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為朱熹洗冤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3-26 21:5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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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為(wei) 朱熹洗冤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七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3月26日

  

宋寧宗登基初,朝廷之中有兩(liang) 個(ge) 針鋒相對的頂尖之人:宗室趙汝愚,外戚韓侂胄。趙汝愚從(cong) 紹熙五年八月擔任右宰相。韓侂胄以“宗室不得為(wei) 宰執”打壓趙汝愚。慶元元年二月趙汝愚被降職為(wei) 觀文殿大學士、知福州,慶元二年正月暴卒於(yu) 永州。

 

朱熹與(yu) 趙汝愚關(guan) 係較近。韓侂胄為(wei) 了排斥異己,授意黨(dang) 羽誣訐朱熹的理學為(wei) “偽(wei) 學”。慶元二年十二月,監察禦史沈繼祖劾朱熹,詔落熹秘閣修撰。慶元三年二月,朝廷公布五十九人為(wei) 《偽(wei) 學逆黨(dang) 籍》,盡行驅逐,慶元四年五月禁“偽(wei) 學”。

 

沈繼祖向朝廷遞呈劾朱熹的省劄是胡紘在做諫官之時撰寫(xie) 。胡紘被升職為(wei) 太常少卿,就將此文交給諫官沈繼祖。這份《劾朱熹省劄》中彈劾朱熹不孝其親(qin) 、不敬於(yu) 君、不忠於(yu) 國、玩侮朝廷、為(wei) 害風教等六大罪,以及私故人財、誘尼為(wei) 妾、諸子盜牛、塚(zhong) 婦不夫而自孕等附加罪,無非捕風捉影,憑空羅織。

 

這份《省劄》風聞言事,無中生有,含沙射影,仿佛文革檄文,可惡可鄙之極。省劄公布後,禦史台及門下中書(shu) 二省在貶謫朱熹的文書(shu) 也沒敢作為(wei) 撰寫(xie) 貶謫朱熹文書(shu) 的依據而采納。南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說:“初,台臣劾公,僅(jin) 見省劄,而掖垣見不敢草謫詞雲(yun) 。”曆代王朝和文化群體(ti) 更無人信,奈何五四開始,又被反儒派重新挖掘出來,成為(wei) 朱熹的罪狀和攻擊儒家的一大把柄。(特附錄後共賞)

 

所劾朱熹六大罪,全是雞蛋裏挑骨頭。第一大罪是“不孝其親(qin) ”,證據是:“建寧米白,甲於(yu) 閩中,而熹不以此供其母,乃日糴倉(cang) 米以食之,其母不堪食,每以語人,嚐赴鄉(xiang) 鄰之招,歸謂熹曰:彼亦人家也,有此好飯。聞者憐之!”指斥朱熹不給母親(qin) 吃最好的建寧米,其母有怨言。

 

所劾朱熹第二罪“不敬於(yu) 君”和第四罪“玩侮朝廷”,證據都是朱熹動輒辭官;第三罪是“不忠於(yu) 國”, 證據是朱熹認為(wei) 孝宗按古製應葬某處;第五罪是哭吊汝愚和心懷怨望,朱詩“除是人間別有天”,用心險惡;第六罪是“為(wei) 害風教”,證據是朱熹在運輸孔像時,絞縛聖像並墮壞手足。

 

或說朱熹曾經上表認罪和謝罪,那是誤讀或者故意誤讀朱熹的謝恩表。朱熹在《落職罷宮祠謝表》並不承認所劾罪狀,但也無一字自辯,唯表示對所劾罪行一無所知:“而臣聵眊,初罔聞知”,請皇帝明察:“臣寮論臣罪惡,乞賜睿斷。”

 

未獲“睿斷”,更遭惡攻,朱熹仍然不屑置辯。在《落秘閣修撰依前官謝表》中,對於(yu) “私故人之財而納其尼女,規學宮之地而改為(wei) 僧坊”等等惡意汙蔑,朱熹說:“諒皆考覆以非誣,政使竄投而奚憾。”意思是說,想必朝廷都已考察核實過了,那麽(me) ,我即使受到放逐也無憾,何況仍獲保全。這個(ge) “諒”字,意味深長。

 

朱熹在《落秘閣修撰依前官謝表》中說:“伏念臣草茅賤士,章句腐儒,惟知偽(wei) 學之傳(chuan) ,豈適明時之用。”或以此作為(wei) 朱熹自承有罪和偽(wei) 學的證據,大謬。這隻是表章中的套話謙辭,就像供職自稱“待罪”、受彈劾時自稱“罪臣”,並非真的自承有罪。

 

南宋名相周必大,也與(yu) 朱熹一樣受誣而不辯,唯引咎自責而已。嘉泰元年,韓侂胄彈劾周必大為(wei) 偽(wei) 學罪首。“當路欲文致必大以罪,而難其重名,意必大或有辨論,乃致於(yu) 貶。及必大上書(shu) 謝,惟自引咎,詔複其秩。”(《續資治通鑒》)任憑別人怎麽(me) 誣蔑,也不屑為(wei) 自己辯護,隻說自己沒做好。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不論大德優(you) 劣,唯抓住別人細枝末節,無限上綱,是為(wei) 人為(wei) 政之大忌。唐太宗曾對群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複有為(wei) 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反理學、攻朱熹的韓侂胄團夥(huo) ,如果遇上的是太宗,無能為(wei) 矣。

 

論道講理不妨繭絲(si) 牛毛,研精析微,道德批評則應忽略小節,隻問大事。不少網間人士,喜歡毛舉(ju) 他人纖細瑣碎的過失而無限上綱,既無聊又無禮。這是古來小人奸佞用來攻擊君子、誣陷忠良的手段。韓侂胄集團反理學反朱熹用的就是這種手段。朱熹連細節不謹都欠奉,它們(men) 就捕風捉影亂(luan) 造一通。

 

其實以韓侂胄為(wei) 首的反理學派才是偽(wei) 君子。“時台諫欲論熹,無敢先發者。胡紘未達時,嚐謁熹於(yu) 建安,熹待學子惟脫粟飯,遇紘不能異也。紘不悅,語人曰:此非人情。隻雞鬥酒,山中未為(wei) 乏也。及為(wei) 監察禦史,乃銳然以擊熹自任”雲(yun) ,這個(ge) 胡紘,一飯之怨竟至於(yu) 充當奸相打手。

 

沈繼祖更是小人。《資治通鑒》記載:

 

“有沈繼祖者,嚐采摭熹《語》、《孟》之語以自售,至是以追論程頤,得為(wei) 禦史。紘以疏章授之,繼祖謂立可致富貴,遂論熹:“資本回邪,加以忮忍,剽竊張載、程頤之緒餘(yu) ,寓以吃菜事魔之妖術,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yi) 之徒以益其黨(dang) 伍,相與(yu) 褒衣博帶,食淡餐粗,或會(hui) 徒於(yu) 廣信鵝湖之寺,或呈身於(yu) 長沙敬簡之堂,潛形匿跡,如鬼如魅。士大夫沽名嗜利,覬其為(wei) 助者,又從(cong) 而譽之薦之。”

 

都是毫無事實依據的栽贓誣陷和上綱上線,欲加之罪,巧言惡攻。再看看吏部尚書(shu) 許及之的醜(chou) 態賤態:

 

“丙子,以吏部尚書(shu) 許及之同知院事。及之諂事韓侂胄,居二年不遷,見侂胄,流涕敘其知遇之意,衰遲之狀,不覺屈膝。侂胄憐之,故有是命。侂胄嚐值生辰,及之後至,閽人掩關(guan) ,及之從(cong) 門間俯僂(lou) 而入。當時有由竇尚書(shu) 、屈膝執政之語。”(《宋史本紀第三十七》)

 

反朱熹,必及於(yu) 反孔孟;反理學,必流於(yu) 反儒學。《續資治通鑒》記載:

 

“(慶元元年)二月,同知貢舉(ju) 、右正言劉德秀言:“偽(wei) 學之魁,以匹夫竊人主之柄,鼓動天下,故文風未能丕變。請將語錄之類盡行除毀。”故是科取士,稍涉義(yi) 理者,悉皆黜落;六經語孟中庸大學之書(shu) 為(wei) 世大禁。”

 

儒家強調知行合一,理論實踐並重,將知見、學問、道理、智慧等等視為(wei) 道德的要素,知見圓確、道理圓正、智慧圓足方為(wei) 聖賢,事功隻能作為(wei) 輔助標準。孔子之後儒家第一人,毫無疑問是孟子,其次則理學集大成者朱熹和心學大宗師王陽明,皆亦道統傳(chuan) 人也。

 

或說:王陽明不是也一直反理學嗎?答:天理良知,一體(ti) 同仁;理學心學,都是儒學。宋朝理學,明朝心學,統稱宋明理學。理學心學之爭(zheng) ,是儒學內(nei) 部不同派別之爭(zheng) 。心學大宗師王陽明與(yu) 理學集大成者朱熹,都是孔孟之徒,立足於(yu) 中庸之道,隻是思想側(ce) 重點有差異,對一些儒學概念理解有分歧而已。2015-3-19

 

 

附:胡紘撰寫(xie) 、沈繼祖遞呈的《劾朱熹省劄》

 

臣竊見朝奉大夫、秘閣修撰、提舉(ju) 鴻慶宮朱熹,資本回邪,加以忮忍,初事豪俠(xia) ,務為(wei) 武斷,自知聖世此術難售,尋變所習(xi) ,剽張載、程頤之餘(yu) 論,寓以吃菜事魔之妖術,以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yi) 之徒以益其黨(dang) 伍,相與(yu) 餐粗食淡,衣褒帶博,或會(hui) 徒於(yu) 廣信鵝湖之寺,或呈身於(yu) 長沙敬簡之堂,潛形匿影,如鬼如魅。士大夫之沽名嗜利、覬其為(wei) 助者,又從(cong) 而譽之薦之。根株既固,肘腋既成,遂以匹夫竊人主之柄,而用之於(yu) 私室。飛書(shu) 走疏,所至響答,小者得利,大者得名,不惟其徒鹹遂所欲,而熹亦富貴矣。臣竊謂熹有大罪者六,而他惡又不與(yu) 焉。

 

人子之於(yu) 親(qin) ,當極甘旨之奉,熹也不天,惟母存焉,建寧米白,甲於(yu) 閩中,而熹不以此供其母,乃日糴倉(cang) 米以食之,其母不堪食,每以語人,嚐赴鄉(xiang) 鄰之招,歸謂熹曰:‘彼亦人家也,有此好飯’。聞者憐之!昔茅容殺雞食母而與(yu) 客蔬飯,今熹欲餐粗釣名而不恤其母之不堪,無乃太戾乎?熹之不孝其親(qin) ,大罪一也。

 

熹於(yu) 孝宗之朝屢被召命偃蹇不行,及監司郡守或有招致則趣駕以往!說者謂召命不至蓋將辭小而要大,命駕趣行蓋圖朝至而夕饋!其鄉(xiang) 有士人連其姓者貽書(shu) 痛責之,熹無以對!其後除郎則又不肯入部供職,托足疾以要君,此見於(yu) 侍郎林栗之章,熹之不敬於(yu) 君,大罪二也。

 

孝宗大行,舉(ju) 國之論禮合從(cong) 葬於(yu) 會(hui) 稽,熹以私意倡為(wei) 異論首入奏劄,乞召江西福建草澤別圖改卜,其意蓋欲藉此以官其素所厚善之妖人蔡元定,附會(hui) 趙汝愚改卜他處之說,不顧祖宗之典禮,不恤國家之利害,向非陛下聖明朝論堅決(jue) ,幾誤大事!熹之不忠於(yu) 國,大罪三也。

 

昨者汝愚秉政,謀為(wei) 不軌,欲藉熹虛名以招致奸黨(dang) ,倚腹心羽翼,驟升經筵,躐取次對,熹既用法從(cong) 恩例封贈其父母,奏薦其子弟,換易其章服矣,乃忽上章佯為(wei) 辭免,豈有以職名而受恩數而卻辭職名?玩侮朝廷,莫此為(wei) 甚!此而可忍,孰不可忍?熹之大罪四也。

 

汝愚既死,朝野交慶,熹乃率其徒百餘(yu) 人哭之於(yu) 野,熹雖懷卵翼之私恩,盍顧朝廷之大義(yi) ?而乃猶為(wei) 死黨(dang) ,不畏人言,至和儲(chu) 用之詩,有‘除是人間別有天’之句,人間豈容別有天耶?其言意何止怨望而已?熹之大罪五也。

 

熹既信妖人蔡元定之邪說,謂建陽縣學風水有侯王之地,熹欲得之,儲(chu) 用逢迎其意,以縣學不可為(wei) 私家之有,於(yu) 是以護國寺為(wei) 縣學,以為(wei) 熹異日可得之地,遂於(yu) 農(nong) 月伐山鑿石,曹牽伍拽取捷為(wei) 路,所過騷動破壞田畝(mu) ,運而致之於(yu) 縣下,方且移夫子於(yu) 釋迦之殿,設機造械,用大木巨纜絞縛聖像,撼搖通衢囂市之內(nei) ,而手足墮壞,觀者驚歎,邑人以夫子為(wei) 萬(wan) 世仁義(yi) 禮樂(le) 之宗主,忽遭對移之罰而又重以折肱傷(shang) 股之患,其為(wei) 害於(yu) 風教大矣!熹之大罪六也。

 

以至欲報汝愚援引之恩,則為(wei) 其子崇憲執柯娶劉珙之女,而奄有其身後巨萬(wan) 之財。又誘引尼姑二人以為(wei) 寵妾,每之官則與(yu) 之偕行,謂其能修身,可乎?

 

塚(zhong) 婦不夫而自孕,諸子盜牛而宰殺,謂其能齊家,可乎?

 

知南康軍(jun) ,則妄配數人而複與(yu) 之改正;帥長沙,則匿藏赦書(shu) 而斷徒刑者甚多;守漳州,則搜古書(shu) 而妄行經界,千裏騷動,莫不被害;為(wei) 浙東(dong) 提舉(ju) ,則多發朝廷賑濟錢糧,盡與(yu) 其徒而不及百姓,謂其能治民,可乎?

 

又如據範染祖業(ye) 之山以廣其居,而反加罪於(yu) 其身;發掘崇安弓手父母之墳以葬其母,而不恤其暴露,謂之恕以及人,可乎?

 

男女婚嫁,必擇富民,以利其奩聘之多。開門授徒,必引富室子弟,以責其束修之厚。四方饋賂,鼎來踵至,一歲之間,動以萬(wan) 計,謂之廉以律己,可乎?

 

夫廉也,恕也,修身也,齊家也,治民也,皆熹平日竊取中庸、大學之說以欺惑斯世者也。今其言如彼,其行乃如此,豈不為(wei) 大奸大憝也耶?昔少正卯言偽(wei) 而辯,行僻而堅,夫子相魯七日而誅之。夫子,聖人之不得位者也,猶能亟去之如是,而況陛下居德政之位,操可殺之勢,而熹有浮於(yu) 少正卯之罪,其可不亟誅之乎?

 

臣愚欲望聖慈特賜睿斷,將朱熹褫職罷祠,以為(wei) 欺君罔世之徒汙行盜名者之戒。仍將儲(chu) 用鐫官,永不得與(yu) 親(qin) 民差遣。其蔡元定,乞行下建寧府追送別州編管。庶幾奸人知懼,王道複明。天下學者自此以孔孟為(wei) 師,而憸人小夫不敢假托憑藉,橫行於(yu) 清明之時,誠非小補。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