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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現代三聖:梁漱溟、熊十力與(yu) 馬一浮
作者:郭齊勇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04月30日 1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十二日丙子
耶穌2015年4月20日
摘要:梁漱溟、熊十力與(yu) 馬一浮是現代新儒家思潮第一代的代表人物,三先生及其門生故舊屬於(yu) 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梁先生是文化學者兼社會(hui) 活動家,熊先生是起於(yu) 草莽的哲學家,馬先生是國學大師,精通經學、佛學與(yu) 理學。三先生特立獨行,性格迵異。他們(men) 的共同點是:掉背孤行,抗拒時俗,為(wei) 中國文化的存亡繼絕爭(zheng) 一線之機。熊先生規模宏大,馬先生義(yi) 理精純,梁先生踐履篤實。
現代新儒學思潮,大體(ti) 上有三代學人。第一代學人中有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等先生,三先生及其弟子交往甚密,屬於(yu) 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我先分別介紹三先生的學術與(yu) 人生,再講他們(men) 之間的聯係,他們(men) 的人格境界。
三先生的行跡
梁漱溟先生(1893年-1988年)是一位性格特異、風骨嶙峋的人物。他是桂林人,但生長在北京。他並未接受過舊式教育,他的父親(qin) 很開明,讓他在新式學堂裏接受了小學、中學教育。1916年,24歲的梁先生在《東(dong) 方雜誌》上發表學習(xi) 佛學的心得《究元決(jue) 疑論》,得到北大蔡元培校長的賞識,蔡校長即與(yu) 文科學長陳獨秀商量,決(jue) 定聘梁先生為(wei) 特約講師,講授印度哲學。梁先生是20世紀麵對西化狂潮最早肯定中國文化價(jia) 值的文化人。其實他是非常主張科學與(yu) 民主的,而且積極參與(yu) 了民主建國的政治活動。
梁先生是有操守有氣節的人,他的骨頭很硬,我深深敬服他的人格。我曾經五次到北京看望、拜訪他,為(wei) 他的精神所折服。他是一位真儒,決(jue) 不趨炎附勢。他有自信力。1941年他在香港主持民盟事務,創辦《光明報》。太平洋戰爭(zheng) 爆發,香港淪陷,他坐小船回來,非常危險,但他若無其事,心地坦然地說:“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wei) 之變色,曆史將為(wei) 之改轍。”他說,孔孟之學的意蘊,中國文化在人類的地位,隻有我能闡發,我還有三本書(shu) 要寫(xie) ,我怎麽(me) 能死呢?天怎麽(me) 會(hui) 讓我死呢?梁先生就是這樣自信,這樣有擔當意識的人。這很像孔子。如孔子所說的“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那樣。解放前夕,他代表民主團體(ti) 到昆明調查聞一多、李公樸遇害案,在群眾(zhong) 大會(hui) 上痛斥國民黨(dang) 特務。他說,民主知識分子是殺不絕的,你們(men) 有膽量就朝我開槍,我不怕死。
抗戰時與(yu) 抗戰後,他曾經兩(liang) 度去延安,曾經與(yu) 毛澤東(dong) 多次交談,乃至在窯洞同榻而眠。建國以後他多次成為(wei) 毛澤東(dong) 的座上賓,但沒接受毛主席讓他在政府中任職的建議,又多次提出不同意見,後來就有“廷爭(zheng) 麵折”的局麵。1974年,他發表《我們(men) 今天應當如何評價(jia) 孔子》,反對以非曆史的觀點評價(jia) 孔子,反對把林彪與(yu) 孔子相提並論。梁先生的代表作是《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中國文化要義(yi) 》等,他的哲學是文化哲學、生命哲學、人生哲學。他主要用心於(yu) 人生問題與(yu) 中國問題,為(wei) 此而思考與(yu) 行動了一生,其哲學與(yu) 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
熊十力先生(1885年-1968年)與(yu) 梁先生一樣,也參加過辛亥革命。他原名子真,湖北黃岡(gang) 人,是一位傳(chuan) 奇式的人物,從(cong) 沒有受過任何舊式與(yu) 新式教育,隻讀過半年私塾。他生長在貧瘠鄉(xiang) 間的一個(ge) 貧苦農(nong) 家,幼時為(wei) 人牧牛。16-17歲時遊學鄉(xiang) 間。不久,他與(yu) 同道受到維新派影響,欲物色四方豪傑,共圖天下事。為(wei) “運動軍(jun) 隊”,他投身行伍,又考入湖北新軍(jun) 特別小學堂為(wei) 學兵,宣傳(chuan) 革命,聯絡同人。他加入日知會(hui) ,並發起組織“黃岡(gang) 軍(jun) 學界講習(xi) 社”,主持該社的革命活動。他曾參與(yu) 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護法運動,目睹鼎革以還,世風日下,“黨(dang) 人競權爭(zheng) 利,革命終無善果”,痛惜“黨(dang) 人絕無在身心上做工夫者”,深感“革政不如革心”,遂慨然棄政向學,研讀儒佛,以探討人生的本質、增進國民的道德為(wei) 己任。這是熊十力一生中重要的轉折。他曾自謂:“決(jue) 誌學術一途,時年已三十五矣,此為(wei) 餘(yu) 一生之大轉變,直是再生時期。”熊十力早年就有佛學的“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意識。他是自學成才的,特別有天賦,有悟性。
熊十力先生是一個(ge) 怪才,他從(cong) 他的老師歐陽竟無先生那裏走出來,批評佛教唯識學,創立了融會(hui) 儒佛的“新唯識論”的哲學體(ti) 係。抗戰時期,熊十力入川,顛沛流離,生活拮據。他憑著對國家、民族、人民和傳(chuan) 統文化執著的愛,自甘寂寞,樂(le) 以忘憂,勉力著述講學。熊氏哲學體(ti) 係之充實、發展、完善並在國內(nei) 哲學界產(chan) 生一定影響,亦是在抗戰期間。抗戰末期出版的《新唯識論》語體(ti) 文本和《讀經示要》是他的思想成熟、體(ti) 係完成的標誌。
孔子基於(yu) 上天不會(hui) 喪(sang) 失掉華夏斯文的信念,自覺身係斯文之傳(chuan) 的使命,一身係文化神州之安危,是文化托命之人。熊十力先生30年代在北平居住時,曾自題堂聯:“道之將廢矣,文不在茲(zi) 乎?”熊先生以“上天將斯文屬餘(yu) ”的氣魄,承擔著中華文化的慧命。
馬一浮先生(1883年-1967年)是一位大名士,大隱者,大儒,理學大師,又是著名的詩人與(yu) 書(shu) 法家。他早年到美、德、日遊學。他是紹興(xing) 人,長年隱居杭州。抗戰軍(jun) 興(xing) ,才出山講學,他隨浙大遷居江西泰和、廣西宜山,講學的內(nei) 容後來編成《泰和會(hui) 語》、《宜山會(hui) 語》。1939年,馬先生到四川樂(le) 山創辦複性書(shu) 院,有《複性書(shu) 院講錄》6卷。馬先生認為(wei) ,六經可以統攝一切學術。馬先生的儒釋道的學養(yang) 特別深厚,佛學造詣頗深,對宋明理學也有精湛的研究。
抗戰時在後方,蔣中正常常召見一些學者去談話,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賀麟先生等都分別去見過蔣,據說這都是陳布雷的安排。馬先生見蔣是在抗戰初,辦複性書(shu) 院之前。據說馬向蔣講兩(liang) 個(ge) 字:“誠”、“恕”(一說為(wei) “虛”)。他希望蔣“恕以接人,誠以開務,以國家複興(xing) 為(wei) 懷,以萬(wan) 民憂樂(le) 為(wei) 念”,強調“誠即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始基”。據說蔣對這種勸誡甚為(wei) 不快。事後,友人問馬先生對蔣的印象,馬的評價(jia) 很有趣,他說蔣“英武過人而器宇褊狹,缺乏博大氣象”,又說蔣“舉(ju) 止過莊重,雜有矯揉”。他評價(jia) 蔣是“偏霸之才,偏安有餘(yu) ,中興(xing) 不足。比之古人,不過是劉裕、陳霸先之流人物”。這個(ge) 評價(jia) 是很確當的。大家知道,劉裕是南朝宋齊梁陳的宋的建立者,即宋武帝,雖代晉稱帝,但沒有統一中原。陳霸先是南朝陳的建立者,即陳武帝。這兩(liang) 個(ge) 王朝都是短命王朝,都沒有完成統一大業(ye) 。大概從(cong) 心胸、氣度和霸業(ye) 上看,蔣不過是宋武帝、陳武帝之類人物,後來的曆史果然驗證了馬先生的判斷。
三先生的交遊
1919年,熊十力執教於(yu) 天津南開學校,教國文。這年暑假之前,熊先生曾寫(xie) 信給當時任北京大學講師的梁漱溟先生,大意是說:你在《東(dong) 方雜誌》上發表的《究元決(jue) 疑論》已經拜讀,其中罵我的話卻不錯,希望有機會(hui) 晤談。梁先生1916年發表的《究元決(jue) 疑論》的第三部分,對熊先生1913年在《庸言》上發表的《健庵隨筆》批評佛學的看來提出批評,認為(wei) 熊氏不了解佛學的真義(yi) ,恰恰是使人有所依歸,不致流蕩失守。暑假,熊氏由天津到北平,借居廣濟寺內(nei) ,與(yu) 梁先生討論佛學。兩(liang) 人一見麵就暢談起來,但因看法相左,均未能說服對方。這是一次曆史性的會(hui) 見,此後梁熊二先生交遊了近半個(ge) 世紀,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梁先生此時勸熊先生好生研究佛學。
1917年10月,梁先生就任北大教習(xi) ,就任時即向蔡元培申明:“我此來除替釋迦、孔子發揮外,更不作旁的事。”1919年,梁先生的《印度哲學概論》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次年,他的《唯識述義(yi) 》(第一冊(ce) )由北大出版部出版。1920年暑假,梁先生赴南京訪學支那內(nei) 學院(籌備處),求教於(yu) 歐陽竟無大師,並介紹熊十力先生入院求學。暑假過後,熊先生沒有再去南開教書(shu) ,而是由德安去南京內(nei) 學院學習(xi) 佛法。從(cong) 1920年秋至1922年秋冬之交,熊先生一直在歐陽竟無先生門下學佛。
1922年秋,在北京大學講授佛教唯識學的梁漱溟先生顧慮自己學養(yang) 不足,恐怕有無知妄談之處,征得蔡元培校長的同意,代表北大專(zhuan) 程去南京內(nei) 學院聘人。梁先生原意是請呂澂先生來北大講佛學,但歐陽大師不放,遂改計邀熊十力先生北上。蔡先生很尊重熊先生,他們(men) 在進德會(hui) 時期有過交往。1918年,蔡先生為(wei) 熊先生的處女作《心書(shu) 》寫(xie) 過序。由於(yu) 蔡校長十分看重熊十力的德行與(yu) 才氣,熊先生這位既無學曆又無文憑的人,被北京大學聘為(wei) 特約講師,主講佛教唯識學。這年冬天,熊先生到北大任教。
在北京大學“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學術環境中,熊十力如魚得水,獲得了與(yu) 學術界精英砥礪學問的機會(hui) 。正因為(wei) 有了這一機緣,熊十力才逐步走上了“成一家之言”的道路。
熊十力在北京大學講授法相唯識之學,邊寫(xie) 講義(yi) 邊講。原來的講義(yi) 基本上依據佛家本義(yi) ,忠實於(yu) 內(nei) 院所學。熊先生從(cong) 唐代著名佛學理論家玄奘、窺基,上溯印度大乘佛學宗師無著、世親(qin) 、護法,清理唯識學係統的脈絡,揭示其理論綱要。
熊十力是一位有創造性衝(chong) 動的人。這一年,忽然懷疑舊學,對過去所相信和撰寫(xie) 的東(dong) 西,感到不安,把前所寫(xie) 稿毀掉,而開始草創《新唯識論》。也就是說,在他的《唯識學概論》剛剛印出不久,他已決(jue) 心自創新說,揚棄舊稿。
1924年熊先生為(wei) 自己更名“十力”。“十力”是佛典《大智度論》中讚揚佛祖釋迦牟尼的話,比喻佛祖有超群的智慧、廣大的神通和無邊的力量。夏天,梁漱溟正式辭去北大教習(xi) ,應邀到山東(dong) 曹州創辦曹州高中。熊先生亦暫停北大教職,隨同前往。同行的還有他們(men) 在北大的學生陳亞(ya) 三、黃艮庸,四川高節的王平叔、鍾伯良、張俶知及北師大的徐名鴻等。他們(men) 共同辦學、讀書(shu) 、講學。熊先生參與(yu) 其事,任導師。梁、熊諸先生對當時學校教育隻注意知識傳(chuan) 授而不顧指引學生的人生道路十分不滿,向往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製,師生共同切磋道德學問。梁先生實踐古代“辦學應是親(qin) 師取友”的原則,不獨造就學生,還要造就自己,這種精神深獲熊先生之心。熊梁先生與(yu) 弟子們(men) 一起組成了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此時熊先生深感民國以來,唾棄固有學術思想,妄自菲薄,甚非自立之道。
1930年,熊十力在杭州知道有一位馬一浮先生是當代國學大師、詩人、書(shu) 法家,隱居不仕。聽說了馬先生的頗具傳(chuan) 奇色彩的經曆,特別是得知馬先生的佛學造詣很深,熊先生極想與(yu) 馬先生晤談。熊十力請原北大同事、時任浙江省立圖書(shu) 館館長的單不庵先生介紹。單先生感到很為(wei) 難,因為(wei) 馬先生是不輕易見客的。從(cong) 前蔡元培校長電邀馬先生去北大任教,馬先生曾以《禮記·曲禮》中的“禮聞來學,未聞往教”八個(ge) 字回絕。熊聽說後思慕益切,於(yu) 是將自己在原唯識論講義(yi) 基礎上進一步修訂、刪改成的《新唯識論》稿郵寄給馬先生,並附函請教。郵寄後數星期沒有消息,熊先生感到非常焦慮和失望。
一日,忽有客訪,一位身著長衫、個(ge) 子不高、頭圓額廣、長須拂胸的學者自報姓名:馬一浮。熊十力大喜過望,一見麵就埋怨馬先生,說我的信寄了這麽(me) 久,你都不來。馬先生說,如果你隻寄了信,我馬上就會(hui) 來,可是你寄了大作,我隻好仔仔細細拜讀完了,才能拜訪呀!說後二人哈哈大笑起來。此後,馬熊二先生成了好朋友。熊先生後來修訂《新唯識論》(文言文本)的末章《明心》章部分,吸收了馬先生的許多意見,在心、性、天、命、理等宋明理學範疇的解釋上,受到馬先生的影響。1930年11月,馬熊二先生往複通信數通。北京大學研究院院長陳大齊(百年)先生聘請馬先生為(wei) 研究院導師,馬先生推舉(ju) 熊先生去作導師。他們(men) 二人都未去,但相互尊重之情誼甚為(wei) 深厚。熊先生讓弟子李笑春給馬先生送去《尊聞錄》,馬先生閱後,特舉(ju) “成能”、“明智”二義(yi) 加以討論。
三先生的學術
1.梁先生的“理性”
梁先生的代表作《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1921年由商務印書(shu) 館正式出版。梁先生的主要看法是:西方、中國、印度是世界上三種不同類型的文化,各奉行不同的哲學。就人生的態度而言,西方文化是向前追求的文化,所麵對的是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中國文化是調和、持中、鄭重的文化,所麵對的是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印度(佛教)文化是轉身向後去的文化,所麵對的是人對自己本身,即心與(yu) 身的關(guan) 係。他的這些概括當然是比較簡單化的,但在當時,從(cong) 文化比較類型學出發來考慮問題,也很了不起。他主張“世界文化三期重現說”:西方文化是解決(jue) 生存的前提與(yu) 條件問題的,是第一期;中國孔子的文化是人心即精神生活的,是第二期;印度佛學是超越的宗教境界的,是第三期。在他看來,中西之別在一定意義(yi) 上是內(nei) 與(yu) 外、玄學與(yu) 科學、義(yi) 與(yu) 利、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理性與(yu) 理智的區別。他認為(wei) ,促使西方人向外逐求的是意欲,是物質利益;促使中國人向內(nei) 聚斂的是道德,是義(yi) 。他說,未來中國文化,很可能是孔子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
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理性。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徹頭徹尾就是理性的發揮。正因為(wei) 中國民族與(yu) 文化植根於(yu) 理性基礎上,理性力量特別深厚,所以,雖然在曆史上輾轉變遷,此刻,遭遇這種西方風雨的摧殘,它依然深藏在民族文化與(yu) 靈魂的深處。中國文化與(yu) 民族之所以有如此頑強堅韌的精神力量,得之於(yu) 理性。中國民族在外族的武力征服麵前沒有屈服,而最後反而不斷地同化各個(ge) 民族,使其國土日廣,民眾(zhong) 日豐(feng) ,並不是靠武力,而是靠理性。在這種意義(yi) 上,理性就是中國的風俗教化、倫(lun) 理精神等。而且,梁漱溟根據這一認識,發表了他對中國民族文化的前途和未來的預見。他相信,“隻要人類存在,中國人的精神即可存在;因為(wei) 人類從(cong) 來即由於(yu) 此(理性),中國人能把握住這個(ge) (理性),當然可以站得住。”中國文化的理性精神實質也就是人類的共同精神,隻不過是中國人認識得早,而西方人認識得較晚罷了。
梁先生把理性視為(wei) 一種心思作用、情感、認知的方式、行為(wei) 的方向、人的本質、生命努力奮鬥的目標等等。理性是人們(men) 的一種平靜通達的心理狀態。在梁先生心目中,就今天世界範圍內(nei) 的文化而言,真正體(ti) 現人類理性精神的,隻能是代表中國文化的儒家道德哲學。理性就是一種向上心,一種不斷求取、奮進、超越的精神。向上之心,即中國民族生命賴以開拓的一種精神。總之,與(yu) 西方啟蒙時代以降的工具理性、科技理性不同,梁先生的理性是價(jia) 值理性、生命理性。他講的理性,其實是中國文化精神。
2.馬先生的“性德”
馬先生以本體(ti) 言心,此心即性、亦即天、亦即命、亦即理、亦即性德或德性。他有一套天、命、心、性、理、事物相互貫通的看法。馬先生指出:“德是自性所具之實理,道即人倫(lun) 日常所當行。德是人人本有之良知,道即人人共有之大路,人自不知不行耳。知德即是知道,由道即是率性,成德即是成性,行道即是由仁為(wei) 仁。德即是性,故曰性德,亦曰德性。”他認為(wei) ,性德就是仁體(ti) ,就是善。就超越麵而言是“天”、“帝”,但性外無天,人外無帝,是內(nei) 在具足的心體(ti) 和性體(ti) 。
馬先生的工夫論,亦是佛儒之辯證綜合。其綱領是《複性書(shu) 院學規》中論述的四條:(一)主敬為(wei) 涵養(yang) 之要;(二)窮理為(wei) 致知之要;(三)博文為(wei) 立事之要;(四)篤行為(wei) 進德之要。
他的六藝論與(yu) 道德理想主義(yi) 的文化哲學觀不僅(jin) 從(cong) 中國出發,而且從(cong) 整個(ge) 人類出發,從(cong) 真善美的價(jia) 值追求出發,從(cong) 人的精神世界的安立和多維發展出發,仍然是有十分重要的意義(yi) 的。他把六藝之教的重點落實在六藝之人的培育上,這對現代人素養(yang) 的提升和宇宙倫(lun) 理的關(guan) 懷都有借鑒意義(yi) 。馬一浮先生的最高成就是詩,尤其是他的哲理詩。他是本世紀中國最大的詩人哲學家。他的詩被方東(dong) 美、徐複觀稱讚為(wei) “醇而雅”、“意味深純”。
馬先生一生讀書(shu) 刻書(shu) ,嗜書(shu) 如命。蘇曼殊說他“無書(shu) 不讀”,豐(feng) 子愷說他“把《四庫全書(shu) 》都看完了”,朱惠清說他是“近代中國的讀書(shu) 種子”。然而,他卻有他獨特的書(shu) 觀:“吾生非我有,更何有於(yu) 書(shu) 。收之似留惑,此惑與(yu) 生俱。書(shu) 亡惑亦盡,今乃人無餘(yu) 。”
書(shu) 籍、文字、語言乃至思辨,不僅(jin) 不能代替而且很可能肢解、拘束生命與(yu) 生活。聖人語默,不在言語文字上糾纏。因此,他常說要走出哲學家的理論窠臼。詩能空、能舍,而後能深、能實,把宇宙生命中的一切理、一切事的最深意義(yi) 、最高境界,呈露出來。
3.熊先生的“本心”
熊十力思想的發展軌跡,大體(ti) 上是:早年批判六經,認為(wei) 六經是擁護帝製之書(shu) ;中年趨向佛法一途,直從(cong) 大乘有宗唯識論入手,不久舍棄有宗,深研大乘空宗,投契甚深,久之又不敢以觀空之學為(wei) 歸宿;後仍返求諸己,通過自己的人生體(ti) 驗,契合於(yu) 儒家《周易》。
熊十力認為(wei) ,哲學就是本體(ti) 論。他所窮究的“玄學的本體(ti) 論”或“玄學的真理”,與(yu) “科學的真理”是根本不同的。“蓋哲學之究極詣,在識一本。”
熊十力主要的哲學觀點是:體(ti) 用不二、心物不二、能質不二、天人不二。他所謂“體(ti) ”是“本心”,是“心體(ti) ”、“性體(ti) ”,即人的生命存在的本體(ti) 、宇宙萬(wan) 物之本根及其生生不息的源頭活水,在一定意義(yi) 上也是道德的本體(ti) 和道德的主體(ti) 。所謂“體(ti) 用不二”,也就是肯定生命的意義(yi) 和人生的價(jia) 值,是為(wei) 了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重新尋找“人生本質”和“宇宙本體(ti) ”。熊氏認為(wei) ,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所同具的仁心本體(ti) ,內(nei) 蘊著極大的力量,可以創造出、生化出整個(ge) 人文世界。他高揚了仁心本體(ti) 剛健、創生的特質,實際上是以積極的人生態度、生命意識和人本精神去麵對世界、創造世界,同時又主張不被人們(men) 創造出來的物質世界和人文建製所異化、所遮蔽,以致忘卻、淪喪(sang) 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蒂。
熊十力以他的本體(ti) 論統攝了宇宙論、人生論、知識論、治化論等等。他自詡其《新論》將此融成一片,抓住了窮究宇宙實體(ti) 的一本性這個(ge) 核心,從(cong) 而繼承了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張東(dong) 蓀解釋為(wei) :“其道德觀念即其宇宙見解,其宇宙見解即其本體(ti) 主張,三者實為(wei) 一事,不分先後”。他切身體(ti) 驗到革故鼎新和變化日新的氛圍。他服膺王船山哲學,將其概括為(wei) “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
熊十力是我國現代哲學史上最具有原創力、影響力的哲學家,他奠定了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哲學形而上學之基礎。他的“體(ti) 用不二”之論,成為(wei) 整個(ge) 當代新儒學思潮“重立大本、重開大用”的濫觴,亦成為(wei) 這一思潮的基本思想間架。
三先生的精神世界
梁、熊、馬三先生之間有密切交往,他們(men) 的弟子間也有密切交往,成為(wei) 一個(ge) 學術群落。他們(men) 三人為(wei) 人的風格不同。馬先生圓融,極有修養(yang) 。熊先生孤傲,脾氣急躁。梁先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三位先生求真,忌俗,鞭笞奴隸性格,主張不集一途,不尚眾(zhong) 寵,空諸依傍,獨立不苟。
三先生確是獨行孤往、敢背人流的文化巨人,盡管複興(xing) 國學的誌向因時勢所限不可終遂,但他們(men) 盡了自己的責任!在“文革”的狂風暴雨中,梁先生仍能靜下心來寫(xie) 《儒佛異同論》、《今天我們(men) 應當如何評價(jia) 孔子》,並聲明你們(men) 可以批林,但不能批孔,孔子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人們(men) 圍攻他,他擲地有聲:“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其誌也”。這是何等的氣節操守!
熊、馬、梁三先生被弟子們(men) 稱為(wei) “三聖”。弟子們(men) 自稱“聖人之徒”。三先生相互關(guan) 心,密切聯絡,心心相印,息息相關(guan) 。他們(men) 的朋友、學生,往往是共同的,相互流動的。他們(men) 以民間書(shu) 院(如梁先生的勉仁書(shu) 院、馬先生的複性書(shu) 院)為(wei) 依托,或謹以信義(yi) 相維係。三聖及其弟子,構成了某種“文化共同體(ti) ”,在上世紀二十至四十年代,以弘揚中國文化為(wei) 職誌。道義(yi) 在師生的激勵、踐履中,在艱危境地的相互扶掖中,深深紮下根來。在這種團體(ti) (哪怕是鬆散的)中,在師友與(yu) 師生關(guan) 係中,人們(men) 所獲得的,不僅(jin) 是知識、學問,更多的是智慧、德行、友情。他們(men) 是保留我國傳(chuan) 統人文教育特征的文化殿軍(jun) 。
作為(wei) 現代大儒,熊、馬、梁三先生代表了中國文化的活的精神。同時,他們(men) 又各有個(ge) 性特征。誠如徐複觀所說,“熊先生規模宏大,馬先生義(yi) 理精純,梁先生踐履篤實。”
三聖中隻有梁先生熬過了文革。上世紀80年代中期,我到北京參加第一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聆聽了梁先生的第一講。他一上台就說,“我60年前就說過,未來的世界文化很可能是孔子與(yu) 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我今天仍然堅持這一看法。”當時把我們(men) 的心弦震得直響。
三先生的全部工作,簡要地說,就是麵對西學的衝(chong) 擊,在中國文化價(jia) 值係統崩壞的時代,重建儒學的本體(ti) 論,重建人的道德自我,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並且身體(ti) 力行。他們(men) 打破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東(dong) 方與(yu) 西方二元對立的絕對主義(yi) ,開辟了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精神方向。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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