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正在步入“讀經時代”——陳四益《讀經啟蒙》讀後(王達三)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04-03-07 08:00:00
2004年第9期《讀書》雜誌封二照例是“詩畫話”,由陳四益先生文、丁聰先生畫。陳先生詩文的題目是《讀經啟蒙》,其大體意旨是認為反對“讀經”。在丁先生的漫畫中,則是一形象齷齪的男子左手拿《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的蒙書,右手拿寫有“新啟蒙”字樣的紙張,而一身背大書包的娃娃則無奈地看著該男子。
作為一名普通的作者或者畫家,陳、丁二先生自然有權利發表對讀經問題的看法,甚至可以把讀經看作是“蒙昧”,一如那個文末必署上“耶魯大學曆史係博士候選人”的薛湧先生。但為了以正視聽,我們還是有必要就陳先生文中所涉及的一些含混模糊的問題予以必要的分析說明:
第一,陳先生在文中說:“翻過一些此類讀經的教材,其實沒有什麽‘經’,不過是把幾本蒙書又翻了出來罷了。”我不能毫無根據地說陳先生沒有翻過目前人們編寫的“讀經”的教本。但據我所知,目前的讀經教材,已經是很少有《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的傳統蒙學書籍,更多的是四書五經等經典書籍中人們可以接受而且認為應該接受的有關道德倫理、價值信仰等方麵的內容。目前由“讀經”問題引發的爭論,緣自當代大儒蔣慶先生編寫、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 “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15萬字的12冊誦本之中,有《詩》、《書》、《禮》、《易》、《春秋》等傳統經典文本,而並無一本傳統蒙學的教本。由此不難看出,陳先生首先是搞混了一個基本的問題,即讀經典與讀蒙書並不是一個概念。
第二,陳先生在文中說:“啟蒙,顧名思義,是啟其蒙昧,要人明白些起碼的道理。過去,把《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一類書稱作是蒙書,是因為這些書教人識字,而且在識字中夾雜了一些三綱五常的教訓。名曰啟蒙,因為這是那個時代立身行事的標準。”對此,我不能不說陳先生對有關“啟蒙”的常識都有些欠缺了。西方所使用的“啟蒙”一詞,有其特定含義,是指18世紀西歐一些思想家以人道、理性等思想為武器從封建專製壓迫和宗教神學桎梏下尋找和重建人性尊嚴。西方意義上的“啟蒙”,並不是針對兒童教育,與兒童的人道啟迪無關。而陳文語境中“啟蒙”一詞的指涉,恰恰犯了這個錯誤。實際上,這也是大多數反對讀經者的一個共同的有意無意的錯誤。
第三,陳先生在文中說:“時代前進了,到五四時期,人們發現,君臣父子、神道設教那一套當初用以啟蒙的東西,適足造成蒙昧。而蒙昧正是專製主義的思想基礎。因此,五四時期提倡的啟蒙,是要以民主、科學教人從專製主義的枷鎖中掙脫出來。”五四時期反傳統的做法,自然有其應對危機情勢的合理性,但也不能否認“打倒孔家店”、“不讀中國書”、“拚命往西走”有過激之處,沒有對中國傳統文化做一仔細梳理和分析,而是予以整體性、全盤性顛覆擯棄。實際上,任何傳統文化,在以今律古的後人看來,都會有偏頗和失誤,這是那個時代的問題。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傳統經典一無是處。恰恰相反,傳統經典,是中國古人生命智慧和生存經驗的積澱,自然,其中有些個別論斷可能會不為現代人所接受。但是,卻也無法得出結論說凡是讀經就必然會導致“蒙昧”呢?為什麽一談讀經總是把它想象成是在學“糟粕”而不是取“精華”呢?
第四,陳先生在文中說:“中國要真正現代化,必須再次作思想的啟蒙,其要點當是以民主的法治替代專製的人治;以科學的理性替代愚昧的盲從;以人格的獨立替代人身的依附。”對於這個呼籲,我想並沒有人批評或者反對,相反凡是關心國家民族發展的人無不認同這個呼籲。但是,民主的精華不是多數同意,而是尊重少數。與學習英語的兒童人數相比,目前讀中國經典的兒童是極少數,而且,讀經的兒童也是個個學英語,真正的民主是不是該尊重他們讀上那麽一點點經典的權利呢?科學的對象自然,而傳統經典,包括西方的傳統經典,很少針對自然立論闡述,而是和人的生命、生存、生活有直接緊密的關係,啟人以真、善、美。當然,陳四益先生說民主科學後麵是理性,但人之為人,除了冷冰冰的理性之外,還有豐富的感性和濃鬱的親情等等,這是理性應該止步的地方。八十年代的“新啟蒙”運動以及當下反對讀經的人,恰恰都忘記或忽略了這點。
第五,陳先生在文中追問:“如果讀經能夠達此目的,中國讀了幾千年的經,豈不早已完全現代化了?”就此,我不得不明確地說,這是個幼稚可笑的發問。眾所周知,“現代化”是個近代的概念和命題。中國古人讀了兩千年的經,那時確實沒有“現代化”。問題是世界上其他地方是不是就有“現代化”呢?而且,更主要的是,中國人在讀經的時候,曾有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強漢時代,有過“八方來儀,萬國來朝”的盛唐時代。那個時候,現在一些所謂的西方“現代化”國家,大多還沒有出現呢!當然,我們也不能說,中國人讀經就必然導致中國實現“現代化”,但是我們卻不能把我們不能實現所謂的“現代化”的責任完全推卸給古人。如果中國的曆史需要跨出大的步伐,這個錯誤的認識是急需改變的。
第六,陳先生在文中說:“不是都讚成與時俱進麽,怎麽事到臨頭卻要退回到讀經的時代了呢?”“與時俱進”自然是好事,沒有人反對的。中國人百年來病急亂抓藥,什麽藥方都試過了,惟獨忘記了老祖宗的東西。為什麽不能拿來用呢,非要“拿來”別人的東西還要成為“主義”呢?百餘年來,中國往往有人把中國“事事不如人”的責任完全推卸給傳統文化,卻幾乎是從來沒有想過,中國百餘年的苦痛到底是拋棄傳統文化的結果呢,還是沒有很好地堅持和發展傳統文化的結果呢?與時攜行,生生不息,正是儒家文化的優良傳統。當下,中國思想文化界,真正的“與時俱進”,正是要恢複繼承弘揚光大儒家文化,給儒家文化一個機會,其第一步,正是要兒童讀經,不但兒童要讀,成人也需要讀。中國不是什麽“退回讀經時代”,而是需要而且正在“步入讀經時代”。
陳先生在文末有詩曰:“聞說讀經樣樣佳,算來時代幾分差。啟蒙應是朝前看?何必回頭學亂蛙。”本人也打油一首曰:“讀經何曾樣樣差?真正讀來實不差!未讀就說讀經差,既是鸚鵡又是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