝謝。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