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光】從國家治理現代化看大陸新儒家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5-04-14 11:4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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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國家治理現代化看大陸新儒家

作者:劉晨光

來源:原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5年4月13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廿六日庚申

           耶穌2015年4月14日

 

 

 

大陸新儒家若要有裨益於(yu) 中國的國家治理現代化,前提是要接受和認同中國以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建設現代化強國的現實。

 

在國家治理現代化過程中,大陸新儒家可能扮演什麽(me) 角色,將取決(jue) 於(yu) 它是否能夠滿足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要求,以及能夠滿足什麽(me) 層麵的要求。我們(men) 應該從(cong) 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要求出發來看大陸新儒家,而非從(cong) 大陸新儒家的訴求出發來看國家治理現代化;大陸新儒家也應將自己的訴求與(yu) 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要求相適應,而非相反。本文試分三個(ge) 層次來分析這個(ge) 問題。

 

第一,大陸新儒家的譜係與(yu) 訴求。

 

在清末朝政震蕩、學術淒惶局勢下,“中體(ti) 西用”的主張是頗具擔當的挽救努力,但最終無濟於(yu) 事。廢除科舉(ju) 製是時勢催迫下的不得不然,不啻於(yu) 一場政治革命。儒家在中國社會(hui) ,主要作為(wei) 一個(ge) 知識群體(ti) 而存在,不再直接掌握政治權力。麵對西方價(jia) 值與(yu) 製度的衝(chong) 擊,新儒家試圖保守中國本位的文化觀念,但麵對中國政治業(ye) 已發生的走向共和的實質轉型,新儒家似已很難與(yu) 新政製重新緊密結合。而後在革命與(yu) 戰爭(zheng) 的時代巨變中,新儒家的現實政治意義(yi) 就更加微弱了。

 

新中國的成立是一個(ge) 分水嶺。新儒家知識人不得不在北京與(yu) 台北之間作出選擇。國民黨(dang) 在政治上的親(qin) 美化,促進了脫離大陸的新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聯姻。與(yu) 港台或海外新儒家不同,留在大陸的新儒家認同新生的人民共和國和共產(chan) 黨(dang) 政權。前者認為(wei) 中共已經離棄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特別是“文化大革命”為(wei) 其提供了口實,但大陸新儒家認為(wei) ,恰恰是中共繼承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天下為(wei) 公”的大道與(yu) 根本精神,並有新的生發創造。

 

而到了新時期,大陸新儒家又有所不同。其出現,一開始主要由大陸市場化改革後人文精神的流失與(yu) 信仰危機的凸顯引發,其訴求也主要局限在心性領域。但其中有一部分,對市場化的不滿逐漸蔓延到對整個(ge) “現代性”的不滿,因此主張回到前現代的“原初儒家”,甚至認為(wei) 應該建立儒教並奉為(wei) 國教。依此主張,必然要對現行政治製度施行根本改造。這是以“儒家保守主義(yi) ”或“儒家原教旨主義(yi) ”麵目出現的政治激進主義(yi) 。另外也有一部分人,同樣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應有政治訴求,但他們(men) 所主張的政治價(jia) 值,雖然不是要回到前現代,而是要實現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融合,但他們(men) 更青睞的是具有濃厚西方自由主義(yi) 色彩的“儒家憲政”。他們(men) 與(yu) 港台及海外新儒家有相當的共性,即以“儒化”為(wei) 表,以“西化”為(wei) 裏,雖然不像儒家原教旨主義(yi) 者一樣激進,但同樣認為(wei) 有必要改造現行政權及其價(jia) 值基礎。

 

當然,大陸新興(xing) 儒家或對儒家有好感者中,也有少部分人試圖繼承熊十力、梁漱溟等第一代大陸新儒家的思想遺產(chan) ,打通新中國與(yu) 舊中國,融貫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家傳(chuan) 統。這一工作的展開有兩(liang) 種路徑。其一,是從(cong)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來看馬克思主義(yi) ,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納入自身數千年連續性演變中,成為(wei) 中國文明機體(ti) 一部分;其二,是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來看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為(wei) 其賦新義(yi) ,讓其說新話。二者異曲同工之處在於(yu) ,它們(men) 都接受和認同馬克思主義(yi) 已成為(wei)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一部分,中國文明傳(chuan) 統以現代社會(hui) 主義(yi) 的形式實現再造與(yu) 新生。

 

第二,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質與(yu) 要求。

 

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以現代國家建構為(wei) 基礎,而從(cong) 傳(chuan) 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意味著政治正當性的基礎從(cong) “君主主權”向“人民主權”的變遷,以及政治形態從(cong) 王朝政治向民主政治的變遷。問題在於(yu) ,中國應以什麽(me) 樣的路徑走向民主共和?

 

現代世界由西方資本主義(yi) 文明開創,資本主義(yi) 對於(yu) 人類發展和進步曾作出巨大貢獻,但進入19世紀後,它內(nei) 在的弊病越來越明顯,種種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興(xing) 起。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科學的社會(hui) 主義(yi) ,是對資本主義(yi) 的批判和超越,旨在實現一種更好的現代化。在中國,資產(chan) 階級革命以失敗告終,資本主義(yi) 道路走不通。以馬列主義(yi) 為(wei) 指導思想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人民進行革命,從(cong) 一開始就朝著社會(hui) 主義(yi) 的方向,最終成立了社會(hui) 主義(yi) 的人民共和國。顯然,中國所追求的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民主共和。在此階段,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的創立隻是開始,國家所實現的社會(hui) 主義(yi) 水平和程度仍是初淺的、不成熟的。社會(hui) 主義(yi) 規定了國家的性質和方向,真正建成一個(ge) 現代化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需要長期曆史過程。新時期以來,中共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中國在曆史中的真實處境和方位,提出“改革是第二次革命”和“改革是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的自我完善與(yu) 發展”等論斷。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進一步提出,“全麵深化改革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中國所追求的國家治理現代化,從(cong) 根本上說,就是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的自我完善和不斷發展,以真正實現人民的民主共和與(yu) 國家的長治久安。具體(ti) 而言,它包括國家治理體(ti) 係與(yu) 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也就是製度本身與(yu) 製度執行能力的現代化。這意味著,一方麵,我們(men) 要沿著社會(hui) 主義(yi) 方向不斷完善和發展國家的各項製度以及相應配套的體(ti) 製機製;另一方麵,我們(men) 絕不犯“唯製度主義(yi) ”的毛病,同時認識到再好的製度都需要人來執行。優(you) 良的製度固然重要,讓製度有效運作同樣重要。治理體(ti) 係與(yu) 治理能力、製度與(yu) 製度執行能力是辯證統一的關(guan) 係,二者缺一不可。

 

特別就政治發展而言,中國要實現的根本目標是黨(dang) 的領導、人民民主和依法治國三位一體(ti) ,而對於(yu) 國家治理現代化而言,這一目標同樣是總的遵循。實現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最重要的是實現中共執政能力的現代化;實現國家治理體(ti) 係的現代化,最重要的是建成現代化的高度發展的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政治和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體(ti) 係,並使黨(dang) 的執政體(ti) 係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法治體(ti) 係相互配套、相得益彰,構成有機統一、優(you) 良有效的國家製度體(ti) 係。

 

第三,從(cong) 國家治理現代化看大陸新儒家。

 

從(cong) 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要求出發來看大陸新儒家,我們(men) 可以有以下基本認識。

 

首先,國家治理現代化決(jue) 不意味著與(yu) 傳(chuan) 統的完全斷裂,相反,任何一個(ge) 國家的治理體(ti) 係都是置身於(yu) 這個(ge) 國家的特殊國情與(yu) 具體(ti) 曆史之中,對於(yu) 中國這樣擁有數千年曆史的文明古國而言,尤其如此。故而,絕不能認為(wei) 儒家文明傳(chuan) 統已經成了曆史博物館中的陳列品,對於(yu) 國家治理現代化毫無裨益。

 

其次,由上可知,國家治理現代化包括了對於(yu) 儒家文明傳(chuan) 統某種程度的繼承,但這種繼承是在現代政治文明基礎上的繼承。儒家文明傳(chuan) 統,特別是君主製下的王朝政治,所立足的政治價(jia) 值基礎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自由、平等、民主、法治觀念等根本不同。對於(yu) 儒家文明傳(chuan) 統的繼承,不能走向另一個(ge) 極端,以致像“原教旨主義(yi) 儒家”主張的那樣,完全撇開現代政治文明,甚至不惜否定現有的基本政製框架,試圖以激進主義(yi) 的“複古”方式另起爐灶。

 

再次,對於(yu) 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理解,不能不顧國家的社會(hui) 主義(yi) 性質和方向,把自由、民主、法治等現代政治價(jia) 值抽象化、去語境化,最終竟以西方自由主義(yi) 政治為(wei) 標準,把現代化等同於(yu) “西化”。相較於(yu) “原教旨主義(yi) 儒家”而言,“西化儒家”更值得警惕,因為(wei) 前者的偏執與(yu) 荒謬很容易識別,後者卻具有極大的迷惑性與(yu) 破壞性。比如有些“儒家憲政”的主張,其實是以西方“基督教憲政”為(wei) 模板,大膽進行理論構想,肆意裁剪中國曆史。

 

複次,一個(ge) 自然而然的基本結論是:大陸新儒家若要有裨益於(yu) 中國的國家治理現代化,前提是要接受和認同中國以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建設現代化強國的現實。因此,尋找國家治理現代化與(yu) 儒家文明傳(chuan) 統的契合點,主要應該通過發掘儒家文明傳(chuan) 統中的社會(hui) 主義(yi) 因素,包括經濟、政治、文化、社會(hui) 、生態等各個(ge) 方麵;再者,就是要注重發掘儒家文明傳(chuan) 統中具有恒久性的基本特征和因素。這意味著,國家治理現代化對於(yu) 儒家文明傳(chuan) 統的繼承,不應該沉陷於(yu) 某些太過具體(ti) 的內(nei) 容,而應該著重從(cong) 抽象層麵繼承儒家文明傳(chuan) 統的優(you) 良特質。比如,儒家文明傳(chuan) 統具有如下突出特質:政治不單純是技術性的統治,更承擔著文明教化的功能;統一的價(jia) 值觀和意識形態對於(yu) 人心凝聚和政治認同非常關(guan) 鍵;等等。置身在這樣的傳(chuan) 統中,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應該從(cong) 廣義(yi) 的文明教化角度來理解“治理”,特別要注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這一“先進性團體(ti) ”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建設。

 

又次,儒家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中華文明傳(chuan) 統的主體(ti) ,最根本的是因為(wei) 它深刻把握了政治生活中的“常道”,最為(wei) 重視日常生活倫(lun) 理,特別強調君子德性的修養(yang) 和家庭倫(lun) 理的養(yang) 成。所以,儒家文明傳(chuan) 統可能對於(yu) 國家治理現代化作出的較大貢獻,應該也是在“修身齊家”的社會(hui) 層麵,有助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道德精神的養(yang) 成和道德氛圍的塑造。大陸新儒家實該在此方麵多加努力。可喜的是,目前一些民間書(shu) 院開始興(xing) 起,對於(yu) 促進社會(hui) 人心的向上產(chan) 生了一定的積極作用。當然,就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這一“先進性團體(ti) ”而言,每個(ge) 黨(dang) 員更應該把提高修養(yang) 、改善作風視為(wei) 安身立命的根本,把個(ge) 人品行與(yu) 政治德性、生活習(xi) 慣與(yu) 工作作風、家庭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風貌的改善和提升統一起來,帶動整個(ge) 社會(hui) 的進步。大陸新儒家若能在此方麵有所作為(wei) ,將對於(yu) 中共黨(dang) 建以及整個(ge) 國家的政治文明建設產(chan) 生深遠影響。

 

最後,我們(men) 應該認識到,即便在傳(chuan) 統王朝政治下,儒家所承擔的功能仍是有限的。中國文明傳(chuan) 統雖然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並常被稱為(wei) “儒家文明”,但它所包含的內(nei) 容實際上要廣大得多,道家、法家、兵家、縱橫家等都在曆史中發揮過不可替代的作用。比如在王朝治理層麵,法家就扮演著重要角色,以致有“儒表法裏”之說;而在亂(luan) 世需要撥亂(luan) 反正之時,縱橫家、兵家等便顯示威力;在新朝初建、民眾(zhong) 需要休養(yang) 生息時,黃老術往往影響較大。要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建設一個(ge) 強大的得人心的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法治國家,固然應該重視對儒家優(you) 秀治理思想的繼承,但還應該從(cong) 包括其他各家學術在內(nei) 的整個(ge) 中華文明大傳(chuan) 統中吸取治理智慧。

 

(作者單位:中共中央黨(dang) 校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教研部)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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