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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從(cong) 宋代“濮議”審視明代“大禮議”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第三章《“大禮議”及相關(guan) 問題評析》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四日丁酉
耶穌2015年5月21日
“大禮議”是發生於(yu) 嘉靖朝對明代政局影響巨大的曆史事件,“濮議”則是“大禮議”的曆史先例,雖然它對宋朝政局的影響要小得多。明儒黃宗羲在評價(jia) “大禮議”時,曾指責其中“繼嗣”論者所持,乃“牽挽前代以求準則”。“牽挽前代以求準則”,換言之,即訴求於(yu) 曆史先例。於(yu) “禮”之合理性而言,這樣做並無可厚非,毋寧說,“禮”正當性首先體(ti) 現在曆史先例之中。“禮”是在曆史沿革中自發形成的,“禮”的合理性,首先在於(yu) 其曆史合理性。這種曆史合理性對於(yu) 任何人而言,都是不能輕易視之的。故而“大禮議”初起之時,首輔楊廷和首先想到的是定陶王、濮王之曆史故事。禮部主持廷臣會(hui) 議後,亦以“濮議”定今日事體(ti) 的基調。即以與(yu) 之相對的“繼統”一派而言,他們(men) 也不敢輕易指責曆史先例本身的不合理性,而隻能基於(yu) 二者事體(ti) 之不相類,否定曆史先例對於(yu) 今日事體(ti) 的適用性。當然,明世宗於(yu) 此而言,或許是個(ge) 例外,這一點是他和“繼統”派的區別。究其實而言,無論是當日之“議禮”,還是今日我們(men) 對於(yu) “大禮議”本身的評價(jia) ,均不能離開曆史先例加以審視,否則,或不免於(yu) 無的放矢。就這一點而言,“濮議”無論就事態本身之發展而言,還是就曆史影響而言,均足以與(yu) “大禮議”相比類。本文即嚐試從(cong) “濮議”出發,對“大禮議”之是非有所解析。
一、作為(wei) 曆史先例的“濮議”
“濮議”乃宋英宗故事。英宗為(wei) 濮王之子,四歲時,宋仁宗因無嗣而養(yang) 於(yu) 宮中,後因仁宗子豫王出生而返回濮邸。仁宗所生子最終皆死,英宗終於(yu) 嘉祐七年被正式立為(wei) 皇子。嘉祐八年,仁宗崩,英宗嗣皇帝位。
英宗於(yu) 仁宗生前被立為(wei) 皇子,這就是“繼統”派以為(wei) 不可類別於(yu) “大禮議”今日事體(ti) 者,明世宗乃死後直接以“兄終及弟”的祖訓入繼。這種情況,本不應該發生。英宗四歲為(wei) 仁宗養(yang) 於(yu) 宮中,是年仁宗二十六歲。明武宗崩時已三十一歲,既無子嗣,當如仁宗故事,早日預養(yang) 宗人之子於(yu) 宮中。廷臣於(yu) 此亦有建言,未為(wei) 武宗采納,故而有世宗入繼之局麵。
與(yu) “大禮議”動議出於(yu) 明世宗不同,“濮議”之動議由宰相韓琦、參知政事歐陽修等人主之。其事已在宋英宗繼位次年治平元年五月,英宗以過仁宗大祥後再議為(wei) 是。治平二年四月,宰輔之動議得旨,下太常禮院、兩(liang) 製議濮安懿王典禮。六月,王珪等上所司之議,以為(wei) 當“一依先朝封贈期親(qin) 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1]宰輔以奏疏中“未見詳定濮安懿王當稱何親(qin) ,名與(yu) 不名”,責再議。王珪等再議,擬定“濮安懿王……於(yu) 皇帝合稱皇伯而不名”。這就是“大禮議”初起時,禮部尚書(shu) 毛澄等議世宗“宜稱孝宗為(wei) 皇考,改稱興(xing) 獻王為(wei) 皇叔父興(xing) 獻大王”,其動議所用以支撐的曆史先例的來源,當然,以主於(yu) 程頤而略加變通。
毛澄禮部所議引世宗震怒,以為(wei) “父母可更易若是耶”,令再議。於(yu) 是,禮部住持廷臣會(hui) 議,仍持原議。宋王珪等所擬在當時則由宰輔提出異議,以為(wei) “稱皇伯於(yu) 典禮未見明有引據”,並以“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為(wei) 皇考”相質疑。兩(liang) 製、禮官既與(yu) 宰輔有異議,宰輔請以其事“下尚書(shu) 省,集三省禦史台官定議”。此時,台諫登場,皆以兩(liang) 製等所擬為(wei) 是。以太後手書(shu) 責韓琦等不當議稱皇考,詔權罷集議,隻令有司博求典故,務合《禮》經以聞。範鎮率禮官上言支持兩(liang) 製所擬,台諫呂誨、範純仁等亦紛紛進言。
以上是“濮議”初起時的大致情形,下麵,我們(men) 回頭來看看王珪等所擬之理據。首先需要說明的是,王珪等所擬實出於(yu) 司馬光。史載:
初,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翰林學士王珪等相顧不敢先發,天章閣待製司馬光獨奮筆立議,議成,珪即敕吏以光手稿為(wei) 案。[2]
該議也載在司馬光文集中,題作“與(yu) 翰林學士王珪等議濮安懿王典禮狀”[3],內(nei) 容幾全同,可證史載為(wei) 實。司馬光應該是倡言“濮議”之第一人,早在兩(liang) 年前英宗即位之初的嘉祐八年四月二十七日《上皇帝疏》中,為(wei) 預防諂諛之臣勸英宗尊崇濮王,先申其議。王珪等擬雖出於(yu) 司馬光,但它代表了兩(liang) 製、禮官對此事所達成的官方正式意見,我們(men) 仍稱其為(wei) 王珪等擬。該議首先征引《儀(yi) 禮》經文:
臣等謹按,《儀(yi) 禮·喪(sang) 服》:“為(wei) 人後者,傳(chuan) 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為(wei) 所後者之祖父母、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言皆如親(qin) 子也。又“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傳(chuan) 曰:何以期也?不貳斬也。……特重於(yu) 大宗者,降其小宗也。”又“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昆弟大功,傳(chuan) 曰:何以大功也?為(wei) 人後者降其昆弟也。”以此觀之,“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不敢複顧私親(qin) 。聖人製禮,尊無二上。若恭愛之心分施於(yu) 彼,則不得專(zhuan) 一於(yu) 此故也。[4]
於(yu) 典禮而言,《禮》經所言無疑是最高的理據,任何人對此均不能有所質疑,故該議首先引述《儀(yi) 禮·喪(sang) 服》相關(guan) 經文。所引據者,主要是針對以小宗而繼大宗為(wei) 人後者,對其所生父母,對其所後,在喪(sang) 禮服製上的問題。對其所後及相關(guan) 親(qin) 屬,一如親(qin) 子之製。如對所後父母,須行三年之喪(sang) 。而對於(yu) 親(qin) 生父母,喪(sang) 禮服製則有所降,降為(wei) “期”,也就是一年,兄弟等也相應減殺。概而言之,如議中所引《春秋公羊傳(chuan) 》語“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這就是王珪等在此議中所持,尊崇濮王典禮,當依“先朝封贈期親(qin) 尊屬故事”行事的理據所在,首先在於(yu) “經義(yi) ”。同時,此議中留意到前代曆史先例有不合於(yu) 《禮》經者,並如此加以化解:
是以秦漢以來,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統者,或推尊父母,以為(wei) 帝後,皆見非當時,取議後世,臣等不敢引以為(wei) 聖朝法。況前代入繼者,多宮車晏駕之後,援立之策,或出母後,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簡拔聖明,授以大業(ye) 。陛下親(qin) 為(wei) 先帝之子,然後繼體(ti) 承祧,光有天下。[5]
對於(yu) 曆史上以旁支入繼大統而推尊本生父母者,則以為(wei) 不足為(wei) 法,原因有二:其一,相關(guan) 故事,“皆見非當時,取議後世”;其二,與(yu) 今日事體(ti) 不相比類,以英宗於(yu) 仁宗生前立為(wei) 皇子,仁宗崩後,以皇子身份入繼大統。
前麵我們(men) 提到過,明“大禮議”“繼嗣”論者援引“濮議”以為(wei) 先例,“繼統”論以為(wei) 與(yu) 當日事體(ti) 不類。“繼統”論的質疑隻能說於(yu) 事實上確實如此,就像王珪等議所指前代入繼者的情況,合於(yu) 明世宗入繼之情形。但是,這種質疑在理據上仍是無力的,以王珪等看來,即便是如世宗入繼在“宮車晏駕”之後,推尊本生,猶不免於(yu) “見非當時,取議後世”。也就是說,以“濮議”諸人審視明代“大禮議”,“繼統”論者所持亦不足取。就這一點而言,“大禮議”中“繼嗣”論者引入“濮議”為(wei) 曆史先例,仍然可以說是有效的。
王珪等初所上議的情形大抵如此,基於(yu) 此,當宰執等進一步追問到“稱何親(qin) ,名與(yu) 不名”時,提出“稱皇伯而不名”的動議。如“大禮議”中廷臣議稱興(xing) 獻王為(wei) “皇叔父”遭致世宗反對,宋宰執韓琦等對“皇伯”之稱也不認可,他們(men) 申論如下:
臣等謹按,《儀(yi) 禮》“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及按令文與(yu) 五服年月勑,並雲(yun) “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所後父斬衰三年,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齊衰期”,即出繼之子於(yu) 所繼所生皆稱父母。又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為(wei) 皇考。今來王珪等議稱皇伯,於(yu) 典禮未見明有引據。[6]
韓琦等以《儀(yi) 禮》文字上猶稱所生為(wei) “父母”為(wei) 根據,這一點非常牽強。如太常寺範鎮等所辯駁:
“為(wei) 父母報”雲(yun) 者,記禮者之文,其勢然也,不可雲(yun) 為(wei) 伯叔報也。[7]
於(yu) 所生猶稱“父母”,隻是文勢使然,並無特別的涵義(yi) 。禮部宋敏求等也如此說:
《儀(yi) 禮》謂本親(qin) 亦曰父母,蓋追本其所自出。若不明言父母,則無辨別,亦無以為(wei) 言也。[8]
太常寺、禮部之反駁非常清楚,《儀(yi) 禮》隻是敘事行文時不得不如此說,而並未意味著禮製規定對所生稱“父母”。這一點,司馬光的辯駁更清楚:
臣按,禮法必須指事立文,使人曉解。今欲言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之服,若不謂之父母,不知如何立文?此乃政府欺罔天下之人,謂其皆不識文理也。[9]
如此,則韓琦等所引經文以為(wei) 理據,實不足為(wei) 憑。不過,他們(men) 所質疑的“議稱皇伯,於(yu) 典禮未見明有引據”,還是有一定的力度的。如禮部宋敏求等所言:“臣等謹按,出繼之君稱本生為(wei) 皇伯叔,則前世未聞也。”[10]從(cong) 曆史上看,可謂沒有先例。兩(liang) 製、禮官之所以持此意見,則英宗既以仁宗為(wei) 考,濮王於(yu) 仁宗為(wei) 兄,則自當依宋固有的“皇伯”之稱謂稱呼濮王。而從(cong) 當時的風俗看,“今公卿士大夫至於(yu) 庶人之家養(yang) 子為(wei) 後者,皆以所生為(wei) 伯叔父久矣。”[11]則此議也合於(yu) 當時為(wei) 人後者之風俗,並非空穴來風。
韓琦等所引漢宣帝、光武故事又如何呢?先看宋敏求等所議:
謹按,宣帝乃武帝之曾孫,嗣昭帝後,實孝昭孫屬也,以其父為(wei) 悼皇考,宜也。光武起於(yu) 民間,中興(xing) 漢祚。而推以世數,上繼元帝,非元帝親(qin) 命為(wei) 子。以南頓君為(wei) 皇考,宜也。[12]
這是以二者之稱有其宜,但與(yu) 今日之事體(ti) 不同。司馬光所論類似:
宣帝承昭帝之後,以孫繼祖,故尊其父為(wei) 皇考,而不敢尊其祖為(wei) 皇祖考,以其與(yu) 昭帝昭穆同故也。光武起布衣,誅王莽,親(qin) 冒矢石,以得天下。名為(wei) 中興(xing) ,其實創業(ye) 。雖自立七廟,猶非太過,況但稱皇考,其謙損甚矣。[13]
太常寺範鎮等所議則不同,隻是承認其相對合理性,但亦有過失處:
漢宣於(yu) 昭帝為(wei) 孫,光武於(yu) 平帝為(wei) 祖,容可以稱其父為(wei) 皇考。然議者鹹以為(wei) 非,何也?為(wei) 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統也。陛下既稱仁宗皇帝為(wei) 皇考,又欲稱濮安懿王為(wei) 皇考,則是兩(liang) 統而又二父,又重於(yu) 漢之失也。[14]
所失在於(yu) “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統”,也就是後麵所言“兩(liang) 統”之失。若今日引此為(wei) 先例而稱濮王為(wei) 皇考,則不但有“兩(liang) 統”之失,並有“二父”之失。
以上是兩(liang) 製、禮官與(yu) 宰執爭(zheng) 端的來龍去脈,從(cong) 事態的發展看,前者得到了朝臣的廣泛支持。此後,台諫紛紛介入,蔡黯、呂誨、呂大防、範純仁、傅堯俞、趙鼎、趙瞻皆以兩(liang) 製禮官所言為(wei) 是,宰執所論為(wei) 非,建議早從(cong) 兩(liang) 製禮官之言以定濮王典禮。同時,要求追究“首啟邪議”的歐陽修的罪責。
“濮議”紛紛籍籍爭(zheng) 議了半年多的時間,至治平三年正月,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有了一個(ge) 初步的結果:
丁醜(chou) ,中書(shu) 奏事,上又遣中使召韓琦同議。即降敕稱皇太後手書(shu) :“吾聞群臣議請皇帝封崇濮安懿王,至今未見施行。吾再閱前史,乃知自有故事。濮安懿王、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qin) ,仍尊濮安懿王為(wei) 濮安懿皇,譙國、襄國、仙遊並稱後。”又降敕稱上手詔:“朕麵奉皇太後慈旨,已降手書(shu) 如前。朕方承大統,懼德不勝。稱親(qin) 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且欲以塋為(wei) 園,即園立廟,俾王子孫主奉祠事。皇太後諒茲(zi) 誠懇,即賜允從(cong) 。”[15]
這裏出現了兩(liang) 份敕書(shu) ,一出於(yu) 皇太後,一出於(yu) 英宗。皇太後手書(shu) 以為(wei) 當稱濮王等為(wei) 親(qin) ,尊濮王為(wei) 皇、為(wei) 後。而英宗手詔則受親(qin) 之稱,而辭皇、後之尊。
以皇太後之名解決(jue) 相關(guan) 爭(zheng) 議,於(yu) 史非無先例,出於(yu) 漢哀帝尊崇定陶恭王故事。漢哀帝以元帝庶孫定陶恭王之子繼漢成帝之後承漢之大統,《哀帝》本紀載其相關(guan) 情事如下:
綏和二年三月,成帝崩。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後曰太皇太後,皇後曰皇太後,大赦天下,……太皇太後詔,尊定陶恭王為(wei) 恭皇。五月丙戌,立皇後傅氏。詔曰,《春秋》母以子貴,尊定陶太後曰恭皇太後,丁姬曰恭皇後,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
《本紀》於(yu) 為(wei) 何用“太後太後詔”頒布相關(guan) 旨意未有說明,其來龍去脈可見《漢書(shu) ·師丹傳(chuan) 》:
初,哀帝即位,成帝母稱太皇太後,成帝趙皇後稱皇太後。而上祖母傅太後與(yu) 母丁後皆在國邸,自以定陶共王為(wei) 稱。高昌侯董宏上書(shu) 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wei) 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後。宜立定陶共王後為(wei) 皇太後。”事下有司,時丹以左將軍(jun) 與(yu) 大司馬王莽共劾奏:“宏知皇太後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wei) 比喻,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wei) 庻人。傅太後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於(yu) 是追尊定陶共王為(wei) 共皇帝,尊傅太後為(wei) 共皇太後,丁後為(wei) 共皇後。
可知其事由董宏動議稱“定陶共王後為(wei) 皇太後”而起,因王莽、師丹反對,未被采納,董宏也被免為(wei) 庶人。後為(wei) 傅太後所要,乃有如《本紀》所言之尊稱。然於(yu) 董宏議略有變通,於(yu) 帝後尊稱前皆冠以“恭”字,以示區別。同時,據《本紀》,詔旨是以成帝之母太皇太後的名義(yi) 下達的。之所以用太皇太後的名義(yi) ,其中意味是很清楚的,此舉(ju) 出自皇家“私恩”,並不合於(yu) “公義(yi) ”、“經義(yi) ”與(yu) 一時之“公論”,隻是一種權且變通的做法。然畢竟由此開一曆史先例,宋之“濮議”,明之“大禮議”,後均以相同手段來解決(jue) 這一棘手問題。
與(yu) 哀帝故事有所不同的是,“濮議”中宋英宗對於(yu) 太後手詔隻接受了“親(qin) ”之稱,而未敢接受“皇、後”之尊,當以朝堂“公論”反對太過強烈。而猶於(yu) 太後手詔中提出了尊為(wei) 皇、尊為(wei) 後,《續資治通鑒長編》解讀為(wei) “且欲為(wei) 異日推崇之漸”[16],應該不是全然無理的妄臆。
除假皇太後之名義(yi) 而外,特別之處還在稱濮王等為(wei) “親(qin) ”,可謂模棱兩(liang) 可,含糊其辭。雖然如此,如判太常寺呂公著所解讀的,稱“親(qin) ”也有其曆史故事:
竊以稱親(qin) 之說,蓋漢宣時有司奏請史皇孫故事,……史皇孫初無爵諡,有司奏請之,故始且稱親(qin) 。其後既已立諡,隻稱悼園,然則親(qin) 字非所以為(wei) 稱謂。……其親(qin) 字既稱謂難立,且義(yi) 理不安,伏乞寢罷。[17]
可知稱“親(qin) ”,所援引者乃漢宣帝故事,載在《漢書(shu) 》:
太子有遺孫一人,史王孫子,王夫人男。年十八,即尊位,是為(wei) 孝宣帝。帝初即位,下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禮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yi) 也。陛下為(wei) 孝昭帝後,承祖宗之祀,製禮不踰閑,謹行視孝昭帝所為(wei) 。……愚以為(wei) ,親(qin) 諡宜曰悼,皇母曰悼後。……”
後八歲,有司複言:“禮父為(wei) 士,子為(wei) 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立廟因園為(wei) 寢,以時薦享焉。”[18]
“親(qin) 諡宜曰悼”,如淳注雲(yun) :“親(qin) 謂父也”。然“親(qin) ”字並不定然指“父”,如淳所雲(yun) ,隻是說明此處指“親(qin) ”指父而言。就實際用語而言,無論漢、宋,既可指父而言,亦可泛指一切親(qin) 屬而言。《漢書(shu) 》載有司之語,如呂公著所言,隻是一時權且之稱,除此而外,史料所載,也並無漢宣帝稱史皇孫為(wei) 親(qin) 的定稱。
濮王稱“親(qin) ”之說當主於(yu) 歐陽修,他於(yu) 治平二年十月議論紛紛之際曾擬《論議濮安懿王典禮劄子》,但未上呈。[19]此中已指出漢宣稱親(qin) 之典故:
臣謹按《漢書(shu) 》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稱親(qin) ,諡曰悼,置奉邑、寢園而已。其後改親(qin) 稱皇考,而立廟京師。皇考者,親(qin) 之異名爾,皆子稱其父之名也,漢儒初不以為(wei) 非也。自元帝以後,貢禹、韋玄成等始建毀廟之議,數十年間,毀立不一。至哀帝時,大司徒平晏等百七十四人奏議,雲(yun) :“親(qin) 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yi) 。”是不非宣帝稱史皇孫為(wei) 親(qin) 也。所謂應經義(yi) 者,即《儀(yi) 禮》雲(yun) “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是也。惟其立廟京師,亂(luan) 漢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謂兩(liang) 統二父非禮,宜毀也。[20]
歐陽修此處解讀史料頗多舛訛,斷宣帝初稱史皇孫為(wei) 親(qin) ,並無其他的憑據。而“親(qin) ”與(yu) “皇考”之稱,也不僅(jin) 僅(jin) 是“異名”的關(guan) 係。“親(qin) ”可指父指母,亦可泛指,“皇考”則惟可指“父”。至若解讀平晏等奏議,而謂“親(qin) ”之稱應經義(yi) ,更為(wei) 妄斷。且看其史料來源:
至平帝元始中,大司馬王莽奏:“本始元年丞相義(yi) 等議,諡孝宣皇帝親(qin) 曰悼園,置邑三百家。至元康元年,丞相相等奏,父為(wei) 士,子為(wei) 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立廟,益故奉明園民滿千六百家,以為(wei) 縣。臣愚以為(wei) 皇考廟本不當立,累世奉之,非是。……謹與(yu) 大司徒晏等百四十七人議,皆曰孝宣皇帝以兄孫繼統為(wei) 孝昭皇帝後,以數,故孝元世以孝景皇帝及皇考廟親(qin) 未盡,不毀。此兩(liang) 統貳父,違於(yu) 禮製。案義(yi) 奏親(qin) 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yi) 。相奏悼園稱皇考,立廟,益民為(wei) 縣,違離祖統,乖繆本義(yi) 。父為(wei) 士,子為(wei) 天子,祭以天子者,乃謂若虞舜、夏禹、殷湯、周文、漢之髙祖受命而王者也,非謂繼祖統為(wei) 後者也。臣請皇高祖考廟奉明園毀勿修,……。”奏可。[21]
於(yu) 此可知,王莽、平晏等以為(wei) “應經義(yi) ”者,並非指稱“親(qin) ”而言,而是說“親(qin) 諡為(wei) 悼,裁置奉邑”為(wei) “應經義(yi) ”。歐陽修釋稱“親(qin) ”為(wei) “應經義(yi) ”,又以此“親(qin) ”即指父母,進而以為(wei) 所應經義(yi) 是《儀(yi) 禮》“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之稱“父母”之經義(yi) ,實乃曲為(wei) 之說。且王莽、平晏等既以“皇考廟”為(wei) “兩(liang) 統貳父”,怎麽(me) 可能認為(wei) 以“親(qin) ”為(wei) “父”是合於(yu) 經義(yi) 的呢?歐陽修之曲解《漢書(shu) 》,當非一時之失,他後來在《濮議》中以問答體(ti) 再申是說:
問者曰:“誨等所論者稱親(qin) 也,稱親(qin) 果是乎?”答曰:“稱親(qin) 是矣,此乃漢宣故事也。謹按宣帝之父曰史皇孫。初,丞相蔡義(yi) 議稱親(qin) ,諡曰悼,裁置奉邑而已。其後魏相始改親(qin) 稱皇考,而立廟京師。至哀帝時,議毀廟不合禮經者,於(yu) 是毀悼皇考廟在京師者。是時丞相平晏等百餘(yu) 人議曰,親(qin) 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yi) 。……由是而言,立廟京師則當毀,稱親(qin) 奉邑則合經義(yi) 也。所謂應經義(yi) 者,即《儀(yi) 禮》雲(yun) ‘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是也。親(qin) 者,父母之稱也。”[22]
此處稱“丞相蔡義(yi) 議稱親(qin) ”,於(yu) 史不合,議諡非議稱親(qin) 也,如前引《漢書(shu) ·武五子傳(chuan) 》所載“愚以為(wei) ,親(qin) 諡宜曰悼”,其意甚明。而歐陽修一再強調平晏等僅(jin) 以皇考廟不合經義(yi) 當毀,而並未論及“皇考”之稱。實則王莽、平晏等既以“皇考廟”為(wei) “兩(liang) 統貳父”,則不徒指立廟京師而言,當亦指“皇考”之稱涉於(yu) “貳父”,這一點是歐陽修始終回避的。
不過,從(cong) 歐陽修前後皆以“親(qin) ”為(wei) “父母”之稱,我們(men) 可以知道一個(ge) 明確的信息,濮王稱親(qin) 之詔,則是宰執仍然堅持前所論以“皇考”之稱為(wei) 是。隻是這一明確指向於(yu) “父”的稱謂遭兩(liang) 製、禮官、台諫的一致反對,迫於(yu) 輿論壓力,而最終采用了模棱兩(liang) 可的“親(qin) ”字作為(wei) 稱謂。呂誨所雲(yun) “竊詳皇太後手書(shu) 稱親(qin) 之意,蓋用漢宣故事,欲行於(yu) 今。乃與(yu) 中書(shu) 門下元建皇考之議,大體(ti) 相依”,[23]並非無謂的猜測。
稱“親(qin) ”詔下之後,呂公著、司馬光、呂誨、範純仁、呂大防等紛紛上言抗辯。至治平三年二月壬午,“詔罷尚書(shu) 省集議濮安懿王典禮”,所釋放的信號即典禮已有定論。同時,因台諫反對最為(wei) 強烈,呂誨等調外任。三月辛酉,台諫傅堯俞、趙鼎、趙瞻出使契丹還,引與(yu) 呂誨等同言濮王事,家居待罪,上疏求同去,後三人亦調外任,台諫幾為(wei) 一空。三月辛未,榜示朝堂,以為(wei) 最終定論。
與(yu) “大禮議”相較,“濮議”雖最終使台諫為(wei) 之一空,但無疑要平靜得多。詔獄、廷杖乃至廷杖致死,於(yu) 宋代而言根本不可能發生,以宋本無此製度,這是製度安排上的不同造成的二者局麵之大相徑庭。雖然台諫以邪論斥歐陽修,甚至以為(wei) 其罪當“誅”,但整體(ti) 而言,“濮議”中英宗與(yu) 宰執尚屬節製,終究有了一個(ge) 相對而言比較平和的結果。隨著次年英宗駕崩,甚為(wei) 無謂的稱“親(qin) ”之舉(ju) 也就不了了之了。
二、從(cong) “濮議”審視“大禮議”的是與(yu) 非
厘清“濮議”等相關(guan) 情形,我們(men) 再來審視“大禮議”之中的是與(yu) 非。首先看正德十六年世宗踐祚之初,令廷臣議興(xing) 獻王主祀及尊稱,毛澄禮部與(yu) 群臣會(hui) 議後擬定的結果:
今陛下入承大統,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繼興(xing) 王後,襲興(xing) 王主祀事。……今興(xing) 獻王於(yu) 孝宗為(wei) 弟,於(yu) 陛下為(wei) 本生父,與(yu) 濮安懿王事正相等。陛下宜稱孝宗為(wei) 皇考,改成興(xing) 獻王為(wei) “皇叔父興(xing) 獻大王”,妃為(wei) “皇叔母興(xing) 獻王妃”。凡祭告興(xing) 獻王及上箋於(yu) 妃,俱自稱侄皇帝某,則正統、私親(qin) ,恩禮兼盡,可以為(wei) 萬(wan) 世法。[24]
由此可知,主祀事則依定陶王慣例,尊稱事則依有宋之濮議。關(guan) 於(yu) 主祀事,需說明的是,世宗為(wei) 興(xing) 獻王獨子,張璁即曾援引《禮》“長子不得為(wei) 人後”之言,反對以世宗後孝宗。毛澄等所則援引漢哀帝故事對此問題加以解決(jue) :“考漢成帝立定陶王為(wei) 皇太子,立楚孝王孫景為(wei) 定陶王故事。”並引師丹“恩義(yi) 備至”語以為(wei) 證。據《漢書(shu) 》,師丹所言如此:
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wei) 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為(wei) 一國太祖,萬(wan) 世不毀,恩義(yi) 已備。[25]
興(xing) 獻王尊稱則準濮議,嚴(yan) 格地說,則一準於(yu) 程頤代彭思永所上議。彭思永時為(wei) 禦史中丞,上疏甚晚,在治平三年三月[26],是時稱親(qin) 詔已下,台諫六人已被逐。該疏實出程頤,持論與(yu) 兩(liang) 製、禮官小異。兩(liang) 製禮官以“稱皇伯而不名”,程頤則以為(wei) 宜稱“皇伯父”,祭告時皇帝自稱侄皇帝並自稱名,同時,宜稱“王”為(wei) “大王”。其間細微的差別不具論,所主在於(yu) 作為(wei) 所生的濮王在稱謂上區別於(yu) 其他期親(qin) 之王,如此則“正統既明,而所生亦尊崇矣”。毛澄等所擬尊稱,則一準於(yu) 程頤。
從(cong) 這一點看,毛澄等所擬,並不缺乏足夠的審慎。其發端者雖為(wei) 首輔楊廷和[27],但並非廷臣草率附和。於(yu) 援引曆史慣例的同時,裁決(jue) 於(yu) 大儒之論斷。程頤於(yu) 明人而言,其作為(wei) 儒家道統傳(chuan) 人的地位自不待言。即以師丹而論,也是漢儒之經生,“治《詩》,事匡衡”,曾為(wei) 博士。[28]而史家評價(jia) 定陶故事,也往往援引師丹之言以為(wei) 定論。
現在再來看反駁廷議第一人觀政進士張璁所持。張璁首先認為(wei) 廷臣援引曆史慣例與(yu) 今日事體(ti) 不類,“漢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預立為(wei) 嗣”,世宗則不如此,乃武宗堂弟,孝宗親(qin) 弟興(xing) 獻王之子,於(yu) 武宗死後,以兄終弟及的祖訓入繼大統。其次,發為(wei) “繼統”、“繼嗣”不同之論,“繼統”不必非源於(yu) “繼嗣”。其三,張璁由此給出議案是,興(xing) 獻王宜稱“皇考”[29],並“別立聖考廟於(yu) 京師”。[30]張璁所論,我們(men) 不妨從(cong) 漢、宋人的視角對其加以審視。
前麵我們(men) 提到過,入繼之君稱本生為(wei) “皇考”,史有漢成帝之先例。漢成帝以漢宣帝兄之孫,繼宣帝為(wei) 帝,司馬光如此論雲(yun) :“以孫繼祖,故尊其父為(wei) 皇考,而不敢尊其祖為(wei) 皇祖考,以其與(yu) 昭帝昭穆同故也。”這是說,宣帝、成帝是祖孫輩相繼,故尊其父為(wei) 皇考似尚可,但不敢尊其祖為(wei) 皇祖考,以其昭穆與(yu) 昭帝相當,尊皇祖考則有幹正統。
又如前所言,即以成帝故事而論,當西漢之世,後亦曾為(wei) 王莽與(yu) 平晏等百四十七人所論:“相(指魏相)奏悼園為(wei) 皇考,立廟,益民為(wei) 縣,違離祖統,乖謬本義(yi) ”,指其為(wei) “兩(liang) 統貳父”。這就是說,以漢成帝而論,即便不涉及繼嗣與(yu) 否的問題,稱所生為(wei) “皇考”,仍然是對“大統”的幹涉。況孝宗與(yu) 興(xing) 獻王昭穆同,稱興(xing) 獻王為(wei) “皇考”,以旁支幹涉正統,其僭越的意味是非常清楚的。立廟京師,漢哀帝時冷褒、段猶曾有此論,當時即被師丹所否,未得實行,以其有幹涉正統之嫌。
自曆史慣例而言,廷臣與(yu) 張璁所言,孰是孰非,事實非常明晰。是非既已清楚,無論當時後世乃至今日,以“大禮議”指楊廷和等為(wei) “黨(dang) ”者,也就甚屬無謂了。也正因為(wei) 是非清晰,朝臣幾無例外,完全以楊廷和、毛澄等所議為(wei) 是,目張璁為(wei) “邪說”,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然明世宗終與(yu) 廷臣相持不下,正德十六年十月,廷臣不得已作出讓步,以皇太後懿旨的名義(yi) ,定“本生父興(xing) 獻王宜稱興(xing) 獻帝,母宜稱興(xing) 獻後”。次年正月,並定稱“興(xing) 獻帝後為(wei) 本生父母”。相關(guan) 定議,主於(yu) 首輔楊廷和。毛澄禮部仍如此申言:
臣等一得之愚,已盡於(yu) 前議。茲(zi) 欲仰慰聖心,使宜於(yu) 今而不戾乎情,合乎古而無悖乎義(yi) ,則有密勿股肱在。臣等有司,未敢擅任。[31]
這就是說,禮部仍以前此廷臣會(hui) 議者為(wei) 定論。楊廷和以皇太後名義(yi) 擬敕,與(yu) 濮議尊定陶故事一樣,其意味如前所論,出於(yu) 私恩,非自公義(yi) 。稱以“本生父母”,則與(yu) “濮議”稱“親(qin) ”意味同,不改所生稱謂,同時別於(yu) 正統。興(xing) 獻帝後之稱,亦襲用定陶故事,“追尊定陶共王為(wei) 共皇帝,尊傅太後為(wei) 共皇太後”,惟去“皇”字,略有所抑,意在別於(yu) 正統。雖有所抑,較之“濮議”時宰執與(yu) 英宗於(yu) 太後手詔隻受“親(qin) ”之稱,而不敢受“皇”、“後”之尊,可以說是尊崇有加了。
如果“大禮議”亦如“濮議”,至此終了,也不失為(wei) 一個(ge) 適恰的結局。然至嘉靖二年底,桂萼於(yu) 南京疏論其事,並進席書(shu) 、方獻夫二疏同上,再掀起波瀾。世宗召桂萼、張璁、席書(shu) 等人入京,終釀激變。此後,崇禮日加。嘉靖三年四月,奉興(xing) 獻帝為(wei) “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興(xing) 國太後為(wei) “本生聖母章聖皇太後”。五月,以奉先殿西室為(wei) 觀德殿,擬奉安獻皇帝神主。六月,張璁等至京,謀去“本生”,伯孝宗而考獻皇帝。廷臣諫諍,伏哭左順門,終釀大禍。九月,定稱孝宗為(wei) 皇伯考,昭聖皇太後為(wei) 皇伯母,獻皇帝為(wei) 皇考,章聖皇太後為(wei) 聖母。
事情至此並未終局,嘉靖十七年,豐(feng) 坊倡議,嚴(yan) 嵩助成,以獻皇帝為(wei) 睿宗,祔於(yu) 太廟。此實亙(gen) 古之所未有,清人穀應泰譏之為(wei) “孝宗幾疑逼宮,武宗幾疑新鬼”。穀應泰是讚成張璁所持之“大禮議”的,惋歎“惜乎!不令張孚敬見也”[32],然由張璁、桂萼至於(yu) 豐(feng) 坊、嚴(yan) 嵩,多少也意味著一個(ge) 必然的過程吧。與(yu) “大禮議”時相較,稱宗祔廟之時,“群臣翕然無異議”,前後士風如霄壤之隔。
前麵我們(men) 提到過,“大禮議”的最大影響首先即在於(yu) 對於(yu) 明代“士風”之摧殘,由此亦可見一斑。而對於(yu) 明世宗的影響而言,則在“繼統”諸人“非天子不議禮”、“獨斷”的鼓噪聲中,乃世宗“聖王”心態的膨脹。
大禮議定後的嘉靖四年,詔修《獻皇帝實錄》。嘉靖五年,《實錄》成,世宗親(qin) 作序,即比獻皇帝於(yu) 文王:
故三代而上之君,其事備於(yu) 經;三代而下之君,其事備於(yu) 史。若周之文王,大統未集,而其翼翼之心,穆穆之敬,……詠於(yu) 《詩》,載於(yu) 《書(shu) 》,紀於(yu) 禮者,不一而足,乃與(yu) 唐虞夏商賢聖之君並。蓋文王之治雖止於(yu) 岐,而其丕顯之謨,克昌厥後,則實有帝王之德之功,何可泯也。我皇考恭穆獻皇帝自奉藩以來,嘉言善行,可傳(chuan) 而不泯者甚多。……
夫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帝王出治之本也。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此帝王為(wei) 治之要也。而我皇考以是二者,體(ti) 之身心,發之言論,修之於(yu) 宮閫之間,行之於(yu) 封域之內(nei) 。內(nei) 外兼盡,終始弗渝。……其識度高明,規模宏遠,蓋已具帝王之體(ti) 。舉(ju) 而措之於(yu) 治天下也,特易易焉。顧不能大有所為(wei) ,斂厥經緯,施之一國,故遺事之可書(shu) 者,僅(jin) 止於(yu) 斯,而無由以見其功化之極也。然即其所已書(shu) 者觀之,實無愧於(yu) 文王之德之純。惟我後之人,能仰體(ti) 而遵行之,則可以為(wei) 聖賢之君,而天下萬(wan) 世,且永享帝王至治之澤矣。[33]
序中以其父“已具帝王之體(ti) ”,“實無愧於(yu) 文王之德之純”,比之於(yu) 儒家聖王,狂誕無知,亙(gen) 古帝王,前所未見。觀此諸語,後來獻皇帝之稱宗祔廟,在世宗心中早有定論。自儒家傳(chuan) 統而言,文王不僅(jin) 僅(jin) 是一帝王,同時作為(wei) 聖人,於(yu) “道統”傳(chuan) 承上亦居一席。世宗比其父於(yu) 聖王,實賤視儒家道統。同時,世宗也未嚐不以武王自居,此於(yu) 嘉靖五年十一月所親(qin) 撰《皇考恭穆獻皇帝睿功聖德碑》可見:
仰見我皇考真有以契夫古聖人繼天立極之道,而佑啟朕躬,以治教斯民也。……皇考惓惓加意學校,正欲教民以忠孝耳。其時化雖止於(yu) 一國,而睿見高明,規摹弘遠,實具帝王之體(ti) ,推之天下無難矣。昔周文王為(wei) 西伯,化行江漢,而丕顯之謨,實啟周祚。我皇考視之周文王,同一揆焉。
於(yu) 稱頌其父“契夫古聖人繼天立極之道”的同時,引出“佑啟朕躬”。再因文王故事,而以“實啟周祚”歸結之,視其父與(yu) 文王同一揆焉,則其自身亦未嚐不以開創之祖自居。隻是此“開創”之祖,不僅(jin) 是代表了作為(wei) “君”的“治統”,同時也代表了作為(wei) “聖”的“道統”。在議禮諸人“非天子不議禮”的鼓噪聲中,世宗無疑是以“製禮作樂(le) ”的聖王自居了。
嘉靖七年,《明倫(lun) 大典》編纂告成,世宗不僅(jin) 僅(jin) 要以當世君主的身份,罪及當朝以楊廷和為(wei) 首的諸臣。且欲以“聖王”身份,翻曆史舊案,罪及儒家先賢師丹、程頤等。我們(men) 知道,《明倫(lun) 大典》序如前引《實錄》序、《聖德碑》一樣,出於(yu) 世宗親(qin) 撰。然正式刊行之序已非其初稿,乃與(yu) 閣臣往複周旋之後所改定者。世宗初撰序成,曾請閣臣“重錄”。後發現,閣臣重錄後的序“刪去數字及二三句”,因下諭責問。閣臣當時刪去的是什麽(me) ?從(cong) 時任首輔楊一清的回奏中我們(men) 可以略知一二:
《明倫(lun) 大典》前序先蒙發下,……臣遷謂:“壞禮之司馬、程二氏,罪人也”,及“司馬光、程頤謬論”等語,但司馬、程今古大儒,後世所尊信,不宜抑之太過。況皇上入繼大統,與(yu) 英宗事不同,司馬、程氏所論,在宋不為(wei) 太差,而楊廷和輩乃援之以論今日之事,則大謬矣,須去‘謬論’、‘罪人’等字。”璁等亦以為(wei) 然。……但錄之時,不曾將此意明白奏知,此則臣一清之罪也。切謂刪去字句似不必用,止照今所錄者為(wei) 宜。[34]
準此可知,世宗於(yu) 初撰序中徑斥司馬光、程頤為(wei) “罪人”,斥其所論為(wei) “謬論”。如此措詞,首先遭到了正德初年劉瑾之難時告去的內(nei) 閣此時再度入閣的謝遷的反對,楊一清、張璁亦相附和。世宗則視此事甚為(wei) 嚴(yan) 重,看到楊一清奏對後如此回應:
但謝遷之言恐非至論。夫司馬光、程頤雖是先賢大儒,伊之心未能全其仁耳,終不及孔、孟之聖。司馬氏首倡變綱常、隳人倫(lun) 之說,而程氏中習(xi) 之,今之廷和、毛澄不過又承習(xi) 之也。原起是司馬、程氏二人之言。遷之意,泥於(yu) 尊師,近於(yu) 回護,恐不當如是也。夫天不可欺,朕不必複辯矣,卿其思之。這一場事,今日若不斷了,將來惡頑徒必興(xing) 毀議,朕實憂也。[35]
首先需說明一點的是,世宗於(yu) 此問題上是有清醒的認識的,如不翻曆史舊案,“大禮議”之日後被曆史再度翻案——所謂“將來惡頑徒必興(xing) 毀議”,實是一種必然。如我們(men) 前麵所辨析的,“大禮議”雖與(yu) 漢宋事體(ti) 不同,但自漢宋諸儒之視角看,其所議定者,仍不免於(yu) “兩(liang) 統”、“顧私恩而違公義(yi) ”[36]的指責。最終定本序文,刪除了過於(yu) 激烈的“罪人”字樣,同時,於(yu) 宋儒之外,上及漢儒師丹,如雲(yun) “遵師丹、司馬光、程頤之繆論,大變人倫(lun) ”[37],又如“昔者壞禮之臣,師、司馬、程三氏也”[38]。史家之論定陶故事,莫不主於(yu) 師丹之言為(wei) 是,至此則一反之。“濮議”於(yu) 曆史公論自不待言,程頤於(yu) “濮議”實亦邊緣之人,惟代彭思永撰一疏,以“大禮議”廷臣主於(yu) 程頤之論,程頤又於(yu) 儒家道統傳(chuan) 人中居一席,其影響力不容忽視,故必責及之。
與(yu) 世宗相較,楊一清等閣臣當然不能如世宗之無忌憚,在相與(yu) 往還的過程中,終究令其放棄“罪人”這一過激的措詞。而閣臣所上《進明倫(lun) 大典表》,惟提及師丹、司馬光之名,未及於(yu) 程頤,所謂“貴耳賤目,猶循夫師丹、司馬之名”,[39]這應該是因為(wei) 程頤關(guan) 涉於(yu) 儒家道統,故不敢輕議。
世宗在對楊一清的回應中指責謝遷“泥於(yu) 尊師,近於(yu) 回護”,此“師”與(yu) 作為(wei) “治統”的“君”相對,代表了儒家“道統”。在儒家士大夫看來,“道統”高於(yu) “治統”。世宗在領教了“大禮議”中群臣以“道統”約束君權之力量後,必欲納“道統”於(yu) “治統”之下。“大禮議”後,貶抑孔廟祀典,炮製聖師祭,用意在此,此不贅。
節選自拙著《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第三章《“大禮議”及相關(guan) 問題評析》
【注釋】
[1] 《上英宗議乞依先朝封贈期親(qin) 尊屬故事》,《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頁100。
[2]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百五,頁4971。又,《宋名臣奏議》中所載此議文末注,亦持此說。
[3] 《傳(chuan) 家集》卷三十五,頁354。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影印《欽定四庫全書(shu) 薈要》本,2005年。
[4] 《上英宗議乞依先朝封贈期親(qin) 尊屬故事》,《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0。
[5] 《上英宗議乞依先朝封贈期親(qin) 尊屬故事》,《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0。
[6] 《上英宗請集三省禦史台官再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1。
[7] 範鎮:《上英宗乞如兩(liang) 製禮官所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3。
[8] 宋敏求:《上英宗乞如兩(liang) 製禮官所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1。
[9] 《言濮王典禮劄子》,《傳(chuan) 家集》卷三十六,頁365。
[10] 宋敏求:《上英宗乞如兩(liang) 製禮官所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2。
[11] 見歐陽修:《濮議》卷二,《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二十一,頁1857。
[12] 宋敏求:《上英宗乞如兩(liang) 製禮官所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1-102。
[13] 《言濮王典禮劄子》,《傳(chuan) 家集》卷三十六,頁366。
[14] 範鎮:《上英宗乞如兩(liang) 製禮官所議》,《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03。
[15]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百七,頁5030。
[16]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百七,頁5029。
[17] 《上英宗論濮安懿王稱親(qin) 》,《宋名臣奏議》卷八十九,《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10-111。
[18] 《漢書(shu) 》卷六十三《武五子傳(chuan) 》,頁。
[19] 《續資治通鑒》則以為(wei) 已進呈,不確。歐陽修若上此議,台諫攻歐陽修當於(yu) 此有所辯駁,然未見。當以其自纂《濮議》“不曾進呈”之說為(wei) 是。
[20] 《濮議》卷四,《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二十三,頁1868。
[21] 《漢書(shu) 》卷七十三,頁3129-3130。
[22] 《濮議》卷二,《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二十一,頁1856。
[23] 呂誨:《上英宗皇帝乞罷親(qin) 》,《宋名臣奏議》卷九十,《四庫全書(shu) 》432冊(ce) ,頁113。
[24] 《明史》卷一百九十一《毛澄傳(chuan) 》,頁5055-5056。
[25] 《漢書(shu) 》卷八十六《師丹傳(chuan) 》。
[26] 據《宋名臣奏議》雲(yun) “治平三年三月上”(頁123),《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百七,頁5042。
[27] 《明史》卷一百九十《楊廷和傳(chuan) 》載:“廷和檢漢定陶王、宋濮王事授尚書(shu) 毛澄曰:‘是足為(wei) 據,宜尊孝宗曰皇考,稱獻王為(wei) 皇叔考興(xing) 國大王,母妃為(wei) 皇叔母興(xing) 國太妃,自稱侄皇帝名,別立益王次子崇仁王為(wei) 興(xing) 王,奉獻王祀。有異議者即奸邪,當斬。”頁5036-5037。
[28] 《漢書(shu) 》卷八十六。
[29] 張璁《大禮或問》雲(yun) :“於(yu) 享祀興(xing) 獻王也,則曰皇考”,見《正典禮第二》所附,《太師張文忠公集》奏疏卷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集部77,頁26。按,張璁《大禮或問》作於(yu) 大禮議初起時的正德十六年,廷臣會(hui) 議大禮之時。
[30] 《正典禮第一》,《太師張文忠公集》奏疏卷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集部77,頁23。按,是疏作於(yu) 正德十六年大議禮初起之時。
[31] 《明史》卷一百九十一《毛澄傳(chuan) 》,頁5057。
[32] 《明史紀事本末》卷五十,《曆代紀事本末》頁2322,中華書(shu) 局,
[33] 《明世宗寶訓》卷二,頁77-80。
[34] 《論明倫(lun) 大典前序奏對》,《楊一清集·密諭錄》卷二,頁930-931。
[35] 《再論明倫(lun) 大典前序奏對》,《楊一清集·密諭錄》卷二,頁933。
[36] 呂大防語,見《宋史》卷三百四十。
[37] 《明倫(lun) 大典》卷首《禦製明倫(lun) 大典序》,頁6,首都圖書(shu) 館藏嘉靖七年內(nei) 府刻本。
[38] 《明倫(lun) 大典》卷首《禦製明倫(lun) 大典序》,頁6。
[39] 《明倫(lun) 大典》卷首《進明倫(lun) 大典表》,頁4。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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