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鵬程】論“書院精神”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4-23 13:00:57
標簽:
龔鵬程

作者簡介:龔鵬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於(yu) 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ye) ,曆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美國歐亞(ya) 大學校長等職。2004年起,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中文係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廣泛,涉及中國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專(zhuan) 著70餘(yu) 種。



論“書(shu) 院精神”

作者:龔鵬程

來源:新浪博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四日戊辰

            耶穌2015年4月22日

 

 

 

 

今天是“兩(liang) 岸四地文化研究交流中心”的第一講,我野人獻曝,先來做個(ge) 報告。

 

書(shu) 院很複雜,曆史非常悠久,大概有一千年了。其間之形製、規矩多有變化,所以要綜括地談它的精神並不容易。

 

不過,接到這個(ge) 題目時,我就在想:若今天是個(ge)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講會(hui) ,那又會(hui) 怎麽(me) 做呢?

 

以劉宗周《證人社會(hui) 儀(yi) 》為(wei) 例。其講會(hui) 皆有一位司會(hui) ,也就是主持人。司會(hui) 宣布講會(hui) 開始以後,敲雲(yun) 板;雲(yun) 板三聲之後,司讚,也就是司儀(yi) ,命童子歌詩。歌詩畢,再傳(chuan) 雲(yun) 板三聲,主講人才開講。

 

在主講人和聽眾(zhong) 之間,還要虛設兩(liang) 席,虛位以侍。幹什麽(me) ?一位叫秉筆者,也就是記錄;此外一位是講友。講友是來討論的。此外尚須“另設一案於(yu) 堂中,以待質疑者”,要專(zhuan) 設一位質疑者。講友和質疑者在講的過程中不斷提問,或講畢代表聽眾(zhong) 來質疑,跟主講人展開討論。

 

這是在明代的情況,起碼是浙江流行的方式。王陽明在紹興(xing) 蕺山書(shu) 院就是這樣,他的後學便也都維持了這樣的製度,且會(hui) 詳細寫(xie) 在書(shu) 院的會(hui) 約會(hui) 儀(yi) 裏。所謂會(hui) 約,就是書(shu) 院的規矩,告訴你講會(hui) 該怎麽(me) 辦,有哪些儀(yi) 程、要如何進行等等。我剛剛說的製度,就見於(yu) 證人書(shu) 院的會(hui) 約。

 

會(hui) 約規定的不止是講會(hui) 如何進行,還有許多。如現在辦活動,門口不是都有簽到簿嗎?簽到簿,那時叫做會(hui) 約簿。前麵常有一段引言。我們(men) 這次也有簽到簿,但估計就沒有引言。這引言是說明這次是什麽(me) 會(hui) 、有何意義(yi) 、有哪些規矩、會(hui) 是怎麽(me) 辦的等等,其實甚為(wei) 重要,我們(men) 現在皆是因陋就簡。

 

還有,大家來參加講會(hui) ,但經費誰出呢?有些書(shu) 院會(hui) 自己出,有些則是參加的人繳費。證人書(shu) 院就說要繳費,然隻需交一錢以上、三錢以下。意思是說要繳費,但不要你繳多。

 

講會(hui) 通常是早上七點鍾到十一點。十一點結束以後,就該吃午飯了。那午餐又怎麽(me) 辦呢?通常是四人一桌,菜兩(liang) 葷兩(liang) 素。若講會(hui) 延續到晚上,那就葷素六色、酒數行。山長、地方官或比較尊貴的客人則“倍之”,更豐(feng) 盛些。不像今天我們(men) 這樣不管飯。

 

從(cong) 這個(ge) 具體(ti) 的情況來看,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很多特點。

 

一,講會(hui) 有高度的儀(yi) 式性。不是一上來就開始演講,演講前要焚香、要擊雲(yun) 板、要歌詩。歌詩非常重要,因為(wei) 儒家的教育要“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禮,除了剛才說的以外,還有祭祀。每次講會(hui) 前,司會(hui) 都要先到孔子像前上香。上香後才開始主持講會(hui) 。所有這一切,都顯示了講會(hui) 的儀(yi) 式性。

 

其次該注意的是會(hui) 約。

 

許多人都知道或讀過《白鹿洞規約》一類文獻,但那隻是大的、方向性地指明。每個(ge) 書(shu) 院在具體(ti) 運營過程中,其實還有非常多、非常細的規範,包括怎樣吃飯、怎麽(me) 繳費、每個(ge) 月聚幾次,是朔望集,還是每個(ge) 月初三、初七聚會(hui) ?每個(ge) 聚會(hui) 多少小時等等。這些規定必須非常細,否則群體(ti) 生活便難以進行。

 

現代人講中國古代社會(hui) ,常有個(ge) 誤會(hui) ,說西方人才有契約精神、才有社團契約;中國隻講禮,隻是宗族禮法型的有機社會(hui) ,不是機械的小區社團組織,沒有契約精神,所以法治不彰等等。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的。講這話的的先生們(men) ,都不太懂中國的社、團、行、會(hui) 。古代社團規章製度自漢魏以來就非常完備。書(shu) 院的典章製度更是細密,這是它的第二個(ge) 特點。

 

其中有許多生活性的規定,包括吃飯、喝茶。例如講會(hui) 開始之前總會(hui) 有來賓先到,到了以後幹嘛呢?閑晃?瞎扯?不,當然是先喝喝茶,以後再進行正式的講會(hui) 。

 

傳(chuan) 統上書(shu) 院都提供茶水,甚且供飯。固然有些書(shu) 院要收會(hui) 費,但也有不收的。如泰州學派的王艮(心齋),講課時就有個(ge) 樵夫常來聽。他叫朱恕,後來也成了有名的學者。他每天砍柴都路過王心齋的書(shu) 院。有次,聽了入神,就每天來聽,餓了、渴了就在書(shu) 院裏吃,後來即拜王艮為(wei) 師。這類例子並不少見。

 

這些會(hui) 約、規約、規則、會(hui) 儀(yi) 文獻很多,隻是今人不甚注意而已。每個(ge) 書(shu) 院的特色,從(cong) 精神上理論上,可能還不太能分辨出來;但隻要看看這些規約,立刻就能發現每個(ge) 書(shu) 院都是不一樣的,各自形成不同的風格和教學體(ti) 係。

 

以上即是我要向各位介紹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我剛剛的介紹中有個(ge) 細節,各位一定也注意到了:演講時要留一個(ge) 位子給質疑者。

 

書(shu) 院精神中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質疑、問難、辯論之精神。這是書(shu) 院的精神特點,但不是書(shu) 院的創造。這是中國學術上本來有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過繼承和發揚了它而已。

 

那麽(me) ,這個(ge) 傳(chuan) 統從(cong) 哪來?從(cong) 漢代的講經來!

 

當然先秦諸子不用說了,儒家的師弟之間也是互相辯論的,各位讀《論語》《孟子》等都能看到。但漢人講經學時,把這種辯論的精神製度化了,剛剛說演講時規定要安排一位質疑者的座位,就是要把這種精神用製度穩定下來。而這個(ge) 製度是從(cong) 漢代來的。

 

大家都知道漢代經學有師法、有家法。看來學派的師承傳(chuan) 統極其嚴(yan) 格,今文家,就隻講今文家的道理,決(jue) 不會(hui) 跟古文家混。今文家中又有不同的師法。比如同樣講今文《尚書(shu) 》,還要分是歐陽《尚書(shu) 》還是夏候《尚書(shu) 》呢!這讓我們(men) 感覺門戶森嚴(yan) ,師法很緊。但當時在老師講經時,都會(hui) 製度性地安排一個(ge) 人,叫做“都講”。類似助教。學問也非常好,其職務就是協助主講。各位知道“都”字在漢字中即是主持之意。故他也負責講,但他主要做什麽(me) 呢?

 

我們(men) 平時講課,學生心中都有疑問,因聽講的過程中還不是很熟悉老師的思路, 或不熟悉老師所講的經典,所以聽不明白。想問,卻又擔心問題是不是太幼稚了,問了以後別的同學會(hui) 不會(hui) 笑話我;不斷的問,同學會(hui) 不會(hui) 嫌我煩,覺得我浪費了大家的時間等等。所以就都不敢問。

 

針對這種現象,當時遂專(zhuan) 設一人負責提問。“春王正月,大一統也”,老師剛解釋經文為(wei) 什會(hui) 這樣寫(xie) ,都講就追問什麽(me) 叫“元”?什麽(me) 叫“正月”?什麽(me) 叫“大一統”?一統就一統,為(wei) 什麽(me) “大”等等,不斷追問之。這就構成了漢代講經的特點。像《公羊傳(chuan) 》徐彥的疏,翻開第一句“春王正月,大一統也”,底下就可看到它連續發了十幾二十問。

 

這個(ge) 傳(chuan) 統在南北朝期間又擴大了。皇帝也常出來講經,由大臣問難。漢魏南北朝有個(ge) 流行的文體(ti) 就叫做“難”。難是動詞,以難倒別人為(wei) 宗旨。有句成語叫“執經問難”,就是拿著經典和老師講:剛剛講錯了吧?或這兒(er) 沒講清楚,沒聽出它是什麽(me) 意思。經典中疑難的地方都要去質問,所以後來就形成“難”這種文體(ti) ,如東(dong) 方朔的《答客難》等等。難,這種論辯式的文體(ti) ,是從(cong) 經學中發展出來的,形成一種辯論的風氣。這種風氣在南北朝更是發揚光大,各位去讀《昭明文選》就可以知道,“難”也被列為(wei) 一體(ti) ,有很多著名的互相詰難,成為(wei) 名作,一直發展到隋唐。

 

我的碩士論文是研究唐代孔穎達的《周易正義(yi) 》。孔穎達就很有趣,他年輕時去聽人家講經,執經問難,不斷追問,結果讓主講者下不了台,把人家問倒了。以致主講人竟派了刺客去殺他,他躲進大臣楊玄感家裏才沒被殺。可見當時問難十分激烈。

 

後來更予擴大。每年祭孔的釋奠禮。祭祀(唐代的先聖是孔子,先師是顏回。有的時候還祭周公)後,典禮並沒結束,還要由皇太子或者是皇帝自己主持大型的講論,由五經博士等最有名望的儒家大師出來講。侍講、侍讀講畢,質疑者進而問難,再由皇太子或者皇帝主持吃一頓飯。席間,學士歌詩、作詩,最後才結束。

 

這是南北朝到唐代的製度。以後又擴大。自武德年間開始,光講儒家還不行。祭孔後,把儒、道、佛三教名家全找來,舉(ju) 辦“三教講論”,讓三教相互攻難。這是正式的禮典,每年都要舉(ju) 辦。

 

到了宋代,這風氣當然在書(shu) 院中也得到了體(ti) 現。所以書(shu) 院會(hui) 講在製度上才會(hui) 設一名質疑者,目的就是專(zhuan) 門找你碴,用跟你相反的道理和你辯論,以追求真理。

 

像朱熹辦白鹿洞書(shu) 院時,他就請陸象山去講。各位都知道書(shu) 院是要有宗旨的,每個(ge) 書(shu) 院,即代表一個(ge) 學派或一位大師在此講那一派的學問。朱熹辦白鹿洞書(shu) 院,亦是要講明他這一路的學問。而朱熹已經和陸象山辯過了,鵝湖之會(hui) ,他已非常清楚象山乃他最大的論敵。但他竟特意請象山到白鹿洞書(shu) 院來講課。象山也做了很好的準備,那天講的是“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這一章。講得極好,舉(ju) 座動容!朱熹自己也在下麵聽,非常感動,所以他還請象山把講義(yi) 留下來,刻在白鹿洞書(shu) 院裏。

 

朱熹自己也一樣。例如嶽麓書(shu) 院為(wei) 什麽(me) 有名呢?就是因為(wei) 朱熹跑去那裏跟張南軒反複辯論,他最重要的“中和新說”即形成於(yu) 此。什麽(me) 叫“參究中和”?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但人活著就有喜怒哀樂(le) ,你怎麽(me) 能回到這喜怒哀樂(le) 未發的境地呢?對於(yu) 此一難題,朱熹前後思想上是不一致的。所以跟張南軒反複討論,南軒的思想發生了變化,朱熹也有變化,兩(liang) 人都受益,成為(wei) 理學發展史上的大事。

 

諸如此類故事,均可見不同思想的交鋒、辯論,在書(shu) 院中是十分常見的。

 

當時禪林間也有這樣的風氣。因為(wei) 禪宗本來就是在中國社會(hui) 中形成的,吸收了這種風氣。有開講、有小參、有大參、還有晚參。小參是隨機開講,晚參是晚上開講。聽者除了在講堂上質疑之外,還可到住持的住處去質疑問難,這跟書(shu) 院是非常類似的。

 

 

書(shu) 院是要講學的,講會(hui) 隻是其中一環。我們(men) 現在這樣講,你不覺得有什麽(me) 特別,但你要知道“書(shu) 院是講學的”這句話本身就很特別。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傳(chuan) 統的學校是不講學的!

 

古代學校就跟我們(men) 現在的小學、中學一樣。它們(men) 講學嗎?隻有考試啊!讓學生反複練習(xi) 要考試的內(nei) 容,反複背誦、反複記憶、反複做習(xi) 題,然後周考、月考、期考,慢慢讓你學到一套答題的技巧、應答的本領。因為(wei) 它們(men) 不講學,故不需要談什麽(me) 宗旨講什麽(me) 學問;書(shu) 院卻要講學,所以跟學校迥異。

 

除了剛剛說的講會(hui) 之外,山長就要講課。這跟講會(hui) 不太一樣,主要是本門內(nei) 部的講習(xi) ,講自己的學問。

 

學派內(nei) 部也有很多爭(zheng) 論,並不因是山長講學,其質疑和辯論就少了。像朱子學派在南宋時期有個(ge) 後學叫王柏,在“詩經學”上很有建樹。民國初年,疑古派就經常談到他的《詩疑》。王柏是何基的學生,何基文集三十卷,裏麵居然有十八卷都是跟他這學生的往複辯論,有時一件事兩(liang) 人來往信函辯論可達到十幾通。這不是很有趣嗎?可見學派內(nei) 的辯論甚是激烈。所謂“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考”即是靠這種有製度化保障的書(shu) 院精神來發展的。

 

朱子後學學黃東(dong) 發,則常參加別的學派的辯論。這些不同學派之間的辯論,因為(wei) 已成為(wei) 風氣了,有時還會(hui) 發生一些趣事。如明代的湛若水,跟陽明很熟,學術宗旨比較接近,但也微有異同。他非常喜歡辯論,辯到了人家都怕了他的地步。九十歲時到江西,陽明的學生鄒東(dong) 廓,正在江西吉安安福辦書(shu) 院,還告誡弟子說:湛老先生來了,他好論辯,你們(men) 不要與(yu) 他輕啟論端!其實湛若水是非常有趣的學者,在廣東(dong) 辦書(shu) 院時,門下有一百零二歲的、八十多歲的、九十多歲的,都來聽課。他九十多歲了還到處和別人辯論,因為(wei) 已養(yang) 成習(xi) 慣了。

 

所以這就代表了書(shu) 院的精神。我剛剛講第一個(ge) 是它的儀(yi) 式性,第二個(ge) 是質疑辯難的風氣,底下就要介紹山長的主講。其實山長主講並不常有,跟我們(men) 現在大學每個(ge) 禮拜老師都要講課不同。書(shu) 院山長大概一兩(liang) 個(ge) 月講一次,平常並不講,那麽(me) 平常書(shu) 院的精神是什麽(me) 呢?是自學!就是你自己學習(xi) 。

 

書(shu) 院有個(ge) 方向,告訴學生應該遵從(cong) 什麽(me) ,有個(ge) 精神上的導引,這些都由山長提點,而其它皆靠學者自學。有時學生程度太差了(入學時因為(wei) “有教無類”嘛,什麽(me) 樣的學生都有),山長會(hui) 讓入門較早的學長先帶他。如陸象山通常會(hui) 讓學生鄒約去帶新生學禮。這點等下我還會(hui) 講,平常我們(men) 都以為(wei) 陽明、象山都隻講本心良知。其實不然。他們(men) 其實甚重禮學,故先帶他們(men) 學禮,其後老師再教。

 

象山在應天山書(shu) 院時,建了個(ge) 講堂,而他自己住在另一處,叫“方丈”。每次開講,都從(cong) 方丈坐著轎子到講堂,來時擊鼓為(wei) 號。學生聽到鼓聲就聚集了,講畢,他坐著轎子回到方丈,學生有什麽(me) 問題再到方丈去質疑問難,所以山長講學本身也有儀(yi) 式性。不然為(wei) 什麽(me) 要擊鼓、坐轎子?

 

老師講課通常會(hui) 有講義(yi) ,因為(wei) 他不是經常講,講通常是一個(ge) 專(zhuan) 題。比如說陽明在蕺山書(shu) 院講《大學》,就隻講“萬(wan) 物與(yu) 我同體(ti) ”這一專(zhuan) 題。這就會(hui) 有一篇講稿叫講義(yi) ,如陸象山在白鹿洞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那樣。講完後,質疑問難的記錄則是語錄。我剛剛已說了,每次講會(hui) 都會(hui) 有記錄,山長在書(shu) 院裏與(yu) 學生問達,也都有人記錄,所以你去看朱熹的《語類》,非常繁複。

 

要看這些語錄你才能明白這些老師有多麽(me) 了不起。因為(wei) 學生隨時問,問題千奇百怪,老師隨時作答,倉(cang) 促間既不能查考文獻、也無暇思考。因當時老師與(yu) 學生的關(guan) 係非常緊密,學生隨時請教,老師也義(yi) 理精熟,故能如此。

 

語錄比較龐雜,講義(yi) 就較明確,主要是專(zhuan) 題。其過程也不像我們(men) 現在在大學裏教書(shu) 這樣,隻是指點性的。像陽明講《大學》隻講其中一句,你由此去想,整本書(shu) 就能夠掌握了,不必從(cong) 頭到尾把《大學》一章一句地串講一遍。從(cong) 頭到尾串講下去,是小學或蒙學才做的事,不是大學之道。現在大學便是從(cong) 頭到尾講、一章一句串講。

 

書(shu) 院教學法是啟發式的,辯論、啟發、指點而已。山長亦不常講,學生基本上隻是自學。自己學、自己下功夫,學到某個(ge) 地步,老師才給個(ge) 指引或做個(ge) 印證。這才是書(shu) 院教學的方式。

 

書(shu) 院對外另有宣講,屬於(yu) 社會(hui) 性的講學。有時即在書(shu) 院講,但聽眾(zhong) 不隻是書(shu) 院原有的師生,還有外麵社會(hui) 上的人士。書(shu) 院,你不能把它想象成我們(men) 現在的學校,是封閉式的。不!書(shu) 院在山林之中或建在城市中,雖總有個(ge) 規模,但其本質是社會(hui) 性的,所以它的講學是開放的,麵對整個(ge) 社會(hui) ,有點像西方的傳(chuan) 教士宣教。

 

這種講,和講會(hui) 或山長的主講又不一樣,連說話方法都不相同。像陽明就教學生說:你們(men) 講學,都拿著個(ge) 聖人去和別人講,別人看見聖人來了,都嚇得跑了;所以你要像觀世音渡化老百姓一樣,要跟老百姓是一樣的,用一套愚夫愚婦的語言態度,人家才聽得進去。其後學顏山農(nong) ,講什麽(me) 是良知時,甚至會(hui) 在地上打滾,說看我“現成良知”。

 

這種麵對社會(hui) 的講學,旨在教化,目的是要讓社會(hui) 風俗更為(wei) 淳美。古代書(shu) 院的山長們(men) 在這方麵頗有表現,有很多故事。如清代詩人施閏章(愚山)主持一個(ge) 書(shu) 院,有天來了兩(liang) 兄弟,寫(xie) 了狀子到書(shu) 院告狀,要爭(zheng) 祖產(chan) 。愚山說:我這裏是書(shu) 院,是講學的地方,不是衙門;你們(men) 要告狀,需到衙門去。但既然來了,那我們(men) 也不妨聊聊。就讓兩(liang) 兄弟坐下來,跟他們(men) 談兄弟友愛之道,結果講得這兩(liang) 兄弟相擁痛哭,當場就把狀子燒了回家去。

 

這些書(shu) 院的山長啊,不是隻有我們(men) 現在大學教授的這點本領!我們(men) 都是概念性的術語、抽象化的學問,一般老百姓是聽不懂的。但中國書(shu) 院講學至少有兩(liang) 套語言,一套是書(shu) 院內(nei) 部的,像《朱子語類》這種說理、論辯式的語言,還有一種是教化世俗的,像泰州學派這些。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能在社會(hui) 上產(chan) 生很大的作用呢?就是因為(wei) 書(shu) 院麵對社會(hui) 公眾(zhong) 時,有一套愚夫愚婦的語言體(ti) 係,能產(chan) 生非常大的作用。這是另一個(ge) 特點。

 

此外就是隨機講學。隨機講學就更多了,也很有意思。它不像上麵介紹的講會(hui) 有充分的儀(yi) 式性,有規矩。例如陽明到滁州,各位都讀過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醉翁亭旁邊有個(ge) 湖,還有釀泉可以製酒,晚上陽明和學生就在那邊論學、唱歌、聊天,歌聲震動山穀。這類故事很多,故陽明的年譜說:“先生點化同誌,多得之於(yu) 登遊山水間也”。此即隨機講學,通常是帶著學生到山林去遊玩。為(wei) 什麽(me) 後人常說王學有狂者氣象呢?就從(cong) 這方麵來,有孔子“吾與(yu) 點也”那種暮春三月歌詩的味道。像嘉靖三年在天泉橋大會(hui) 弟子,著名的“天泉證道”就發生在那時。有記載說當時“酒半酣,歌聲漸動,久之,或投壺、或擊鼓、或泛舟”。大家可以想象其氣味!《朱子語類》中也有類似的情況。

 

當年清華大學辦國學院時,有天梁啟超把學生都帶到中山公園去玩,提醒學生說:我們(men) 現在辦國學院,要恢複的是中國書(shu) 院傳(chuan) 統,而書(shu) 院教育不是隻有在課堂上,更重要的是師友講習(xi) 。他講的,就是這種優(you) 遊講習(xi) 的方式,可見書(shu) 院這種傳(chuan) 統對後世還是有很大影響的。

 

現在的大學,通常下了課,老師和學生就沒什麽(me) 來往,同時你也不太可能帶著學生出去玩,在山水之間講學。

 

 

另外,我們(men) 還應注意書(shu) 院的社會(hui) 性。

 

五代北宋的書(shu) 院很多原是家庭自己設的。五代史中曾記錄江州地區陳姓家族,七代同堂,聚集了幾百口人,每次吃飯都要擊鼓為(wei) 號。他們(men) 有不少小孩要讀書(shu) ,所以就聚了很多書(shu) ,請先生來教。可是這個(ge) 私塾,學生並不限於(yu) 本宗族的子弟,所以江南名士都到他家裏去讀。換言之,這種看起來是家族本身的學堂,其實是麵對社會(hui) 開放的。

 

當時開學館、置書(shu) 樓、以延四方之士,四方人士都到他家去讀書(shu) 的私塾很不少,都有開放性的性質。這個(ge) 在中國教育史上是個(ge) 進化。

 

各位知道,孔子那時當然有教無類,但漢代以後,逐漸主持教育的都是世家。每個(ge) 家族皆有他們(men) 自己家的學問、學術傳(chuan) 統,比如王謝家族。宋代,家學才擴充到社會(hui) 麵,雖是私辦,但卻有公眾(zhong) 的性質,包括我們(men) 前麵說的講會(hui) 也是如此。

 

剛剛我給各位介紹過書(shu) 院的會(hui) 簿。像玉山書(shu) 院的會(hui) 簿前麵就寫(xie) 了一段引子說:玉山會(hui) 講,來者不拒。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何論其類哉?凡我百姓,年齒高與(yu) 年少,凡知義(yi) 理者,無分鄉(xiang) 約、公正、良裏、市井、農(nong) 夫,無分僧道遊人,無分本地他方,但願聽講,皆許前一天或當天登記,由我們(men) 領你進來聽,照規矩行禮就可以了。而且若你真的胸中有見,許你上台主講。有趣吧?對這個(ge) 題目有獨到見解的話,請你上台來講!不但所有人都可聽講,還由你上台講說。

 

正因為(wei) 書(shu) 院是社會(hui) 性的、公眾(zhong) 性的,所以它雖然以講儒學為(wei) 主,但你不能隻把書(shu) 院看成是儒家的。不錯,書(shu) 院隻講儒家的學問;祭祀時隻祭孔子或本門宗師(如西湖的詁經精舍,是講漢學的,故祭許慎、鄭玄)。可書(shu) 院絕對不純屬儒家,它屬全社會(hui) 。

 

且不說僧道來書(shu) 院聽講的很多,許多書(shu) 院它本身就是道觀、佛寺辦的。如宋朝四大書(shu) 院之一的嵩陽書(shu) 院,原屬嵩陽觀,是個(ge) 道院。還有我們(men) 杭州的求是書(shu) 院原先是普惠寺、萬(wan) 鬆書(shu) 院則是原來的報恩寺。也就是說,它或原來是寺廟、或用寺院舊址、或在寺院支持下開辦。因為(wei) 辦書(shu) 院要錢,錢從(cong) 哪兒(er) 來?寺廟有香火錢或有人家捐的山林,就從(cong) 中撥一部分給書(shu) 院,所以書(shu) 院有學田、有學山。你現在去看白鹿洞書(shu) 院,會(hui) 覺得好小,隻有一點點,而周邊都是山。其實周邊的山都是白鹿洞的,那就是學山。這些,早期很多是由寺廟來的。

 

以宋代來看,民間辦的占一半,官辦的(包括地方官、督撫、或者是京官、還有皇家敕建的這些加起來)也一半。可是不管怎樣,書(shu) 院是社會(hui) 公眾(zhong) 力量共同來建的,可能是僧道,也可能是官府,大家一起來建。

 

你也不能隻把書(shu) 院看成是漢文化、儒家文化。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異族入主中原時辦書(shu) 院更是積極。比如元朝在還沒有統一南方時,就已經開始辦書(shu) 院了,叫太極書(shu) 院。是忽必烈一就位就辦的。他平定南宋以後,更通令江南諸路廣設書(shu) 院,所以元朝的書(shu) 院比宋朝還要多。

 

這有什麽(me) 特別的呢?南宋的書(shu) 院皆在南方,最多的是江西,第二是浙江,第三是湖南。黃河流域幾乎沒有,書(shu) 院集中在長江流域、珠江流域。到元代以後黃河流域的書(shu) 院就增加了,大概占到百分之二十,書(shu) 院於(yu) 是普及全國。

 

明朝還是以江西、浙江、廣東(dong) 占前三名,但湖南就不行了,廣東(dong) 崛起,書(shu) 院甚多。這個(ge) 比例,因做書(shu) 院研究的人各自統計的數字不太一樣,所以不太一定。有些人認為(wei) 明代浙江的排名應該在廣東(dong) 和福建之後,有些則認為(wei) 浙江是第二名。不過浙江地區的書(shu) 院,大概最盛是清朝,排名第一,有395所書(shu) 院。

 

我現在帶來兩(liang) 篇文章,一篇是《清代新疆書(shu) 院研究》,另一篇碩士論文是《清代苗疆書(shu) 院研究》,可見書(shu) 院在中國遍布各地。苗疆有苗疆的書(shu) 院,新疆有新疆的書(shu) 院。書(shu) 院不是隻有漢民族的,也不止在中原地區。

 

全國地各地都設書(shu) 院,社會(hui) 人士中僧、道、官員、士大夫都是辦書(shu) 院的積極分子。另外還有一些商人,比如杭州的祟文書(shu) 院,其來曆是當時的巡鹽禦史葉永勝經常在西湖舉(ju) 行聚會(hui) ,生員坐著船去發題目,然後大家乘船出去,晚上敲鍾,再回來交卷,聚會(hui) 吃飯。他過世後,當地父老懷念他,建了一個(ge) 書(shu) 院,這就是後來的祟文書(shu) 院。祟文書(shu) 院影響甚大,甚至有一度把西湖書(shu) 院並起來了,是個(ge) 有名的書(shu) 院。當時它前麵祭朱子、後麵祀葉永勝。

 

各位知道,書(shu) 院和孔廟的祭祀並不完全一樣。孔廟是左廟右學,是個(ge) 平列結構,而書(shu) 院通常是前殿後寢的。書(shu) 院建築在中軸線這兒(er) 主要是祭祀功能。可是最後麵是藏書(shu) 。藏書(shu) 樓是書(shu) 院中最高最重要的建築,不然怎麽(me) 叫書(shu) 院呢?書(shu) 院就是以書(shu) 為(wei) 主的,所以它有這樣的形製。旁邊則會(hui) 有些其它的祠堂建製,老師學生另住在兩(liang) 邊的齋舍。其建製大概是如此。

 

 

以上是順著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講會(hui) 活動,大略向大家介紹一下書(shu) 院的一般情況。但是我剛剛講的每一點,都可以跟今天的大學來做對照。

 

各位聽我的介紹,可以發現,貫穿在書(shu) 院內(nei) 部的是一種禮的精神或敬的精神。禮的外在是一種典禮、儀(yi) 式,內(nei) 在是一種敬的精神。這敬或禮表現在什麽(me) 地方?

 

第一,表現在祭祀上。書(shu) 院必有祭祀,祭祀是書(shu) 院非常重要的功能。這種功能在今天的大學裏蕩然無存。沒祭祀就是沒有學術傳(chuan) 統、沒有學術的傳(chuan) 承。我們(men) 很多大學隻紀念政治人物,立了一堆銅像塑像,但是大學自己學術本身的師承,啥時祭祀了?

其次是建築。書(shu) 院建築中即有很多祭祀空間,讓你進入書(shu) 院以後,在一層一層祭祀的空間裏肅然起敬。還有,讀書(shu) 的地方,我們(men) 現在叫做宿舍,跟工廠的工寮沒什麽(me) 兩(liang) 樣。“宿舍”就是指你回去睡覺的地方,白天出外工作,晚上回去睡覺,所以叫做宿舍。但書(shu) 院沒有叫宿舍的,它稱為(wei) 齋。我們(men) 平時講心齋、吃齋。齋是什麽(me) ?是用行動來表現一種對事物恭敬的態度。像祭祀時為(wei) 什要齋?可能要齋戒沐浴、可能要齋心。齋是代表一種我們(men) 對心身穩定的一種動作。所以,齋舍不是隻回去睡覺的地方,我們(men) 主要學習(xi) 、主要的實踐功夫都是在你的齋房、你的書(shu) 齋裏體(ti) 現的。你大部分的時間並不是到講堂上聽講,仍是在書(shu) 齋裏自己用功。所以在這裏就需要齋。

 

還有敬師,對老師的尊敬。剛剛講陸象山開講時要擊鼓、要乘轎,為(wei) 什麽(me) 要有這些儀(yi) 式、排場?他是想顯示師道,要體(ti) 現一種師生的關(guan) 係。師生關(guan) 係平時可以很親(qin) 密,但是他用某些製度讓你去注意對老師對學問須有一種敬意。

 

還有就是敬業(ye) 。這種敬業(ye) 精神,在書(shu) 院裏非常強調,因為(wei) 學生基本上是自學,自學就需要敬業(ye) 精神。清朝以前書(shu) 院是沒考試製度的,清朝才把學校那套考試製度一部分用到書(shu) 院,要求書(shu) 院也考課。但在此之前,書(shu) 院基本上皆不考試。你做學問是為(wei) 自己做的,你學問好不好你自己清楚,我考你幹什麽(me) 呢?你為(wei) 了考試來蒙混我,有這必要嗎?而且也沒有年限,你要讀幾年就讀幾年,所以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書(shu) 院。

 

像王艮的兒(er) 子王東(dong) 崖跟他爸跑到紹興(xing) 去,他爸講學前,他便出來歌詩。後來就在紹興(xing) 拜錢德洪、王畿為(wei) 師,在書(shu) 院裏待了二十多年。陽明還有個(ge) 學生,陽明讓他去參加科舉(ju) ,他說我不去,我跟老師讀書(shu) ,參加什麽(me) 科舉(ju) 啊?陽明勸他說你隨便去考考吧。他隻得去了,但考完沒等發榜就回來。陽明說你回來幹嘛呀?學生說我要回來讀書(shu) 啊!等到發榜,中了狀元,他也不去做官,仍在書(shu) 院跟著老師讀書(shu) 。

 

書(shu) 院史中這些例子太多了。人的敬業(ye) ,自然會(hui) 影響到人格。明朝的東(dong) 林書(shu) 院各位都知道,高明泰重修東(dong) 林書(shu) 院後,安徽人施璜來無錫求學。後因家中有事,得回去。高就跟他約:某年某月某日回書(shu) 院來,我安排一次講座,你來講。他答應了。屆時,講會(hui) 安排好了,左等右等,卻還沒來。弟子們(men) 都說怎麽(me) 可能呢,隔了那麽(me) 多年,老師也太固執了。高說不,我們(men) 書(shu) 院的精神是重然諾的,我這學生若違背了承諾,以後我就不教書(shu) 了。果然講會(hui) 快開始時,就看到施璜領著兒(er) 子已挑著行李趕到書(shu) 院門口了。

 

這類故事太多了。敬業(ye) 本來是《禮記.學記》講的,讀大學,須學得敬業(ye) 樂(le) 群。但敬業(ye) 這種精神,在學校傳(chuan) 統中是沒有的,學校跟歐洲的大學一樣,學生荒唐度日,酗酒打架,鬧著玩,談戀愛,亂(luan) 七八糟。隻有在書(shu) 院裏還有這樣的精神。

 

再就是剛剛跟各位介紹的,書(shu) 院在禮底下表現出的契約精神。現代的學堂呢?現代學堂有兩(liang) 種形式,一是中小學,管得非常死,規矩很多,其目的是要把學生控束住。從(cong) 前是發型、衣服裙子的形式長短都要管;現在其實也差不多,隻是換了些形式。但大學又極為(wei) 散漫,毫無規矩。university,又稱“由你玩四年”,誰管你啊?以致大學生幾乎都養(yang) 成了惡劣的習(xi) 慣,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天天睡懶覺。沒有禮的精神灌輸其中,你尋思著要他們(men) 守什麽(me) 規約,必然引起反彈。老師進教室講課,學生起來敬禮都不會(hui) ;下課,學生一轟而散,也不懂得要跟你敬禮,沒任何儀(yi) 式。學生遲到早退,在課堂上喝飲料吃漢堡等等都算是客氣的;課堂上打瞌睡、玩手機、抱著男女朋友磨磨蹭蹭、亂(luan) 七八糟的很多。我在大學教書(shu) 將近四十年,可說看遍了兩(liang) 岸青年荒唐史,可是在書(shu) 院史裏,哪有這樣的事?

 

剛剛我也反複講過書(shu) 院的自學精神。書(shu) 院所要教給學生的東(dong) 西,跟學校是兩(liang) 回事。學校教的是一套考試的技術與(yu) 知識。這些知識隻有考試才有用,考試完了,這套學問就一錢不值,所以隻是敲門磚,叫做利祿之學。而書(shu) 院跟學校的不同是什麽(me) 呢?是義(yi) 利之辨!讀書(shu) 不是為(wei) 了求科舉(ju) 跟功名,是為(wei) 自己讀的,不是為(wei) 了老師、不是為(wei) 了家長。是我自己想要做個(ge) 明白人,懂道理的明白人。

 

自學自律,為(wei) 己之學,這種精神貫穿於(yu) 書(shu) 院中。正因這樣,書(shu) 院才必須要有藏書(shu) 。因為(wei) 是自學,學生更多的是從(cong) 書(shu) 本子上查考,而不是靠老師教你什麽(me) 。現在的教育卻隻是讀教科書(shu) 、讀老師的講義(yi) 。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是,是自學,要自己去找書(shu) 。目前,我們(men) 中小學圖書(shu) 館是沒用的,學校也不重視圖書(shu) 館。好一點的大學,圖書(shu) 館好些,北大、浙大、清華的圖書(shu) 館都很好,但學生有沒有養(yang) 成利用圖書(shu) 館的習(xi) 慣呢?沒有,大多隻是去那裏讀課本、做作業(ye) ,沒有自學的習(xi) 慣。其實大學哪需要老師講課?你隻要鑽進去書(shu) 山去,自然可學到很多東(dong) 西,並不太需要老師。老師起些指點性的、印證性的作用就夠了。這即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教學。

 

書(shu) 院不但要藏書(shu) ,還要刻書(shu) 、印書(shu) 。它是個(ge) 出版係統,是麵對社會(hui) 的。現在大學一般也不重視出版功能。隻有少數大學的出版社辦得還可以,而很多大學並沒有出版社。有的,印的也多是些教科書(shu) 、考試用書(shu) 。真正麵對社會(hui) ,改善風俗、啟迪知識的著作卻不太多。

 

因為(wei) 書(shu) 院不是功利之學,所以書(shu) 院又都有反官學的傾(qing) 向。朱熹、葉適、陳亮他們(men) 辦書(shu) 院時,不約而同地都講為(wei) 什麽(me) 要辦書(shu) 院?因為(wei) 學校太差了。學校為(wei) 什麽(me) 差?因為(wei) 學生來讀書(shu) 都是為(wei) 了將來的出路,跟現在的大學一樣,學生選你這個(ge) 科係,讀中文、曆史、哲學,千萬(wan) 個(ge) 不甘願。因為(wei) 他覺得這些沒出路。選科係,就是奔著出路來的,不是為(wei) 了你的學問。學生一上課就問“這課分數怎麽(me) 給、怎麽(me) 考試?”我講的東(dong) 西有多麽(me) 重要、我的見解有多麽(me) 難得聽到等等,他都不在意。若覺得這跟他的分數沒什麽(me) 關(guan) 係,或你分數給得不夠漂亮,他就不修了。這就是功利之學。書(shu) 院就反對這個(ge) 。

 

另外,書(shu) 院因材施教,有教無類。認為(wei) “途之人皆可為(wei) 禹”“人皆可為(wei) 堯舜”。所以,書(shu) 院裏有102歲的老人,且凡童子以上,隻要知義(yi) 禮的都可來學習(xi) ,故它具有開放性。

 

現在所謂的“開放大學”,就是通過網絡教學的這種開放性的大學,如今才開始漸漸多起來。而它之所以稱為(wei) 開放性大學,即是因為(wei) 我們(men) 正式的大學並不開放、不麵向社會(hui) ,所以我們(men) 才用網絡麵向社會(hui) ,以資補救。然而傳(chuan) 統書(shu) 院恰好就是麵向社會(hui) 的,因為(wei) 它具有儒家經世致用的目的。我是講學,但通過我的講學,卻能夠移風易俗,能改造這個(ge) 世界,這是書(shu) 院非常重要的意義(yi) 所在。所以書(shu) 院不是象牙塔,除了鑽研學問,它還要影響社會(hui) 。

 

還有,剛才說過書(shu) 院的師生感情非常深厚,尊師重道就不用說了。關(guan) 鍵是什麽(me) ?它有個(ge) 原理。老師選學生,學生也選老師。各位都知道,書(shu) 院跟學校不一樣。以明朝清朝為(wei) 例,學校的學官是官方選派的,學生按籍貫入學。州學、府學、縣學皆然,跟現在的學校一樣,有學區、有學籍嘛!但書(shu) 院不是,書(shu) 院學生都是跨省而來的。學生選擇老師、書(shu) 院。是因為(wei) 書(shu) 院各有宗旨、有風格各別的學者,可以選擇要跟哪個(ge) 老師學、要學什麽(me) 學問。學生大老遠來,穿州過府走幾百裏到學院去學。這才是從(cong) 師、才是求學、才是問道。

 

同時書(shu) 院也選學生。像杭州的詁經精舍,為(wei) 什麽(me) 好?它學生很少,總共才十八人。阮元在廣東(dong) 辦學海堂時,略多些,正取生二十名,附取生20名,總共也才四十人。所有書(shu) 院的學生都非常少,精挑細選。如陳澧,被選中到學院讀書(shu) 時,已是舉(ju) 人了,在當地已經很有名望。書(shu) 院選了這樣一批讀書(shu) 種子來培養(yang) ,焉得不出人才?

 

老師選學生,學生選老師。所以到書(shu) 院以後,師生關(guan) 係當然非常緊密。因為(wei) 人很少,吃住生活都在一起,這麽(me) 多年下來,天天問學詰難,感情如家人父子。當然不是現在大學亂(luan) 七八糟的師生關(guan) 係能比得上的。現在一個(ge) 大學幾萬(wan) 人,校區又分散在好幾處,動輒相隔數十公裏甚而數百公裏,教室則動輒數十百人上課。以致老師不認識學生,學生也不認識老師。我就常碰到一些大學畢業(ye) 生,問他們(men) 是什麽(me) 科係畢業(ye) 的、他們(men) 係上有什麽(me) 老師?許多學生連老師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當時朱熹就說學校為(wei) 什麽(me) 差?就是老師“以學校為(wei) 傳(chuan) 舍”,把學校當旅館,我住幾年就走了;學生則“視老師如路人”,路上看到了也不打招呼,假裝不認識。結果,過幾年也就真的不認識,名字也忘了。這樣的例子非常多。書(shu) 院的學生不是為(wei) 了文憑,所以不會(hui) 這樣。

 

現在大學裏每年還有許多學生跳樓自殺的,清華、北大、北師大年年都要死很多人,估計浙大也不例外。其它瘋的、變成廢人的,不可勝數。師生反目,結為(wei) 死仇,甚或打官司告來告去的,也不可勝數。我讀古代書(shu) 院史料,可也讀得多了,從(cong) 來沒見過這等事。

 

 

剛才還講到書(shu) 院一個(ge) 特別的地方:教育顯示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共同的事業(ye) ,其功效也影響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

 

什麽(me) 叫教育成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的共同事業(ye) ?就是我剛剛講的,每個(ge) 人都覺得教育是本來大家皆應該做的事業(ye) 。所以社會(hui) 各方麵的官員、商人、讀書(shu) 人、農(nong) 民乃至方外僧道都要辦書(shu) 院。但不論你是不是官員,辦的書(shu) 院都屬私學。私學是什麽(me) 意思?就是教育不是國家化的。

 

其非國家化體(ti) 現在什麽(me) 地方呢?一,書(shu) 院的山長不接受政府的官爵與(yu) 俸祿。各位都知道,現在大陸的學校是行政化的,校長都有級別,而古代山長沒有。二,雖然山長後期沒有這麽(me) 強的獨立性,但也是地方官專(zhuan) 門禮請來的。中國的老師,向來相對於(yu) 請他來教書(shu) 的人來講,叫西席,是客人,不隸屬於(yu) 你。所以即使是官方禮聘,也不隸屬地方官、不歸你管,不是官府的員工。若是由鄉(xiang) 紳們(men) 推舉(ju) 出來,也同樣保持著一定的獨立性,跟學官不一樣。而且他沒有上級機構,沒有教育部。

 

各位看當年馬一浮辦複性書(shu) 院時,為(wei) 什麽(me) 要反複跟蔣中正、陳立夫他們(men) 去爭(zheng) 呢?複性書(shu) 院是蔣先生自己拿錢出來辦的。但馬先生認為(wei) :政府雖給我錢,可我不是你的官,我也不隸屬教育部;我的師資、課程、教材都跟你無關(guan) 。後來教育部要求他報送課程,他才大發脾氣。

 

為(wei) 什麽(me) ?自古以來,書(shu) 院的課程就都是自己定的,學術宗旨或請誰講也由自己定,關(guan) 政府什麽(me) 事?政府可以出錢、可以賜匾,但書(shu) 院是私學,不屬國家教育體(ti) 係。所以它自己訂學規、自己訂教學方式、自己有教材,不受政府管,沒有統一的教材。

 

還有祭祀。祭祀本門的宗師,尊崇學派本身的學術傳(chuan) 統。那才是我尊崇的對象,而不是官府。

 

此外,老師選擇學生、學生選擇老師,反對科舉(ju) ,反對官學等等,書(shu) 院從(cong) 創辦以來,就不斷強調這個(ge) 態度,說我是補官學之偏、補學校之弊,我才是真正的學問。因為(wei) 學校不行了,我們(men) 才辦書(shu) 院,來救教育、救社會(hui) 、救人心。

 

這個(ge) 道理,講得最透徹的是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學校篇》,他說現在 “所謂學校者,科舉(ju) 囂爭(zheng) 、富貴熏心”,隻想出路、隻想賺錢,所以“朝廷設立,以變其本領”,用國家的力量來改變讀書(shu) 人原有的本質。因此有才能者“始自拔於(yu) 朝野之間”,都是學校體(ti) 製之外出來的。這就是學校變而為(wei) 書(shu) 院的基本道理。國家的教育體(ti) 製不行了,故書(shu) 院作為(wei) 國家教育體(ti) 製的對立麵而出現。

 

這情況跟現在一模一樣,現在為(wei) 什麽(me) 大家要高談書(shu) 院精神、為(wei) 什麽(me) 到處在辦書(shu) 院?就因為(wei) 官辦教育太差了!

 

官辦教育不行,其實也不是件新鮮事。古代官辦教育就不行,現在也不行,將來還是不行的!

 

不是中國不行,外國也不行!我這次來杭州時,在機場買(mai) 了一本書(shu) ,叫做《國家為(wei) 什麽(me) 崩潰?》。哈哈哈,其中有一章就是談教育崩潰的,主要談美國的公立教育。

 

美國教育被我們(men) 很多人視為(wei) 典範,覺得好。但很少人真正研究過美國教育史。要研究它,你才知道其教育沉屙極深。五十年代,就想做教育改革,沒結果;八十年代又改,然而到現在還是不行。像這本書(shu) 就告訴我們(men) :美國在教育上投入越來多。跟我們(men) 一樣,國家總是告訴你說,教育支出已越來越多了,投給北大多少、給清華多少,投給整個(ge) 高教又有多少。可是個(ge) 人呢?國家投了一堆錢以後,個(ge) 人就可以少投入了嗎?不,詭譎的是:個(ge) 人教育的投入也很多、且還在不斷增加。現在,每個(ge) 家庭的教育投入跟國家的教育投入,與(yu) 二十年前相比,增加了十倍都不止。但是我們(men) 教育品質有高十倍嗎?絕對沒有!說現在的教授,學問比二十年前的窮苦學者好十倍,誰不認為(wei) 是笑話?美國情況也是一樣,教育投入太多,而產(chan) 出很少,所有人都覺得教育不值得。

 

以上這隻是他的一個(ge) 小論點,其它還講了許多。總之,它鼓勵大家不要去讀大學了,讀了也是白費,根本學不到東(dong) 西。而且,不僅(jin) 學不到東(dong) 西,它還很現實地點破你:讀出來想謀個(ge) 好職位的想法實際上更荒謬。他做了很多統計,告訴你這想法乃是假的、虛幻的。本來就學不到東(dong) 西,又得不到你想要的富貴。

 

所以,它有一章的標題就叫“虛度光陰,浪費精力”。由此入手,它告訴你,現在讀大學無非浪費光陰而已,然後說大學教育是如此空洞無物、華而不實;而獲得大學學曆,在經濟上又是如此地得不償(chang) 失;以致於(yu) 高等教育變成一場四年之久的聚會(hui) ,用廉價(jia) 啤酒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跟朋友一起打發無聊的時光,花著父母辛苦賺來的錢,到低檔的溜冰場尋歡作樂(le) 而已,大學內(nei) 容無非如此。所以,他建議大家不要讀大學;其次,主張美國放棄所有的公立教育體(ti) 係。

 

像這樣的書(shu) ,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呢?從(cong) 廢科舉(ju) 立學堂以來,我們(men) 一直在走教育國家化的路子,而教育國家化的結果,是失敗的。不但中國失敗,美國也失敗。美國沒有教育部,你會(hui) 覺得它本來應該是很好的。可是還是不行、還是有問題。

 

 

所以,談書(shu) 院傳(chuan) 統是十分重要的事,可以讓我們(men) 重新去想很多東(dong) 西,幾乎今天碰到的所有問題,隻要回到書(shu) 院傳(chuan) 統上去想,答案就都在那兒(er) 了。書(shu) 院的路子其實是對的,而今天我們(men) 卻走了相反的路。這條路也不是隻有我們(men) 在走,其它國家也都在走,但它可惜是錯的。

 

當年,張之洞寫(xie) 《勸學篇》時很有意思。他說外國的大小學堂都要收費,隻有我們(men) 中國書(shu) 院不收,還要給學生錢,叫做“膏火”。就是晚上讀書(shu) 時,給學生錢讓油燈添點油。張之洞認為(wei) 這樣不對,養(yang) 成很多窮人在書(shu) 院裏耗著,以得一點救濟,所以應該改造。

 

這就是當時人的想法,老覺得是我們(men) 錯了,西方對,該學人家。但你要搞清楚,書(shu) 院是養(yang) 士的。教育的本質是什麽(me) ?個(ge) 人來說,我有責任從(cong) 一個(ge) 無知的人變成有知的人、從(cong) 不懂道理的人變成懂道理的人。對社會(hui) 來講,社會(hui) 也有責任培養(yang) 子弟讀書(shu) 。如父母教育孩子即是他的責任,凡父母都不能逃避這個(ge) 責任。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種樹,是社會(hui) 的責任,栽培好子弟也是一樣,你可以說應采取“使用者付費”的原則,要求子女交了費才教育他嗎?前人種樹,後人乘涼,所以我們(men) 要求後人給我們(men) 錢,不然我就不幫你種樹,有這道理嗎?教育,哪有什麽(me) 使用者付費的說法?書(shu) 院是由社會(hui) 人士提供各自的資源,商人提供商人的、官員提供官員的,大家一起來辦學。辦學是養(yang) 士,以提供社會(hui) 長遠發展需要的人才。這是社會(hui) 自己的需要,也是自己的責任,怎麽(me) 可以推給受教育者?

 

過去,教育可以改善受教者的社會(hui) 地位,但在學生要交錢以後就不行了。越有錢的人越能享受好的教育。如台灣,台大學生的家庭社經地位就比私立大學學生好很多。大陸也相同,越是好學校,學生家庭社經地位也越高。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有很多資源,不是窮人家小孩能有的。所以現在的教育體(ti) 製隻是強化了貧富差距,使得窮人越來越窮、無知者越來越無知,沒可能改善。就跟好學校和差的學校一樣,浙江山區裏的學校能跟浙大比嗎?一輩子都比不上!經費、設備、人員、師資等等都比不上,教育資源就是差。所以說書(shu) 院是養(yang) 士的教育,是真正承擔社會(hui) 責任的教育,現在的教育隻是一個(ge) 企業(ye) 。

 

建築也可以對比一下。書(shu) 院多建在山明水秀之地,有山林之勝;亭台樓閣,幫助學生在禮的敬肅精神之外還有一種樂(le) 的藏息悠遊之感。在教育中,書(shu) 院也特別強調雅集。像《學海堂誌》中就專(zhuan) 門有一篇《雅集誌》,規定每個(ge) 月都要出來玩,要有雅集,這即是禮樂(le) 調節的態度,跟建築的原理適相配合。這些,都和現在大學大不相同。現在大學建築不像書(shu) 院有整體(ti) 性,東(dong) 蓋個(ge) 樓,西蓋個(ge) 房,風格比較像工廠或像衙門,相關(guan) 配置也像機關(guan) ,而不像個(ge) 教育機構。喪(sang) 失了很多教育機構的原理。

 

 

書(shu) 院跟現代教育有非常多可以對比之處,值得我們(men) 繼續的挖掘,但時間有限,我不能再申論下去了。因為(wei) 最後還得花一點時間來介紹目前的書(shu) 院運動。

 

國學熱在大陸熱了二十年之後,最近這幾年,書(shu) 院成為(wei) 國學熱中一個(ge) 新的著力點。原先大家講國學,慢慢覺得光是喊國學還比較空泛。國學如何落實,特別是在教育上我們(men) 怎麽(me) 進行國學教育呢?書(shu) 院就是大家找到的一個(ge) 新著力點。

 

這種書(shu) 院運動顯示在幾個(ge) 方麵。一,民間所辦的各種私塾、讀經班,多開始把自己稱為(wei) 書(shu) 院。當然這些不是書(shu) 院。因為(wei) 沒有大儒講學、沒有藏書(shu) 、沒有學術宗旨,隻是“幾間東(dong) 倒西歪屋,一個(ge) 南腔北調人”,找幾個(ge) 小孩子教蒙學而已。所謂經典,其實也隻是《弟子規》這一類蒙書(shu) ,層次較低。但他們(men) 願意把自己稱為(wei) 書(shu) 院,起碼代表了一種精神上的依托或向往。這類非常多,是第一大類。

 

第二,社會(hui) 上對書(shu) 院這個(ge) 詞也越來越有好感,代表很多美好的想象。像一些房地產(chan) 公司,要開發好一點的小區,常會(hui) 將之稱為(wei) 某某書(shu) 院,這樣就變成一個(ge) 文化小區,可以賣得非常好。買(mai) 家想:既然叫做書(shu) 院,這個(ge) 小區肯定人文薈萃,有書(shu) 香。大家就會(hui) 願意到這地方買(mai) 這房子。

 

還有很多人就以書(shu) 院為(wei) 名義(yi) ,找地方政府批地做地產(chan) 。另有很多會(hui) 所,原先隻是吃喝玩樂(le) 的地方,但現在政策不讓辦了。會(hui) 所若想維持下去,怎麽(me) 辦呢?於(yu) 是就紛紛改名為(wei) 書(shu) 院。高端的書(shu) 院,會(hui) 擺明:我們(men) 不是隻有吃喝玩樂(le) ,我們(men) 也會(hui) 請人來講學、教課等等,隻是順便吃喝一下。此外還有各色其它社會(hui) 團體(ti) ,也紛紛叫書(shu) 院。

 

據稱有人統計說中國現有三千多家書(shu) 院。也有人說恐怕三萬(wan) 家都不止,很多沒調查到的。

 

既然書(shu) 院遍地都是,那麽(me) 大家通通氣,成立個(ge) 中華書(shu) 院聯合會(hui) 如何?最近是有杜維明、許嘉璐諸先生在奔走此事,且已找了饒宗頤先生掛名做會(hui) 長。但書(shu) 院基本是南腔北調的,都是山林之士,都反官學,各有各的主張,大家層次又不一樣,有些是蒙學,有些有高端的理想,要怎麽(me) 統合起來?而且誰管理誰、誰領導誰呢?我剛剛講了,書(shu) 院乃獨立之機構、自由之講學,誰能領導他們(men) ?

 

當然,你也可以說目前基本上沒有什麽(me) 書(shu) 院。因為(wei) 當代沒有大儒啊,學問最好的就是我了,也不過如此。沒有大儒、沒有大儒講學,哪有書(shu) 院?大儒講學,開宗立派,才能建立一個(ge) 書(shu) 院的宗旨。有宗旨、有方法、有講學,才真的是書(shu) 院。現在有嗎?做得到嗎?沒有,那就隻是虛熱鬧、假象、葉公好龍而非真龍罷了。

 

這話自是事實!現在人講書(shu) 院,實際上代表一種文化認同、文化理想,它是個(ge) 符號。目前書(shu) 院多半還隻是承擔社會(hui) 中的文化普及工作。真正能夠像過去一樣,有藏書(shu) 、有大儒、有宗旨、有自由講習(xi) 、有一群人住在裏麵幾十年以研究學問,是沒有的。所以現在書(shu) 院隻可算是有個(ge) 複興(xing) 的契機。

 

這個(ge) 機會(hui) 當然是外在環境給的,因為(wei) 我們(men) 的教育實在太壞了,所以大家才對書(shu) 院有很大的期待。我們(men) 也希望書(shu) 院能夠承擔反省目前教育體(ti) 製缺失的任務,以此提供一種新的選擇、新的方向,讓教育更好地回歸到教育的本質上。

 

 

 

問答

 

問:能否請您介紹一下複性書(shu) 院的情況?

 

答:抗戰間,馬一浮先生跟著浙大一路撤退,在江西泰和、廣西宜山講學。後來陳立夫、劉百閔幾位就來遊說馬先生辦書(shu) 院。遂於(yu) 四川樂(le) 山大佛上麵的烏(wu) 尤寺辦了複性書(shu) 院。抗戰結束後,複性書(shu) 院跟著馬先生回到杭州。但已經沒有講學活動了,以刻書(shu) 為(wei) 主。馬先生過世後,故居荒廢。前些年市政府整理了,作為(wei) 馬一浮的紀念館。後來,我跟市府商量,說馬先生的誌業(ye) (希望通過書(shu) 院教育社會(hui) )還沒有得到發揮。若我們(men) 可利用這個(ge) 館開辦一些講學活動或學術活動,這個(ge) 館就可以活起來,做更好的利用。所以自今年一月一日起,市府交給我來負責運營。

 

現在主要工作是修房子。找了鑒定師鑒定,看是不是危樓、要怎麽(me) 修等等。這房子本身是個(ge) 文物,維修比較麻煩,找設計師、跟文物單位反複磋商,很費氣力。目前設計稿已經一大摞了,程序還比較慢。我不知道今年審批程序能不能跑完。政府是這樣的:這個(ge) 房子擱在那邊爛掉不要緊,但若我們(men) 要拿來辦活動,就會(hui) 有很多的規矩,所以比較麻煩。

 

修房子的同時,我們(men) 編了個(ge) 電子報,一方麵介紹我們(men) 辦的一些相關(guan) 文化活動,如讀書(shu) 會(hui) 、國學營,還有一些講會(hui) ,以及籌備詩社跟琴社等。馬先生詩非常好,西湖本來也有詩的傳(chuan) 統,所以都準備辦。另外,我們(men) 已收集了所有關(guan) 於(yu) 馬一浮先生的資料,定期會(hui) 刊布,另征集一些新的研究,以增加大家對馬先生的認識。

 

但我的態度不完全是為(wei) 馬先生服務的。我隻是希望通過他而讓大家更加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豐(feng) 富麵相。因為(wei) 他畢竟還是宋明理學的路數,學術還有其它麵向,非馬先生的學問所能涵括。但通過馬先生,我們(men) 卻可以對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有更豐(feng) 富的認知。對現代人來說,馬先生所鑽研的心性問題,恐怕正是現代人最陌生的了。

 

我希望在這裏有更好的提倡,所以複性書(shu) 院目前就要正式招生了。要招的就是大學生。

 

現在民間的讀經班,對象都是小孩子,差不多讀到高中階段就會(hui) 碰到選擇,到底是繼續讀私塾呢?還是回歸到體(ti) 製裏麵來,參加應試教育?如參加應試教育,當然會(hui) 不適應。那麽(me) 就選擇逃避吧,讓小孩出國好了。可是出了國,之前讀的的東(dong) 西更是斷了;如轉到應試教育,回歸體(ti) 製,原來學的東(dong) 西也不能接軌,真是左右為(wei) 難!沒關(guan) 係,我把書(shu) 院辦起來,都到我這邊來讀吧!可以讀高中、讀大學、碩士、博士,甚至永遠在我這兒(er) 讀,像傳(chuan) 統書(shu) 院一樣也沒有關(guan) 係,學無止境嘛!所以我現在準備把複性書(shu) 院做實,正式開班。我要建立一個(ge) 在國家教育體(ti) 係之外的私學係統。

 

我在教育主流體(ti) 製中太久了,各種學校類型都辦過,在台灣辦過的兩(liang) 所大學,十年間都是台灣新辦大學裏最好的。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好?因為(wei) 我辦的大學就是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精神糅合在現代大學體(ti) 製裏的。牛刀小試,便成典範。現在在大陸,我沒有機會(hui) 再辦大學,同時也想:與(yu) 其這樣做重複的事,不如恢複,所以古代書(shu) 院該怎麽(me) 辦,我們(men) 就照著怎麽(me) 辦。這樣同樣可以建立一個(ge) 體(ti) 係。這是個(ge) 新的嚐試,希望各位支持!

 

問:我是工作於(yu) 敬一書(shu) 院的一名博士生。對於(yu) 龔老師,我們(men) 當然是高山仰止,無論是學問還是就文教事業(ye) 所作出的貢獻而言。也很希望龔老師能去我們(men) 敬一書(shu) 院看看,地方就在孤山西泠印社上麵。

 

聽講過程中,我一直在思考,本次演講主題是“書(shu) 院精神”,所以很多話題圍繞“道”的層麵展開。但在現實層麵中,會(hui) 遇到很多“技”的的問題。尤其在現行體(ti) 製下,很多理想,一旦落地就可能變形或變質。如何才能做到“道”與(yu) “技”統一?到底有怎樣的“術”維護這個(ge) “道”,讓“道”不墜落?

 

另外,書(shu) 院如果是由政府批準的,很可能就會(hui) 出現類似南方科大的情況。那能否有其它辦法來做呢?比如依靠自己產(chan) 業(ye) 的力量來經營。我們(men) 敬一書(shu) 院最近也會(hui) 在寧波再造個(ge) 書(shu) 院。所以,您會(hui) 怎麽(me) 看書(shu) 院與(yu) 產(chan) 業(ye) 的關(guan) 係?

 

答:您的問題很實際,主題是書(shu) 院怎麽(me) 經營。現在,大家熱衷辦書(shu) 院,書(shu) 院很多。這表示有誌之士不少。畢竟,現在辦書(shu) 院還是困難重重的,環境不利。所以會(hui) 有人想組織書(shu) 院聯合會(hui) ,因為(wei) 大家都希望能通氣,不同的經驗可以互相交流、切磋或互相取暖。我剛聽到你們(men) 書(shu) 院的規模、未來的展望,我也非常高興(xing) 。

 

至於(yu) 書(shu) 院具體(ti) 經營的問題,跟寺廟一樣,寺廟的經營管理,寺院經濟本身便是一個(ge) 大問題,形態非常複雜。當代的書(shu) 院,是重新恢複的傳(chuan) 統。恢複的過程中,每個(ge) 點依托的條件並不一樣,有些靠政府的支持,有些依托產(chan) 業(ye) 的資源,有些憑借社會(hui) 人脈關(guan) 係。依托條件不一樣,經營模式也就不同。

 

 這裏沒有一定的規章,但有一定的原則。這原則就是:若孔子在今天要辦書(shu) 院,他當然沒錢,可能去找子貢出錢。那麽(me) ,子貢出錢了,孔子是不是就得聽子貢的呢?現在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邏輯是誰出錢就聽誰的,出錢的是董事長。那將來你跟出錢的老板鬧翻了,怎麽(me) 辦呢?雙方理念不一樣,這就是最難處理之處。古代書(shu) 院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wei) 它不是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所以出錢歸出錢,書(shu) 院歸書(shu) 院。剛才我已經講了,很多書(shu) 院是官辦的,但是官辦的書(shu) 院照樣罵官學。朱熹就是個(ge) 典型的例子。他在辦白鹿洞書(shu) 院時,就是當地的學官,是管教育的;但他還是自己去辦書(shu) 院,天天罵學校教育。不是他一個(ge) 人這樣,所有人都這樣。官辦歸官辦,商人出錢歸商人出錢。大家一起辦書(shu) 院,這是共同事業(ye) ;可是書(shu) 院是獨立的,不歸出錢的人,這是大家都該有的基本默契。

 

我為(wei) 什麽(me) 要重開複性書(shu) 院呢?打自己的旗號不是也行嗎?我的學問亦未必不如馬先生。但我還是要根據學術傳(chuan) 統來辦。因為(wei) ,我跟馬先生一樣,都是替孔子打工、替傳(chuan) 統文化打工的,我們(men) 隻是個(ge) 傳(chuan) 承者。我們(men) 要有這樣一種心態。出錢讚助的官方或其它人等等,大家要有這樣共同的想法,才能一起合作下去,否則書(shu) 院即使辦起來,也維持不久。

 

再來談書(shu) 院的道與(yu) 技之問題。不管怎麽(me) 說,書(shu) 院都是講道的地方,不是學技術之地。中國書(shu) 院第一次的衰弱(就是變質)還不是廢科舉(ju) ,而是把書(shu) 院泛化,什麽(me) 都叫做書(shu) 院。學醫的也叫書(shu) 院、學外文的也叫書(shu) 院、教農(nong) 業(ye) 的也叫書(shu) 院,所有教育機構通通叫書(shu) 院。這在清代道光鹹豐(feng) ,已經很普遍了,包括外國人在中國辦的教育機構也都叫書(shu) 院,浙大前身求是書(shu) 院就是這種類型。當時求是書(shu) 院的總教習(xi) 就是老外,當時是個(ge) 西式的書(shu) 院。現在到香港澳門你還可看到這種情況,很多中學都叫做書(shu) 院。

 

但這跟傳(chuan) 統書(shu) 院是不同的。書(shu) 院需是為(wei) 己之學,是要追求人生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不談這個(ge) ,沒有道而光講技是不行的。技術最多是接引,學生應該是學“道”而應用“技”。所以在書(shu) 院道是根本,技可以作為(wei) 接引,或作為(wei) 將來學生應世時的一些方法。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