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現代社會需要儒學的療育——訪慈濟大學宗教與文化研究所所長林安梧教授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4-21 16:18:12
標簽:
林安梧

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現代社會(hui) 需要儒學的療育 

——訪慈濟大學宗教與(yu) 文化研究所所長林安梧教授

作者:林安梧

記者:殷立飛

來源:《深圳特區報》(2015年04月21日第C02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三日丁卯

           耶穌2015年4月21日

 

 

 

提要: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等事件中,有些人對儒學的批判,那是因為(wei) 當時的中國處於(yu) 政治和經濟的弱勢時期,出現了文化上的不自信,大家希望通過文化上的批判和否定來迎接所謂的現代化,實現富強。但是,由於(yu) 中國文化的特殊性,這樣的道路肯定走不通。特別是進入現代社會(hui) 後,麵對社會(hui) 形態的變化,需要尋找治療的方法,儒釋道的思想中有很多值得借鑒的資源。

 

近日,深圳舉(ju) 辦“大愛築城”關(guan) 愛行動理論研討會(hui) ,受邀參會(hui) 的台灣慈濟大學宗教與(yu) 文化研究所所長林安梧教授接受了本報記者的專(zhuan) 訪。作為(wei) 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的高足、“後新儒家”批判派的代表,林安梧教授結合現代社會(hui) 所出現的一些弊病,對“新儒家”、“後新儒家”的觀點,以及儒學的當代適用性等問題做了深刻分析。

 

麵對社會(hui) 形態的變化問題,需要尋找治療的方法,儒釋道的思想中有很多值得借鑒的資源

 

深圳特區報: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儒學受到了巨大的衝(chong) 擊。當代“新儒家”如何麵對儒學的存與(yu) 廢這個(ge) 時代性問題?

 

林安梧:“新儒學”的理論就是在回應這個(ge) 問題,回應徹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徹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一直認為(wei) ,傳(chuan) 統會(hui) 阻礙中國走向科學與(yu) 民主,也就是所謂的“現代化”。

 

作為(wei) “新儒學”的代表人物,我的老師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傳(chuan) 統並不妨礙現代化,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持相反觀點,是因為(wei) 沒有真正把握住傳(chuan) 統的核心,即“良知”之學和“心性”之學。牟先生提出了一個(ge) 膾炙人口且引發爭(zheng) 議的說法,叫做“良知的自我坎陷”,認為(wei) 要在傳(chuan) 統道德的基礎之上去安置科學與(yu) 民主,由此開啟所謂的“現代化”。

 

途徑就是通過“良知的自我坎陷”,開出“知性主體(ti) ”,開出“民主科學”。科學是中立的,而“良知”是超越知性主體(ti) 之上的道德主體(ti) ,由道德開出知識,由道德開出知性主體(ti) 和民主科學。

 

深圳特區報:有人說您是“後新儒學”中的批判派,這個(ge) “後”是對您的老師牟宗三先生“新儒學”的批判。您認可這個(ge) 觀點嗎?

 

林安梧:我的觀點主要集中在我的《後新儒家哲學論綱》當中,提出當代新儒學代表一個(ge) 時代的完成,回應了“徹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如何開出現代化。但是,新儒學隻是給出了一個(ge) 理論上的邏輯次序,而我首先要厘清理論上的邏輯次序與(yu) 實踐上的學習(xi) 次序的差別。

 

牟先生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他過世之後,有人認為(wei) 要維護牟先生之所論,我認為(wei) 對牟先生的“新儒學”觀點,要做一個(ge) “批判的繼承”,才能實現儒學“創造的發展”。更準確地說,“後新儒學”是對“新儒學”的轉化,實現發展。

 

因為(wei) 今天所處的時代不一樣了,儒學必須重新去麵對現實本身。在牟先生那個(ge) 年代,呼喚著要進入現代社會(hui) ,走向民主科學。牟先生給出了一個(ge) “理”上的詮釋和說明。但是,在具體(ti) 如何落實這個(ge) 環節上,還是有缺憾。

 

由此,我們(men) 需要考慮兩(liang) 個(ge) 變化。第一個(ge) 變化是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公民”為(wei) 主體(ti) 的社會(hui) ,在這樣的社會(hui) 形態中,應該需要什麽(me) 樣的儒學。第二個(ge) 變化是進入現代化社會(hui) 之後,人在追逐外在對象的過程中離開了本來價(jia) 值根源存在的狀態,自我受製於(yu) 商品、技術等外在物質,人出現了“異化”。比如,人們(men) 發明手機,本是為(wei) 了更加方便交流,其結果卻造成人們(men) 陷入了手機的“圈套”中,離不開手機,還影響了人際之間的交往,對這些“異化”的問題,需要尋找治療的方法,儒釋道的思想中有很多值得借鑒的資源。

 

要與(yu) 傳(chuan) 統交談和對話,讓傳(chuan) 統起到對現代化“批判”和“療育”的功能

 

深圳特區報:您對“新儒學”的批判,主要是在批判什麽(me) ?

 

林安梧:牟先生觀點的合理性,主要是在詮釋體(ti) 係的邏輯之下,以“良知”之學為(wei) 起點,往下來回應“科學與(yu) 民主”,給出了一個(ge) 理論上的邏輯次序。但是,現代化的發展曆程,在東(dong) 方世界,其實是一個(ge) “實踐的學習(xi) 次序”,也不同於(yu) 西方的現代化發生過程,而有一個(ge) 曆史的發生次序。

 

儒學理論的邏輯次序和實踐的學習(xi) 次序是兩(liang) 回事。在理論上邏輯次序不一定適用於(yu) 實踐的學習(xi) 次序。例如,在新加坡等東(dong) 方地區,民主或者現代化進程中,就無所謂牟先生所言的“良知的自我坎限”,也沒有由道德開出知性主體(ti) ,開出民主科學。還是從(cong) 一種感觸直覺當中去學習(xi) 民主與(yu) 科學,通過這種實踐的學習(xi) 次序,卻依然學得相當不錯。

 

另外,我們(men) 所處的時代,已不是牟先生所處的那個(ge) 時代,因為(wei) 不同的人,不同的觀念所帶來的問題感不同了。牟先生所處的那個(ge) 時代,努力地呼喚從(cong) “前現代”走向“現代”。可是,人類走到今天,不是呼喚現代化,而是在現代化的學習(xi) 過程中順暢地與(yu) 傳(chuan) 統交談、對話、融通、結合。考慮的問題是,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社會(hui) 中該當如何,而不是牟先生所考慮的傳(chuan) 統文化如何開出現代化。但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從(cong) 現代社會(hui) 中所存在的很多弊病中,人類已經清晰地認識到,要同傳(chuan) 統交談與(yu) 對話,讓傳(chuan) 統起到對現代化“批判”和“療育”的功能。

 

深圳特區報:您發展了牟宗三先生的“兩(liang) 層存有論”為(wei) “存有三態論”,這樣一個(ge) 聽著玄妙的概念,對現實和學術本身有什麽(me) 價(jia) 值?

 

林安梧:正所謂“玄之又玄,眾(zhong) 妙之門”,玄妙的概念是認識的根本。我所提出的“存有三態論”延續牟先生的“兩(liang) 層存有論”,是為(wei) 了針對現代社會(hui) 中的一些問題,幫助人們(men) 去認識“存在”本身,讓人們(men) 認識到回歸本源和本心的重要性,這是對現代社會(hui) 起到反思作用的一個(ge) 哲學理念。在東(dong) 方的思想資源中,通過儒釋道三教的有關(guan) 思想,能夠對現代異化現象起到“意義(yi) 的治療”的作用,更進一步,上升到“存有的治療”或“道的治療”高度。

 

兩(liang) 層存有論是牟先生非常重要的哲學論點,主要是通過康德“現象與(yu) 物自身”的超越區分來闡釋“存在”,一層是現象界的存在,一層是睿智界的存在,也就如現象和本質的關(guan) 係一般。通過“一心開二門”來涵射這兩(liang) 界。

 

我的理論是由“一心開二門”轉為(wei) “存有三態論”,我認為(wei) 存有有三個(ge) 狀態,存有的根源、存有的彰顯、存有的執定,存有經曆了從(cong) 存有的根源到存有的彰顯,再到存有的執定這個(ge) 過程。存有這個(ge) 語匯,不是我們(men) 所麵對的那一個(ge) 存在,而是天人地我為(wei) 一相互對話的那個(ge) 總體(ti) ,也就是“道”,這就是存有的根源。“道”的彰顯,就是存有的彰顯之後,人們(men) 通過話語去論定一個(ge) 事物時,就像老子說的“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wan) 物之母。”人們(men) 都會(hui) 為(wei) “道”給出一個(ge) 名字才能“執定”它,但給出名字的“道”人們(men) 就從(cong) 這裏開啟了萬(wan) 物,達到“存有的執定”。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人們(men) 都有一個(ge) “存有的執定”,在論定一個(ge) 事物時,往往忘卻了存有的原初狀態,也就是所謂的道。因此,要不斷地回歸本源,做到“至於(yu) 道居於(yu) 德”,回到根源,回到本心。達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的狀態。

 

人類的文明應該具有“與(yu) 天地參”、“致中和”、“天人合德”等特征

 

深圳特區報:“後新儒學”中的“後”,指的是什麽(me) ?

 

林安梧:首先是時間上在當代“新儒學”之後,也就是1995年牟先生逝世之後。牟先生過世,代表了當代新儒家成果的一個(ge) 裏程碑。

 

然後是麵臨(lin) 著現代化之“後”,“人本”已被用爛了,又因為(wei) 中國文化不同於(yu) 西方“控欲”的狀態,是一種“天地人我萬(wan) 物為(wei) 一”狀態,這時的文明到了需要反省的時候了,儒學也因此需要轉變。進入二十一世紀,代表著人類文明進入一個(ge) 新的時代,在新的時代,並不是盲目地去追求現代化,而是對現代化進行一個(ge) 很深層次的反思,人們(men) 要回到天地人我萬(wan) 物這樣一種能夠相互對話的世界。這時,我們(men) 更能夠有機會(hui) 去正視人的“存在”問題。人的存在不再是以“人”為(wei) 中心的存在,人必須要歸返天地,這才是中國人思考世界的方式。

 

我們(men) 過去太倚重西方所定義(yi) 的“現代性”,以人為(wei) 中心來思考問題。近代西方強調“我思故我在”,通過“思”來強化人的主體(ti) 地位,用知識來啟蒙人類,用知識的亮光來照亮這個(ge) 世界,控製這個(ge) 世界,人類好似越來越有力量了,達到自我實現。

 

但是,中國的思維方式中,一直以來都是天人地我為(wei) 一的對話方式。人隻是一個(ge) 重要的參與(yu) 者,而不是核心。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樣的思維,都是天地人我萬(wan) 物對話的思維方式。其實,人類的文明應該具有“與(yu) 天地參”、“致中和”、“天人合德”等特征。即便是人,也並不是一個(ge) 孤立的個(ge) 體(ti) ,而是放在一個(ge) “人倫(lun) ”的網絡中去思考人。所以人不是為(wei) 自己而活著,我們(men) 是父母的兒(er) 女,我們(men) 是弟弟的兄長,我們(men) 是哥哥的弟弟,我們(men) 在這個(ge) 脈絡中來安立自己的生命。這是“現代性”進入“後現代性”的一個(ge) 重要差別。這種差別也是中華文明在慢慢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逐漸顯現出來的問題。

 

另外,中國人的思維表意係統是一種“圖像性的文字表意係統”,而非西方的“語言為(wei) 中心的表意係統”。我們(men) 的文字符號隻有一種,但是讀音卻有很多種。所以,我們(men) 不是語音中心主義(yi) ,而是圖像中心,我們(men) 通過圖像更能體(ti) 會(hui) 事物的“意義(yi) ”所在,我們(men) 的文字就很像事物本來的樣子,這樣的表意係統更接近“存在”本身。

 

因此,基於(yu) 這些不同,我們(men) 不能再以西方的現代性話語為(wei) 參照,而是要更加自覺地去反思我們(men) 的文明。

 

深圳特區報:現代社會(hui) 和古代社會(hui) 有很多的不同,您是否要根據現代社會(hui) 的特點來調整自己的理論框架,甚至重構一套理論?

 

林安梧:準確來說,應該是調整和轉化,還談不上“重構”,因為(wei) 我的理論中還是堅持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並融合進了釋道兩(liang) 家的思想,也不排斥其它優(you) 秀的思想資源。隻不過因為(wei) 現實的不同,在調整與(yu) 轉化中誕生一些新的觀點,比如“公民儒學”。

 

以前是以人倫(lun) 、家庭為(wei) 主的社會(hui) ,那是一個(ge) 以血緣性縱貫軸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傳(chuan) 統。以前是以血緣性自然聯接人倫(lun) 、宰製性的政治聯接君臣、人格性的道德聯接教養(yang) 為(wei) 主。到現在就變成了契約性的社會(hui) 聯接,我們(men) 在一個(ge) 社區或社會(hui) 中,由於(yu) 人口流動,社區和社群的意識更加明顯,就會(hui) 形成一個(ge) 締結契約性聯接的社會(hui) 。

 

因此,人與(yu) 人之間的聯接方式發生了變化,社會(hui) 更具公共性,每一個(ge) 公民要有公德。在深圳的關(guan) 愛行動中,就是儒家所強調的愛與(yu) 公民價(jia) 值結合得很好的範例,依靠社會(hui) 來自我調節社會(hui) 。

 

儒學曾經出現的問題,那是因為(wei) 特定的曆史時期造成的

 

深圳特區報: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您如何看待儒學的未來?

 

林安梧:儒學發展數千年,經曆過許多坎坷,但是儒學的價(jia) 值一直存在,無論是廟堂之上還是江湖之遠,儒學都一直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特別是在民間,儒學的價(jia) 值更守尊崇。儒學講天地、人倫(lun) 、聖賢、教化,在華人傳(chuan) 統中一直堅持這些價(jia) 值。我們(men) 生命有三個(ge) 維度,一是自然的生命,二是血緣的生命,三是文化教養(yang) 的生命。孟子說得好,君子有三樂(le) ,統治天下並不一定是最快樂(le) 的事,而父母兄弟俱在、不愧天地良心、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才是最快樂(le) 的事。無論朝代更迭,文化卻生根發芽,人性依舊在這種文化中生長。

 

至於(yu) 說儒學曾經出現的問題,那是因為(wei) 特定的曆史時期造成的。比如將儒學比作"封建禮教"、"桎梏",這些並不是儒學最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這種狀況是因為(wei) 封建王權強勢之下,士人隻能走科舉(ju) 這條路,壓縮了儒學的空間。

 

反觀現今,百業(ye) 俱興(xing) ,不用再像以往那樣隻有一條科舉(ju) 路可走,隻要有本事,做什麽(me) 都可以。在社會(hui) 生活的多元化的狀況之下,人們(men) 更願意去追尋一些原本應該有的人性、本心。

 

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等事件中,有些人對儒學的批判,那是因為(wei) 當時的中國處於(yu) 政治和經濟的弱勢時期,出現了文化上的不自信,大家希望通過文化上的批判和否定來迎接所謂的現代化,實現富強。但是,由於(yu) 中國文化的特殊性,這樣的道路肯定走不通。

 

現在是文化走向自信,儒學走向複興(xing) 的好時機。中國已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因為(wei) 發展起來了,文化上才能自信和自覺,成為(wei) 文化強國。什麽(me) 是文化強國?就要有文化的自信,自覺地參與(yu) 到人類文明的構建當中,作為(wei) 文化的主體(ti) 與(yu) 其他文明更好地對話。單純從(cong) 人口上來看,以儒教為(wei) 特征的中華文明是占多數的文明,但因為(wei) 近代的曆史原因,被"征服"了。當下,中國發展起來之後,應該更好地去反省,實現中華文明的延續。

 

林安梧:1957年生,台灣台中縣人。“後新儒家”的代表學人,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的高足,台灣大學第一位哲學博士。曾任《鵝湖》學刊社長、主編、《思與(yu) 言》人文社會(hui) 學刊主編等職。現為(wei) 台灣慈濟大學宗教與(yu) 文化研究所教授兼所長。著有《儒學革命論:後新儒家哲學的問題向度》、《佛心流泉》等。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