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耘】《論語·八佾》選講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5-04-22 08:33:05
標簽:
丁耘

作者簡介:丁耘,男,西曆一九六九年生於(yu) 上海。一九八七年入複旦大學哲學係學習(xi) 。一九九七年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七年起任教於(yu) 複旦大學哲學係。著有《儒家與(yu) 啟蒙:哲學會(hui) 通視野下的當前中國思想》(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 ,《中道之國:政治·哲學論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出版),《道體(ti) 學引論》(華東(dong) 師範大出版社2019年版)。

 

《論語·八佾》選講

作者:丁耘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思想的臨(lin) 界——張誌揚教授榮開七秩誌》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三日丁卯

           耶穌2015年4月21日



 

《論語·八佾》選講(上)

 

一.《論語》的背景與(yu) 閱讀方法

 

今天我們(men) 開始講《論語》。先講一下《論語》的背景,再檢討一下對此書(shu) 的閱讀方式。

 

《論語》這本書(shu) 的地位自然相當高,但如果跟孔子時代的教育比一下,我們(men) 就會(hui) 有些疑惑。因為(wei) 那個(ge) 時代,比如說孔子自己的學習(xi) 肯定無所謂《論語》可讀,這很明顯。他的弟子們(men) 讀的書(shu) 也不可能是《論語》,因為(wei) 這書(shu) 是他的弟子和後代弟子編的。他們(men) 是從(cong) 六經,特別是從(cong) 《詩經》、《書(shu) 經》入手進行儒學學習(xi) 的。他們(men) 既然享受了這樣一個(ge) 教育過程,怎麽(me) 可能認為(wei) 後代不應該重複他們(men) 的教育過程,應該從(cong) 另外的一本新編的書(shu) 開始進行聖學的學習(xi) 呢?實際上,《論語》在早期儒家那裏,不可能有現在那麽(me) 高的地位,隻相當於(yu) 六經的輔導性參考讀物。此書(shu) 的威望是逐漸加強的。它逐漸擁有了一個(ge) 對六經而言比較強勢的地位。

 

大家手裏有《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話,會(hui) 發現朱夫子在《論語》前麵附了一個(ge) 簡短的“讀《論語》孟子法”,一開篇引了程子的話說:“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這話說的是什麽(me) 意思?就是讀書(shu) 不要一上手就讀六經,就讀《論語》《孟子》,而不是其他諸如《禮記》、《詩經》、《尚書(shu) 》。“《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這話呢,說得有點過了。但是它把《論語》《孟子》在儒家經典教育中的開導之功表達得非常強烈。自從(cong) 有了《論語》以後,它的地位確實高於(yu) 六經,高於(yu) 其他的儒家的經典,比如說康有為(wei) 說“《論語》為(wei) 孔教之大宗”,是正統,是可以代替六經的。唐朝人說它是六經的精華。明朝人說六經比如山海,《論語》“其泛海之航,上山之階乎”,就是說可以取道《論語》,進入對六經的研讀。到清人,《論語》的地位在有的說法裏甚至已經超過了六經,說“六經之文(文字)其簡括處不及《論語》”,就是說,六經太繁瑣,而《論語》一句頂一萬(wan) 句,“能以數語抵人千百言”。“一句頂一萬(wan) 句”大家也挺熟悉的,是說“毛主席語錄”和馬克思主義(yi) 經典的關(guan) 係。說這話的人對經典之間的關(guan) 係很有研究。“毛主席語錄”和馬克思主義(yi) 經典的關(guan) 係就是《論語》和六經的關(guan) 係。因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經典那麽(me) 多,怎麽(me) 學呢?當然要從(cong) 體(ti) 會(hui) 得最深的那個(ge) 人的話裏節出來,那個(ge) 叫語錄體(ti) ,它就是學的《論語》,《論語》就是語錄體(ti) 。“毛主席語錄”加“老三篇”就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四書(shu) ”。

 

《論語》這部書(shu) 的成書(shu) 時間一向是有爭(zheng) 論的。我們(men) 要考證《論語》的編者,馬上就得研究它的成書(shu) 和傳(chuan) 承。這個(ge) 問題實際上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論語》的內(nei) 容有一些幫助,但它不是一個(ge) 首要的問題。如果能夠搞清楚《論語》和後來儒家學派中的哪一些學派有特別的淵源,是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論語》的。大家知道,在孔子去世以後,儒家派別就分裂了,有爭(zheng) 論,關(guan) 於(yu) 儒家分裂和爭(zheng) 論的第一手資料就是在《論語》中的一篇,寫(xie) 得非常清楚。

 

那麽(me) ,《論語》的作者是誰?大家千萬(wan) 別說《論語》的作者是孔子,這是個(ge) 很荒唐的說法。我就看見我們(men) 當代有一些所謂的“哲學家”給青年人開書(shu) 目說“我讀過孟子的《孟子》,孔子的《論語》”。說《論語》的作者是孔子就相當於(yu) 說《福音書(shu) 》的作者是耶穌,基本的常識都沒有。《論語》這部作品在作者的意義(yi) 上並不是一個(ge) 寫(xie) 作者而是編撰者,我們(men) 翻一下《論語》裏麵記錄的一些話,除了孔子的話之外,還有孔子弟子的話。關(guan) 於(yu) 孔子弟子,裏麵出現了一些人,以後我可能指導大家從(cong) 這個(ge) 課題開始想,比如說裏麵曾子出現過幾次,他是在什麽(me) 場合下出現的,子貢出現過幾次,第一次在什麽(me) 情況下出現,最後在什麽(me) 情況下出現,這都是非常有趣的問題。但是,在《論語》提到孔子弟子時,他們(men) 的地位是不一樣的,隻有有若和曾參是稱“子”的,就是“曾子”和“有子”,其他都不稱“子”,子路、子貢、子遊、子夏……甚至顏淵,沒有一個(ge) 稱“子”的,這就提醒我們(men) 《論語》這書(shu) 裏麵主要采納的內(nei) 容很可能是曾子的門人(或者門人的門人),或者有子的門人,這兩(liang) 係下來的。但是,子遊和子夏的話它也記了,其中不僅(jin) 有批評的話,也有肯定的話。反過來說,對曾子也不是隻有肯定的話,也有批評的話,孔子對曾子的一些不好的評價(jia) 也記錄在裏麵。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論語》應當是當時能夠召集的彼此之間有爭(zheng) 論的弟子派別在一起共同編的。記錄的條目中有些時間是比較早的,是孔子的門人直接記下來的,說“子曰”的就是他的首代弟子(第一代門人)記下來的,那些說“孔子曰”的是第一代以後的弟子記下來的。“子曰”和“孔子曰”有什麽(me) 差別?指的當然是同一個(ge) 人,但是有什麽(me) 差別呢?他的第二代弟子就不大好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叫他“子”,因為(wei) 比如說“曾子”也是他們(men) 的“子”,這樣,他們(men) 就要說“孔子曰”。再往後,《論語》裏記錄了曾子臨(lin) 終前的情況,那麽(me) ,這一條、這一章的記錄者是相當晚的。所以,敘述者的時代肯定是不一樣的,可能跨了兩(liang) 三代的孔家門徒。最後定稿者是誰定,這個(ge) 問題有一些爭(zheng) 論。學術史上有很多人有一些大膽的猜測,比如說章太炎認為(wei) 定稿人是仲弓。為(wei) 什麽(me) 偏偏他呢,因為(wei) 章太炎發現——其實以前很多人都發現了——《論語》的結構和《荀子》的結構非常接近。《荀子》的第一篇叫《勸學》,《論語》的第一篇是《學而》,《荀子》最後一篇叫《堯問》,《論語》最後一篇是《堯曰》,結構非常像。荀子是仲弓後學,所以大家覺得很可能荀子祖上的老師是《論語》的定稿者。但是我剛剛提到的一條就可以把這個(ge) 說法駁倒,《論語》有記錄曾子臨(lin) 終前情況的,這個(ge) 記錄者肯定比仲弓晚。但是,我們(men) 也不能完全用現代文本的生成經驗去解釋《論語》和其他一些古代文本的成書(shu) 。或許《論語》的結構仲弓就這麽(me) 定了,後出的章句再添加在這個(ge) 結構裏麵,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現在有比較新的看法,覺得最後定稿者可能就是曾子的門人。有的人言之鑿鑿地說,就是子思。子思是孔子的孫子,傳(chuan) 統認為(wei) 是曾子的學生。但是這個(ge) 觀點要確切地加以證明,也缺乏直接的證據。大體(ti) 上說,《論語》的成書(shu) 和曾子的學派有比較密切的關(guan) 係,這是可以成立的。我們(men) 在《泰伯》這一篇章句的編排方式中,可以發現,曾子也許是《論語》中地位最特殊的孔子弟子。

 

《論語》在成書(shu) 之後,它的傳(chuan) 承也帶來一些問題。在西漢《論語》的傳(chuan) 本至少有主要有三種:“古論”(古文經學裏有古文記錄下來的《論語》,在孔府的牆壁裏麵發現的先秦時代的古書(shu) ,當然整個(ge) 古文經學傳(chuan) 統是有疑問的,但是據記載至少在西漢“古論”流傳(chuan) 得相當廣)、“魯論”(就是魯地流傳(chuan) 的《論語》)和“齊論”(齊地流傳(chuan) 的)。現在有的研究認為(wei) ,“齊論”和“魯論”都是對“古論”不同方向的解釋,現在有這樣一個(ge) 講法。但是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論語》不是剛剛說到三種版本的任何一種,而是後來西漢漢元帝安昌侯張禹編訂的版本,這就是“張侯論”。它和我們(men) 剛剛說的三個(ge) 版本,特別是“齊論”和“魯論”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齊論”和“魯論”有什麽(me) 差別?“魯論”是二十篇,就是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齊論”比“魯論”多了兩(liang) 篇,這兩(liang) 篇叫“問王”與(yu) “知道”。張禹本人,有人說他原來是學“齊論”的,也有人說他原來是學“魯論”的。反正這個(ge) 問題不重要,張禹最後是以“魯論”為(wei) 本,吸收了“齊論”的一些東(dong) 西,但是基本上是按照“魯論”編出來“張侯論”,所以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是二十篇的《論語》,不是二十二篇,兩(liang) 篇“問王”和“知道”經過“張侯論”編出來以後就沒有流傳(chuan) 下來,也許是內(nei) 容並到其他篇中去了,或者整個(ge) 地失傳(chuan) 了。我們(men) 大家當然對這兩(liang) 篇挺感興(xing) 趣的,就像研究基督教的同學會(hui) 對什麽(me) 《多馬福音》啊、《猶大福音》啊挺感興(xing) 趣,想知道是不是有很大差別。因為(wei) 齊地和魯地人民的風俗和氣質有很大的不同,齊地是講事功講得很多的,大家知道《管子》啊、稷下學派啊都在齊地。而魯地呢,因為(wei) 魯國是周公的後代,講周禮講得比較多些。我個(ge) 人有一個(ge) 猜測。荀子肯定是讀到過“齊論”的,《荀子》裏麵可能有一些和“齊論”有密切關(guan) 係的篇章,從(cong) “問王”、“知道”這些名字上看,《荀子》的有一些篇章是和它很近的,而且荀子是在稷下做過祭酒的,在齊國活動過很長時間,所以大家如果對“齊論”感興(xing) 趣,可能在《荀子》裏可以發現一些線索。

 

下一個(ge) 問題:《論語》這個(ge) 名字究竟是什麽(me) 意思。大家能不能告訴我“論語”這個(ge) 名字是什麽(me) 意思?我在國外看見,中國其他的先秦諸子的典籍不難翻譯,《老子》或者《道德經》、《莊子》、《孫子》都可以有確定的音譯。但是《論語》就有不止一種譯法。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翻譯者的理解不一樣。大家知道這本書(shu) 可能很多年了,但是知道名字是什麽(me) 意思嗎?“語”就是“話”,就是說的“話”。關(guan) 鍵是,“論”是什麽(me) 意思?你們(men) 說不出來是很自然的,因為(wei) 曆史上有很多爭(zheng) 論。“論”讀起來不是讀“lun4”而是讀“lun2”,跟“倫(lun) 理”的“倫(lun) ”是通的,《荀子·儒效》中提到“人論”(lun2,通“倫(lun) ”),實際講的是“人倫(lun) ”,“論”和“倫(lun) ”是通的。“倫(lun) 理”就是條理和秩序。最正統的解釋說,《論語》的“論”意思是“有秩序,有條理”。後來這話讓有些人產(chan) 生誤解,抓住把柄,楊伯峻先生就說“難道隻有你們(men) 孔門講的話有條理,別人的話都沒條理?”“《論語》”的意思就是“有條理的話”,這個(ge) “條理”不是我們(men) 今天理解的邏輯上的條理,實際上就是指“分門別類”。大家把《論語》和《福音書(shu) 》比一下就知道了。《福音書(shu) 》按什麽(me) 順序編的?基本按時間順序編的,這就非常簡單,它沒有把話分類。但是《論語》是把話分類的,它的編排不是按孔子說的話的時間順序,而是編者一致認為(wei) 的儒學教育的適合的順序。所以,“論”在這裏可以作“條理”解,錢穆先生認為(wei) 作“編次”解,這兩(liang) 個(ge) 解釋是不矛盾的,因為(wei) 你要把它編起來,也就是把它整理歸類。

 

《論語》的名稱和它整個(ge) 的篇和篇之間的結構發生了直接的關(guan) 係。這個(ge) 關(guan) 係不僅(jin) 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文本有用,更重要的是讓我們(men) 明白,至少在孔子的直接弟子及其後學那裏,他們(men) 理解的儒學全貌是什麽(me) 。比如說,為(wei) 什麽(me) 第一篇是“學而”,不能把“學而”放到最後去?為(wei) 什麽(me) 不能隨便抽一篇《憲問》放在第一?這當然有很深長的考慮的。《論語》一共是二十篇,現傳(chuan) 下來的是二十篇,也可以分為(wei) 上編十篇,下編十篇。這樣也很清楚。我們(men) 大家翻到目錄來看,讀一個(ge) 文本先要對它的大的格局有個(ge) 了解,對整體(ti) 有個(ge) 印象之後,對局部就好把握了。“學而”為(wei) 什麽(me) 要放在第一,理由和《大學》放在“四書(shu) ”的第一是一樣的,它告訴你“學”是什麽(me) 。這一篇裏麵,中心問題就是“學”。它反反複複引孔子和孔門高弟的一些話,說他們(men) 體(ti) 會(hui) 到的“學”是怎麽(me) 回事。“學”有了之後,儒學的全貌就有了,所以“學而第一”是綱領性的一篇,它對後麵十九篇,乃至整個(ge) 儒學裏重要的東(dong) 西其實都點到了。比如“為(wei) 政第二”,為(wei) 政的主題在“學而”裏已經出現過一兩(liang) 次,很清楚,後麵馬上就講“政”。“八佾第三”是講禮,“裏仁”是講仁,孔子講“仁”講“禮”是很重要的。後麵第五到第十,它也有一個(ge) 順序,這個(ge) 順序是以孔子為(wei) 中心的,他的活動啊,他的論諸弟子啊,等等。在下編裏麵就更加清楚,你們(men) 從(cong) 目錄就可以看出來,前四篇“先進”、“顏淵”、“子路”、“憲問”都是有關(guan) 門人的,它們(men) 和“公冶長”、“雍也”有什麽(me) 不一樣呢(這也是門人的名字),這兩(liang) 篇是孔子議論他的學生,後麵四篇是學生問孔子,是個(ge) 答問錄。再後麵,“衛靈公”、“季氏”、“陽貨”,你們(men) 發現有什麽(me) 順序?諸侯、大夫、家臣,這是講禮崩樂(le) 壞,當時的封建結構是怎麽(me) 回事。“微子”講隱逸的。我們(men) 大家對中國文化一定有些大體(ti) 的印象,儒家隻是主流,除了儒家還有道家傳(chuan) 統。像李白就不是儒家,他說過“吾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鳳歌笑孔丘”的典故是從(cong) 《論語》裏來的,是孔門自己記錄下來的,講了一些孔子實際上也很欣賞,但道路不一樣的一些人,這些人的氣質有一些和道家是非常像的。“子張第十九”是講儒家的分歧的,就是孔子去世以後他的弟子們(men) 的爭(zheng) 論在什麽(me) 地方,對同一個(ge) 人有讚許有認可也有批評。“堯曰”是總結。“子張”是講分歧的,我們(men) 可以猜測,“堯曰”是那些有分歧的門徒們(men) 大家的共識,這是參加結集的儒家各派都同意的道統血脈所在。《論語》這本書(shu) ,它的結構,它的篇與(yu) 篇之間的安排,它的篇之中的章與(yu) 章之間的安排是極為(wei) 嚴(yan) 密的。編這樣的書(shu) 比寫(xie) 一本書(shu) 難多了。因為(wei) 它裏麵的話都是現成的,並且來自不同派係的記錄。要找到一個(ge) 大家都認可的秩序把這些現成話分門歸類,比按照個(ge) 人頭腦裏先有個(ge) 主觀意圖與(yu) 複雜結構寫(xie) 出來,困難得多了,是不是?當然了,孔子一生中說的話肯定不止這些,我們(men) 在儒家其他經典裏也可以發現其他散見的孔子的話,《禮記》裏也有,其他地方也有。比如《周易》裏麵“子曰”如何如何的話,傳(chuan) 統認為(wei) 是孔子的話,後來現代人解釋說它們(men) 不像孔子的話。但是這些都很難說,也許就是一代一代這麽(me) 傳(chuan) 下來的,也許一開始就是孔子的話。但是為(wei) 什麽(me) 《論語》隻集中了這些話,其他有些話當然和它重複,也有些話和它不一樣,但為(wei) 什麽(me) 它不收進去?這是為(wei) 了教育的目的。現在我們(men) 知道,《論語》是語錄體(ti) ,《毛主席語錄》也是語錄體(ti) ,但為(wei) 什麽(me) 《論語》比《毛主席語錄》高明多了。為(wei) 什麽(me) ?當然,《毛主席語錄》的立意也很高明,它告訴人們(men) 學馬克思主義(yi) 就從(cong) 此入手,但是那裏麵很多是從(cong) 毛澤東(dong) 文章裏麵、講話裏麵切下來的話,這些話本來有固有的語境,那裏麵也沒有關(guan) 於(yu) 毛澤東(dong) 的故事。而《論語》不僅(jin) 僅(jin) 是話,而且有小的故事,有場景,有語境。《論語》中正無偏,編者覺得儒學的大體(ti) 的全貌就是這樣,而且就應該按這個(ge) 秩序來。

 

現在我們(men) 大體(ti) 對結構作了一個(ge) 很粗的了解,以後我們(men) 會(hui) 更深入地了解。在讀《論語》這書(shu) 的時候,要體(ti) 會(hui) 它的文體(ti) ,它有精微的差別,就像我剛才說的“子曰”和“孔子曰”肯定是有差別的,孤零零的“子曰”和有場景的“子曰”也是有差別的。有場景的“子曰”是針對這個(ge) 場景,這件事,這個(ge) 人或者這幾個(ge) 人說的話,孤零零的“子曰”意思就是所有的儒家門徒都應該知道的。我為(wei) 什麽(me) 提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有一些哲學家老是說,孔子不如蘇格拉底,蘇格拉底講對話辯證法,一來一去,是平等的辯論,有邏輯論證,孔子基本上是些權威的話,讓人去體(ti) 會(hui) ,而且邏輯上也不一致,比如一個(ge) “孝”有好多定義(yi) ,諸如此類。這開口就錯了!因為(wei) 儒家的書(shu) 不是這麽(me) 讀的!孔子並不關(guan) 心定義(yi) 不定義(yi) 的問題。你知道了“孝”的定義(yi) 又能怎麽(me) 樣?你能孝嗎? 你把所有的邏輯弄清楚了,知道了“仁”的定義(yi) ,你能做個(ge) 仁人嗎?《論語》裏說到某某人問孝,這不是問孝的定義(yi) ,而是問我怎麽(me) 做到孝,而且是“我”怎麽(me) 做到孝,我“現在這個(ge) 情況”怎麽(me) 做到孝。我可能在二十年以後碰到的情況又不一樣了,又要另一種方式去孝。關(guan) 於(yu) 怎麽(me) 讀論孟,我們(men) 又可以翻到程子“讀《論語》孟子法”,這裏有許多條,當中有幾條,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玩味”、“切己”。“切己”就是把《論語》裏的話、聖人的話看成就是對自己講的,對自己現有的毛病講的,而不是對其他什麽(me) 人講的。也許這裏有的人的毛病你沒有,但是孔門弟子這麽(me) 多,大體(ti) 上可能出現的毛病都給你擺在這兒(er) 了。因為(wei) 《論語》是編起來的,編者肯定考慮到後麵的學習(xi) 者有這樣那樣由於(yu) 氣質上的差異帶來的毛病。它為(wei) 什麽(me) 對後來的孔門高弟這麽(me) 不留情麵?把什麽(me) “參也魯”等等都講出來,隻有顏回基本上是沒有毛病的,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偏,這是因為(wei) 氣質有偏。一個(ge) 人的氣質往往有好處,同時又帶來一些毛病。所以,一定要把聖人的言語看成就是對自己講的,不是隨便為(wei) 了議論,為(wei) 了辯論,為(wei) 了搞清楚定義(yi) 。“玩味”就是要去體(ti) 會(hui) ,要結合自己的生活去讀,它教的是關(guan) 於(yu) 生活的道理,這種道理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說是關(guan) 於(yu) 生活的智慧,孔門的教導包含了智慧,但是智慧在聖學裏麵已經是偏的了,如果你僅(jin) 僅(jin) 是智的話,已經是偏了。這是我們(men) 預先的一個(ge) 提醒,這個(ge) 提醒沒有多大作用,隻是提醒大家在讀這書(shu) 的時候,千萬(wan) 要把現代人由於(yu) 無知帶來的傲慢放下來。你以為(wei) 你的邏輯頭腦比孔子他們(men) 清楚,學過點數學、學過點邏輯,就可以隨隨便便對《論語》指手畫腳,是不是?這就是傲慢。不要覺得自己比孔子偉(wei) 大,老實去讀。我覺得我們(men) 這門課,能達到對文本很熟,字麵意思明白,就算成功了,因為(wei) 你們(men) 也就二十歲上下,對有這麽(me) 高境界的人這麽(me) 大年紀說出來的話,你們(men) 現在不可能把其中所有的意蘊都把捉到,這是很自然的,孔子五十歲說的話,你們(men) 二十歲就完全明白了,這當然不可能,但是你們(men) 以後慢慢會(hui) 明白,而這種明白和你的現代意義(yi) 上的智力沒有關(guan) 係。你隻要時刻注意自己的生活,反省體(ti) 會(hui) 自己的生活,把典籍上的道理反複揣摩。說不定遭遇了什麽(me) 機緣,你以前讀過的孔子的話,會(hui) 突然跳出來照亮你的生活。這就是豁然貫通、大徹大悟。你們(men) 現在把文本讀熟了,它的滋味以後慢慢就會(hui) 出來。

 

《論語·八佾》選講(下)

 

二.《論語.八佾》選講

 

“八佾”通篇都是講禮樂(le) 的,且以批評為(wei) 主。篇名是根據第一章開始的幾個(ge) 字,開始的是“孔子”,當然不能用來做篇名,“季氏”後麵有專(zhuan) 門的篇章。這一章裏批評得最多的是卿大夫,但也有對魯國國君的微辭。

 

[第一章]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就是一排八個(ge) 跳舞的人,八排叫“八佾”,八排就是六十四個(ge) 人。諸侯六排,是四十八個(ge) 人。八佾這個(ge) 儀(yi) 式是在祭禮中用的,孔子後麵講到的都是祭禮,《禮記·祭統》說“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最大的是祭禮。“八佾”是天子用的祭禮中的一種儀(yi) 式。為(wei) 什麽(me) 季氏會(hui) 用八佾呢,他也是在行祭禮,這當然越禮了。他學的是誰呢?不是天子,而是魯國公室。為(wei) 什麽(me) 魯國國君會(hui) 用八佾呢?《禮記·祭統》裏麵講了,魯國公室是可以用八佾的,盡管是諸侯而不是天子。“昔者周公旦有勳勞於(yu) 天下。周公既沒,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勳勞者,而欲尊魯,故賜之以重祭,外祭則郊社是也,內(nei) 祭則大嚐禘是也”(《禮記·祭統第二十五》)。周天子賜給魯國國君的就是外郊社,內(nei) 嚐禘。以往這裏的解釋都很籠統。這裏季氏本意不是要向天子看齊,而是覺得弱勢的魯國國君可以用,他作為(wei) 執政的卿大夫也就可以用。國君是在太廟裏用,季氏是在自己的家廟(也就是三家的桓公廟)裏用。這裏的“忍”字不是我們(men) 今天說的容忍、忍受的意思,而是忍心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八佾舞於(yu) 庭”這種事情你都忍心做,還有什麽(me) 不忍心做的呢?

 

在這裏我們(men) 要想一個(ge) 問題:如果魯國國君在祭周公的時候用八佾,孔子將會(hui) 是什麽(me) 態度?孔子也會(hui) 不高興(xing) 的,這在《公羊傳(chuan) 》裏麵就說了。前麵我們(men) 說了,成王和康王賜給周公的是一整套禮,其中很重要是就是禘禮,不明白這個(ge) 背景,後麵孔子批評魯國公室的很微妙的說法就無法明白。這一篇裏禘禮講了兩(liang) 次,不是針對卿大夫的,而是針對魯國公室(魯國國君)的。後麵講到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太廟就是周公的廟,也就是魯國公室的廟,是從(cong) 周公開始祭的。人家說“你這個(ge) 鄹邑來的小子不是說很懂禮嗎,幹嘛老是問來問去的?”孔子就回答說“這是禮嗎?”這是很委婉的批評,因為(wei) 周公太廟裏麵有很多不合禮的地方,用的全是天子的禮器。《公羊傳(chuan) 》裏麵譏魯國的郊禮,郊禮就是郊外祭天,隻能是天子用的。這些禮最初是周王賜給周公的,魯國就一代一代地用下來了。季氏想,我也是周公的後代,你國君都可以用,我是執政者,就也能用。縣人大主任能用,縣長就也能用。季氏自己覺得他越禮沒有後人想得那樣到那麽(me) 大程度,隻不過和國君平等罷了。但是國君這樣,孔子就已經覺得不對了。隻是孔子批評國君不會(hui) 那麽(me) 直接。

 

季氏僭禮,用的就是魯國國君的禮,魯國國君實際上用的是天子的禮。這是由魯國的特殊地位決(jue) 定的。我們(men) 會(hui) 不斷地講到,比如說八佾、諦、旅於(yu) 泰山等等都是這樣的。這是為(wei) 了表彰周公對周王室的貢獻,大家知道周公不僅(jin) 僅(jin) 對周王室,對中國文化的貢獻都是巨大的。我上次引了王國維先生的《殷周製度論》,陳寅恪先生說“文化神州喪(sang) 一身”,這“文化神州”在王國維那裏就是殷周之際奠定的一個(ge) 製度,它是跟周公的貢獻是分不開的。孔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周公。周朝的王室為(wei) 了表彰周公的貢獻,就讓周公的後人魯國的公室用重祭,就是他們(men) 可以用天子的祭禮來祭祀周公,這是後麵一切問題的根源。這個(ge) 問題《論語》中的孔子沒有明講(而《禮記·禮運》中的孔子則明白說了)。孔子對季氏的批評是非常直率的,但是對魯國國君的批評是非常委婉的,一會(hui) 兒(er) 我們(men) 慢慢讀下去就會(hui) 讀到,實際上有些地方是針對魯國國君的。那麽(me) ,周王室給魯國的一些重祭是些什麽(me) 禮呢?我在黑板上已經寫(xie) 了,這些都是祭禮,“禮有五經,祭禮為(wei) 重”,祭禮在禮裏麵是非常重要的。為(wei) 什麽(me) 呢?祭的對象最高的是“天”,天地神祗和祖宗。神祗就是山川的一些神靈,像泰山啊、黃河啊等等,首先大家要明白的是這和中國最原始的宗教是有密切的關(guan) 係的。我們(men) 今天一講到中國的宗教問題,就是儒釋道三教,道教和佛教形成很晚,我們(men) 不去管它,儒教不同於(yu) 孔子麵對的宗教,實際上儒教的“教”嚴(yan) 格地講不是宗教的“教”的意思,而是教化的“教”的意思,我們(men) 中國人說的三教就是指“教化”,後來它就跟“religion”的譯名“宗教”混到一起去了。但是如果我們(men) 要找中國古代religion的因素,它不是孔子創立的,這點一定要明白,這是孔子麵對的一個(ge) 問題,這嚴(yan) 格地用我們(men) 中國曆史裏麵的講法,它既不能叫“宗教”,也不能叫“政治”、“倫(lun) 理”、“法律”,但它是這些因素的統一,它有政治的因素、宗教的因素、倫(lun) 理的因素、法律因素,它實際上是研究中國古代史的同學很熟的一個(ge) 詞,就是“製度”或者“禮製”。我們(men) 今天講的製度是涉及到權力的製衡等等的東(dong) 西,但是中國古代製度首先是講祭禮,涉及到的是人和天地神祗關(guan) 係,所以我剛才沒有輕易地講和神的關(guan) 係以及和上帝的關(guan) 係,因為(wei) 這些概念你們(men) 都是從(cong) 現代漢語裏的意思去理解的,而這一套講法因為(wei) 西方文化傳(chuan) 到中國,你們(men) 馬上會(hui) 把“上帝”理解成大寫(xie) 的“God”,神就理解成希臘人的“諸神”,把“鬼”理解成後來中國民間講的靈體(ti) 。這理解跟佛教的傳(chuan) 播是有關(guan) 係的,就是天道或者餓鬼道裏的一些東(dong) 西。你們(men) 是這樣理解的。但是我們(men) 這些詞在先秦時候的含義(yi) 和這些是有非常大的區別的。

 

首先我們(men) 來講“上帝”,在儒家的典籍裏講“天帝”也講“上帝”,諦禮實際上主要是祭祖的,但是是在祭天的時候用始祖配上帝的,比如說周人的始祖是後稷。這個(ge) 字就是社稷的“稷”。“社”就是土地,“社公”就是我們(men) 後來說的土地老爺,但是在後來的神譜裏麵,他的地位是很低的,他就相當於(yu) 鬼的鄉(xiang) 長,比他再大一些是城隍,是鬼的縣長。但是在古代,“社”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從(cong) “社稷”來講,他是國君,就是由諸侯來祭的。諸侯的合法的祭祀對象就是土地,因為(wei) 封土建侯,他沒有資格祭天。“稷”是莊稼,“社稷”就是土地和莊稼,這是我們(men) 最早的對“國家”的理解,今天我們(men) 可能把它當一個(ge) 熟知的詞而不去想它具體(ti) 的意思。諸侯是外社內(nei) 嚐,就是在宗廟外麵他可以祭土地,在宗廟裏麵他可以祭祖。“嚐”的意思是說他可以把祖宗合在一塊兒(er) 祭。但是這裏有一個(ge) 問題,比如說魯國的國君,有沒有資格祭後稷?是沒有資格的。《禮記·大傳(chuan) 》有兩(liang) 句話,它本來不在一起,我們(men) 並在一起看,這樣我們(men) 會(hui) 對整個(ge) 這一章魯國越禮的情況理解得比較清楚,一句說“不王不諦”,另一句說“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因為(wei) “諦”是祭始祖的,周人的始祖是後稷(“後”實際上就是“君主”的意思),周天子是可以祭後稷的,“諦”就是祭始祖所出的天,就是祭“上帝”。大家以後讀古希臘的神話和舊約全書(shu) 要和這對照著一塊兒(er) 看。意思就是始祖是從(cong) 天那兒(er) 來的。我們(men) 看有關(guan) 三代的一些文獻,特別是一些考古的材料,裏麵出現的“帝”就是“上帝”,後來我們(men) 翻譯“God”,基督教典籍的中譯者要找一個(ge) 對應的詞。大家知道後來有兩(liang) 個(ge) 版,一個(ge) 翻譯成“神”的,還有一個(ge) 版就是翻譯成“上帝”。其實兩(liang) 個(ge) 版都不對,翻譯成“神”是尤其不對,因為(wei) 中國的“神”確實是有“諸神”的意思,比如泰山有它的神,我們(men) 後麵也會(hui) 講到,“神”在後來民間的含義(yi) 裏,人是可以做的。比如我剛剛說的“城隍”、“社公”就是“神”,就是鬼裏的幹部,不是一般的鬼。這些是有德之人能做的,但是誰說人能做天呢?而且神是可以跟你講話的,它是有形象至少是有意誌的,有一個(ge) “person”,完全是擬人的,誰又能說“天”是擬人的呢?“天”是擬人的、在一個(ge) 地方的,這是舊約裏關(guan) 於(yu) 上帝的想法。他還有個(ge) 名字,比如說耶和華,他還會(hui) 發怒,會(hui) 跟你說話,比如說他招摩西過去,摩西看不見他,但是他跟摩西說話,就像一個(ge) 朋友跟另一個(ge) 朋友說話一樣。以後我們(men) 會(hui) 讀到,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會(hui) 說話嗎?所以我們(men) 要體(ti) 會(hui) 到“天”和“God”的區別。但是基督教的翻譯家們(men) 也沒有辦法,你不用最高的這個(ge) 詞翻譯,又用什麽(me) 去翻呢?因為(wei) 中國的文化裏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所以找不到最合適的詞。雖然翻譯是情有可原,但是我們(men) 在讀這些東(dong) 西的時候,一定不要忘記“上帝”除了“God”這個(ge) 脈絡之外,它還有一個(ge) 中文裏麵固有的脈絡,和新舊約全書(shu) 裏講的“God”是大不一樣的,歸根到底是沒有“person”,不會(hui) 親(qin) 自立法,而是被聖人效法著製定禮樂(le) 製度的。“person”就是“三位一體(ti) ”的“位”,不要把它翻譯成“人格”,說“上帝的人格”是不對的。有思想有意誌有表達的擬人化在中國的“天”裏是沒有的。“person”在拉丁語裏原來的意思就是“麵具”,就是演戲時戴的麵具,就是擬人的。實際上我覺得“person”就是偶像崇拜的殘餘(yu) 。基督教一天到晚說什麽(me) 其他宗教是偶像崇拜,其實“person”就是偶像崇拜的殘餘(yu) ,無非說他的形象你看不見,但是抽掉形象之後的偶像的其他屬性他都有。他有情感,耶和華最典型的情感是嫉妒,現在聖經裏的翻譯都翻錯了,實際上他是一個(ge) “嫉妒的王”、“嫉妒的God”。那麽(me) ,我們(men) 要比較中國和西方的最原始的宗教,就要拿三代的禮儀(yi) 特別是祭禮、喪(sang) 禮和古希臘、猶太人的最古老的律法、宗教,還有偶像的宗教去比較。記得我們(men) 以前在“學而”裏講到過曾子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就是喪(sang) 禮,“追遠”是祭禮的一種,就是祭祖,但是祭禮的範圍非常廣泛,它不僅(jin) 僅(jin) 有祭祖,還有祭神的,祭天地的。周人對祭祖的熱情是最高的,祭天的時候實際上是拿自己的祖去配天的,實際上是祭祖的一種方式,就是把祖和上帝一起祭。後稷是可以和上帝一起祭的,但是魯國是沒有資格祭後稷的。魯國國君對周公來說是宗子,但是周公對後稷來說是庶子,不是直係的繼承人,周天子才是後稷的直係的繼承人。三桓可以祭的是高祖魯桓公,而沒有資格祭周公,因為(wei) 他們(men) 對周公來說又是庶子,魯國的公室對周公來說才是宗子。這是中國一直從(cong) 殷周到民國的整個(ge) 社會(hui) 的基礎,就是宗法,一定要把“別子為(wei) 祖”、“宗子”、“庶子”等等弄清楚你才能了解中國社會(hui) 。比如說,民國的時候袁世凱做皇帝了,但是對袁家來說他是庶子,是小老婆生的,他做了皇帝以後跟他哥哥講,要把已經去世的母親(qin) 跟父親(qin) 合葬,他哥哥就說“小老婆有什麽(me) 資格跟丈夫合葬?”他做了皇帝也沒有辦法,後來生了一肚子悶氣,自己也不葬在老家了,就葬在漳水邊上的一個(ge) 地方。這就是說做了皇帝宗法也不能違背的。這是理解中國社會(hui) 最重要的一點。這個(ge) 製度就是在周代成熟起來的。周代的宗廟製度非常嚴(yan) 格,比殷人是嚴(yan) 格多了。他一代一代分左昭右穆,在嚐祭的時候次序不能弄錯,比如先祭兒(er) 子後祭父親(qin) 是不對的,鬼的次序和人的次序一樣不能亂(luan) 的。周天子給了魯國諦祭和郊祭這些重祭,諦祭是在宗廟內(nei) 的,祭上帝配祖;郊祭是在宗廟外的,特別是在都城的城郊,祭天配祖。對於(yu) 魯國用諦禮,《八佾》裏麵有兩(liang) 章是明白提到的,孔子都有微詞。當然這裏沒有明確講是祭周公還是祭後稷,也有可能把周公配天祭了。總之是配天的,這個(ge) 禮就是天子的禮。講到八佾要麽(me) 就是大嚐,一個(ge) 天子才能用的嚐禮;或者就是諦禮中用的一種舞,八佾配夏的音樂(le) ,很可能就是諦中的一個(ge) 儀(yi) 式。後麵,下麵的“雍”也是諦禮裏麵儀(yi) 式的一種。

 

我們(men) 來看第二章。[第二章]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yu) 三家之堂?”“雍”是把祭祖的祭品撤下來時奏的樂(le) ,《禮記》上明確講“雍”是祭禮裏麵用的。三家實際上用的是魯國公室的禮,但是魯國公室的禮實際上就是天子的禮,所以他僭越了天子的禮。“雍”是《詩經·周頌》裏的。清人說,詩經無不可入樂(le) 者。以前的詩實際上是可以配著樂(le) 唱的,詩就是樂(le) 的一部分,樂(le) 是禮的一部分。我們(men) 今天可能把詩經當成純粹的文學作品,這是不對的。孔子整理了詩經之後,“雅頌各得其所”,這是什麽(me) 意思呢?隻能從(cong) 禮去理解,“頌”是隻有天子可以用的,“雅”是諸侯用的,而“雍”是“頌”裏麵的,是天子行諦禮用的樂(le) 。“雍”裏麵有這樣兩(liang) 句“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意思是說“助祭的是諸侯,天子深沉靜穆”,三家的家廟裏行祭的既沒有天子又沒有諸侯,怎麽(me) 能用這種樂(le) 呢?這是指斥越禮的話。(“相”是“助理”的意思,以後說的“國相”就是幫助君主治理國家的人,這裏是輔助進行祭禮。)

 

我們(men) 再看下麵[第三章]:“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第一章講的“八佾舞於(yu) 庭”是一種禮,雖然也配樂(le) ,第二章的“雍”是樂(le) ,所以第三章放在這兒(er) 是很合適的,上麵兩(liang) 章分別講不恰當的禮和樂(le) 。“仁”在“學而”第二章就出現了:“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禮的根本是敬,有子的話是說孝悌做到了,就不會(hui) 犯上作亂(luan) ,要培養(yang) 的首先就是“敬”。在這裏孔子慢慢牽涉到“仁”的問題,在第一篇裏麵出現的幾次“仁”,除了有子的話以外,其他的地方隻是提到“仁”,它和其他的德性是並列的,在“八佾第三”中“仁”就出現了這麽(me) 一回,但是下麵的第四篇“裏仁”就是專(zhuan) 門全部圍繞著“仁”講的。大家知道關(guan) 於(yu) 孔子思想的爭(zheng) 論,後來的學者各執一端,有的說他重視禮,有的說他重視仁,可能大部分的意見是說重視仁的。這麽(me) 理解也沒錯,但是這麽(me) 爭(zheng) 論對孔子來說是不對的,因為(wei) 禮和仁在孔子那裏是統一的。我們(men) 看這句話,可以想象一個(ge) 語境,比如說一個(ge) 人說“禮樂(le) 太重要了!”孔子就接著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禮樂(le) 重要是沒有疑問的,但是如果沒有做到敬,前麵兩(liang) 章說到的季氏三家都知道用禮樂(le) ,但是他們(men) 沒有基本的仁,仁在這裏體(ti) 現為(wei) 敬。在家來說,對宗子,在國來說,對君主,一點敬也沒有,僭越他的禮,你還用什麽(me) 禮樂(le) 呢?這就濫用了禮樂(le) 。第一章裏“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的“忍”不是“容忍”的意思,傳(chuan) 統都是解釋為(wei) “殘忍、忍心”,就是心硬的意思,這其實就是違仁了。“仁”首先就是心軟。後麵有一章,宰我問三年喪(sang) 和一年喪(sang) 的問題,孔子說“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宰我說:“安!”孔子說:“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宰我出去後。孔子說:“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對這段話的解釋是有爭(zheng) 論的,我看到梁漱溟先生的發揮很好。他說這裏的“心安”就是“不仁”,就是“麻木”。梁漱溟先生說,我們(men) 中醫上有一句話說“不通則痛”,或者罵人的時候說“麻木不仁”,“麻木”就是沒有感覺。講禮樂(le) 的時候“仁”這個(ge) 最基本的德性是最重要的,這是孔子對周禮的最重要的一個(ge) 貢獻。禮崩樂(le) 壞不是不用周禮,我們(men) 說到的諦、郊、社、嚐等等都是周禮,但是亂(luan) 了,到了戰國是就連周禮也不用了,孔子對禮崩樂(le) 壞的一個(ge) 人補救就是講“仁”,但是仁是要學的,這是孔學的核心。所以這裏是深入了一下,孔子認為(wei) 如果有的事情沒有做好,就談不上禮樂(le) 。我們(men) 看到下麵一章就遞進了,禮是有一個(ge) 根本的,達到根本以後,禮才立得起來。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也有說林放是孔子弟子的,但一般的講法是魯國的一個(ge) 人。孔子先讚揚了一下林放“大哉問”,就是說“你的問題提得好”,“大哉”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用的,孔子去世以後他的弟子讚美他“大哉孔子”,後來魯迅去世了,郭沫若寫(xie) “大哉魯迅”,這是學來的。孔子說林放的問題提得好。“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這句話是什麽(me) 意思呢?“儉(jian) ”就是“樸”,我們(men) 今天說的“質樸”。孔子說,繁文縟節多的話,不如遵從(cong) 禮的質。禮的質是什麽(me) 呢?就是我剛剛說的“敬”。“易”是“治理”的意思,做得很周到,比如辦喪(sang) 事的時候儀(yi) 式很周到,與(yu) 其這樣,不如“戚”。“戚”也是喪(sang) 的根本,就是哀。禮以敬為(wei) 本,喪(sang) 以哀為(wei) 本。敬為(wei) 本,我剛剛講了,是和孝悌有關(guan) 係的;哀為(wei) 本,也是這樣,真正孝悌的人親(qin) 人去世了首先就會(hui) 哀痛嘛。孔子對文和質的看法,這一篇裏有好幾章都涉及到文和質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前麵講到“殷因於(yu) 夏禮”、“周因於(yu) 殷禮”的時候,《四書(shu) 》朱子的注裏,已經講到文質的問題,“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因為(wei) 周代對於(yu) 禮的貢獻是把它完備了。我們(men) 在這一篇裏會(hui) 讀到孔子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就是說周禮非常繁榮。但是文過了,比如說自己的父母去世了,孝子把心思都放在喪(sang) 服怎麽(me) 穿,怎麽(me) 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哭這些事情上,可能就沒有哀痛的感覺了。當然,這些東(dong) 西本來可以有一個(ge) 好處,可以把孝子的注意力放到這些瑣事上去緩解一下哀痛的壓力,但是人心後來壞掉之後,人不孝不哀痛的話,再往文這一端走的話,就更助長了不好的東(dong) 西。孔子主張的是“文質彬彬”,文和質是平衡的。那麽(me) 如果做不到均衡的話,孔子是偏向質的。喪(sang) 事中哀痛是最重要的。後來魏晉的時候,有人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比如說阮籍,他母親(qin) 死的時候,人家指責他還喝酒吃肉,覺著太不像話了,公然蔑視儒家傳(chuan) 下來的喪(sang) 禮。但他是很哀痛的,後來嘔血三升,大家就知道他還是有喪(sang) 的本——哀痛。“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也是這樣,與(yu) 其做得禮文很繁複,你沒有敬的話還是不行。總結起來說,孔子認為(wei) 禮的本在質。這點後麵還是會(hui) 講到。我們(men) 今天的時代,哀可能還有,以內(nei) 這是出於(yu) 天性,但是敬是越來越少,特別是互聯網出現之後,更是這樣,網上的調子就是兩(liang) 個(ge) 字“輕浮”嘛。這是很自然的,因為(wei) 上麵的多是青年,青年人相互之間打交道是很隨意的,但是把這種態度帶到社會(hui) 上以後,就變成輕浮狎昵的氛圍。所以學做人和學做青年是兩(liang) 回事,你們(men) 很快就不是青年了,不是青年以後你們(men) 還要學會(hui) 怎麽(me) 樣做人,青春期結束以後做人才剛剛開始,“成人”就是剛剛成了人的意思。

 

我們(men) 看下麵一章:“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字麵上“亡”這個(ge) 字讀作“無”,“沒有”的意思。這句話傳(chuan) 統有兩(liang) 個(ge) 解釋,我們(men) 來看一下,到底應該遵從(cong) 哪一個(ge) 解釋。一個(ge) 解釋是說,夷狄有君主還不如中原地方沒有君主,就好比說日本有君主還不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君主;第二種解釋是說,夷狄這些國家還是有君主的,不像華夏連君主都沒有了。你們(men) 覺得從(cong) 哪一個(ge) 解釋比較好?我不主張從(cong) 第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呢?第一個(ge) 解釋的孔子的意思是在批評夷狄,上上下下沒看到他講夷狄,夷狄幹卿底事?“聖人不治夷狄”,隻是拿它說事而已。上下文講的就是諸夏國家已經沒有君主的事。這裏的“夷狄”不要理解成現在中國的周邊國家,而是中原邊上的國家。孔子可能就是有確定所指的,比如吳越,吳國越國在當時就是夷狄,當然在特指的時候,“夷”是指“東(dong) 夷”,“狄”是指“北狄”,還有“西戎”、“南蠻”,但是夷狄泛指也可以指不用周代禮製的國家。甚至可以說楚國也是夷狄。但是孔子後來跟楚國還是打過一點交道的,他跟秦國是一點交道也沒有打過,秦國是非常典型的夷狄。但是你們(men) 看看春秋戰國史,這些國家君主的權威還是比較強的,就是在魯國、齊國、衛國、陳國、晉國這些諸夏國家君主的權威越來越弱。它們(men) 原來的始祖都是周王室很親(qin) 的支脈,它們(men) 建國,本是用來屏蔽保衛周的。比如周公旦就用很多姬姓諸侯國把宋國團團圍住。宋國是孔子的祖國,也就是殷人的國家。因為(wei) 在周初的時候殷人有一次叛亂(luan) ,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湯武革命,特別是周武王革命沒有像後來講的那麽(me) 順,人心是不順的,甚至連周武王的弟弟都去幫助殷人反對周公。這裏麵的情況很複雜。鑒於(yu) 這樣的形勢,周公後來用近枝的國家圍住了宋國。齊是薑太公之後。晉是唐叔之後,唐叔有人說是周成王的弟弟,有人說是周康王的弟弟,反正是很近的,不是周武王的兒(er) 子就是孫子。這些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諸夏。孔子周遊列國走的中心地帶就是這些地方,他本來也想到晉國去,後來晉國執政的大夫把兩(liang) 個(ge) 貴族殺了,他就沒去。齊國也去過。這裏的“亡(無)君”,不是說搞了共和了,而是權力到了大夫手裏了。到最後完全把國君幹掉,就是到了戰國時候,三家分晉戰國開始就是這樣。魯國的三家雖然很跋扈,但是沒有把魯分掉。這一章是一個(ge) 感歎,重心是在諸夏。

 

下麵一章又涉及到祭禮的問題。“季氏旅於(yu) 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yu) ?’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我們(men) 可以猜到這章發生的時間已經是魯哀公的時候了,因為(wei) 魯哀公時冉有是季氏(季康子)的家宰。“旅”是一種祭,祭泰山之神,這裏傳(chuan) 統的解釋有一點混亂(luan) ,我們(men) 在字麵上可以講,諸侯隻能祭他國境之內(nei) 的山川,天子才能祭名山大川,朱子的解和錢穆先生的解釋說,泰山是在魯國境內(nei) 的,意思好像是說魯國國君是可以祭泰山的。這實際上是不對的,因為(wei) 隻有天子才能祭泰山。《公羊傳(chuan) 》曾經說過,魯國的國君是不能祭泰山的,因為(wei) 它屬於(yu) 名山大川。泰山應該在齊魯邊境吧,因為(wei) 齊國國君是封過泰山的。傳(chuan) 統注釋說泰山在魯可能還有些問題,孔子“登東(dong) 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嘛,如果泰山在魯國國內(nei) 的話,這個(ge) 講法就有點不太對了。這章是說季氏用了天子的禮去祭泰山了,為(wei) 什麽(me) 他能祭呢?又是因為(wei) 魯國的國君按慣例祭泰山。嚴(yan) 格地講他不能祭泰山,但是成王康王讓周公和他的繼承人都用了天子的禮。孔子對魯國國君祭泰山的傳(chuan) 統已經不滿意了,在《公羊傳(chuan) 》裏他委婉地批評過,但是季氏又做了這樣的事。孔子就問冉有(他相當於(yu) 是季氏的管家):“你能把這件事挽回嗎?”冉有的回答特別簡單粗暴:“不能。”孔子就說:“哎,難道泰山的神還不如林放嗎?”林放在前麵的章中出現了,林放這個(ge) 人還是知道禮的,對禮是有敬畏之心的,所以向孔子問禮之本,孔子說,如果泰山有神,他肯定不會(hui) 不如林放的,他不會(hui) 享用不合禮的祭祀。前六章可以看作一個(ge) 小的段落,都是批評卿大夫越禮的行為(wei) 的,特別是以季氏為(wei) 例。

 

第七章我們(men) 作為(wei) 單獨的一章來考慮。這一章也是在講一種禮——射禮,這種禮要比祭禮和喪(sang) 禮要次要一些,是各級貴族射箭的一種禮。大家知道射是六藝中的一種,原來貴族是武士出生的,就把用於(yu) 戰爭(zheng) 的這種技藝保留下來了。還有禦,禦就是架馬車,這種技藝也是有講究的,這一篇裏麵講到射禮的還有第十六章“射不主皮……”。這一章是這樣的:“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這一章的斷句,錢穆先生有不同的看法,他是這麽(me) 斷的:“……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這麽(me) 斷當然出於(yu) 他對文句不一樣的理解。錢先生的意思是,像我們(men) 手頭的朱子集注本這麽(me) 斷,那麽(me) 射完下來就不用揖讓了嗎?他說古代射禮下來也是要揖讓的。這裏我把具體(ti) 的情況跟大家講一下。《禮記》有一篇叫《射義(yi) 》,專(zhuan) 門講射禮的,裏麵說:“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xiang) 飲酒之禮。故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yi) 也;鄉(xiang) 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可見射禮都是要飲酒的。一些研究禮製史的先生考證出來說,當時已經沒有單獨的射禮了,射禮一般是在飲酒過程中進行的,射之前要飲,射完了下來也要飲。主要的禮已經是鄉(xiang) 飲酒禮或者燕禮了,而不是射禮。這一章裏麵有一個(ge) 道理,“君子無所爭(zheng) ”,萬(wan) 一一定要爭(zheng) ,就在射禮裏麵爭(zheng) 。射本來是一個(ge) 軍(jun) 事行為(wei) ,貴族本來都是武夫的後代,說白了是殺人起家的,所以他們(men) 很容易尚武尚力。孔子就是要把他們(men) 行為(wei) 中暴力的成分全部去掉,等一會(hui) 兒(er) 講到“射不主皮”也是這樣。就是如果要爭(zheng) 也要講究禮,而且把這種禮放到飲酒的過程當中,是因為(wei) 喝酒正好跟爭(zheng) 相反。中國舊文人有一句話,講堯舜和湯武的事,“堯舜揖讓三杯酒,湯武爭(zheng) 逐一局棋”,因為(wei) 堯舜禪讓,和喝酒一樣,雍容大度,正好跟爭(zheng) 的行為(wei) 相反,湯武革命,和下棋的道理是一樣的。脫胎於(yu) 軍(jun) 事的這個(ge) 禮容易引起爭(zheng) 競,它和喝酒的其樂(le) 融融的氛圍放在一起,喝酒容易把爭(zheng) 競之心消除。我覺得錢先生的糾正也不大對,因為(wei) 按他的說法,隻有射完才喝酒,這也是不對的,還是遵從(cong) 傳(chuan) 統。而且按錢先生的標點法,語感也不對。

 

我們(men) 來看第八章,第八章是很著名的,後來的解釋也有分歧,這一章裏子夏問孔子《詩經》裏的幾句詩,最後孔子對他的讚揚是和前麵對子貢的讚揚一樣的。我們(men) 來看一下:“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始可與(yu) 言《詩》已矣”這句話在前麵子貢講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時候也出現過,朱子的注裏說到“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故皆可與(yu) 言詩。”這兩(liang) 章合在一起看,我們(men) 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孔子認為(wei) 就要像這兩(liang) 個(ge) 人一樣去讀《詩經》,這和後來主張從(cong) 沒有微言大義(yi) 的文學角度去讀是完全不一樣的,在這裏我們(men) 要尊重孔子的權威,孔門用詩教育人都是這樣讀詩的。而且詩和禮是最初步的教材,都要這樣去讀。我們(men) 下麵來看這一章解釋具體(ti) 的爭(zheng) 論在哪兒(er)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這裏的“倩”就是笑起來很好看,“盼”是眼睛黑白分明,這些解釋沒有問題。“素以為(wei) 絢兮”就有爭(zheng) 論了,孔子說“繪事後素”,子夏馬上就聯想到禮,說“禮後乎”,孔子就說“這個(ge) 你聯想得好,你啟發了我,從(cong) 此以後可以跟你談論詩了”。傳(chuan) 統的解釋對“禮後乎”大多是一致的,就是禮是在質的後麵的,分歧是在對“素以為(wei) 絢兮”和“繪事後素”的解釋上。“繪事後素”有兩(liang) 個(ge) 解釋,一個(ge) 解釋說,上色是在素底上的,先有素再有彩繪。還有一個(ge) 解釋(也是錢穆先生的解釋)說,畫畫這個(ge) 過程最後上素底,這也是有可能的,據說畫國畫白色是最後上的,比如眼睛裏的光是用白色最後點的,點上去之後就不能改了,所以要慎用。這兩(liang) 個(ge) 解釋的差別在哪兒(er) 呢?錢先生的意思是,“素”是指“禮”,我覺得這可能是有問題的,“素”應該是質。有了這個(ge) 爭(zheng) 論才產(chan) 生對“素以為(wei) 絢兮”的爭(zheng) 論,按第一種解釋是在素底上畫豔麗(li) 的畫,按第二種解釋是最後拿素色作了豔麗(li) 的東(dong) 西。這兩(liang) 種解釋當然是很具體(ti) 的東(dong) 西,大家知道“禮後”就行了。朱子對這一章的解釋有一個(ge) 小毛病,說這裏的詩是逸詩,實際上前麵兩(liang) 句在現在《詩經》中是有的,在《衛風·碩人》裏。這點不太重要,關(guan) 鍵是我們(men) 怎麽(me) 理解。我覺得按第二種解釋(最後上素底的解釋)可能有麻煩,當然,這裏具體(ti) 的考證要問研究繪畫史的人,了解先秦的時候是怎麽(me) 畫畫的。我個(ge) 人傾(qing) 向於(yu) 傳(chuan) 統的朱子的解釋。這裏可能有所謂天生麗(li) 質的意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就是說天生麗(li) 質的人可以素麵朝天、不用裝飾的,“素”就是她的裝飾。你們(men) 想想,什麽(me) 樣的女性不用化妝呢?像你們(men) 這樣年紀的都是不用化妝的,到徐娘半老的時候出現問題了才需要填補。所以禮是質不夠才添上去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這句話本身不是在講畫畫,孔子說的“繪事後素”是他的理解,補上子夏的話就理解得更深,他說這是講禮,孔子就稱讚他理解得好理解得深。反正大家記住“禮後”這個(ge) 關(guan) 鍵的結論就行了。

 

第九章看起來很平易,實際上蠻好玩的。我們(men) 要記住前麵我們(men) 講過三代之禮,這裏隻講了兩(liang) 代。“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征”是引以為(wei) 證的意思。就是說夏人(三代的第一代)的禮,“我”能說的,但是杞國不足征了。杞國是周的封國,國君是夏禹的後代,因為(wei) 周代得天下以後是很厚道的,都給以前天子的後人一個(ge) 國,讓他們(men) 有宗廟祭祀先祖。就是說夏禹的後人可以有宗社祭祀他,甚至祭祀更早的鯀,這叫做存亡繼絕。陳國是有虞氏的後人,也有封國。“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宋是商湯的後人。“宋”就是“商”,一音之轉。在這裏,孔子說“文獻不足故也”,“文”是指典籍,就是今天說的“文獻”的意思;“獻”則是指賢人,就是可以口傳(chuan) 典章製度的人。我在這裏想到我們(men) 史學界的“夏商周工程”,有人覺得夏代或更早的時代沒有什麽(me) 很充分的證據,第一,文字典籍可能是後來偽(wei) 造的,第二,沒有考古證據,沒有挖出東(dong) 西來。孔子從(cong) 來沒有用過什麽(me) 考古的證據,他說的“獻”就是口傳(chuan) 。當時孔子認為(wei) “夏”是有的,甚至堯舜他都講過的。這是可以通過賢人口傳(chuan) 下來的,古代人不認為(wei) 需要什麽(me) 實物的證據。真正的信史就是這些口傳(chuan) 下來的。文獻不足僅(jin) 僅(jin) 是對夏禮殷禮而言的,傳(chuan) 說孔子向老子問過禮,老子對他來說就是“獻”,就是賢人。老子講的禮很多是周禮,估計還有一些以前的禮。我們(men) 這兒(er) 可以提一個(ge) 問題,既然杞宋兩(liang) 個(ge) 國家不足征,又到哪兒(er) 學的夏禮和殷禮呢?這個(ge) 問題孔子沒講。還有一個(ge) 很好玩的地方,他幹嘛沒講周禮呢?他如果說周禮的話,就應該是“周禮吾能言之,……”後麵應該講魯國(《禮運》中就明說了,舍魯何以觀周禮)。他主要在魯國學周禮,周禮在魯國最盛。但是這樣說就會(hui) 出現一個(ge) 問題,因為(wei) 杞和宋都是合法的繼承人,但魯國不應該是周禮的合法繼承人,周天子才是。話說到這裏接下去就不好說了,除非真以為(wei) 孔子在“王魯”。你們(men) 可以看到後麵接下去兩(liang) 章都在說魯國用的禮。傳(chuan) 統上,周禮在魯國就很盛。魯國和周是非常密切的。周禮應該在魯國去看,孔子認為(wei) 這是不對的,但是沒辦法。下一章,孔子看的禘禮就是在魯國看的。

 

後麵兩(liang) 章講禘禮。“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他肯定在魯國看這禘禮的,傳(chuan) 統解釋在這裏是一致的。周禮在魯國保存得最完整,孔子一方麵從(cong) 這裏學習(xi) 了禘禮,但他又不願意承認魯國用禘禮的正當性,所以話就講得很微妙。灌是禘禮中的一個(ge) 儀(yi) 式。禘是這樣的,祭祖的時候要立一個(ge) “屍”,就是用孫子來扮演要祭的祖先。我個(ge) 人體(ti) 會(hui) 這就是戲劇的起源,後來戴個(ge) 麵具就可以了。戲劇就是從(cong) 宗教儀(yi) 式裏麵出來的,古希臘的悲劇是從(cong) 酒神祭裏麵出來的,這是一樣的。“屍”無非是比較樸素,以後發展地完備一點,知道戴麵具了,就成為(wei) 戲劇了。“灌”是在屍前麵把味道很重的酒灑在地上,然後香氣會(hui) 起來,屍就會(hui) 聞到,這樣祖先也就聞到了,這就是歆享。這裏有一個(ge) 問題,“灌”是禘禮一開始時進行的,後麵就是要上祭品。孔子說,禘禮中的“灌”這個(ge) 過程結束以後,他就不想看了。他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這裏就有不同的解釋了。我這裏先給大家介紹一下,剛才“屍”這個(ge) 問題,你們(men) 後麵馬上就會(hui) 遇到,“祭如在”就是這個(ge) 意思,祭的時候就像祖先在場一樣,怎麽(me) 表現他的在場?不是用屍就是用牌位。傳(chuan) 統的解釋是這樣的:朱子的解釋是魯國的國君在行禮的時候,灌的時候還有誠意,非常專(zhuan) 注,之後他的誠意就散掉了,就開始虛應故事了,這樣孔子就覺得後麵不值得看了,這是一種解釋。第二種解釋是錢先生這樣的解釋,就是孔子對魯國國君用禘禮不滿,開了頭就不看的意思就是整個(ge) 的不想看。因為(wei) 孔子覺得魯國不能用禘禮,禘禮是天子禮。但是這裏是有曆史的複雜性的,其他國家哪怕是作了霸主的也沒聽說用禘禮,主要是魯國有前麵提到的曆史的背景。還有一種解釋也認為(wei) 這是諷刺魯國的,說這個(ge) 禘禮不是一般的禘禮,當時祭魯閔公魯僖公的時候順序倒了,叫逆祀,這兩(liang) 個(ge) 國君前麵一個(ge) 是弟弟後麵一個(ge) 是哥哥,但是在宗廟裏祭祀的時候,是按君臣論的,所以要先祭弟弟再祭哥哥,逆祀就是先祭了哥哥(後麵一個(ge) 國君),這個(ge) 解釋覺得孔子就是批評具體(ti) 的“這次”禘禮。但是我覺得這段還有一個(ge) 更普遍的意思,就是孔子對魯國用禘禮是不滿的。

 

這些是傳(chuan) 統的解釋,我個(ge) 人還有一個(ge) 小的考證,我用其他方式來給你們(men) 解釋一下。《周易》裏有一卦是“觀”卦。其中《論語》這一章裏的兩(liang) 個(ge) 字“灌”與(yu) “觀”都出現了。觀卦的卦辭怎麽(me) 說呢?“盥而不薦,有孚顒若。”“盥而不薦”就是說行了這個(ge) 灌禮就不用上祭品(“薦”就是祭品的意思);“有孚顒若”,按照傳(chuan) 統的解釋,“孚”就是信,“顒”就是由誠意表現出來的敬,“若”是語氣詞。《周易》這一卦的卦辭是什麽(me) 意思呢?它跟剛才介紹的對《論語》裏的這句話的解釋是不一樣的,它的意思是觀仰止於(yu) 盛大,在這個(ge) 祭禮裏麵最重要的就是“灌”這個(ge) 儀(yi) 式,後麵具體(ti) 的細節就不用看了,這是傳(chuan) 統對“觀”卦的解釋,“觀”是仰觀,是下對上,它上一卦是“臨(lin) ”卦,上對下叫“臨(lin) ”。後麵《彖傳(chuan) 》說“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就是說觀仰止於(yu) 盛大,在這裏看到“灌”就行了。後麵說到的“神道設教”實際上表達了孔子對禘禮本身很微妙的看法,裏麵涉及到對天地神祈的微妙的態度。“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周易》的觀卦與(yu) 《論語》的這一章是有關(guan) 聯的。大家可以從(cong) 這地方去對照一下。

 

第十一章和上一章有密切的聯係。“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yu) 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就是有人問孔子“禘”怎麽(me) 講,他說不知道,如果誰知道的話,他對天下也就了如指掌了。孔子在另外一個(ge) 地方也作過“指其掌”這個(ge) 動作,就是了如指掌的意思。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我剛才說過了“不王不禘”,“禘”應該是王者的禮,王者是治天下的,所以如果能對“禘”的意蘊知道得很透徹的話,他就能治理天下了。很明顯,天下不關(guan) 魯侯的事,所以孔子不願意明說。這裏第十章(如果按傳(chuan) 統的解釋)和第十一章都是針對魯國的公室的。大家可以玩味一下孔子的態度。

 

第十二章是很有名的一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yu) 祭,如不祭。’”首先這裏“與(yu) ”這個(ge) 字傳(chuan) 統上有兩(liang) 個(ge) 解釋,按不同的解釋有不同的讀音。第一個(ge) 解釋就是“讚同”,讀第二聲;還有一個(ge) 解釋就是“參與(yu) ”,讀第四聲,你們(men) 遵從(cong) 哪個(ge) 解釋就怎麽(me) 讀。“祭如在”是指祭祖;“祭神如神在”,當然是祭神。這裏的“在”是什麽(me) 意思呢?有些搞西方哲學的一定要到中國典籍中找關(guan) 於(yu) “存在”的材料,說這裏是孔子對神(上帝)是不是存在表達了一個(ge) 看法。首先這裏沒有涉及到所謂上帝,其次“在”不是“存在”的意思,而是“在麵前”的意思,你硬要用西方哲學講,就像“在場”,不像“存在”。裏爾克在《俄爾浦斯的十四行詩》裏有一句說“上帝親(qin) 自到來,並呆了很久,/當這些祈禱讓他煩憂”,就是這個(ge) 意思。我們(men) 一定體(ti) 會(hui) 那時候的畢恭畢敬,因為(wei) 那個(ge) 祖先他來了,就在這兒(er) 。這和一般意義(yi) 上講到底存在不存在鬼神是兩(liang) 回事。如果是這樣,我讚成讀“yu4”而不讀“yu2”,意思是我親(qin) 自去祭。這裏“在”和“與(yu) ”都是“親(qin) 自”的意思,如果我自己不去而找一個(ge) 人代我去就不如不祭了。注意這裏的“神”是指一些“神祗”,“祭如在”是指祭“鬼”(祖先)。漢語裏有時候把人死後輕靈的東(dong) 西叫“神”,還有就是山川水流等等神祗。但我並不主張把“天”算作一個(ge) 神,這在中國文化裏是有明確的區分的。我們(men) 看下麵一章就講到天和神的關(guan) 係了。

 

“王孫賈問曰:‘與(yu) 其媚於(yu) 奧,寧媚於(yu) 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這一章有一點別扭,因為(wei) 它實際上都是在用字麵的意思打比方、打啞謎。王孫賈的話完全在打比方,孔子的話突破了單純的比方,把他要說的話和比方混在一塊兒(er) 了。這裏的“奧”是堂的西南角,神的尊位,祭禮迎神的時候,神是站在“奧”這個(ge) 地方的,但是祭品是放在“灶”這個(ge) 地方的,“奧”這個(ge) 地方更加尊,但是我們(men) 具體(ti) 打交道是在“灶”這個(ge) 地方。王孫賈的意思是說,你與(yu) 其討好一個(ge) 地位很尊崇的人,不如討好一些地位比較低下卻有權力有用的人,他是有所指的。這一章講的是孔子在衛國時候的事。王孫賈是衛靈公的大臣。傳(chuan) 統有一個(ge) 解釋說這一章講的就是“子見南子”這件事。南子內(nei) 朝,是衛靈公的寵姬。王孫賈說,你與(yu) 其討好她那樣地位比較高的人,不如討好我這樣地位不如她高但是在外朝裏有實際權力的人。孔子說:“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有的傳(chuan) 統解釋說,王孫賈用的是比方,所以孔子回的也是比方,“天”指的是衛靈公,我覺得這個(ge) 解釋不確切。孔子是聽懂了王孫賈的意思,就用他字麵的意思去回答,“奧”和“灶”都是神,不管他們(men) 那一個(ge) 更尊,我要對得起天,天是最大的,如果獲罪於(yu) 天,不管向哪個(ge) 神祈禱都是沒有用的。我們(men) 下文有一章也是講孔子禱的事情,孔子說“丘之禱久矣”,我們(men) 對天的禱是用德性去禱的,不是用具體(ti) 的祭品之類去禱的。朱子這兒(er) 的解釋馬上把“天”和“理”連到一起去了,這有點過了。先秦人體(ti) 會(hui) 的“天”和後來經過佛教洗禮後的“理”是不一樣的。在孔子那裏“天”就是“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這樣一個(ge) 生生不息的過程與(yu) 主宰,而不是抽象的“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