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成立儒家文化特區或保護區的理由與方式

欄目:諫議策論
發布時間:2015-05-12 22:17:44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成立儒家文化特區或保護區的理由與(yu) 方式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四日戊子

           耶穌2015年5月12日

 

 

 

所謂保護性特區或“保護區”,是為(wei) 了保存那些很有價(jia) 值的、如不再保護則難以延續的物種及其原本的生存環境。世界上已有不少保護區,絕大部分是為(wei) 保存自然的珍稀物種及其棲息地而設,像大熊貓、丹頂鶴、珍稀樹種、珍稀魚類,原始森林、重要的沼澤、海灘等。自從(cong) 工業(ye) 化浪潮湧向全世界,有識之士就感到設立保護區的必要。這其實用不著多少詳細的論證,一個(ge) 還能品味生活的美好之處、眼光遠大些的人就會(hui) 對之有所感受和認同。誰願意讓自己和子孫們(men) 的生活變得表麵上忙碌風光、精明能幹,但內(nei) 裏處卻越來越單調、貧瘠、肮髒,積攢著越來越難測的災變可能呢?“荒野護衛著世界,” 《瓦爾登湖》作者梭羅的這句名言以及“保護區”的含義(yi) 一百多年來變得更深廣感人了。可以想見,在未來的一百年、兩(liang) 百年內(nei) ,“保護”將會(hui) 越來越比“發展”更能打動人,更能召喚起做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的崇高本性。

 

甲.為(wei) 什麽(me) 要建立儒家文化保護特區?

 

那麽(me) ,文化物種的多樣性有無必要保持呢?為(wei) 什麽(me) 在現代文化――它以近現代的西方為(wei) 原型,以工業(ye) 化和相應的殖民化、國際化為(wei) 前提――出現後還要保留傳(chuan) 統的、在不少人心目中是“落後的”文化呢?這裏還是可以與(yu) 自然物種做一對比。為(wei) 什麽(me) 在培育和發展出了一係列的新稻種、新麥種之後還要保持野生稻麥的活種呢?這是因為(wei) :新種雖然在產(chan) 量、抗倒伏等方麵可以很先進,但它不可能將它的祖先的所有優(you) 點都通過“辯證的揚棄”而吸收進去。這是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及其居民不可避免的“無能”或潛能。打個(ge) 比喻,“老天爺”或“上帝”就不能容忍那種不斷逼進理念完美性的生存形態,因此必用某種方式“變亂(luan) ”之。《舊約·創世紀》11章講的耶和華變亂(luan) 人類的語音,以使他們(men) 造不成通天塔的故事隻是一種比喻,最真實的變亂(luan) 來自“時間”,它總在我們(men) 的現在與(yu) 未來之間投下一層不可完全穿透的“無知之幕”。“時間一長”,什麽(me) 都可能變得認不出模樣。可如果沒有它,生活和曆史將會(hui) 何其單調乏味!所以,任何“先進”隻意味著這先進者適應了今天的時勢,絕不意味著它在將來相比於(yu) 過去的落後者也一定先進。它在今天的成功往往成為(wei) 它在未來的陷阱,因為(wei) 這先進一般指在某方麵的超常發展,而在另一些方麵的退化。天下大勢一變,則其已過時的“先進”正足以使其陷在特化的牢籠裏而不能適應新的“攻守之勢”。恐龍曾是最先進的、最成功的,但時候一到,灰飛煙滅,而當時的落後者、弱小者如昆蟲和哺乳類則大行其道。就文化物種而言,既然我們(men) 不可能有超時間的先進物種及先進序列,那麽(me) ,物種的多樣對於(yu) 能利用它們(men) 的人或民族來講,就意味著未來有更多的選擇,也就是有更好的安全保證。換言之,“多樣”和“古老”中藏著未來的生命與(yu) 青春。“曆史的垃圾箱”中既沒有固定的成員,也沒有固定的次序。“腐朽化為(wei) 神奇,神奇複化為(wei) 腐朽”是曆史的通則。

 

中國古人對物種多樣性本身的價(jia) 值有著極微妙的體(ti) 會(hui) 。他們(men) 反複講“天命靡常”(《詩經·大雅·文王》),也就是天的命運是不恒常的、處於(yu) 變化中的,因此隻有那些會(hui) 應對天道變化者、能與(yu) 時偕行者才能夠長生久視,而應對變化的一個(ge) 重要方式就是保留多種可能,不過分特化,起碼不完全特化。“知幾其神乎!……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wan) 夫之望。”(《周易·係辭下》)而且,從(cong) 一開頭,物種多樣性對於(yu) 他們(men) 就不止是自然生物物種,而是包括從(cong) 以往不同時代傳(chuan) 來的文化物種和同時存在的各種生存形態的物種。《山海經》讓他們(men) 感到世界的豐(feng) 滿,以及人生在源頭處的無比清新,“泛覽周王傳(chuan) ,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le) 複何如?”(陶淵明:《讀山海經》)整本的《莊子》是對世界與(yu) 人生的原發豐(feng) 富性的偉(wei) 大頌歌。“大樹”之大,“大瓠”之大,“鯤鵬”之大,“大塊噫氣”之大,“東(dong) 海”之大,“大言”之大,“真人”之大,“至德之世”之大,無不在含漱鼓蕩著“自然而然”狀態之宏大,也就是天道的偉(wei) 大。

 

《春秋公羊傳(chuan) 》代表的儒家傳(chuan) 統更是明標出“通三統”,也就是一種古代意義(yi) 上的文化保護特區的主張。“通三統”說的是:當新王、新統或政治與(yu) 文化的新時代出現並主導曆史局麵後,仍要以邊緣的或保護特區的方式保留前兩(liang) 統的文化與(yu) 生存形態。更具體(ti) 地講就是,將代表前兩(liang) 統的領導者家族及其人民“退封”為(wei) 方圓百裏的公侯國,但與(yu) 當時一般的諸侯國不同,它們(men) 仍被允許保留其服色、時製、禮製等原本的文化形態。而當這前兩(liang) 統的首領朝見當今之王時,就被允許以賓客而非臣子的身份來覲見,即所謂“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比如,按這個(ge) 主張,周朝時就要將殷與(yu) 夏的文化看作另外兩(liang) 統而“通”(並行)之。當新統或新王又出現後,最老的舊統就退出三統,而被稱為(wei) “帝”。帝有五位。新帝進入五帝後,最老的帝又退出,而被稱為(wei) “皇”。共有“九皇”。退出九皇才為(wei) 民。由此可見這主張中浸透的對於(yu) 各種文化形態和傳(chuan) 統的敬重,這也就是“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論語·堯曰》)的深意所在。這種超出了一朝一製局限的天下觀來自這樣一個(ge) 前提:天道變化,莫可盡測,誰又知道未來某一關(guan) 鍵時刻是哪一統、哪一製或哪一種文化基因最能助我華夏子孫避難成祥?更何況古人相信曆史在形式上的循環,剝盡而複,貞下起元,曾有過的亦會(hui) 在未來與(yu) 我們(men) 相遇。這是一個(ge) 讓自己的民族和根本文化形態綿綿不絕的深遠視野和博大心胸,早已為(wei) 近現代黨(dang) 同伐異、你死我活的狹隘進化曆史觀和黨(dang) 派政治所遺忘。

 

亟須保護的物種須滿足兩(liang) 條標準:第一,珍貴;第二,瀕危,或不保護就活不長。珍貴意味著它有獨行天下之處,別的東(dong) 西代替不了,於(yu) 人有益。儒家特立獨行且益於(yu) 人之處多也!試舉(ju) 一點:她以親(qin) 子關(guan) 係為(wei) 根,家庭是其幹,家族是其枝蔓。從(cong) 孝悌中生出忠信仁義(yi) 禮智;君子則文質彬彬,仁者則克己複禮,推親(qin) [子之]愛而及天下之人。這都是現代化的、大城市的文化形態所缺少的。現代文化和現代人是個(ge) 體(ti) 化、科技化、精明能幹的,但卻是“無家的”或“傾(qing) 向無家的”。現代化的生存走向不利於(yu) 家庭與(yu) 親(qin) 子之愛的根本地位,此為(wei) 廣義(yi) 的現代化之“大趨勢”,想要讓它“吸收”儒家的人倫(lun) 道德的努力也不會(hui) 從(cong) 總體(ti) 上改變它。這樣的“精華”是“取”不來的。當然,你也可以認為(wei) 家庭、家族是落後的“糟粕”,但如上所議,你無法證明未來的世界一定喜歡快樂(le) 的單身漢們(men) 、單親(qin) 家庭或同性戀家庭,而討厭舊式家庭。人是否能在無家的情況下“實現人的全部潛能”呢?我看不行,因為(wei) 親(qin) 慈子孝也是或更是讓人是個(ge)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的“潛能實現”。僅(jin) 此一例就可看出,儒家的文化秉性有獨特之處,而且,她曾有過兩(liang) 三千年的輝煌,她與(yu) 中華主流文化之間幾乎是生死相依的緣分,她曾對歐洲啟蒙運動產(chan) 生的不可忽視的影響,都使得關(guan) 於(yu) 她的文化物種的價(jia) 值的論證顯得多餘(yu) 。如試做一比,隻能將她比作基督教之於(yu) 西方中世紀和近現代,將其經典比作《吠陀》之於(yu) 古印度,荷馬史詩之於(yu) 古希臘,《可蘭(lan) 經》之於(yu) 伊斯蘭(lan) 世界。

 

儒家文化在今天不保護或不有特區就活不長嗎?當然。道教和佛教盡管今天也受到現代化文化的排擠,但畢竟有逃避洪水的“方舟”[1]與(yu) “桃源”,即其教團和廟觀。換句話說,她們(men) 有自己的“保護特區”。在廟觀那一畝(mu) 三分地裏,是住持和道長說了算。那些信奉者,或以承繼佛、道之“道統”為(wei) 己任者起碼可以在那裏服其服、行其禮、讀其經而傳(chuan) 其道,因此這些文化物種還不會(hui) 有頃刻複亡之虞。儒家則不然,她在清末以前太成功了,紮根於(yu) 家族農(nong) 耕,與(yu) 科舉(ju) 入仕和“天下興(xing) 亡”掛得太緊了,從(cong) 未想到要有自己的避難所。豈知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一來,科舉(ju) 廢,讀經禁,“現代”興(xing) ,農(nong) 耕衰,家族敗,複巢之下,焉有完卵?“西學”早已就既是“體(ti) ”,又是“用”,或“即體(ti) 即用”了,如今還到哪裏去找完整的、活生生的儒家生存形態呢?當然,現在不是沒有研究儒家的學問家、同情者,甚至是誌在複興(xing) 儒家的少數信行者,也有“兒(er) 童讀經運動”的出現。這都是很令人尊重感佩的人與(yu) 事,但畢竟,作為(wei) 一種團體(ti) 生存和精英形態的儒家文化是看不到了,而儒家從(cong) 根子上就應該是活的團體(ti) 和精英文化。而且,隨著現代化、全球化的潮流,還殘存的儒家文化種子也可能飄零淨盡。那時,就隻有到博物館、紀念堂、學術會(hui) 議和空曠的孔廟中去發思儒之幽情了。

 

所以,我建議中國要成立儒家文化保護特區,也就是給儒家文化一個(ge) 哪怕是最低的生存機會(hui) ,起碼相當於(yu) 道、佛文化享有的那種延續可能。讓這個(ge) 對於(yu) 我們(men) 中國人來說是十分珍貴的文化物種活下去。森林砍了,會(hui) 有沙塵暴;儒家文化全死透了,也會(hui) 有中國人生存形態中的沙塵暴和霧霾的。而在今天和可見的將來,文化保護區是讓比較純粹的儒家文化活體(ti) 能夠延續的最有效的一種選擇,如果不是唯一的選擇的話。中國已有“一國兩(liang) 製”的先例和“特區”的舉(ju) 措,讓人感到決(jue) 策者的應變能力。但更需要的是文化上的多元眼光,深遠的曆史視野,能夠將考慮得失的計程拉得更長,顧後瞻前,看出吾國吾民的真正長處之所在、高貴之所在、命脈之所在,則會(hui) 欣然而樂(le) 見一國三製、四製乃至多製矣!

 

乙.儒家文化保護區如何建立?

 

一方麵,可以比照自然保護區的方式來建立;另一方麵,可以比照香港、澳門特區的方式建立,但以儒家文化的經典和價(jia) 值觀為(wei) 導引,實現中國古代的文化保護特區於(yu) 當代。

 

可以設想一下,自然保護區要具備什麽(me) 條件才能讓東(dong) 北虎、大熊貓或丹頂鶴的自然種群延續下去?首先是不小於(yu) 某個(ge) 最低限度的麵積,還有氣候、水土、植物、動物、隔離度(不受人類活動幹擾的程度)、種群成員的最低數量和一定的結構,等等。總之,是有一個(ge) 對那個(ge) 物種而言的自由生存空間。那麽(me) ,設想中的儒家文化保護特區呢?它當然需要一定的麵積,使“耕者有其田”,使這個(ge) 社會(hui) 能夠以農(nong) 為(wei) 本地自主生存。其中也有商業(ye) 和城鎮,有各種活動和職業(ye) 所要求的多重空間。其次,它需要一定數量的居民,以農(nong) 民為(wei) 主,含三教九流。第三,它必須在開始和其後的一段時間內(nei) 與(yu) 現代化和全球化進程中的社會(hui) 隔離開來,各行其製。第四,它按照儒家的原則組織起來。當然,這些原則並不是完全現成的,因為(wei) 儒家思想中有“變易”(《周易》)與(yu) “時中”(《中庸》)的重要地位,曆史上的儒家文化也總是在應天承運、與(yu) 時偕行的過程之中不斷調整的,所以今天的儒家社團建立的特區也有一個(ge) 適應新時代要求的問題。隻是,這是以儒家本身的生存為(wei) 前提的,因此,如果我們(men) 想看到一個(ge) 比較純粹的儒家活體(ti) 的話,某種維護其獨特生命的結構必須被建立,這也是現在的時勢本身所要求的。

 

1.儒家保護特區的結構原則

 

現在試述讓這個(ge) 結構得以成立的幾條綱目:(1)家庭或親(qin) 子關(guan) 係在特區中占有核心地位,由此而有大家庭、乃至宗族的生活方式。這個(ge) 儒家社會(hui) 既不是按照個(ge) 人–契約的西方自由主義(yi) 理論,也不是按照個(ge) 人–權威的集權主義(yi) 理論建構的,而是一個(ge) 相當天然的基於(yu) 家庭–家族式而又被儒藝諧調升華的禮樂(le) 社團社會(hui) 。許多問題——個(ge) 人的生老病死、生產(chan) 、教育、保險、公益事業(ye) ,甚至大部分爭(zheng) 執裁決(jue) ——都是在這個(ge) 多層次的團粒結構中解決(jue) 的,所以它是個(ge) 真正高度自治的,在一定程度上是“無為(wei) 而治”(《論語》15.5, 17.19)的社會(hui) 。

 

因此,如何複活原本的家庭形態,通過儒藝將它調弄成人生美好意義(yi) 的發生結構,而不是矮化、僵化為(wei) 某種板結的製度,束縛人天然須要的合理自由與(yu) 個(ge) 性,就是特區中的儒者團體(ti) 最要措意之處。在這方麵,一位中國農(nong) 民的草根儒家思想者和實踐者,遼寧朝陽的王鳳儀(yi) 先生(1864-1937),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可貴的啟發。[2]在一些似乎激進的口號如“翻轉世界”、“重立人根”之下,是他原發動人的孝悌天良、救人救世的決(jue) 絕忘我和由此而獲得的開悟體(ti) 驗,並不遜於(yu) 王陽明及其後學。他勸化世人、性理療病、創辦女學、崇儉(jian) 結婚、儲(chu) 金立業(ye) 、構造五行四界說,但這一切都源自並落回到對於(yu) 家庭的拯救,要在一個(ge) 衰世中激活家庭倫(lun) 理的內(nei) 在生命。他一生的經曆和事業(ye) 讓人對於(yu) 儒家學說的生命力抱有了某種希望,盡管他生活於(yu) 其中的那個(ge) 生活世界正在快速離我們(men) 而去,因而他的實踐盡管頗值得借鑒,但也絕不足以代替特區建立者們(men) 自己的摸索。

 

(2)恢複和大力發展傳(chuan) 統的和一切有用的綠色(即環保的、可持續的)技術和工藝。比如,基本上不使用以化學燃料為(wei) 動力的機械,以人力、畜力和自然動力為(wei) 主;不使用以汙染方式獲得的電源,不用現代化工產(chan) 品,不用現代通訊手段,更不要現代的絕大部分娛樂(le) 手段。但傳(chuan) 統的和綠色的技藝可得到更充分地發展,比如用改進過的傳(chuan) 統工藝做自行車,利用沼氣,提高水車風車的效能,構建天人相和的居所,以非基因改造的時化方式改良農(nong) 業(ye) 、畜牧業(ye) 物種,等等。以中醫為(wei) 主,但在不依靠“先進設備”、不割裂人體(ti) 的有機聯係的情況下吸收西醫的合理技巧和治療思路,比如手術和鑲牙的技巧,必要的解剖學、生理學思路。這裏的“中西醫結合”是以中醫為(wei) 主的。

 

總之,這技術恢複了手、身體(ti) 和家居的原初的摸索性、破蔽性和人生構造性。勞動不再製造汙染和奴役、拆除美好和擴大貧富,而回到播種下一粒粒梭羅講到的“種子”(《種子的信仰》)的原活動,在一切個(ge) 人反思和算計之前,帶來久違的大地繁榮和人間喜悅。

 

(3)基本上恢複傳(chuan) 統的教育方式和一大部分傳(chuan) 統的教育內(nei) 容,但有所調整和改進,比如有選擇地學習(xi) 西方及其他民族傳(chuan) 來的思想和技藝,特別是那些前沿的、幹淨的、仿生的、可地方化、自然化的新知識、新技術和新思路,進行中西比較和中外比較研究,讓學生們(men) 深刻了解當今人類、中國和他/她們(men) 自身所處的狀況,鼓勵學生、學者和區民們(men) 創造性地將儒家原則用於(yu) 當前與(yu) 未來的世界。因此,保護特區絕不止是個(ge) 保守區域,更是個(ge) 充滿探索熱情、年輕活力和層層新發現的生發區域。

 

(4)曆法由現行的西曆改為(wei) 以農(nong) 時為(wei) 本的傳(chuan) 統曆法,但可吸收西曆和天文之長。記時法從(cong) 現在全球化了的“基督紀元”改為(wei) “孔元”,亦可用幹支或特區紀年,重新感受“元年春王正月”(《春秋·隱公元年》)的元興(xing) 大化氣象。

 

(5)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結構要體(ti) 現陰陽動態平衡與(yu) 和而不同的原則。所以,幾乎不可能是世襲君主製,因儒家從(cong) 來就主張“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恢複堯舜時代的時賢推舉(ju) 製,或家庭家族為(wei) 基本單位的儒化民主製,依重由大儒、區民代表、家族代表組成的“決(jue) 議會(hui) ”或“院”,或各種結合的、轉化的形式。最後取決(jue) 於(yu) 特區中人民與(yu) 儒家思想家們(men) 的共識,但前提是保證家庭與(yu) 家族主導社會(hui) 生活的地位。“忠”要服從(cong) “孝慈”,官員和法律主要是為(wei) 了保護與(yu) 調整家庭與(yu) 家族的關(guan) 係而設,以禮樂(le) 教化而非嚴(yan) 刑苛法來治理社會(hui) 。吸取曆史教訓,建立能有效防範暴君、權臣、惡後、奸宦、野心家把持政權的機製。拒絕歧視和壓迫婦女的做法,因它們(men) 違背陰陽動態平衡的原則,當然也拒絕西方的個(ge) 人式的無機化的平等主義(yi) 。總之,這是一個(ge) 崇尚人的自然和諧關(guan) 係、禮樂(le) 教化、儒家的無為(wei) 而治的非異化社會(hui) 。

 

比如蔣慶先生所講的政權三個(ge) 合法性中的“民意的合法性”,在此就不能理解為(wei) 西方個(ge) 體(ti) 主義(yi) 意義(yi) 下的“民意”,以一人一票的方式來表達,而是要以原本意義(yi) 上的“百姓”(“姓”主要代表家族)及其意願,通過有創意的選舉(ju) 製、比如主要以家為(wei) 單位的選舉(ju) 製來體(ti) 現。在其中,個(ge) 人也可以投票,但經過“家齊”認定後的家單位來投票,在一家的選舉(ju) 人基數上再加權,家越大權數越大。同時也要有防止少數家族壟斷選舉(ju) 的辦法,比如大姓超過幾代就須分族。這樣的話,就無須三院製,那樣運作起來效率太低,而隻有兩(liang) 院――百姓院和通儒院――即可,因百姓院主要體(ti) 現家化人民的意願,所以其時間視野勢必比個(ge) 人的要長遠得多,與(yu) 通儒院一起就可以擁有文化曆史的合法性。換言之,那三個(ge) 合法性可以簡約為(wei) 兩(liang) 個(ge) ,即百姓認可的合法性和天道文化的合法性。

 

特區區長由百姓院提名,通儒院批準。達不成一致時如何辦,都有辦法(比如通儒院不同意一個(ge) 提名,則百姓院須另舉(ju) 一人;但通儒院必須在三提名中任命一人),總要保證特區的領導人是既合乎多數百姓意願又不違背儒家最基本原則的。

 

(6)通過科舉(ju) 製來選擇行政官吏和大儒的候選者,考試的方式與(yu) 內(nei) 容都相應於(yu) 保護區的教育、管理、技藝、信仰和生存需要。

 

(7)經濟亦以家庭生態和自然生態為(wei) 基,以農(nong) 為(wei) 本,工商兼行。既非共產(chan) 主義(yi) ,亦非資本主義(yi) ;既非平均主義(yi) ,亦非兩(liang) 極分化;既非利益主義(yi) ,亦非反利益主義(yi) ;既非私有化,亦非公有化;既有貨幣,又可能調控它,使之不反德行。總之要讓人活得有奔頭,又有尊嚴(yan) 和保障;托底而不抑上,上升則必反哺,並以經濟的多樣化造成生活境界的異質空間,由此而弱化攀比,讓每一家、每個(ge) 人、每種生活方式都各得其所、各有天地,讓物質財富、生態財富、精神財富都曲盡其妙。具體(ti) 的實現方式還有待未來的探索。

 

(8)信仰以儒家或儒教為(wei) 底色,通過上述的多維生存結構而維護之。儒教有自己的團體(ti) 存在方式和柔性製度,以滿足人們(men) 的生活及精神需要。但由於(yu) 儒教的家庭源頭性而非教義(yi) 源頭性,亦為(wei) 其他信仰留下了存在的可能。

 

既然是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的正治,鼓勵新探索,那麽(me) 就須充分尊重人的個(ge) 性與(yu) 怪癖,柔化體(ti) 製的規範,留下自由生存和摸索的空間和時間。此為(wei) 保護特區的“保護”或“特”的又一種含意。所以,保護特區保障每個(ge) 人的基本生活需要,無論你選擇什麽(me) 樣的合法生存方式。你可以隱居,可以獨處,可以雲(yun) 遊;可以做莊子、墨子、屈原、伯夷、抱樸子、徐霞客、惠能、徐光啟、李贄、無名氏等等;你可以信儒,也可以信佛、信道、信耶、信回,等等。這個(ge) 區既然以家為(wei) 基本,也就是以人的最根本處為(wei) 根,那就不怕什麽(me) 異端(隻要它承認特區的基本生存結構),就真的相信“不同”是好處而不是壞處。此為(wei) 儒家合乎天道而至誠時中、盡微盡妙處。

 

2.特區的形象和建立途徑

 

這樣一個(ge) 生存體(ti) ,是什麽(me) 樣子呢?根據以上的闡述,人們(men) 可能已可以想象出它的大致輪廓。由於(yu) 基本技藝與(yu) 生活方式的改變,人們(men) 的服裝、語言、發式、社團的標誌等都會(hui) 有相應的儒化、華夏古製化或自然多樣化。這裏的生活崇尚自然與(yu) 人文的時中交織,或天地人的王道貫通,“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周易·係辭上》),由這種原發的“易簡”而生生不已,繁榮昌盛,原始反終,得人生性命之極。

 

它最後給人的外觀多半與(yu) 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述相距不太遠:“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有光。……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yan) 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le) 。……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又有《莊子·馬蹄》所述“至德之世”的“天放”神韻,但卻是靠聖人的至誠道德和家的神聖化、詩樂(le) 化達到的。“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尚書(shu) ·堯典》)人類追求幸福之“誌”,通過“詩”來言出,此“詩”[3]可看作儒家特區的結構替身;而它必讓“歌”――天地人貫通和奏的特區生存方式、時間化方式――將自身拉長詠深;所有區民的生活即“聲”要依隨這歌詠,以至於(yu) 其“律”或其內(nei) 在秩序必成“和聲”,而終能使神與(yu) 人相和。那是什麽(me) 樣的生存境界!應該是至善至美的不同而和的真大同境界。

 

那麽(me) ,建立這個(ge) 保護特區的具體(ti) 步驟如何呢?不言而喻,在今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狀況裏,首先要有國家與(yu) 地方行政的支持,一開始必有國家立法的授權和土地的劃撥,給予類似於(yu) 港澳特區式的自治空間。可在窮鄉(xiang) 僻壤、少有人煙處,甚至是荒漠無用處,以植樹造林、改善生態為(wei) 起點,繼之以農(nong) 業(ye) 生態和文化生態的建設,並依據文化特區法而與(yu) 當地官員簽訂互惠互助條款,說明雙方的權利與(yu) 義(yi) 務。其次,要成立一個(ge) 由有誌於(yu) 創辦保護特區的儒者們(men) 、官員、專(zhuan) 家組成的籌備會(hui) ,具體(ti) 擬定特區的總綱、規模、建製、基本設施和實施步驟。有關(guan) 的討論向全社會(hui) 公開,歡迎一切有興(xing) 趣者參與(yu) 。第三,向全國、甚至全世界的華人和適宜人士(比如有儒家信念、認同中國、有特殊技藝者)征募願意進入特區生活者,有嚴(yan) 格的篩選條件與(yu) 程序。第四,特區建立的試驗階段中,應逐步建立起保護區與(yu) 外界的合適關(guan) 係,適應新的技術方式和生活方式,尤其是形成區內(nei) 的臨(lin) 時組織機構和基本製度,走上自治道路。這時保護區一般不接待外來的參觀者。區民的去留要符合有關(guan) 規定。保護特區可分為(wei) 核心區(盡量恢複傳(chuan) 統的生活方式、文化與(yu) 社會(hui) 的形態)、緩衝(chong) 區與(yu) 外緣區(與(yu) 大社會(hui) 有某種形式的來往)。第五,保護特區進入正常運行的階段,形成和諧有序、自身調節的機製。這就是,社會(hui) 結構、法製、領導層、對外關(guan) 係等等都得以確立,各項原則得以貫徹。這些都要求保護特區居民的創造性才智和誠信忠悃的不懈努力。

 

自此之後,此文化保護特區當“自強不息”,從(cong) 各方麵都盡量做到自治自為(wei) ,與(yu) 大社會(hui) 建立良好的關(guan) 係,永遠忠誠於(yu) 中華民族,最後達到任其自行而無礙,與(yu) 世無爭(zheng) 而潛潤世間的境地。諸君如果訪問過美國阿米什人(Amish people)的村落,可能就不會(hui) 輕易認定這種現代的“桃花源”純屬虛妄了。到那時,中華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豈不會(hui) 有質的提高?這才是有自家的靈魂血肉的、頂天立地的中國人,能讓一個(ge) 文化中國真正“萬(wan) 歲”的智慧之舉(ju) ,以回到過去的方式伸入不測的未來,打動一切關(guan) 心人類命運的世人之心。

 

丙.保護特區是活文化還是死文化?

 

有的學者指出:“保護區中的儒家文化依然是一個(ge) 已經故去了的文化標本,對複興(xing) 中國文化意義(yi) 不大。……真正意義(yi) 上的活的文化不是概念,而應該體(ti) 現在中國人的性格之中,融於(yu) 日用人倫(lun) 之中。一個(ge) 文化的活力在於(yu) 能否生活在現實生活之中。作為(wei) 標本而存在的、隻能在保護區中才能成活的儒家文化,並沒有麵對這個(ge) 世界的現實,不是真正的活”。(《中華讀書(shu) 報》2001.8.15第9版)問題提得很有分量,但仍可容我一辯。

 

正是由於(yu) “麵對這個(ge) 世界的現實”,才讓我覺得不建立保護特區則儒家文化將亡,起碼是不能興(xing) 旺,感到她現在越來越不能“體(ti) 現在中國人的性格之中,融於(yu) 日用人倫(lun) 之中”。而且,也正是麵對這個(ge) 現實,讓我看到一個(ge) 像儒家這樣活的文化物種對於(yu) 未來的中國與(yu) 世界可能有的意義(yi) 。那麽(me) ,保護區中的儒家是活的嗎?這裏我覺得有必要反問一句:自然保護區中的東(dong) 北虎或紅鬆林是活的物種還是死的標本呢?是的,它們(men) 並未成活到能不靠保護而生存,但畢竟是有生命的、在保護範圍內(nei) 自為(wei) 延續的種群。一旦時機成熟,就可能變成完整意義(yi) 上的自然種群。博物館中的標本卻再不會(hui) 提供活的基因和現實的生態。如果“華夏文化標誌城”的興(xing) 建隻限於(yu) 一些象征性的紀念作品與(yu) 建築的話,那就的確是“故去了的文化標本”了。

 

我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要走兩(liang) 條道路或多條道路。一條是建立文化保護特區,“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論語》20.1)之路,或重申公羊學家們(men) 講的“通三統”(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的文化多元大義(yi) 之路,也就是“保存較純粹的古樸活種”的路。另一條則是以西濟中的路,即盡量有效地吸收當代西方文化中有益於(yu) 中西對話的東(dong) 西。自從(cong) 二十世紀初以來,西方文化的思想前沿發生了重大的方法革命,無論是數學、自然科學,還是哲學、藝術和社會(hui) 科學,都經曆或正在經曆一個(ge) 從(cong) 傳(chuan) 統的基礎主義(yi) 、本質主義(yi) 向非還原的“境域(關(guan) 係場)論”的轉變,從(cong) 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與(yu) 中國古代文化的關(guan) 係。領會(hui) 這些新的思路,進行越來越深入具體(ti) 的中西對話,就有可能引發出新的文化創新形態,就如同曆史上中國文化與(yu) 佛教文化的交融產(chan) 生了禪宗,激發了儒家的理學和心學一樣。沒有第一條路,喪(sang) 失掉純真的文化基因,中西對話就會(hui) 缺少“中(華文化)”這一方,或她的典型形態,對話也就很難是真實意義(yi) 上的。沒有第二條路,則古弱的中華文化在今天與(yu) 未來就很難在完整意義(yi) 上成活與(yu) 發展。前者為(wei) “陰”,後者為(wei) “陽”,一陰一陽是為(wei) 道也。

 

中華文化在曆史上也曾多經危難,春秋時就“南夷與(yu) 北夷交,中國不絕如線”。(《春秋公羊傳(chuan) 》5.4.2)近現代以來則是“西夷與(yu) 東(dong) 倭交”,中國岌岌可危。賴千萬(wan) 誌士仁人,救亡圖存,政治中華奮起而立,這些年經濟中華也迅猛興(xing) 起。然文化中華則一直沉屙纏身,迄無重大轉機。尤其儒家一脈,災深患重。知識分子者,應有“士”氣,以天下為(wei) 己任,也就是以文化與(yu) 自然生命的命運為(wei) 己任。救儒家,難道隻是救一家,而不是救大家?

 

今天和將來,儒家隻有棲居在這種特區中才能成為(wei) 又真又活的儒家,而特區也正因為(wei) 儒家的棲居而成為(wei) 人類本性的特區和保護區。它構造原初的回憶,把絕望變成希望,把後悔翻轉成前行,把你朦朧期待的意境本身變成生活的方式。

 

注釋:

 

[1] “方舟”的比喻來自古巴比倫(lun) 神話和基督教的《舊約•創世紀》。

 

[2] 有關(guan) 王鳳儀(yi) 先生的人生與(yu) 思想,見《王鳳儀(yi) 年譜與(yu) 語錄》(朱循天著,北京:中國華僑(qiao) 出版社,2011年)和《王鳳儀(yi) 言行錄》(王鳳儀(yi) 講述,鄭子東(dong) 等編,北京:中國華僑(qiao) 出版社,2010年)等書(shu) 。

 

[3] 關(guan) 於(yu) 此“詩”的更多含義(yi) ,可參見下一章和第十五章。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