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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內(nei) 外與(yu) 夷夏
――古代思想中的“中國”觀念及其演變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原道》第十七輯,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2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七日辛卯
耶穌2015年5月15日
“中國”一詞,考諸現存的文獻及考古材料,大致可以追溯至西周初年。然而,“中國”觀念或意識卻可溯源於(yu) 更早的時代。大致上古時人類的早期民族,其活動地域恒小,不免視本民族為(wei) 世界之中心,故常以“中國”自居。中華民族曆數千年而長盛不衰,恒居東(dong) 亞(ya) 國際關(guan) 係之中心,是以“中國”之名一直保留至今。然自晚清以降,隨著國人視野的開闊,且尤感於(yu) 西方列強的不斷侵逼,“中國”意識日漸淡化,雖猶存“中國”之舊名,不過隻是作為(wei) 近代世界體(ti) 係中的列國而已,不複舊日“中國”之榮耀矣。
雖然,近現代國際關(guan) 係體(ti) 係本出於(yu) 十四、五世紀以來西歐雜錯爭(zheng) 衡之政治格局,彼此皆以列國而平等相待。然自二戰以後,蘇、美兩(liang) 超爭(zheng) 霸,各以“中國”自居,糾合一批盟國相抗,從(cong) 而多少恢複了古代“中國”的內(nei) 涵。其時,毛澤東(dong) 提出了“三個(ge) 世界”理論,蓋自我而言;然若自蘇、美兩(liang) 超視之,則第一世界為(wei) “中國”,第二世界為(wei) “諸夏”,第三世界為(wei) “夷狄”。今日中華民族欲言偉(wei) 大複興(xing) ,其內(nei) 涵頗不明瞭,大致有兩(liang) 種選擇:其一,成為(wei) 近代國際關(guan) 係體(ti) 係中的“列強”,即列國中較為(wei) 強盛者;其二,回到作為(wei) “世界中心”的中國,此本為(wei) “中國”之古義(yi) ,然二戰以後之美、蘇皆嚐居此種地位也。假以時日,中國雖以列國自謙,然隨著綜合實力之增強,雖不為(wei) 舊日之“中國”,又安能辭其責乎!
一 關(guan) 於(yu) “中國”之界定
1.中國與(yu) 支那
“中國”一詞,英譯作china,漢文轉譯則作“支那”。[1]然“支那”一詞最早見於(yu) 佛教經籍中對中國的稱呼,後來此稱呼傳(chuan) 入西方。近代以來,由於(yu) 日本人借用作拉丁文的漢譯,逐漸賦予了貶義(yi) 。
考諸“支那”一詞之本義(yi) ,或以為(wei) “秦”之音譯[2],或以為(wei) 稱慕中國“文物特盛”之義(yi) [3],或以“瓷器”之名代稱中國[4],或以為(wei) “荊”之音譯[5],或以為(wei) 與(yu) 中國之“絲(si) ”有關(guan) [6],或以為(wei) 有“邊緣”之義(yi) ,與(yu) 中心相對。[7]然而,其確切所指,至今尚未有定論也。
不過,就日本而言,其舊稱中國為(wei) “中土”或“唐土”(Morokoshi),明治維新以後,甚至更晚,日本脫亞(ya) 入歐,為(wei) 了讓日本國民從(cong) 心理上徹底割裂與(yu) 中國文化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遂取拉丁文“支那”一詞以稱中國,且逐漸賦予汙辱之義(yi) ;[8]或者,未必有汙辱之義(yi) ,然其實欲自居中國,故稱中國為(wei) “支那”而奪其舊稱也,此種用心,觀其建立“大東(dong) 亞(ya) ”之野心即極明瞭矣。
其實,現代意義(yi) 上的“支那”稱謂當溯源於(yu) 康有為(wei) 。戊戌變法前後,康氏曾上《請君民合治滿漢不分折》的奏折,其中如此說道:
中國向用朝號,乃以易姓改物,對於(yu) 前代耳,若其對外交鄰,自古皆稱中國。今東(dong) 西國稱我,皆曰支那,而我經典無此二文。臣細繹音義(yi) ,支那蓋即諸夏之音,或即中華之轉也。古稱諸夏,或曰諸華,頻見傳(chuan) 記,蓋華夏音近而中諸音轉,其蒙、回、衛藏,鹹令設校,教以經書(shu) 文字語言風俗,悉合同於(yu) 中土,免有歧趨。伏惟今定國號,因於(yu) 外稱,順乎文史,莫若用中華二字。
清末,洋人謂我國有朝名而無國名,故康氏欲定國名為(wei) “中華”,蓋“中華可為(wei) 諸華之轉音,即可與(yu) 支那音相接”,“合中國、諸華、中夏而為(wei) 一名,古今中外皆通,義(yi) 亦宜也”。[9]
“支那”之名,本周邊之稱呼吾國也,非吾國之自名也。今康氏定“中華”為(wei) 國名,又取“支那”之義(yi) 以通“中華”,則古之“中國”至是而自貶抑矣。蓋中國素以天朝自居,外國不過周邊向慕華風之夷狄而已,故不有國號。然自近代以來,隨著中國屢遭敗績,則夷狄始為(wei) 敵國,而傳(chuan) 統之夷夏關(guan) 係一轉而為(wei) 列國關(guan) 係。[10]因此,對中國而言,國際關(guan) 係實在是近代以來才出現的概念。至此,康氏乃欲清自建國號,而稱中華或支那,其意蓋以列國自視,雖無貶義(yi) ,然已稍自卑矣,而不複舊時妄自尊大之心態。是以追本溯源論之,後來“支那”一詞之貶義(yi) ,蓋始諸康氏戊戌間建國號之主張也。
由此可見,不管“支那”作何種解釋,皆無“中國”一詞本有之含義(yi) ,即作為(wei) “中央帝國”或“世界中心”之義(yi) 。[11] “支那”無論其褒義(yi) 或貶義(yi) ,皆周邊視中國也。[12]因此,“支那”不過列國之一而已,絕無萬(wan) 邦來朝之義(yi) 焉。
2.中國之外的“中國”
“中國”之義(yi) ,有古今之不同。康有為(wei) 嚐論“中國”一詞之本義(yi) 曰:
吾國本為(wei) 亞(ya) 東(dong) 至大之國,當時地球未辟,環立四裔,皆小蠻夷,故就地言之,自稱中國。就所見東(dong) 西南北對言之,非有所誇也。外人或諷吾國有朝名而無國名,若果然,更見吾國之大。然三千年來,對外皆稱中國,並非無國名也。[13]
可見,“中國”今雖為(wei) “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之簡稱,自為(wei) 國號,然本非國號,所以“更見吾國之大”也。
然若就“中國”此義(yi) 論之,自古以來,不獨中國,其它民族亦有自稱“中國”者。章太炎即如此說道:
中國之名,別於(yu) 四裔而為(wei) 言。印度亦稱摩伽陀為(wei) 中國,日本亦稱山陽為(wei) 中國,此本非漢土所獨有者。[14]
可見,“中國”一詞實出乎一種自我中心意識或錯覺。此外,如巴比倫(lun) 人自稱“中國”,其宗教聖地烏(wu) 魯克神廟被認為(wei) “世界中心”;古埃及人自認住在“世界中心”,卡那克神廟附近有標誌“世界中心”的神柱。黑格爾亦有類似說法:
地中海為(wei) 舊世界之心髒,因為(wei) 它是舊世界成立的條件和賦予舊世界以生命的東(dong) 西。沒有地中海,“世界曆史”便無從(cong) 想起:那好象羅馬或雅典,沒有了全市生活會(hui) 集的“市場”(Forum)。[15]
地中海在西方世界中一直具有某種中心的位置,這種意識一直延續到中世紀,並且,繼續與(yu) 後來的“歐洲中心論”結合在一起。而在地中海周圍,如耶路撒冷、麥加和麥地那、雅典、羅馬、亞(ya) 裏山大裏亞(ya) 等,都曾經被當作“世界中心”。
並且,僅(jin) 就印度而言,不僅(jin) 摩揭陀一邦被稱為(wei) 中國。晉《法顯傳(chuan) 》中說到中天竺時寫(xie) 到:
從(cong) 是(摩頭羅國)以南,名為(wei) 中國。中國寒暑調和,無霜雪。人民殷樂(le) ,無戶籍官法,唯耕王地者乃輸地利,欲去便去,欲住便住。
而《佛國記》“摩竭提國巴連弗邑”條亦說道,“凡諸中國,唯此國城邑為(wei) 大”。清楊守敬、熊會(hui) 貞《水經注疏》引此並注曰:
按《佛國記》作“中國”。中天竺所謂中國,蓋中天竺之國稱中國者甚多,故言凡諸中國也。[16]
可見,僅(jin) 印度一地,即頗有自稱中國者。是以“中國”實根諸一自我中心的幻覺,非獨吾國有此意識,故就整個(ge) 世界文明史的大範圍而言,實有無數“中國”。
3.中國與(yu) 諸夏
其實,即便就“中國”概念最後定型的春秋時期,不僅(jin) 周王京稱中國,而且諸夏整體(ti) 亦稱中國,甚至某諸侯國亦得稱中國。
按照“中國”一詞的本來涵義(yi) ,“中國”可以追溯到人類曆史非常早的時期。不過,據現今考古材料,“中國”一詞在文獻上的證據還隻能追溯到西周初年,即成王之時。[17]
那麽(me) ,此時“中國”一詞的本意是什麽(me) 呢?蓋“國”與(yu) “或”字相通,原意是指城牆圍成的地域。因此,“國”最初所指乃城邑,一般由部族首領及族人居住,與(yu) 之相對,城外近處稱做郊。[18]後來,隨著部落的發展,擁有的城邑越來越多,所以,一般把首領居住的稱為(wei) “國”或“都”。
西周時,周王稱天子,其分封或承認的國稱為(wei) 諸侯。無論天子還是諸侯,所居住的城邑都是“國”。其中,天子所住的“國”(京師)處於(yu) 中心、中樞地位,理所當然地被稱為(wei) “中國”。[19]
最初,“中國”隻指周王所在的豐(feng) 和鎬及其周圍地區。滅商以後,周人將原來商的京師(殷)一帶也稱“中國”。成王時,周公主持擴建了洛邑,稱成周,將商的遺民遷來集中居住於(yu) 此,又在附近築王城,遷來周人居住,作為(wei) 周的陪都,用以控禦東(dong) 方。洛邑既居陪都的重要地位,又位於(yu) “天下之中”的交通樞紐,也被稱為(wei) “中國”。這說明,“中國”的概念開始由唯一的政治中心擴大到了地理中心。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入鎬京,幽王被殺。次年,平王遷都洛邑。豐(feng) 鎬一帶落入戎人之手,自然就喪(sang) 失了“中國”的地位,而洛邑就成為(wei) 名副其實的“中國”。不過,此後周天子不再能號令天下,而降為(wei) 列國,與(yu) 一般諸侯國沒有什麽(me) 區別。與(yu) 此同時,鄭、宋、齊、魯、晉等諸侯國迅速強大起來,吞並了周圍的小國,成為(wei) 擁有十幾個(ge) 至幾十個(ge) 城邑的大國。這些大諸侯國實際上已經取得了與(yu) 周天子平起平坐的地位,它們(men) 的國就也稱“中國”了。在諸侯國的內(nei) 部,國都就等於(yu) 周天子的京師,儼(yan) 然就是國中的“中國”。[20]就這樣,春秋時期的“中國”已經擴大到周王畿和晉、鄭、宋、魯、衛等國,大致相當於(yu) 當今河南大部、山西南部、山東(dong) 西部的黃河中下遊地區,“中國”的範圍在不斷擴大。至於(yu) 齊國,地理位置雖不在中心,但能尊王攘夷,為(wei) 一時之霸主,故《春秋》常以中國視之。
可見,“中國”首先是京師之義(yi) ,確切指周之王京;其次指諸夏,即主要諸侯國活動範圍。不過,如果我們(men) 追尋一般意義(yi) 上的“中國”,應該早於(yu) 周朝,即作為(wei) “中央之國”,亦即“世界中心”。不過,這些用法都是指地域意義(yi) 上的“中國”。
與(yu) “中國”相關(guan) 的另一個(ge) 概念就是“華夏”。
《國語·魯語》雲(yun) :“以德榮為(wei) 國華。”《尚書(shu) ·舜典》雲(yun) :“蠻夷猾夏。”孔傳(chuan) 雲(yun) :“夏,華夏也。”《爾雅·釋詁》雲(yun) :“夏,大也。”《荀子·儒效》雲(yun) :“居夏而夏。”楊注雲(yun) :“夏,中夏也,中國有文章光華禮義(yi) 之大。”定十年《左傳(chuan) 》雲(yun) :“裔不謀夏,夷不亂(luan) 華。”孔疏雲(yun) :“中國有禮義(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故謂之華。”《古文尚書(shu) ·武成》:“華夏蠻貊。”孔傳(chuan) 雲(yun) :“冕服采章曰華,大國曰夏。”可見,華或夏之名頗見於(yu) 先秦典籍,皆指中國也。
清末,康有為(wei) 欲定國名,對此說道:
諸夏之名,在中國對外之稱,為(wei) 至古矣。外國多以創先之人名其地者,吾國為(wei) 禹域,然則稱諸夏最宜,不能以漢、唐之後起易之。[21]
康氏蓋以為(wei) 中國稱“夏”始於(yu) 夏朝,與(yu) 夏人有關(guan) ,此為(wei) 一說。而程樹德則將夏稱推至堯唐之時,謂“中國古稱夏”。其《說文稽古編》雲(yun) :
《說文》:“夏,中國之人也。”按《書(shu) ·舜典》:“蠻夷滑夏。”傳(chuan) :“夏,華夏。”明堯國號唐,已稱中國為(wei) “夏”。《左傳(chuan) 》:“裔不謀夏,夷不亂(luan) 華。”時為(wei) 周代,仍稱中國為(wei) “夏”。《秦微》:“策夏車,稱夏王。”注:“夏,中國也。”是唐虞至漢,皆稱中國為(wei) “夏”。[22]
章太炎則以為(wei) 與(yu) 夏水有關(guan) 。其《中華民國解》有雲(yun) :
夏之為(wei) 名,實因夏水而得,是水或謂之夏,或謂之漢,或謂之漾,或謂之沔,凡皆小別互名,本出武都,至漢中而始盛,地在雍梁之際。因水以為(wei) 族名,猶生姬水者之氏姬,生薑水者之氏薑也。夏本族名,非邦國之號,是故得而言諸夏。[23]
若以夏為(wei) 族名,則“中國”一詞又有種族之義(yi) 。而公羊家所言之“諸夏”概念,既有種族之義(yi) ,又有文化之義(yi) ,則“中國”一詞當兼文化之義(yi) 也。[24]
至於(yu) “華”字之義(yi) ,一說以為(wei) 與(yu) 華山有關(guan) ,蓋伏羲、神農(nong) 、黃帝之國皆止於(yu) 華山[25];又一說以華之原義(yi) 為(wei) 花,蓋美飾也。[26]
南海則以華為(wei) 夏之轉音,其曰:
華字見於(yu) 左氏《國語》,曰:“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yu) 華同。”是諸戎稱夏為(wei) 華之證。華字文義(yi) ,不知所自。吾粵語多古音,而讀華、夏字同韻,音極近,但開口之高下音耳,當是夏之轉音。……然則夏之與(yu) 華為(wei) 音轉無疑。相習(xi) 成風,或合稱曰華夏,或稱諸華。[27]
是以《春秋》之言“諸夏”,即諸華也。康氏又以諸華轉音為(wei) 中華,外人“支那”之名蓋源於(yu) 此,故諸夏、諸華、中華、支那,其源皆一也。[28]
二 夷夏之辨
1.中國、諸夏與(yu) 夷狄
春秋之時,中國與(yu) 諸夏的內(nei) 涵發生了很大變化。何休概括《春秋》書(shu) 法有三科九旨,其中“異內(nei) 外”之科曰:“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即以魯國為(wei) 中國,以齊、魯、晉、宋、衛等中原諸侯國為(wei) 諸夏,以楚、吳、越等為(wei) 夷狄。
成十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何注雲(yun) :
內(nei) 其國者,假魯以為(wei) 京師也。諸夏,外土諸侯也。謂之夏者,大總下土言之辭也。不殊楚者,楚始見所傳(chuan) 聞世,尚外諸夏,未得殊也。至於(yu) 所聞世可得殊,又卓然有君子之行。吳似夷狄差醇,而適見於(yu) 可殊之時,故獨殊吳。
《春秋》假魯以為(wei) 京師,則魯為(wei) 中國也;魯、齊、宋、衛、鄭、邾婁國之會(hui) ,蓋皆諸夏之國也;吳雖強,然不與(yu) 諸夏之會(hui) ,而殊會(hui) 於(yu) 鍾離,以夷狄故也。可見,《春秋》是將中國、諸夏、夷狄區別對待,主張內(nei) 外有別。[29]
中國、諸夏內(nei) 涵的變化實與(yu) 春秋之亂(luan) 有關(guan) ,其緣由大致有二:其一,禮崩樂(le) 壞,所謂“亡國三十有六,弑君五十有二”,壞亂(luan) 極矣;而周自平王東(dong) 遷,降為(wei) 列國,不能號令天下,行天子褒貶繼絕之權。[30]故《春秋》之作也,以王法寓於(yu) 魯[31],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其二,夷狄之禍中國也亟矣,楚、吳、越、秦相繼而起,故《春秋》假齊桓、晉文以伯討辭,[32]許管仲以仁,皆以其能存諸夏,而免於(yu) “披發左衽”,其功巍巍矣。異外內(nei) 之科實兼此二義(yi) 也。
故在公羊家那裏,中國的內(nei) 涵並不確定:
一方麵,僅(jin) 指魯國。蓋周王不能號令天下,然王法存於(yu) 聖心,形於(yu) 魯之行事,故托王於(yu) 魯以張治本。至於(yu) 齊桓、晉文、楚莊之霸,亦常以京師待之。此時之中國乃文化意義(yi) 上之中國。
另一方麵,指諸夏。即就中原諸國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與(yu) 夷狄相抗時,則以諸夏稱中國。此時中國或諸夏乃相對於(yu) 夷狄之一種族概念。不過,就《春秋》許齊桓、晉文之拒夷狄而言,中國、夷狄皆一種族的概念;而就中國不能拒夷狄,則或進或黜,又常以懷柔之術以馭外,則二者又多為(wei) 一文化概念。
2.攘夷與(yu) 種族概念
僖四年,楚屈完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公羊傳(chuan) 》雲(yun) :“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帖荊,以此為(wei) 王者之事也。”何注雲(yun) :“言天王者,時吳楚上僭稱王,王者不能正,而上自係於(yu) 天也。”周王之稱天王,吳楚之君貶稱子,皆所以尊王攘夷。《春秋》許齊桓、晉文,以其能尊王攘夷,行王者之事也。
召陵之盟本在所傳(chuan) 聞世,其例當為(wei) 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然《春秋》曰“來盟於(yu) 師”,蓋內(nei) 辭也,故《公羊傳(chuan) 》曰“其言來何?與(yu) 桓為(wei) 主也”,齊桓本為(wei) 外,此則從(cong) 內(nei) 魯例也。《春秋》所常書(shu) ,當以魯為(wei) 內(nei) ,至其與(yu) 夷狄相較,則引諸夏而內(nei) 之,曰中國。故《常棣》之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又曰:“兄弟鬩於(yu) 牆,外禦其侮。”而董子曰:“故《春秋》之於(yu) 偏戰也,猶其於(yu) 諸夏也,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春秋繁露·竹林篇》)故就攘夷義(yi) 而言,諸夏以同種視之,同為(wei) 中國,乃比諸兄弟以禦外侮也。[33]
故以諸夏能聚合、相救護以攘夷,則許諸夏為(wei) 中國。至於(yu) 齊桓、晉文之伯討,假天子以令諸侯,本屬不辭,然《春秋》猶許之,亦以其能悍衛中國也。不獨如此,《春秋》之言及夷狄,常有賤辭。此文辭之攘夷也,大致有三:
其一,不許夷狄執中國。隱七年,冬,天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於(yu) 楚丘以歸。《公羊傳(chuan) 》雲(yun) :“凡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此聘也,其言伐之何?執之也。執之則其言伐之何?大之也。曷為(wei) 大之?不與(yu) 夷狄之執中國也。其地何?大之也。”何注雲(yun) :“中國者,禮義(yi) 之國也。執者,治文也。君子不使無禮義(yi) 製治有禮義(yi) ,故絕不言執,正之言伐也。執天子大夫而以中國正之者,執中國尚不可,況執天子之大夫乎?所以降夷狄、尊天子為(wei) 順辭。”所謂治,蓋依法而執有罪者,乃獄辭也,今日美國自居人類之普遍價(jia) 值所在,遂假國際法庭以治其他主權國家之罪,殆類此也。至於(yu) 《春秋》不許夷狄治中國,以當時人類之普遍價(jia) 值,亦即禮義(yi) ,在中國而不在夷狄,是以中國雖有罪,夷狄安得而執中國哉!
其二,中國與(yu) 夷狄會(hui) 盟,則殊會(hui) 之。成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魷、邾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公羊傳(chuan) 》雲(yun) :“曷為(wei) 殊會(hui) 吳?外吳也。曷為(wei) 外也?《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欑函。何注雲(yun) :“離不言會(hui) 。言會(hui) 者,見所聞世,治近升平,內(nei) 諸夏而詳錄之,殊夷狄也。”孔廣森曰:“會(hui) 文在狄上者,殊狄也,所謂內(nei) 諸夏也。”殊會(hui) 夷狄,所以賤之,不以夷狄敵中國也。昔日西方七國本蘇聯之敵國,其後蘇聯瓦解,俄羅斯欲融入西方,雖得與(yu) 七國首腦會(hui) 議,猶用“7+1”之名,蓋以俄羅斯為(wei) 夷狄,乃殊會(hui) 之也。
其三,中國與(yu) 夷狄會(hui) ,不與(yu) 夷狄為(wei) 主。哀十三年,公會(hui) 晉侯及吳子於(yu) 黃池。《公羊傳(chuan) 》曰:“吳何以稱子?吳主會(hui) 也。吳主會(hui) 則曷為(wei) 先言晉侯?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也。其言及吳子何?會(hui) 兩(liang) 伯之辭也。不與(yu) 夷狄之主中國,則曷為(wei) 以會(hui) 兩(liang) 伯之辭言之?重吳也。曷為(wei) 重吳?吳在是,則天下諸侯莫敢不至也。”若齊桓、晉文會(hui) 諸侯,則得為(wei) 主。僖四年,楚屈完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傳(chuan) 》曰:“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怗荊,此王者之事也。其言來何?與(yu) 桓為(wei) 主也。”今日中國與(yu) 其他國家會(hui) 盟,莫不以中國居首,即此義(yi) 也。
上述三種對夷狄的態度,概無關(guan) 於(yu) 禮義(yi) ,純以異類故而貶之也。
晚清之時,革命黨(dang) 人揭“驅除韃虜,恢複中華”之幟,假排滿之名,行革命之實,乃極張《春秋》辨夷夏之旨,“《公》、《穀》二傳(chuan) 之旨,皆辨別內(nei) 外,區析華戎。……《左傳(chuan) 》一書(shu) ,亦首嚴(yan) 華夷之界”。[34]劉師培甚至醜(chou) 詆夷狄非人類,謂夷狄其先始於(yu) 獸(shou) 種,其後進化亦遲,至世界遞遷,仍守榛狉之俗,乃慨歎夷狄入主區夏,“後世中原不競,韃虜憑陵,鳥跡獸(shou) 蹄交於(yu) 中國,神州赤縣莽為(wei) 牧場,人禽之界蕩然泯矣,此長林豐(feng) 草,禽獸(shou) 居之,龔仁和所由興(xing) 歎也。”[35]至於(yu) 章太炎,則假儒家複仇之義(yi) ,極論種族革命為(wei) 是。
其時南海主保皇,極論滿洲為(wei) 同種,謂其辮發、衣服之不同,猶泰伯之居吳也。[36]又引《春秋》進退夷夏之說,謂滿洲“入關(guan) 二百餘(yu) 年,合為(wei) 一國,團為(wei) 一體(ti) 。……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籍貫之異耳”[37],“上推滿洲種族,則出於(yu) 夏禹;下考政教禮俗,則全化華風”[38]。南海又謂滿洲之入主中原,“開滿洲、回疆、蒙古、青海、藏衛萬(wan) 裏之地,乃中國擴大之圖,以逾唐、漢而軼宋、明,教化既益廣被,種族更增雄厚”[39],則滿清之統治,真大有功於(yu) 吾華夏中國也。
至革命功成,滿洲既逐,而蒙古、西藏與(yu) 新疆以異種故,亦與(yu) 中央漸行漸遠,相繼淪入敵手矣。故孫文倡“五族共和”之說,欲擺脫滿人壓製之漢族又能“與(yu) 滿、蒙、回、藏之人民相見於(yu) 誠,合為(wei) 一爐而治之,以成一中華民族之新主義(yi) ”,然為(wei) 時已晚矣。[40]其後,滿人忿於(yu) 種族之卑屈,遂一意複國於(yu) 關(guan) 外,致為(wei) 日人所乘。追尋前因,蓋革命黨(dang) 人假排滿為(wei) 幟,其慮非遠,其謀非深也。
雖然,春秋時之四夷,本視為(wei) 別於(yu) 華夏之異種,至漢以後,則以夷狄進於(yu) 中國之故,而泯然為(wei) 漢人矣。
3.進退夷狄與(yu) 文化概念
《春秋》之禦夷狄也,或褒進,或貶黜,皆以禮義(yi) 。其進之也漸,其黜之也緩,懷柔遠人之術也。若此,中國與(yu) 夷狄常取一文化概念。
莊十年,秋,九月,荊敗蔡師於(yu) 莘,以蔡侯獻舞歸。《公羊傳(chuan) 》雲(yun) :“荊者何?州名也。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何注雲(yun) :“《春秋》假行事以見王法。聖人為(wei) 文辭遜順,善善惡惡,不可正言其罪。因周本有奪爵稱國、氏、人、名、字之科,故加州文,備七等以進退之。”《春秋》之於(yu) 夷狄,視其行為(wei) 之合乎禮義(yi) 與(yu) 否,以州、國、氏、人、名、字、子七等以進退之。
蓋春秋之時,楚、吳、越之勢寖盛,時主中國之會(hui) ,然諸夏猶能扞禦之,是以《春秋》處理夷夏關(guan) 係,尚能取懷柔姿態,未若後世排夷之剛烈也。《春秋》備七等之法,一則進之有道,故“許夷狄不一而足”;一則黜之有道,故勿觸其暴,勿逢其怒。[41]
4.王魯以張治本
《春秋》尊王,然周已不複天王之尊,而王法亦不可得而行矣,乃發王魯之旨,一則以魯為(wei) 中國,為(wei) 天下之化首,一則不欲托諸空言,故借魯事以明王法。後儒之攻《公羊》,多集矢其王魯之說,實未必深知《公羊》者也。蓋《春秋》王魯,乃托王以明義(yi) ,雖非真以魯為(wei) 王,然周之不能王亦不容諱焉。
桓九年,春,紀季薑歸於(yu) 京師。徐彥疏釋京師雲(yun) :“《春秋》據魯為(wei) 王,故內(nei) 魯,若周公製禮,內(nei) 京師然也。”成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魷、邾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何注雲(yun) :“內(nei) 其國者,假魯以為(wei) 京師也。”隱元年,三月,公及邾婁儀(yi) 父盟於(yu) 昧。傳(chuan) 雲(yun) :“曷為(wei) 稱字?褒之也。曷為(wei) 褒之?為(wei) 其與(yu) 公盟也。”何注雲(yun) :“我者,謂魯也,內(nei) 魯故言我。”邾婁儀(yi) 父朝魯,而魯亦以內(nei) 辭。故公羊家以魯為(wei) 京師,即內(nei) 魯也。內(nei) 魯,實王魯也。然《春秋》本以周城為(wei) 京師[42],傳(chuan) 文亦然。[43]然亦有異義(yi) 焉,如哀四年傳(chuan) 文乃以楚為(wei) 京師。[44]
故諸侯之朝魯、大夫之聘魯、諸侯之師與(yu) 魯戰於(yu) 近地、失地之君及大夫奔魯,皆書(shu) “來”。來者,內(nei) 魯之辭也。而獨於(yu) 召陵之盟,書(shu) 曰“來盟於(yu) 師”,與(yu) 齊桓公為(wei) 主,亦內(nei) 辭也。所以內(nei) 辭者,以其能行王道也。蓋魯本周公之邦,一變則至於(yu) 道,而邾婁、滕、薛、宿之朝魯,蓋慕魯為(wei) 王化之首也,故褒而進之。《禮運篇》夫子歎魯,實期魯以湯之七十裏、文王之百裏也。
可見,《春秋》王魯,皆取禮樂(le) 教化之義(yi) 也。故《春秋》之治諸夏、夷狄,悉據王法:其治諸夏也,常以貶辭,[45]蓋欲其敦厚同根,故嫉弑絕尤甚;其治夷狄也,常以褒辭,欲其慕義(yi) 來朝,故嫉淩壓尤甚。是以諸夏、夷狄,此時純為(wei) 一文化概念:其親(qin) 諸夏,其遠夷狄,皆以治有詳略故也,與(yu) 同種、異類之概念當無涉焉。
《春秋》王魯,故魯當先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此所以詳內(nei) 略外也。[46]此義(yi) 蓋本諸《公羊傳(chuan) 》文。成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傳(chuan) 雲(yun) :“曷為(wei) 殊會(hui) 吳?外吳也。曷為(wei) 外也?《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解詁》雲(yun) :“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葉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是也。”自近者始,蓋言王者當先詳於(yu) 內(nei) 治也。[47]故就“詳內(nei) 略外”義(yi) 言之,中國與(yu) 諸夏不同,常以指魯國也。
諸夏與(yu) 我種族同,文化同,情猶兄弟;夷狄與(yu) 我為(wei) 異類,文化亦別,乃視若仇雔。故情若兄弟者,雖中國政製措施或有更迭,而不礙其同根也;視若仇雔者,能因政製措施而相投合,則引而進之也。國初出兵朝鮮、越南,實欲盡兄弟之誼焉,未可一概以國際主義(yi) 義(yi) 務論之。[48]
諸夏觀念對於(yu) 《春秋》內(nei) 外說之成立極重要。康有為(wei) 認為(wei) :
《禹貢》以五服分地治之親(qin) 疏,《春秋》以己國、諸夏、夷狄分三等。後世忘之,豈知人治之不得不然者耶!苟未至大同,則無五服、三世之分者,勢將漸弱。蓋三代至秦,皆有己國以與(yu) 他國相對待,又有諸夏以與(yu) 夷狄相等差。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亦理之自然也。羅馬以意大利為(wei) 己國,而後次第平列,故最愛羅馬之民,以執政權,其後漸推權於(yu) 意大利民而止。其於(yu) 新定之邦,號曰“布爾賓”,則僅(jin) 羈縻賦貢焉,所謂藩屬,視為(wei) 諸夏也。其於(yu) 日耳曼諸部,則夷狄之,薙芟焉已耳。以其有內(nei) 國、外國之分,故日事征伐,以辟土為(wei) 事,故能致強大。我國自漢後,以禹域為(wei) 內(nei) 國,此外皆夷狄,無諸夏之一義(yi) 矣。夷狄則部落散漫,粗羈縻之,無足與(yu) 較,亦無可畏忌。於(yu) 是專(zhuan) 事內(nei) 治,而不事征討。此我國之所以不增大,而羅馬則增進無已歟?然羅馬自奧古士多之後,亦有閉關(guan) 專(zhuan) 內(nei) 治之意,與(yu) 光武略同,但其後諸帝不守之耳。[49]
是以羅馬之圖霸,亦用諸夏之法,蓋治當自近者始也。二戰後,蘇美爭(zheng) 霸,各有衛星、仆從(cong) 以為(wei) 親(qin) 附,亦用諸夏之法也。吾黨(dang) 自抗戰以來,即視“統一戰線”為(wei) 法寶,此後又據“第三世界”為(wei) 吾兄弟之國,毛澤東(dong) 之遠略如此,蓋深得古人遺意焉。惜乎後來政府不複以中國自視,唯求媚美是務,則舊之諸夏不複為(wei) 我有矣,故當“六·四”之後,美一旦變臉相向,吾即勢孤矣。
可以說,夷夏之辨包括種族與(yu) 文化兩(liang) 方麵內(nei) 涵,近代以來的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皆可由此兩(liang) 方麵內(nei) 涵導出:既以夷夏為(wei) 種族概念,故須攘夷;又可視為(wei) 文化概念,故當尊王,而以禮義(yi) 進退夷夏、治自近者始諸義(yi) 皆從(cong) 此出。晚清以來,保皇黨(dang) 與(yu) 革命黨(dang) 人各據一義(yi) 以相抗。孫中山甚至認為(wei) ,中國幾千年來都是“帝國主義(yi) 的國家”,以“王道”感化其他民族,隻有“天下主義(yi) ”或“世界主義(yi) ”,而民族主義(yi) 早已消亡,因此,中國人在異族的侵略麵前,由於(yu) 沒有民族主義(yi) 作為(wei) 工具,更容易被征服,更容易屈服於(yu) 異族的統治。尤其在列強包圍的現代國際關(guan) 係中,對於(yu) 中華民族之生存是很不利的。[50]可以說,民族主義(yi) 在晚期的孫中山那裏,不再是推翻滿洲統治的工具,而是未來中華民族得以自立、自強的工具。
三 傳(chuan) 統“中國”與(yu) 現代“中國”
春秋之時,楚、吳、越相繼而起,淩駕諸夏,然諸夏猶能扞禦之,是以《春秋》處理夷夏關(guan) 係,尚能采取懷柔之姿態,或進或退,或褒或貶,猶未失自信也。
自北宋以降,《春秋》學再度興(xing) 盛。不過,其學術路數殆與(yu) 漢唐不同,蓋折衷三傳(chuan) 乃至舍傳(chuan) 求經矣,至於(yu) 三傳(chuan) 對於(yu) 《春秋》“其旨數千”理論的闡發,多闕略不講,其所關(guan) 注者主要在兩(liang) 點:尊王與(yu) 攘夷。這恰恰構成了內(nei) 外理論的兩(liang) 個(ge) 方麵。
尊王。春秋時,周王不複號令天下,故黜周而王魯,以《春秋》當新興(xing) 一統,頗有通三統之義(yi) ;宋初懲唐末五季之亂(luan) ,對驕兵悍將防範尤深,其所尊者,乃時王而已,其用意則在塞亂(luan) 源,非若春秋時天命無所係也。且春秋時王者尚有後治夷狄之義(yi) ,而宋時則絕無也。是以太祖次第削平宇內(nei) ,屯重兵於(yu) 京師,盡收藩鎮之權,此乃宋之尊王也。
攘夷。春秋時有中國,有諸夏,彼此因種族、禮義(yi) 而相親(qin) ,以此而抗夷狄也;宋時則不然,唯有中國與(yu) 夷狄,種族雖絕異,禮義(yi) 則稍近焉,如金之熙宗、海陵、宣宗多能慕漢化,遼諸帝亦然,且金世宗得號“小堯舜”,則中國與(yu) 夷狄之間,實未有先治後治之義(yi) 焉。故宋時中國與(yu) 夷狄皆純粹為(wei) 一種族概念。又,春秋時楚、吳、越之霸,乃中原諸夏之主也,故《春秋》能進之,能退之,非若遼宋、金宋之長期對峙可比也。
此間說《春秋》者,如孫明複、胡安國之輩,皆嚴(yan) 華夷之界,此蓋偏取《春秋》攘夷之義(yi) 也,至於(yu) 《春秋》以道德進退夷夏之義(yi) ,則闕而弗講焉。是以康長素譏宋儒之說《春秋》,以來“尊己則曰神明之胄,薄人則曰禽獸(shou) 之類。苗、瑤、侗、僮之民,則外視之;邊鄙遼遠之地,則忍而割之。嗚呼!背《春秋》之義(yi) ,以自隘其道。孔教之不廣,生民之塗炭,豈非諸儒之罪耶!若不知此義(yi) ,則華夏之限終莫能破,大同之治終末由至也”。[51]蓋《春秋》者,王霸之學也,宋時衰弱如此,宜乎不能盡得《春秋》之古義(yi) 焉。
至清世,滿洲以關(guan) 外小夷入主區夏,乃以倡言滿漢大同為(wei) 國策,而常州學者亦頗致意焉。莊、劉、魏、康之徒,陰承泯除滿漢畛域之諭旨,而覽乎滿漢地域、文化之趨同,遂無視滿漢種族之差異,宜乎清季革命黨(dang) 人“諂諛滿洲”之譏也。雖然,宋儒所忽視之進退夷夏義(yi) ,至此乃得盛張其幟矣。此時之“中國”概念,蓋指同一禮義(yi) 文化範圍下滿漢共治之國家,而夷狄則擴大到西洋紅毛諸國,尤其至清中葉以後更是如此。
不過,由於(yu) 內(nei) 外關(guan) 係的變化,清人關(guan) 於(yu) “中國”的概念有些模糊。譬如,在魏源(1794-1857)那裏,“中國”一詞有時指整個(ge) 清朝所轄的地域,和今天的用法已經完全一樣,而與(yu) 之相對的夷狄則是指西洋紅毛諸國[52],以及南洋諸國;不過,有時卻隻指傳(chuan) 統的“中國”範圍,即內(nei) 地十八省,而不包括蒙古、西藏、青海、新疆、東(dong) 北和台灣在內(nei) ,這時又偏於(yu) 一種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53]民國初年,康有為(wei) 折衷《禹貢》五服之製,乃欲劃中國為(wei) 三服,即以長城以內(nei) 之中國舊壤為(wei) 甸服,設府州以尹治之;沿邊要地為(wei) 要服,若滇桂之邊、海南島及東(dong) 三省之邊、四川之邊、新疆之近邊、內(nei) 蒙古之近邊,設道治之;西藏、新疆、內(nei) 外蒙古、東(dong) 三省之邊為(wei) 荒服,以都督治之。
康熙二十八年(1698),中俄訂立《尼布楚條約》,清朝提供的滿文本和拉丁文本中已使用“中國”一詞。其後,清朝在與(yu) 列強訂立的一係列不平等條約中,亦使用“中國”作為(wei) 國家的名稱。不過,清朝在對外交往和正式條約中願意使用“中國”一詞,實際上還包含著一種傳(chuan) 統心態,即著眼於(yu) “中國”二字的字麵含義(yi) --中心、中央、天下之中的國家。同樣一個(ge) 名詞,西方人的理解隻是一個(ge) 國家,即China,並無特別尊崇的意思,更沒有中國人賦予的那層意思。然而,“中國”一詞,清朝卻理解為(wei) Central Empire(中央帝國),當成一個(ge) 尊稱而樂(le) 意接受。因此,清朝願意采用“中國”為(wei) 國號,卻並無與(yu) 列國相待的意味,正因如此,後來日本不欲從(cong) 吾“中華”之稱,而采用西語china的轉譯,即“支那”一詞。
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中國作為(wei) “中華民國”的簡稱,成了國家的代名詞。至此,中國有了其明確的地理範圍,即中華民國所屬的全部領土。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亦以“中國”為(wei) 其簡稱。然而,“中國”皆不複有過去“中央之國”的內(nei) 涵,不過列國之一而已,於(yu) 是,有著數千年曆史的中國開始進入了國際關(guan) 係的新時代。
我們(men) 發現,從(cong) 傳(chuan) 統“中國”向現代“中國”的轉變中,康有為(wei) 的公羊學理論起了一種關(guan) 鍵性的作用。康有為(wei) 借用公羊三世理論,宣稱人類已進入到升平、太平之世,即所謂“遠近大小若一”,夷夏之間的差異不再重要,即便有差異,亦不過是文化進化過程的先後不同,而《春秋》講的種族差異的內(nei) 涵完全被忽視了。康氏甚至主張,種族之間的差異完全可以通過不斷的人種改造來加以泯除。[54]
這一時期的夷夏理論宣稱孔子主張的大同理論在西方找到了榜樣,至於(yu) 數幾千年來中國遵循的先王之道,不過是聖人用以治理衰亂(luan) 之世的辦法,因此,中國欲進入更高的人類發展階段,即升平世,乃至太平世,應該用一套新的辦法即西方道路來治理中國。這樣,夷與(yu) 夏的關(guan) 係完全顛倒了,傳(chuan) 統中國成了夷,而西方諸國則成了夏。中國從(cong) 此不再有文化上的優(you) 越性,甚至,傳(chuan) 統中國應該放棄舊有的文化,而向西方趨近。這樣,當一種為(wei) 天下取法的中國觀念崩潰以後,並與(yu) 近代基於(yu) 國家主權的國際關(guan) 係體(ti) 係相結合,從(cong) 而催生出一種僅(jin) 僅(jin) 作為(wei) 種族或地域的國家觀念,即民族國家。
因此,不論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當以“中國”這種簡名而自稱時,不再有相對於(yu) 夷狄的文化上的優(you) 越感,而僅(jin) 僅(jin) 指稱一個(ge) 中華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政治、地理區域。其中如果尚有些許文化上的含義(yi) 的話,也僅(jin) 僅(jin) 是消極的,即向西方邁進的。
然而,當中國完成向現代民族國家的轉變時,東(dong) 鄰的日本人隨著軍(jun) 事上的不斷勝利,頗欲以古之中國自比,並且,出乎與(yu) 西方列強對抗的目的,又試圖建立與(yu) 之相關(guan) 的“諸夏”觀念,“大東(dong) 亞(ya) 共榮”之說蓋出乎此也。[55]早在19世紀末,日人近衛篤磨(1863-1904)在與(yu) 康有為(wei) 的談話中已明有此意:
今日之東(dong) 亞(ya) 問題絕非東(dong) 亞(ya) 諸國間之問題,實為(wei) 世界之問題。歐洲列強皆為(wei) 自身之利害在東(dong) 亞(ya) 相角逐。東(dong) 亞(ya) 為(wei) 東(dong) 亞(ya) 人之東(dong) 亞(ya) ,隻有東(dong) 亞(ya) 人才有權利解決(jue) 東(dong) 亞(ya) 問題。美洲之門羅主義(yi) ,乃不外此意也。在東(dong) 亞(ya) ,推行亞(ya) 細亞(ya) 門羅主義(yi) 之任務者,實貴我兩(liang) 國人之責任。在今日之局勢下,推行此事者絕非易事。雖然如此,但我等最終之目的,非完成此一任務不可。[56]
可見,在20世紀早期,不僅(jin) 當時的日本人,而且包括部分中國人,尚有此絕大抱負,即欲舉(ju) 東(dong) 亞(ya) 之力以對抗西方異種。
1898年6月,近衛篤磨組織了同文會(hui) ,其用意即在強調中日兩(liang) 國同文同種,相互聯結。[57]近衛篤磨甚至在當時日本影響最大的《太陽》雜誌上發表了《同人種同盟,附支那問題研究的必要》一文,宣揚種族戰爭(zheng) :
我認為(wei) ,東(dong) 亞(ya) 將不可免地成為(wei) 未來人種競爭(zheng) 的舞台。外交策略雖然可能“一時變態”,但僅(jin) 是“一時變態”。我們(men) 注定有一場白種人與(yu) 黃種人之間的競爭(zheng) ,在這場競爭(zheng) 中,支那人和日本人都將被白人視為(wei) 盟敵。有關(guan) 未來的一切計劃,都必須把一難點銘記心中。[58]
1899年2月14日,伊藤博文在向海外教育會(hui) 會(hui) 議中發表演說,宣稱:“我相信,盡我國力的最大限度,向(朝鮮和支那)提供幫助,不但對保全我國自身利益,而且對整個(ge) 遠東(dong) 大勢,都是正確的、必要的。”[59]
正是在此意義(yi) 上,南海甚至直接稱中國與(yu) 日本為(wei) 諸夏:
日本與(yu) 支那,對宅於(yu) 大地渤海之中,同種族,同文字,同風俗,同政教,所謂諸夏之國,兄弟之邦,魯衛之親(qin) ,韓魏之勢,而虞虢之依唇齒也。[60]
南海甚至有“合邦”之說:
若夫東(dong) 海對居,風教相同,種族為(wei) 一,則敝邑之與(yu) 貴國,名雖兩(liang) 國,實為(wei) 孿生之子。唇齒之切,兄弟一家,存則俱存,將來且為(wei) 合邦。亡則俱亡,將來同夷於(yu) 黑人。[61]
康氏視中國與(yu) 日本為(wei) 兄弟之國,其意則在對付異種之西方夷狄也。康氏此時又在種族的意義(yi) 恢複了夷夏理論的另一層內(nei) 涵。[62]
孫中山亦有中、日唇齒相依的觀念。其在《在東(dong) 京中國留學生歡迎會(hui) 的演說》上說道:
亞(ya) 洲大局維持之責任,在我輩黃人。日本與(yu) 中國唇齒之邦,同種同文,對於(yu) 亞(ya) 東(dong) 大局維持之計劃,必能輔助進行。……日本從(cong) 前對於(yu) 中國,行侵略政策,亦見中國國勢大不可國,假使受製歐洲,則日本以三島海國,決(jue) 難鞏固,故不得已而出此。……(日本)與(yu) 我國利害相關(guan) ,絕無侵略東(dong) 亞(ya) 之野心。我們(men) 中日兩(liang) 國,最宜聯合一致進行。……消滅衝(chong) 突,解釋誤會(hui) ,共同謀亞(ya) 東(dong) 大陸之幸福,同為(wei) 東(dong) 西之主人翁。[63]
此時孫氏猶為(wei) 日本之侵略開脫也。孫氏甚至還有支持日本建立東(dong) 亞(ya) 霸權的主張。民國初年,孫中山曾與(yu) 日本首相桂太郎密談,據戴季陶《日本論》載桂太郎談話要點,其中有雲(yun) :
我得以利用英俄的衝(chong) 突和英國聯盟,居然僥(jiao) 幸把俄國打敗了。俄國這一個(ge) 敵人,不是東(dong) 方最大的敵人,而是最急的敵人。打敗了俄國,急是救了,以後的東(dong) 方便會(hui) 變成英國的獨霸。英國的海軍(jun) 力,絕非日本之所能敵,而英國的經濟力,絕非日本之所能望其項背。……此後日本唯一之生路,東(dong) 方民族唯一之生路,唯有極力遮斷英俄的聯結,而且盡力聯德,以日德同盟繼日英同盟之後,以對英作戰繼對俄作戰之後,必須打倒英國的霸權,而後東(dong) 方乃得安枕,而後日本乃有生命。此生命問題,非獨日本,從(cong) 韃靼海峽到太平洋,全部東(dong) 方民族的運命,皆以此計劃的成敗而決(jue) 。……此兩(liang) 戰者(指中日、日俄之戰),日本不過以人民死生拚國家存亡,豈足以言侵略。若中國不強,而甘受歐洲的侵略,且將陷日本於(yu) 危亡,是可恨耳。……中國有一孫先生,今後可以無憂。今後惟望我兩(liang) 人互相信托以達此目的,造成中日土德奧之同盟,以解決(jue) 印度問題。印度問題一解決(jue) ,則全世界有色人種皆得蘇生。日本得成此功績,絕不愁此後無移民貿易地,絕不作侵略中國的拙策。對大陸得絕對的保障而以全力發展於(yu) 美澳,才是日本民族生存發展的正路。大陸的發展,是中國的責任。中日兩(liang) 國聯好,可保東(dong) 半球的和平,中日土德奧聯好,可保世界的和平,此惟在吾兩(liang) 人今後的勢力如何耳。……現今世界中,足以抗英帝國而倒之者,隻有我與(yu) 先生與(yu) 德皇三人而已[64]
可見,日本的擴張意識與(yu) 本民族存亡的憂懼意識是結合在一起的,與(yu) 西方帝國主義(yi) 之擴張不同。而且,日本對抗西方列強的意識,自幕末時期就有了,其以後曆次對外戰爭(zheng) ,亦是出乎此目的。出乎此種目的,乃至於(yu) 聯合中國、土耳其,包括德、奧這類後發的國家。是以其在二戰期間打著“解放”之幟出兵東(dong) 南亞(ya) ,非其虛語,乃其民族近百年之憂患意識所致。惜乎後來之日本背棄桂太郎的道路。
其後,孫中山《致犬養(yang) 毅書(shu) 》(1923年11月16日)雲(yun) :
貴國對支行動,向亦以列強之馬首是瞻,致失中國及亞(ya) 洲各民族之望,甚為(wei) 失策也。今次先生入閣,想必能將追隨列強之政策打消,而另樹一幟,以慰亞(ya) 洲各民族喁喁之望。若能如此,則日本不憂無拓殖之地,以納其增加之人口;吾知南洋群島及南亞(ya) 各邦,必當歡迎日本為(wei) 其救主也。……倘日本以扶亞(ya) 洲為(wei) 誌,而舍去步武歐洲帝國主義(yi) 之後塵,則亞(ya) 洲民族無不景仰推崇也。[65]
孫氏呼籲日本支持中國之革命,認為(wei) 中、日利害相同,中國一旦革命成功,將與(yu) 日本一道對抗歐美列強。[66]孫氏蓋欲引日本為(wei) 諸夏而共抗西夷,然日本之誌,首先則在諸夏內(nei) 爭(zheng) “中國”地位,且以自身土地、人民狹小之故,故欲先吞並東(dong) 亞(ya) 諸國以強大其“中國”地位。[67]孫氏似頗為(wei) 之惜,以為(wei) 其目光短淺,乃失東(dong) 亞(ya) 人民之心。
孫氏晚年甚至主張中國、日本聯合起來,組成一個(ge) 聯邦,甚至可以包括安南、緬甸、印度、波斯、阿富汗在聯邦之內(nei) ,以對抗歐洲。[68]1924年11月28日,孫中山在日本神戶對神戶商業(ye) 會(hui) 議所等團體(ti) 發表了題為(wei) 《大亞(ya) 洲主義(yi) 》的演講,不僅(jin) 主張亞(ya) 洲聯合的必要,而且又呼籲:
若是日本真有誠意來和中國親(qin) 善,便先要幫助中國廢除不平等的條約,爭(zheng) 回主人的地位,讓中國人是自由身份,中國才可以同日本來親(qin) 善。[69]
其時,日本的亞(ya) 洲主義(yi) 愈益傾(qing) 向於(yu) 首先謀求日本在亞(ya) 洲的主導地位,孫中山對此亦頗警省矣。[70]
章太炎亦有類似看法。1897年,太炎嚐撰《論學會(hui) 有大益於(yu) 黃種》、《論亞(ya) 洲宜自為(wei) 唇齒》二文,其中有雲(yun) :
為(wei) 今之計,既修內(nei) 政,莫若外昵日本,以禦俄羅斯,兩(liang) 國斥候,……無相負棄,庶黃人有援,而亞(ya) 洲可以無躓。[71]
然以赤縣之地,近在肘掖,可以相倚依者,闔亞(ya) 洲維日本。[72]
顯然,太炎主張黃種人應該團結起來,尤其中日兩(liang) 國應該攜手合作,對抗白人帝國主義(yi) 。其後,1898年,章太炎在《上李鴻章書(shu) 》中以為(wei) ,“今夫日本,非有深怨於(yu) 我也。……夫同種之國,……非得日本,論語與(yu) 共命。以一時之怨視之,乃不如白種,是猶兄弟爭(zheng) 室而授途之人以狐父之戈也”。[73]
1907年,太炎與(yu) 印度、越南、緬甸、菲律賓、朝鮮等國的誌士共同成立“亞(ya) 洲和親(qin) 會(hui) ”,其約章雲(yun) :
仆等鑒是,則建“亞(ya) 洲和親(qin) 會(hui) ”,以反對帝國主義(yi) 而自保其邦族。……集庶姓之宗盟,修調絕之舊好,用振我婆羅門、喬(qiao) 達摩、孔、老諸教,務為(wei) 慈悲惻怛,以排擯西方旃陀羅之偽(wei) 道德,令阿黎耶之稱,不奪於(yu) 皙種,無分別之學,不屈於(yu) 有形。[74]
隨著日本漸漸轉向帝國主義(yi) ,太炎又寄希望於(yu) 中印之聯盟,乃至整個(ge) 亞(ya) 洲之團結,其目的均在對付白人帝國主義(yi) 。
至於(yu) 日本,相關(guan) 的理論更是豐(feng) 富。“亞(ya) 洲主義(yi) ”發源於(yu) 十九世紀的日本思想界,其旨在倡導“亞(ya) 洲是亞(ya) 洲人的亞(ya) 洲”,號召亞(ya) 洲人結成黃種人的聯盟,共同反對歐美的殖民入侵。此種思想其實是東(dong) 方的“門羅主義(yi) ”。而中國與(yu) 日本則是亞(ya) 洲最大的兩(liang) 個(ge) 國家,日本固然主張中日提攜,然而,卻尋求日本在亞(ya) 洲的主導地位。此種“亞(ya) 洲主義(yi) ”與(yu) 康、孫等人的主張是有很大區別的。
1933年,石原莞爾提出“東(dong) 亞(ya) 聯盟論”,認為(wei) 一戰以後形成了蘇聯、歐洲、美洲和東(dong) 亞(ya) 四個(ge) 集軒,最後世界的競爭(zheng) 將在美洲集團與(yu) 東(dong) 亞(ya) 集團間展開,二者的決(jue) 戰將“決(jue) 定天皇成為(wei) 世界的天皇,還是美國總統來統治世界,決(jue) 定人類的最後命運。這是決(jue) 定東(dong) 洋王道與(yu) 西洋霸道,究竟誰來統治世界的戰爭(zheng) ”。[75]要取得此決(jue) 戰的勝利,東(dong) 亞(ya) 諸國尤其是“同文同種”的中國與(yu) 日本要互相提攜,實現日、滿、中三國之聯盟:“一、國防。防範白種人的侵略,保衛東(dong) 亞(ya) 天地,為(wei) 此也必須建立滿洲國。二、政治。日滿中分別根據本國的特征,政治獨立,不幹涉內(nei) 政。三、經濟。以共存共榮為(wei) 目的,謀求一體(ti) 化。四、文化。日中兩(liang) 國民族互相尊重對方的文化,創建以道義(yi) 為(wei) 中心的東(dong) 洋新文化,並吸收西洋文明,實現人類最高的文明。”[76]其後,近衛文磨的“大東(dong) 亞(ya) 共榮圈”不過是“東(dong) 亞(ya) 聯盟論”的政策化而已。
日本戰敗以後,毛澤東(dong) 屢屢強調中日兩(liang) 國人民團結起來對抗美帝國主義(yi) ,蓋視日本為(wei) 諸夏也。[77]日本侵淩中國如此,而中國猶能以諸夏而恕之,遑論素來為(wei) 中國藩屬的南洋諸國,更當以諸夏相待矣。
【注釋】
[1] 拉丁文、意大利文、印度梵文均作Cima,法語寫(xie) 作Ia Chine,英、德、捷克等語則作China。“支那”一詞,實為(wei) 西方語匯之音譯,未必日本人杜撰之蔑稱也。對此,康有為(wei) 頗有考證,謂“佛典稱我為(wei) 支那,又曰震旦,又曰真旦。三者不同,皆譯者寫(xie) 成,而音實相近。日本人多傳(chuan) 佛典,故稱我為(wei) 支那。吾在南洋,日有印度數十人衛從(cong) ,與(yu) 之語,稱我國為(wei) 支那。巫來由人、吉寧人亦稱支那,其音甚正,無少差異。印度與(yu) 希臘、羅馬早相通於(yu) 我殷周時,故意大利語亦謂吾國為(wei) 支那。英語稍近,羅馬語作猜那,又為(wei) 支那之音轉矣。然支字英音作CHE,猜字英音作CHI,同出於(yu) CH,其為(wei) 音近而轉可知。……漢明帝時遣蔡愔、秦景使印度,自白馬馱經而還。印度高僧笠法騰之流,接踵而至,譯寫(xie) 經文,即稱支那,不稱漢土。然則支那之號,必自殷周時流傳(chuan) 於(yu) 印度斷然矣。……今考支與(yu) 諸同齒音為(wei) 雙聲,那與(yu) 華同喉音為(wei) 疊韻。然則支那即諸華之音轉,諸華為(wei) 諸夏之音轉至明。”(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1900年2月後,《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170頁)康氏遊印度,謂“印度呼中國人為(wei) 支那,故名支那人,所居曰支那街。是街即穢窄,與(yu) 印人雜居”。(康有為(wei) :《印度遊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519頁)
[2] 日本學者高桑駒吉在《中國文化史》中認為(wei) ,漢、晉之時,周邊夷狄皆以“秦人”為(wei) 中國人之代稱,如《史記·大宛列傳(chuan) 》、《漢書(shu) ·匈奴傳(chuan) 》、《後漢書(shu) ·大秦傳(chuan) 》、《佛國記》等均有所記載。這樣,“秦”就成了中國的代稱,而寫(xie) 作Cin、Chin,然後加一個(ge) 表示地名的後綴a(或e),就成了Cina、Ia Chine、China。其後,又有“漢人”、“唐人”之稱,皆係周邊夷狄之稱中國也。清代薛福成在其《出使日記》中認為(wei) ,“歐洲各國,其稱中國之名:英稱采依納,法曰細納,意曰期納,德曰赫依納,拉丁之名則曰西奈。問其何義(yi) ,則皆秦字音譯。餘(yu) 謂秦始皇時,國威雖盛,其勢固未達今之歐洲,何以歐人乃呼中國為(wei) 秦?揆厥由來,當由始皇逼逐匈奴,威震殊俗,匈奴之流徙極遠者,往往至今歐洲北土。今俄、奧、土耳其、日耳曼諸國,未必無匈奴之遺跡存留,彼等稱中國為(wei) 秦,歐洲諸國亦相沿之而不改耳”。
不過,此說亦有商榷處。印度兩(liang) 大史詩《羅摩衍那》和《摩河婆多》的梵文定本雖然編定於(yu) 紀元後,然其內(nei) 容卻成於(yu) 公元前5世紀,而其中已有“支那”的稱呼。而《舊經·以賽亞(ya) 書(shu) 》中有這樣的說法,“看哪,這些從(cong) 遠方來,這些從(cong) 北方、從(cong) 西方來,這些從(cong) 希尼(支那的異譯)國來”,《舊約》成書(shu) 約在公元前12世紀到公元前2世紀,而秦統一六國則在前221年,至其威名傳(chuan) 至域外,時當更晚。可見,以“支那”一詞源於(yu) “秦”之音譯,實未見可靠。
[3] “支那”一語,散見於(yu) 佛教典籍之中。康有為(wei) 《日本書(shu) 目誌》卷4即認為(wei) ,“謂吾支那者,佛語也”。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記錄了其與(yu) 戒日王的對話,“王曰:‘大唐國在何方,經途所亙(gen) ,去斯遠近。’對曰:‘當在東(dong) 北數萬(wan) 餘(yu) 裏,印度所謂摩訶至那是也。’”摩訶至那就是大支那的意思。《慈恩法師傳(chuan) 》則如此記載,“三藏至印土,王問:‘支那國何若?’對曰:‘彼國衣冠濟濟,法度可遵,君聖臣忠,父慈子孝。’”可見,玄奘所謂“文教之邦”,正是他對“支那”的具體(ti) 描畫,純取褒義(yi) 也。又,玄奘至罽賓國,“到一寺宿,其夜,眾(zhong) 皆夢神人告曰:此僧從(cong) 摩訶脂那來,願學經印度”。至摩揭它國,參戒賢法師,“問:法師從(cong) 何處來?報雲(yun) :從(cong) 支那國來。”(慧立本:《慈恩法師傳(chuan) 》卷二、三)釋元《應一切經音義(yi) 》卷四雲(yun) :“振旦,或雲(yun) 真丹,並非正音,應言支那,此言漢國也。”宋釋法雲(yun) 《翻譯名義(yi) 集》卷三雲(yun) :“脂那者,一曰支那,此雲(yun) 文物國,即讚美此邦,是文物之地。”(轉引自陳登原:《國史舊聞》卷24,284條)
義(yi) 淨以“支那”之名不過是“直是其名,更無別義(yi) ”,不過,稍晚於(yu) 義(yi) 淨的高僧慧苑,在其《華嚴(yan) 經音義(yi) 》卷下,對義(yi) 淨的說法作了糾正:“支那,此翻為(wei) 思維,以其國人多所思慮,多所製作,故以為(wei) 名,即今漢國是也。”宋釋法雲(yun) 的《翻譯名義(yi) 集》則認為(wei) ,“支那,此雲(yun) 文物國”。皆認為(wei) “支那”一詞形容中國文物之盛。至近代,蘇曼殊認為(wei) ,“支那一語,確非秦字轉音,印度古詩《摩訶婆羅》中已有‘支那’之名,《摩訶婆羅》乃印度婆羅多王朝記事詩,婆羅多王言:‘嚐親(qin) 統大軍(jun) 行至北境,文物特盛,民多巧智,殆支那分族’雲(yun) 雲(yun) 。考婆羅多朝在公元前千四百年,正震旦商時。當時印度人慕我文化,稱智巧耳”。(《曼殊全集·書(shu) 劄集》)足證“支那”一詞不僅(jin) 有“義(yi) ”,而且是古代印度人加給中國的一種尊稱。至於(yu) 希臘、羅馬之稱中國為(wei) 支那(Thin、Sinal),當是接受了印度的成說。
[4] 中國的瓷器大量傳(chuan) 入西方,西人遂稱瓷器為(wei) china。據英文《韋氏大辭典》,瓷器(china)一詞最初來源於(yu) 支那(china)。可見,在西方先有中國之名,後有瓷器之稱。換言之,以瓷器(china)作為(wei) 對中國的代稱並不符合實際,隻是後人的誤解。
[5] 蘇仲湘在《論“支那”一詞的起源與(yu) 荊的曆史和文化》(參見《曆史研究》,1979年第4期)一文裏,反對支那出於(yu) 秦的說法,提出了“支那源於(yu) 荊”的觀點。蘇曼殊引《摩訶婆羅多》雲(yun) :“摩訶婆羅多乃印度婆羅多王朝紀事詩。婆羅多王言,嚐親(qin) 統大軍(jun) 行至北境,人物特盛,民多巧智,殆支那分族雲(yun) 雲(yun) 。”蘇仲湘據此說,認為(wei) 當時印度眼中的中國,是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的中國大陸。《羅摩衍那·地德》列舉(ju) 了北方的20國名,其中標出“支那”和“外支那”,這是荊與(yu) 中原地區的區分。荊就是楚國,國力鼎盛,地廣人眾(zhong) ,經濟發達,物產(chan) 豐(feng) 富,威名顯赫,而巴蜀與(yu) 荊早有來往,荊的信息很可能就是由巴蜀傳(chuan) 到印度去的。並且,從(cong) 語音的角度看,荊為(wei) 鄂音,秦為(wei) 齒音,二音比較下來,“荊”也更接近於(yu) “支那”的聲音。荊國具有悠久的發展史。《詩經·商頌》有“撻彼殷武,奮伐荊楚”句,說明荊曾與(yu) 商朝抗衡;至周朝時,荊更有發展,“漢陽諸姬,楚實盡之”;至春秋楚莊王時,甚至成為(wei) 中原認可的霸主;戰國時,荊仍名列七雄前茅。因此,荊的聲威,足以傳(chuan) 到印度。而域外諸國關(guan) 於(yu) 中國的知識,大多是從(cong) 印度再傳(chuan) 的。於(yu) 是,荊之名稱就傳(chuan) 到了別的國家,成為(wei) 今天的“支那”。
[6] 趙永複在《絲(si) 綢之路——漢唐時期中西陸路交通》(參見《地理知識》,1973年第1期)一文說道,古代西方稱中國為(wei) 賽裏斯,實從(cong) 希臘文“賽爾”一詞而來。賽爾指蠶絲(si) ,因蠶絲(si) 出於(yu) 我國,就把我國稱為(wei) 賽裏斯。賽爾寫(xie) 作Ser,加上指地後綴a,也就成了支那、賽尼。何建民的《隨唐時代西域人華化考》有類似說法,漢時,似用來指代中國北部地名的Serica,似指華並某地的sera,都發現於(yu) 希臘羅馬之著作中。可證支那出於(yu) 產(chan) 絲(si) 國的觀點。
[7] 據馮(feng) 承鈞《西域地名》考訂,支那(cina)是“梵文邊鄙之稱,原為(wei) 雪山以北諸種之名,後以為(wei) 中國之號”,至於(yu) 有的佛經中出現的“震旦”、“真丹”等,則是“支那地(cinasthana)的省譯”。
[8] 大致在整個(ge) 晚清,日、中兩(liang) 國皆使用“支那”之稱謂,其初本無貶義(yi) 也。蓋“支那”一詞,頗見於(yu) 當時日、中兩(liang) 國的出版物,譬如,三宅雄太郎著《支那三百年史》(上海開明書(shu) 店發行),石春攢次郎著《支那史要》(陳毅譯,上海廣智書(shu) 局發行),此書(shu) 另有一譯本,名為(wei) 《支那四千年開化史》(支那少年編譯,上海支那翻譯社出版)。此外,梁啟超嚐用“支那少年”為(wei) 筆名,其《李鴻章》封麵上用“支那之怪傑”為(wei) 題簽,又有《愛國論》一文,其中自稱“我支那人”。而宋教仁等人則創辦有《二十世紀之支那》的雜誌。早稻田大學清國留學生部存藏好幾冊(ce) 畢業(ye) 紀念提名錄,稱作《鴻跡貼》。其中第四冊(ce) (1907年度的一部分)共有95人執筆提名,有33人隻寫(xie) 名字,不附籍貫,但在附籍貫的62人中,其中有18人寫(xie) 支那,12寫(xie) 清國,7人寫(xie) 中國或中華,25人不附國號。1911年版的《普通百科大詞典》收有“支那”和“支那語”條,皆不含有任何厭惡的政治含義(yi) 。若孫中山在整個(ge) 1910年代的文告及與(yu) 日人的通信中,皆自稱“支那”。可見,遲至大正時代(1912年--1926年)初期,日本對“支那”的使用似尚未有政治上的貶義(yi) 。
不過,清末革命黨(dang) 人頗使用“支那”一詞,實有否定大清國號的革命意義(yi) 。留日學生發行的《大陸》雜誌發刊詞中有雲(yun) :“善哉!我支那之大陸乎?…………陋哉!我支那之大陸乎?” 當時中國未有國號,而“大清”實朝號也,是以革命黨(dang) 人既不欲以“大清”名中國,故取“支那”一詞以自稱,亦因西人以“支那”稱中國也。
[9] 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1900年2月後,《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69頁。又參見康有為(wei) :《海外亞(ya) 美歐非澳五洲二百埠中華憲政會(hui) 僑(qiao) 民公上請願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八,412、413頁。
[10] 康氏又曰:“中國昔阻於(yu) 交通,環我封疆,多為(wei) 朝貢小蠻,故以天下自居,隻有朝號而無國號。今環球百國,舟車大通,亦既並為(wei) 列國,絕非疇昔閉關(guan) 之可比。”(《海外亞(ya) 美歐非澳五洲二百埠中華憲政會(hui) 僑(qiao) 民公上請願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八,412頁)國號乃列國之稱,本當小於(yu) 朝號,而康氏以國號為(wei) 姓,朝號不過一人之名而已,此其詭辭以動清廷也。
[11] 據1926年5月17日《申報》,日本上議院議員三上參次發表演說,認為(wei) “今中國妄自尊大,僭稱中華,而我亦以中華呼之,瀆吾尊嚴(yan) ,莫此為(wei) 甚。亟應改稱支那,以正其名”。1930年,中國政府要求日本政府,今後稱呼中國,英文須寫(xie) 作National Republic of China,中文則須寫(xie) 作“中華民國”,倘若日本公文使用“支那”之類的文字,中國外交部可斷然拒絕接受。十日後,在6月5日《東(dong) 京朝日新聞》的角笛專(zhuan) 欄(讀者來函)中,出現了這樣一篇文章,其中如此說道: “中”及“華”之語,是自古以來支那對夷狄傲慢的自稱。然而,在支那境內(nei) 的東(dong) 夷西戎及南蠻北狄,久以統屬所謂“中”或“華”的版圖內(nei) ,故對內(nei) 部而言,早該沒有中、華、夷、狄之別。 今日對外擬用“中華”之名,其實含有鄙視列國為(wei) 夷狄之意,可謂無禮之極。故此,在討論使用不使用“支那”稱呼之前,實宜先行以適當文字,取代“中華”二字的稱呼。況且,支那政府並不能判明“支那”一語的起源。此語自遠古時代使用以來,並無包含侮辱之意。就法理而言,支那政府理論上可決(jue) 議正其國名為(wei) 中華民國,而不作支那。惟堅決(jue) 拒絕一切習(xi) 慣使用之稱謂,態度未免太過激烈。尤其中華民國本身寫(xie) 做英文名稱作National Republic of China,其中的China,敢問難道不是支那嗎?
1930年底,雖然日本政府的公文都改“支那共和國”為(wei) “中華民國”,但社會(hui) 上一般書(shu) 麵語及口語,仍然沿用“支那”名稱。對此,雙方反複辯駁。總之,日本人無意放棄“支那”一詞的使用。
[12] 康氏曰:“諸國既以支那名我,我即以古音義(yi) 之諸華以定國名。……中華可為(wei) 諸華之轉音,即可與(yu) 支那音相接。”(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1900年2月後,《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71頁)
[13] 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71頁。
[14] 章太炎:《中華民國解》,《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一,《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52頁。
[15] 黑格爾:《曆史哲學》,王造時譯,商務印書(shu) 館,1936,146頁。
[16] 《春秋》以魯為(wei) 中國,未必是公羊“新王”之義(yi) ,很可能魯史舊文即有此說法。若如此說,則當時稱中國者,除周王畿外,其它諸侯國亦各自稱“中國”。
[17] 於(yu) 省吾《釋中國》認為(wei) ,最早證據見於(yu) 1963年在陝西雞賈村出土的一口“何尊”。銘文寫(xie) 道:“惟武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於(yu) 上天曰:‘餘(yu) 其宅茲(zi) 中或(國),自之(此)辟(治)民’”銘文的前麵還提到“惟王初遷,宅於(yu) 成周,複稟武王禮”,可見是周成王時的紀錄。(載《中華學術論文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1-2頁。)
而且,《尚書(shu) ·梓材》篇記載了周成王追述往事的話:“皇天既付中國民,雩厥疆於(yu) 先王。”由於(yu) 《尚書(shu) 》中許多內(nei) 容出於(yu) 後人追記,且多真偽(wei) 莫辨。不過,何尊銘文卻證明了《梓材》記述的真實。可見在周武王、成王時確已經使用“中國”一詞。
[18] 居住在城內(nei) 的稱國人,實為(wei) 本部族人;而居住在城外的稱野人,實為(wei) 被征服族人。西周厲王時的“國人暴動”,實際上居住在周王京的本族人的反抗。
[19] 武王滅商,據有商之京師,即認為(wei) 上天將“中國”交付給了他。《詩經·大雅·民勞篇》有“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惠此京師,以綏四國”的詩句,這說明,所謂“中國”就是指京師。公羊家假魯以為(wei) 京師,又內(nei) 之為(wei) 中國,可見中國本有“京師”之義(yi) 。
[20] 諸國各有國,則極可能“中國”在春秋時未必限於(yu) 周王京,猶中印度有諸中國,諸夏亦各自視為(wei) 中國
[21] 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1900年2月後,《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69頁。
[22] 程樹德:《說文稽古編》,商務印書(shu) 館,1957年,21頁。
[23] 《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53頁。
[24] 漢以後,我華夏民族又稱漢人,則以劉邦建國漢中有關(guan) 。然漢中地屬華陽,則猶古華國之地也。是以漢本為(wei) 國名,其後乃為(wei) 族名矣。
[25] 章太炎即持此說,謂伏羲、神農(nong) 、黃帝出於(yu) 雍州,而高陽、高辛、舜、禹起於(yu) 梁州,“雍州之地東(dong) 南至於(yu) 華陰而止,梁州之地東(dong) 北至於(yu) 華陽而止,就華山以定限,名其國土曰華”。(章太炎:《中華民國解》,《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52頁)據此,“華”本為(wei) 國名,非種族之義(yi) 也。
[26] 亦見章太炎《中華民國解》,然此義(yi) 為(wei) 後起之說。
[27] 康有為(wei) :《諸夏音轉為(wei) 諸華諸華音轉為(wei) 支那考》,1900年2月後,《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69頁。劉師培之說亦類此,謂漢族初興(xing) 在帕米爾附近,其後東(dong) 漸,經昆侖(lun) ,間有花國。花國即大夏一音之轉,又轉為(wei) 諸夏,轉為(wei) 諸華。而支那、震旦之名皆由此起。(劉師培:《攘書(shu) ·華夏篇》,《劉師培論學論政》,複旦大學出版社,1990年,290頁)章太炎則疑中國上古時曾有帝王都於(yu) 昆侖(lun) 者,然史無明征。(章太炎:《中華民國解》,《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52頁)
[28] “中華”一名起源稍晚。《三國誌·諸葛亮傳(chuan) 》注雲(yun) :“若使(諸葛亮)遊步中華,騁其龍文,豈夫多士所能沈翳哉。”這大概是中華稱名的起源。
[29] 《春秋》此種用法有恢複古義(yi) 之意。蓋中國本為(wei) 京師,即周天子所居也,今周既降為(wei) 列國,則稱中國者眾(zhong) 矣。是以《春秋》假魯以為(wei) 京師,而黜諸中國為(wei) 諸夏,蓋以魯為(wei) 天下化首也。《論語》謂魯“一變至於(yu) 道”,則與(yu) 《春秋》王魯之旨通矣。
[30] 春秋時猶有尊王之義(yi) ,至春秋末戰國初,天子唯事諸侯而苛存,王法亦無所寄焉,如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wei) 諸侯,安王十六年初命齊大夫田和為(wei) 諸侯,顯王三十五年六國以次稱王,至此,周在名義(yi) 上亦等於(yu) 列國矣。
[31] 《春秋》當新王與(yu) 王魯二說相表裏,蓋《春秋》乃王法所在,而假魯以王者位號,其表則行天子之權,其裏則王法之所寄耳。
[32] 不過,許齊桓、晉文以伯討,以其能尊王,且以霸者身份行王者之法故也。
[33] 若諸夏之間不能相救,則諱之、恥之。僖元年,齊師、宋師、曹師次於(yu) 聶北,救邢。《公羊傳(chuan) 》曰:“不及事也。不及事者何?邢已亡矣。孰亡之?蓋狄滅之。曷為(wei) 不言狄滅之?為(wei) 桓公諱也。曷為(wei) 為(wei) 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二年,城楚丘。《公羊傳(chuan) 》曰:“不言狄滅之,為(wei) 桓公諱也。”十四年,城緣陵。《傳(chuan) 》曰:“不言徐莒脅之,為(wei) 桓公諱也。”桓、文救中國,頗有專(zhuan) 封專(zhuan) 討之嫌,故《春秋》實與(yu) 而文不與(yu) ,以其能合諸夏為(wei) 中國以拒夷狄也。
[34] 劉師培:《讀左劄記》,《劉師培論學論政》,14頁。
[35] 劉師培:《攘書(shu) ·夷種篇》,《劉師培學論政》,296頁。
[36] 康氏不僅(jin) 以為(wei) 革命不必排擠滿、蒙、回,甚至以墨西哥、秘魯亦我同種,謂“吾今宜兼墨、秘同種而並收之,豈止滿、蒙至近者哉”。康氏又主張革命黨(dang) 人當效元魏之法,改滿人姓氏為(wei) 漢姓,以泯滿漢之域,消彌內(nei) 爭(zheng) 之虞。(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9日,《康有為(wei) 全集》第九,207頁)
[37]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327頁。
[38]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330頁。
[39]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328頁。
[40]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1919年,《孫中山全集》卷五,中華書(shu) 局,1981年,187頁。
[41] 今之美國欲行霸術,常假聯合國之名,然私欲熾盛,有不可掩者。且不通禦外之術,指斥伊拉克、朝鮮、伊朗為(wei) “邪惡國家”,蓋以異種視之也。雖然,猶有進退之法也,若年度皆有人權報告、市場國家評估之類,猶《春秋》所以勸夷狄也。
[42] 僖二十八年,晉人執衛侯,歸之於(yu) 京師。三十年,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文元年,叔孫得臣如京師。八年,公孫敖如京師,不至而複。九年,二月,叔孫得臣如京師。宣九年,夏,仲孫蔑如京師。成十三年,三月,公如京師。夏,五月,公自京師。十五年,晉侯執曹伯歸於(yu) 京師。十六年,曹伯歸自京師。二十四年,叔孫豹如京師。昭二十二年,六月,叔鞅如京師,葬景王。定元年,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yu) 京師。此皆以周之王所為(wei) 京師也。
[43] 桓九年,春,紀季薑歸於(yu) 京師。傳(chuan) 文釋京師雲(yun) :“京師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師者何?眾(zhong) 也。天子之居,必以眾(zhong) 大之辭言之。”天子所居,得稱京師,故《公羊傳(chuan) 》之京師,據周之都邑言也。又,僖二十八年,公朝於(yu) 王所。傳(chuan) 雲(yun) :“曷為(wei) 不言公如京師?天子在是也。”宣十六年,夏,成周宣謝災。昭二十二年,六月,叔鞅如京師,葬景王。王室亂(luan) 。傳(chuan) 文皆雲(yun) :“據天子之居稱京師。”此以王居為(wei) 京師也。
[44] 哀四年,晉人執戎曼子赤歸於(yu) 楚。《傳(chuan) 》曰:“赤者何?戎曼子之名也。其言歸於(yu) 楚何?子北宮子曰:‘辟伯晉而京師楚也。’”何注雲(yun) :“前此楚比滅頓、胡,諸侯由是畏其威,從(cong) 而圍蔡,蔡遷於(yu) 州來,遂張中國,京師自置,晉人執戎曼子,不歸天子而歸於(yu) 楚,而不名而言歸於(yu) 楚,則與(yu) 伯執歸京師同文,故辟其文而名之,使若晉非伯執,而赤微者自歸於(yu) 楚。言歸於(yu) 楚者,起伯晉京師楚。主書(shu) 者,惡晉背叛,當誅之。”此本譏晉不尊周王,反事強楚也。然楚既得為(wei) 京師,則《春秋》王魯,魯亦自可為(wei) 京師。傳(chuan) 文既有此意,而何劭公遂屢發之。成十五年,《解詁》謂“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此以魯當京師也。僖三年,冬,公子友如齊蒞盟。《公羊傳(chuan) 》雲(yun) :“蒞盟者何?往盟乎彼也。其言來盟者何?來盟於(yu) 我也。”《解詁》雲(yun) :“此亦因魯都以見王義(yi) ,使若來之京師盟,白事於(yu) 王。不加蒞者,來就魯,魯已尊矣。”
[45] 晁公武《讀書(shu) 誌》載常秩之言曰:“明複為(wei) 《春秋》,猶商鞅之法,棄灰於(yu) 道者有刑,步過六尺者有誅。”《四庫提要》以此言為(wei) 篤論,謂明複論《春秋》“有貶無褒,大抵以深刻為(wei) 主”。
[46] 魯之所行,實不足王也。故劉逢祿《釋三科例》雲(yun) :“郊禘之事,《春秋》可以垂法,而魯之僭則大惡也。就十二公論之,桓、宣之弑君宜誅,昭之出奔宜絕,定之盜國宜絕,隱之獲歸宜絕,莊之通仇外淫宜絕,閔之見弑宜絕,僖之僭王禮、縱季姬禍鄫子,文之逆祀、喪(sang) 娶、不奉朔,成、襄之盜天牲,哀之獲諸侯、虛中國以事強吳,雖非誅絕,而免於(yu) 《春秋》之貶黜者鮮矣。何嚐真王魯哉?”
[47] 又,隱十年,六月,辛未,取郜。辛巳,取防。傳(chuan) 雲(yun) :“《春秋》錄內(nei) 而略外。於(yu) 外,大惡書(shu) ,小惡不書(shu) ;於(yu) 內(nei) ,大惡諱,小惡書(shu) 。”《解詁》雲(yun) :“於(yu) 內(nei) 大惡諱,於(yu) 外大惡書(shu) 者,明王者起當先自正,內(nei) 無大惡,然後乃可治諸夏大惡,因見臣子之義(yi) ,當先為(wei) 君父諱大惡也。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者,內(nei) 有小惡,適可治諸夏大惡,未可治諸夏小惡,明當先自正然後正人。”此亦發王魯之義(yi) 焉。
[48] 章太炎《中華民國解》有欲郡縣朝鮮、越南之誌,此未為(wei) 虛誕之論耳。民國初年,泰國曾有一位外交次長對孫中山說道:“如果中國能夠革命,變成國富民強,我們(men) 暹羅還是情願歸回中國,做中國的一行省。”(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1924年2月17日,《孫中山全集》卷九,228頁)泰國尚有此意,遑論漢化程度更深的朝鮮、越南。
[49]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389頁。
[50] 參見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1924年2月10日,《孫中山全集》卷九,215-220頁。
[51]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6,《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179頁。
[52] 古時常以毛發概括人種之特征,如俗稱百姓為(wei) “黎民”,秦時稱為(wei) “黔首”,皆此義(yi) 也。此外,古時又稱老人為(wei) “斑白”、“二毛”,稱小兒(er) 為(wei) “黃發”,亦類此也。是以明清以後吾國稱西洋人為(wei) 紅毛,未必有貶義(yi) ,猶今人以膚色稱西洋人為(wei) “白種”是也。
[53] 明、清於(yu) 行省之外別設土司以治夷狄,本朝因之,於(yu) 省外別置自治區,欲少數民族以自治也,其用心實與(yu) 古人無二。故南海謂有清大一統,卻滿漢分治,蓋“因其舊俗而治之”,此自治之義(yi) 也。(康有為(wei) :《請君民合治滿漢不分折》,《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425頁)又在省外另設直轄市,亦沿襲明、清直隸之製也。若以《春秋》異外內(nei) 之說視之,則直轄、直隸猶中國、王畿,省、行省猶諸夏,至於(yu) 土司、自治區之設,則比於(yu) 夷狄矣。戊戌間,南海嚐上《請設新京折》,不僅(jin) 欲於(yu) 北京之外而別建新都於(yu) 滬蘇之間,甚至欲建十都,以輻輳天下之文物焉。中國自古常不過兩(liang) 京而已,至本朝,則於(yu) 北京之外,別建上海、天津兩(liang) 直轄,又於(yu) 西南別辟重慶為(wei) 直轄,不獨控禦隴藏,亦以為(wei) “阜民萌,繁商富之道”。(《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444頁)
[54] 中國現代啟蒙思想之一部分即是改造吾國之人種。此種改造人種的思想可追溯至康有為(wei) 。康氏對棕人與(yu) 黑人極蔑視,以為(wei) 智力、形貌與(yu) 道德之低劣者,然後其構建的大同社會(hui) 又是人類之平等,因此,他設想了四種辦法來消除這種人種上的差異,即遷地之法、雜婚之法、改食之法、沙汰之法,如此,“至大同之世,隻有白種、黃種之存,其黑人、棕種殆皆掃地盡矣”。(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45頁)而且,南海雖以黃、白二種族為(wei) 優(you) ,不過,他仍試圖改造黃色人種為(wei) 白色人種。(同上,43-47頁)可見,康氏所主張之種族平等,不是視各種族平等,而是要轉變“劣”種,以與(yu) “優(you) ”種無別。蓋上世紀初頗盛行人種改造之說,不獨希特勒乃有此怪想也。此說實本於(yu) 達爾文物種進化之“優(you) 勝劣汰”說也。
[55] 日本早期的大東(dong) 亞(ya) 主義(yi) 或大亞(ya) 細亞(ya) 主義(yi) 具有這樣幾個(ge) 特征:其一,意識到中日間特殊的曆史關(guan) 係;其二,強烈同情中國的改革事業(ye) ;其三,強烈反對西方統治亞(ya) 洲。(參見柯文:《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性之間——王韜與(yu) 晚清改革》,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67頁)日本平石直昭在《近代日本的亞(ya) 洲主義(yi) 》一文中指出了亞(ya) 洲主義(yi) 的三個(ge) 內(nei) 涵:“一是同文同種為(wei) 基礎的聯邦國家構想,二是東(dong) 洋門羅主義(yi) 的依據,三是將日本視為(wei) 以文化同一性為(wei) 基礎的亞(ya) 洲的解放者。”(轉引自葛兆光:《想像的和實際的:誰認同“亞(ya) 洲”——關(guan) 於(yu) 晚清至民初日本中國的“亞(ya) 洲主義(yi) ”言說》,《台大曆史學報》第30期)不過,自1870年以後,隨著中日在琉球群島問題上的衝(chong) 突,以及在朝鮮問題上的矛盾,最後終於(yu) 導致了兩(liang) 國之間的戰爭(zheng) 。
[56] 康有為(wei) :《與(yu) 近衛篤磨的談話》,《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41頁。不過,民國時,中國愈加不振,地位之卑弱尤甚於(yu) 清末,則東(dong) 亞(ya) 門羅主義(yi) 不免視中國為(wei) 日本之保護國矣,而康氏乃反對此種門羅主義(yi) 。(參見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一,6、7頁)
[57] 甚至早在甲午戰爭(zheng) 時,日本曾發布《開誠忠告十八省之豪傑》,對關(guan) 內(nei) 漢人宣稱“夫貴國民族之與(yu) 我日本民族同種、同文、同倫(lun) 理,有偕榮之誼,不有與(yu) 仇之情也”。(宗方小太郎:《開誠忠告十八省之豪傑》,見宗澤亞(ya) :《清日戰爭(zheng) 》,香港:《商務印書(shu) 館》,2011年,第275頁)
[58] 馬裏烏(wu) 斯·詹森:《近衛篤磨》,載江晃編:《在政治及文化交流中的中日文著》,113-114頁。
[59] 轉引自任達:《新政革命與(yu) 日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37頁。
[60] 康有為(wei) :《唇齒憂》,1899年10月底,《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41頁。孫中山亦屢強調中國與(yu) 日本同文同種,至於(yu) 日本昔日之侵略中國,猶能原諒之,“日本不然,與(yu) 我國利害相關(guan) ,絕無侵略東(dong) 亞(ya) 之野心。從(cong) 曆史上觀察之,彼為(wei) 島國,我為(wei) 陸國,絕對不相侵害。縱近年來不免有侵略之舉(ju) 動,亦出於(yu) 萬(wan) 不得已,非其本心,是我們(men) 最要原諒日本的”。(孫中山:《在東(dong) 京中國留學生歡迎會(hui) 的演說》,1913年2月23日,《孫中山全集》卷三,26、27頁)孫氏之天真如此,蓋從(cong) 地緣政治視之,日本的擴張絕對隻有侵略中國一條路,且隨著舊中國的衰落,日本欲取代之,成為(wei) “新中國”,其意極為(wei) 明瞭,絕不因中國已建立共和而緩其圖謀也。
[61] 康有為(wei) :《致大隈伯書(shu) 》,1900年1月底,《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164頁。更晚些時候,孫中山猶視日本為(wei) 兄弟之國,且以維持東(dong) 亞(ya) 和平乃兩(liang) 國之義(yi) 務。(孫中山:《在日本東(dong) 亞(ya) 同文會(hui) 歡迎會(hui) 的演說》,1913年2月15日,《孫中山全集》卷三,13、14頁)就此點而言,康氏與(yu) 孫氏有著共同的看法。
[62] 此種意識不獨康氏有之。戊戌間,日本伊藤博文來華,即頗有留其於(yu) 京以備顧問之議,時軍(jun) 機章京外放鬆江府知府的濮子潼上疏曰:“說者謂日人我之仇雔,不當使之借箸。不知日人與(yu) 我唇齒相依,我製於(yu) 西,則彼亦自不能保。故甲午一役,聞彼實有悔心。”(《戊戌變法檔案史料》,12頁)稍早,刑部司員洪汝衝(chong) 上書(shu) 主張中、日、英合邦,以對抗俄勢之南逼。維新黨(dang) 人楊深秀、宋伯魯亦上書(shu) ,主張中、英、美、日合邦之說。
又據孔祥吉考訂,南海“合邦”之議,實受英國傳(chuan) 教士李提摩太影響,其目的不僅(jin) 是為(wei) 了中國之圖存,而且,更主要是當變法陷於(yu) 危難的後期,欲藉此聳動朝局耳。然李提摩太本人,則頗具政治野心,欲利用康有為(wei) 遂其控製中國之心而已。(參見孔祥吉:《康有為(wei) 變法奏議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88年,411-425頁)
[63] 《孫中山全集》卷三,第26、27頁。
[64] 戴季陶:《日本論》,光明日報出版社,2011年,頁95-98。
[65] 《孫中山全集》卷八,401、402頁。孫氏又稱許中國之免於(yu) 歐美列強瓜分,賴於(yu) 日本之崛起也,“列強中初有欲並吞之者,而阻於(yu) 他強,遂有議而瓜分之者,不期適有日本崛起於(yu) 亞(ya) 東(dong) 之海隅,而瓜分之謀又不遂。當此之時,支那之四萬(wan) 萬(wan) 人與(yu) 亞(ya) 洲各民族,無不視日本為(wei) 亞(ya) 洲之救主矣”。(同上,402頁)
[66] 參見孫中山:《致犬養(yang) 毅書(shu) 》,《孫中山全集》卷八,404頁。
[67] 對此,魯思·本尼迪克特亦有見於(yu) 日本此種認識,“日本為(wei) 其戰爭(zheng) 的正義(yi) 性進行辯護的那些前提與(yu) 美國的恰恰相反。……日 本必須為(wei) 建立等級秩序而戰鬥。當然,這一秩序的領導隻能是日本,因為(wei) 隻有日本是唯一的真心建立起自上而下的等級製的國家,也最了解‘各得其所’的必要性。……因此,它應該幫助落後的兄弟之邦——中國。‘大東(dong) 亞(ya) ’諸國是同一人種,日本應當首先將美國,其次是英國、俄國,從(cong) 世界的這一區域內(nei) 驅逐出去,使之‘各得其所’。……即使是在戰敗後,日本也還不認為(wei) 應該從(cong) 道德上排斥‘大東(dong) 亞(ya) ’這一理想”。(本尼迪克特:《菊與(yu) 刀——日本文化的類型》,商務印書(shu) 館,1990年,15、16頁)
[68]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權主義(yi) 》,1924年4月13日,《孫中山全集》卷九,304頁。
[69] 孫中山:《在神戶各團體(ti) 歡迎宴會(hui) 的演說》,《孫中山全集》卷十一,第413、414頁。
[70] 汪精衛投敵後,多次提及孫中山在神戶的這次演說。汪氏曾回憶道,孫中山在赴日本當日曾經向他提及,“這一次到日本,如果得到日本的諒解,中日俄聯合起來,我們(men) 東(dong) 方便有辦法”。因此,汪氏自以為(wei) 不過是貫徹了孫中山一貫的中日合作精神而已,“民國六年,他所重視的是中日合作,以中日合作為(wei) 基礎而期望中日兩(liang) 國都得到美國的友誼結合;民國十三年,他所重視的也是中日合作,以中日合作為(wei) 基礎,然後聯俄才有用處,然後中日俄三國才能聯合起來,謀東(dong) 亞(ya) 問題之解決(jue) ”。汪氏還說道,“中國今日不但要和日本分擔東(dong) 亞(ya) 的責任,並且要有力量來分擔這個(ge) 責任。……在日本,為(wei) 本身著想,為(wei) 分擔東(dong) 亞(ya) 的責任著想,也要以先進國的地位,幫助中國做到國家之自由平等”。(汪精衛:《三民主義(yi) 之理論與(yu) 實際》,偽(wei) 南京國民政府宣傳(chuan) 部編印:《汪主席和平建國言論集》,1940年,第121、122頁)
[71] 章太炎:《論亞(ya) 洲宜自為(wei) 唇齒》,《章太炎政論選集》,第6、7頁。
[72] 章太炎:《記西婆耆王紀念會(hui) 事》,《章氏叢(cong) 書(shu) 》,第842頁。
[73] 湯誌鈞:《章太炎年譜長編》,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61頁。
[74] 《亞(ya) 洲和親(qin) 會(hui) 規章》,見《章太炎選集》,第429頁。
[75] 《石原莞爾選集》3,轉引自史桂芳:《日偽(wei) 時期北平的東(dong) 亞(ya) 聯盟協會(hui) 》,《北京黨(dang) 史》,2000年第6期。
[76] 史麗(li) 華:《策劃“九一八”事跡的元凶石原莞爾》,天津編譯中心編:《日本軍(jun) 國主義(yi) 侵華人物》,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4年,第355頁。
[77] 參見毛澤東(dong) :《美帝國主義(yi) 是中日兩(liang) 國人民的共同敵人》、《日本人民鬥爭(zheng) 的影響是很深遠的》等文,《毛澤東(dong) 文集》第八,人民出版社,1993年。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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