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明】“回到康有為”與大陸台灣新儒家之爭

欄目:“大陸新儒家”爭議
發布時間:2015-05-22 1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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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回到康有為(wei) ”與(yu) 大陸台灣新儒家之爭(zheng)

作者:唐文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五日戊戌

           耶穌2015年5月22日

 

 

  


康有為(wei) 是新儒家關(guan) 注的焦點人物


2014年4月26-27日,“康有為(wei) 與(yu) 現代中國的建構”學術研討會(hui) 在江蘇太倉(cang) 舉(ju) 行。2014年6月26-27日,“康有為(wei) 與(yu) 製度化儒學”學術研討會(hui) 在廣東(dong) 南海舉(ju) 行。這兩(liang) 次會(hui) 議都以康有為(wei) 的政治儒學為(wei) 主題,標誌著大陸儒家在“回到康有為(wei) ”的思想道路上提出的各種新主張越來越受到關(guan) 注。實際上在更早一些時候,已經有人提出,在中國思想界已經出現了“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不管這種概括是否恰當,近年來大陸儒家服膺者對康有為(wei) 表現出特別的重視則是一個(ge) 非常值得注意的事實。要充分理解這一現象至少需要注意到以下三點。

 

首先,如果說身處大陸的儒家服膺者與(yu) 身處港台的儒家服膺者在問題意識上有很大不同的話,那麽(me)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就表現在對製度問題的關(guan) 切和重視上。在這方麵較早意識到康有為(wei) 的重要意義(yi) 的是幹春鬆,他的《製度化儒學及其解體(ti) 》(2003)與(yu) 《製度儒學》(2006)兩(liang) 部著作雖然都不是研究康有為(wei) 的專(zhuan) 著,但康有為(wei) 在其中都是相當重要的討論對象。對製度問題的關(guan) 切和重視也催生了曾亦《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2010)、唐文明《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2012)這兩(liang) 部專(zhuan) 著。曾著突出闡發了康有為(wei) 為(wei) 何以及如何在共和政治的處境中捍衛君主製,唐著則詳細梳理了康有為(wei) 為(wei) 何以及如何在一個(ge) 共和主義(yi) 的現代中國構想中提出他的孔教論與(yu) 國教論。

 

其次,從(cong) 中國思想界的整體(ti) 變化來說,康有為(wei) 再次成為(wei) 一個(ge) 熱點,意味著必須能夠突破新文化運動以來所形成的思想前提與(yu) 理論格局。就此而言,正如我曾經指出過的,如果說大陸新一代的儒家服膺者與(yu) 民國時期以及後來出走港台的前輩們(men) 在思想傾(qing) 向上呈現出較大差異的話,那麽(me) ,一個(ge) 最重要的因素是從(cong) “文革”結束到現在,經過30多年的探索,西方現代性的神話已經破滅。無疑這是中國思想界30多年來的最大理論成果。大陸新一代的儒家服膺者在這樣的基礎上展開自己的思考和探索,自然不會(hui) 將自己的思想局限在西方現代性的理論框架內(nei) ,在理解中國現代思想史時自然也不會(hui) 將自己的思想局限在新文化運動以來所形成的理論格局內(nei) 。

 

再次,在大陸新一代儒家服膺者對康有為(wei) 的重新重視中,康有為(wei) 以其本來的保守主義(yi) 麵目而出現,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新一代儒家服膺者在政治問題上持一種反現代立場。實際上,康有為(wei) 正是一個(ge) 不折不扣的現代政治價(jia) 值的捍衛者。無論是他對君主製的辯護,還是他建立國教的構想,根本目的都是要為(wei) 共和保駕護航。在政教關(guan) 係問題上,康有為(wei) 始終基於(yu) 政教分離原則而展開他的國教構想。或者說,康有為(wei) 思想的深邃性,恰恰表現在他充分意識到了,僅(jin) 僅(jin) 靠現代性的“政治權利原理”(盧梭語),不足以真正建立一個(ge) 現代國家,必須援引古典時代的製度資源作為(wei) “政治準則方麵的考量”,並通過可允許的形式轉化找到恰當的落實方式。

 

實際上,在“回到康有為(wei) ”的思想路徑被明確提出之前,以蔣慶、陳明、康曉光等人為(wei) 代表的大陸儒家服膺者早已在問題意識上與(yu) 康有為(wei) 頗為(wei) 接近了。大陸儒家基於(yu) 康有為(wei) 式的問題意識而提出的政治儒學也引發了大陸及港台地區一些儒家服膺者的不滿和批評,以至於(yu) 在2015年出現了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

 

2015年1月23、24日,澎湃新聞思想市場欄目發布對台灣學者李明輝的專(zhuan) 訪(分上、下篇,分別題為(wei) 《台灣仍是以儒家傳(chuan) 統為(wei) 主的社會(hui) 》《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其中李明輝就儒學在台灣的現狀以及兩(liang) 岸儒學思想走向的差異等問題談了他的看法。隨後,澎湃新聞采訪了大陸儒學界的一些學者如幹春鬆、白彤東(dong) 、李存山、曾亦、方旭東(dong) 、唐文明等,就李明輝提出的一些問題進行回應,采訪內(nei) 容分別以《港台新儒家未必切近大陸現實》(1月26日)、《港台新儒家對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肯定得太少》(1月27日)和《儒學複興(xing) 需要代際接力》(1月28日)為(wei) 題發表。還有其他一些關(guan) 心儒學與(yu) 未來中國走向的學者也通過媒體(ti) 發表自己的看法。3月28日,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組織台灣儒學界十幾位學者以“儒學與(yu) 政治的現代化”為(wei) 題舉(ju) 辦“李明輝澎湃新聞專(zhuan) 訪座談會(hui) ”,與(yu) 會(hui) 的大多數學者都提交了正式論文。4月7日,新浪曆史頻道發布對蔣慶的長篇專(zhuan) 訪《王道政治優(you) 勝於(yu) 民主政治》,其中蔣慶就相關(guan) 爭(zheng) 論的各個(ge) 方麵談了他的看法。

 

這場爭(zheng) 論涉及很多方麵,焦點無疑在政治儒學。李明輝的矛頭所向,主要在蔣慶,但澎湃新聞在發布時使用了“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這樣的標題,從(cong) 而引發大陸更多服膺儒學的學者的回應。因此,與(yu) 其說這場爭(zheng) 論是由李明輝挑起的,倒不如說是由澎湃新聞挑起的。不過,這個(ge) 事實也在客觀上反應了在當下這個(ge) 特別的處境裏政治儒學是一個(ge) 何等敏感的話題。

 

李明輝的基本觀點是主張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聯盟。他秉承1949年出走港台的新儒家師輩的觀點,認為(wei) 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應當且能夠成為(wei) 自由民主製度的維護者和堅持者。饒有意味的是,李明輝是基於(yu) 對自由主義(yi) 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批評提出這個(ge) 觀點的。一個(ge) 批評針對的是自由主義(yi) 的基本理論。來自社群主義(yi) 的批評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往往以原子主義(yi) 的個(ge) 人主義(yi) 為(wei) 前提,從(cong) 而在形成社群感時會(hui) 有明顯的弊端。李明輝指出,儒家思想在這一點上與(yu) 社群主義(yi) 有契合之處,可以對治自由主義(yi) 的這一弊端。因為(wei) 社群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分享了民主與(yu) 人權等現代社會(hui) 的基要價(jia) 值,所以如果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聯盟以社群主義(yi) 的麵目出現,就不會(hui) 走向自由主義(yi) 的反麵,倒可以看作是對自由主義(yi) 的成全。另一個(ge) 批評針對的是包括台灣在內(nei) 的華人社會(hui) 中的自由主義(yi) 思潮的水土不服問題。在他看來,民主製度的建立必須與(yu) 原來的文化相調適,也就是說,必須在傳(chuan) 統文化裏麵找一些思想的資源來接引民主製度。這正是主張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聯盟的意義(yi) 所在。就此而言,李明輝所主張的自由主義(yi) 在一些根本點上與(yu) 羅爾斯意義(yi) 上的政治自由主義(yi) 迥然不同。

 

如果說現代社會(hui) 是我們(men) 必須直麵的思想語境,而我們(men) 又與(yu) 李明輝共享著對儒家的服膺,那麽(me) ,是否還有可能對他的這種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看法提出批評呢?我認為(wei) 至少在兩(liang) 個(ge) 方麵是可能的。其一,既然這種觀點淵源於(yu) 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新儒家,那麽(me) ,很明顯的一點是,這種基於(yu) 啟蒙的烏(wu) 托邦理念的政治思考忽略了教化製度建設的政治哲學意義(yi) 。其二涉及一個(ge) 更深層次的理論問題,即,既然自由民主在這種政治儒學中是被作為(wei) 基本價(jia) 值而發揮其理論功能的,那麽(me) ,儒家傳(chuan) 統中素來看重的家庭與(yu) 人倫(lun) 在政治哲學上的重要意義(yi) 就被完全忽略了。

 

至於(yu) 李明輝基於(yu) 上述立場對蔣慶的批評,重要的是要意識到,簡單地以“反現代”這樣的斷語來指責蔣慶隻是反映了一個(ge) 身處現代社會(hui) 的人的常識和直覺而已。此種批評或許會(hui) 因為(wei) 太過輕易而錯失了其他重要的東(dong) 西。既然雙方都是儒家的服膺者,那麽(me) ,關(guan) 於(yu) 政治儒學的這場爭(zheng) 論還有一個(ge) 可以用作評判和檢驗的重要標準,即,各自所提出的看法在何種意義(yi) 上能夠被稱為(wei) 是一種政治儒學,而不是一種一般的政治哲學?如果說良知坎陷說保證了李明輝的觀點能夠被稱為(wei) 一種政治儒學,那麽(me) ,蔣慶的政治儒學在儒學內(nei) 部的根據又何在呢?

 

回答無疑是公羊學。必須承認,公羊學是儒家思想傳(chuan) 統中非常重要的一脈,特別因其在漢代政教製度建立中所發揮的重要功能而成為(wei) 儒家製度理論的大宗。正如蔣慶自己所提到的,他的觀點並不是對公羊家觀點的直接拷貝,但的確從(cong) 立意到思路都與(yu) 公羊學有明顯的淵源。如果我們(men) 能夠平心靜氣地想到這些,而不是一下就被蔣慶的“反現代”麵目所激怒,我們(men) 或許能夠意識到,蔣慶至少在以下四個(ge) 方麵提出了真問題,即使他給出的答案難以被人接受:首先,對自由民主製度的更深層次的反思能否達到這樣一個(ge) 地步,即在理論上摧毀啟蒙的烏(wu) 托邦,從(cong) 而徹底破除啟蒙的神話?其次,在思考現代中國的政治問題時如何看待古代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和政治經驗,特別是,秦漢以來形成的政教製度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和重構現代中國的政教製度是否還有必須借鑒的地方?第三,既然儒家文明對於(yu) 古代中國具有重大意義(yi) 這是一個(ge) 公認的曆史事實,那麽(me) ,在構想一個(ge) 具有文明擔當的現代中國時儒家傳(chuan) 統應當被置於(yu) 何種地位?第四,既然儒家是一種教化傳(chuan) 統這也是大多數人的一個(ge) 共識,那麽(me) ,對於(yu) 這個(ge) 教化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而言,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問題就是,這個(ge) 教化傳(chuan) 統在現代社會(hui) 能夠或應當采取何種製度落實方式?對比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李明輝所繼承的源自新儒家的政治儒學中,這四個(ge) 方麵的思考基本上闕如——或許第三個(ge) 方麵會(hui) 略有涉及,但頂多也是停留在情懷黨(dang) 的層麵。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