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一篇佚文講述的故事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3-21 15:22:24
標簽:
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二十:

一篇佚文講述的故事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一日,在月窟居為(wei) 蔣先生整理過去的文稿,見一牛皮紙信封裏夾著幾頁舊信紙,是蔣先生的手書(shu) ,紙張泛黃而斑駁。開始我以為(wei) 是幾張廢紙,沒有在意,順手放在一邊。等我忙完手上的工作,收拾信封時,才不經意地看了一下標題,隻見上麵寫(xie) 著《瘞嬰文》三個(ge) 字。“瘞”字我陌生,不解其意,於(yu) 是找來字典查看,才知“瘞”是“埋葬”的意思。埋葬?埋葬嬰兒(er) ?這是怎麽(me) 回事呢?頓時引起我的好奇,便仔細閱讀起來。

 

這篇佚文中,蔣先生記述了他自己於(yu) 1995年夏天的一段親(qin) 身經曆。蔣先生是用文言文寫(xie) 的,讀起來有些生澀,我便以自己的理解將文意(仍以第一人稱)記錄下來:

 

1995年夏天,我在花溪南山養(yang) 病。南山平林疊翠,曲徑幽寂,我很喜歡這個(ge) 環境。每天清晨和傍晚,我都到這裏散步,或是觀賞花草樹木的生機,或是靜聽翠鳥的啼鳴,或是登高遠望,或是低吟詩賦。在紛紛擾擾的塵世中偷閑自娛,真有五柳、白沙二先生的閑適與(yu) 快樂(le) !

 

一天早晨,我去登南山。路上,看見林中有一具衣物,我以為(wei) 是遊人丟(diu) 失的,也沒在意。傍晚,我又去登此山,見衣物仍在原處,心中生疑:為(wei) 什麽(me) 沒有人來拾取呢?於(yu) 是上前觀察。走近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一具死嬰!嬰兒(er) 半歲左右,用一條小毯包裹著,估計是夜間被人丟(diu) 棄的。刹時,我心中十分難過,隻覺得一陣眼黑氣促,頓時感到天昏地暗,宇宙窒息。一時間,悲從(cong) 心起:我悲這個(ge) 嬰兒(er) 的命為(wei) 何如此之慘,竟死而不得營葬;悲如此幼小的生命竟遭遇這樣的苦難和不幸。天理為(wei) 何如此不公啊!又悲這個(ge) 嬰兒(er) 無人營葬,竟成為(wei) 此山之野鬼。悲憫過後,我又怨此嬰兒(er) 的父母如此不仁,竟忍心將自家的骨肉拋棄在郊外,任憑蟻食蟲咬。為(wei) 人父母,若家貧無力養(yang) 活,可以將嬰兒(er) 放在行人來往處,有心人可以拾取養(yang) 育;若此嬰是不幸罹疾而死,也應當在山中掘一墳壙,將衣物香紙埋而葬之,使這幼小的生靈能夠返始複本得到歸所。這有何難呢?這麽(me) 簡單的事都不願去做,竟將嬰兒(er) 拋棄在荒野於(yu) 不顧,這樣的人能夠為(wei) 人父母嗎?悲乎哀哉!世間竟有如此不仁之人!竟有如此不仁之人?

 

這時,有一村農(nong) 放牛從(cong) 路邊走過,我問他能不能收葬這個(ge) 嬰兒(er) ?他回答說這裏沒人肯做這樣的事,除非是修陰德的人,但自己不是修陰德的人,於(yu) 是便走開了。樹林旁有一戶人家,高牆大院,我上前叩門與(yu) 主人商量,表示願意出資營葬這個(ge) 嬰兒(er) ,因我是客居此地,不熟悉這裏的環境,請他代為(wei) 找人幫忙,但宅主回答說此事與(yu) 他無關(guan) ,也沒有答應。我又到路邊找路過的行人商量,他們(men) 都嫌我多事,避我而去。無奈,我又去詢問當地有關(guan) 部門,他們(men) 回答說如果棄嬰未死,可以交民政局依法收養(yang) ;如果死者是成年人,可以報公安局立案收屍。但是這死者是一個(ge) 棄嬰,不屬於(yu) 這兩(liang) 個(ge) 部門管。嗚呼!蒼天之大,生民之眾(zhong) ,竟找不到這個(ge) 嬰兒(er) 的托管者!我曾聽人說過,鳥獸(shou) 也有幼時死的,它所在的群體(ti) 都會(hui) 將其掩埋後才離去。而今有這樣一個(ge) 幼嬰死了,竟無人願意給予一點點同情而將其營葬,難道人還不如鳥獸(shou) 嗎?這時天色已晚,我無可奈何,隻好返回客舍就宿。

 

夜深人靜,我對白天遇到的這樁事不能釋然。可憐那嬰兒(er) 暴臥荒野,我輾轉難眠。半夜忽降大雨,我被驚醒,醒來就念及那個(ge) 嬰兒(er) 遭到這樣的傾(qing) 盆大雨無處遮掩,蒼天為(wei) 何也如此不仁?天亮時,我取書(shu) 閱讀,但心中不安,不能成行。想到夫子有“無所歸於(yu) 我殯”之語,陽明有瘞旅葬三人之文,於(yu) 是去借了一把鋤頭,獨自上山,找到一塊平地,挖一深壙,將這個(ge) 死嬰從(cong) 林中移出,在蒙蒙細雨中將其埋葬了。

 

之後,我賦哀辭一首:

 

“棄斯嬰於(yu) 斯野兮,死為(wei) 荒山之鬼。有父母不得其葬兮,天地泣而生悲。舉(ju) 世滔滔不仁兮,命濺而使人心摧。此壙雖陋而簡兮,可托體(ti) 山河而有歸。”

 

讀罷蔣先生的《瘞嬰文》,我已熱淚盈眶。我想到那個(ge) 細雨蒙蒙的早晨,蔣先生一人在山中挖壙瘞嬰的情景:他冒著細雨將壙挖好後,放下鋤頭,獨自走到那個(ge) 嬰兒(er) 所在的樹林裏,走到嬰兒(er) 身旁,然後彎下腰去抱起那具死嬰,又走回到剛挖好的壙邊,將死嬰緩緩放入壙中,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這個(ge) 可憐的孩子能夠入土為(wei) 安!然後,他又一鋤一鋤地將泥土蓋上,將這個(ge) 無名之壙填好。之後,或許他又在壙前沉默了片刻,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扛著鋤頭獨自回到客舍。這時,汗水和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衣衫,他渾然不覺。或許,這時他也感到了身上的一絲(si) 寒意,但是更讓他感到的是心寒:一個(ge) 可憐的幼嬰,生命如此短暫,狠心的父母竟將其拋屍荒野,冷漠的路人無一相援。這到底是怎麽(me) 啦?到底是怎麽(me) 啦?他的心難以平靜。於(yu) 是,他取出紙筆,寫(xie) 下了這篇《瘞嬰文》。

 

想到這裏,我感慨萬(wan) 千:一念不忍,感通天下!惻隱之心,不忍之情,在倫(lun) 常日用之深處,體(ti) 現出“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精微。仁者仁心,正是由於(yu) 君子人格力量,透過世故人情冷漠的陰霾,使我們(men) 看到人性的光輝,看到人類道德的希望所在!

 

2002年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附《瘞嬰文》原文:

 

乙亥孟夏,餘(yu) 養(yang) 屙花溪南山。其山平林疊翠,曲徑幽寂,餘(yu) 甚喜之。旦暮常悠遊其間,或觀新綠,或聽鳥語,或登高窮望,或低吟詩賦。於(yu) 擾擾塵世中偷閑自娛,得五柳白沙之樂(le) 也。

 

一日,晨登此山,見林中有衣物一具,疑遊人所遺。及暮,複登此山,見衣物仍在,怪如何不為(wei) 人拾取?步近觀之,大駭,乃一死嬰也。此嬰半歲許,覆以小毯,裹以敝衣,於(yu) 夜間為(wei) 人所棄。刹時,餘(yu) 心大慟,眼黑氣促,頓覺天昏地暗,宇宙窒息。少頃,悲從(cong) 中來:悲斯嬰之命如此之慘也,竟死而不得其葬也;悲如此小生命竟罹如此之厄也,蒼天如此之不公也;又悲斯嬰無人營葬,竟為(wei) 斯山之野鬼也。悲已,又怨斯嬰之父母如此不仁也,自家骨肉忍拋之一任蟻食蟲咬也。為(wei) 人父母,若家貧無以活之,可將斯嬰置於(yu) 行人來往處,有心人可拾而養(yang) 之;若斯嬰不幸罹疾而死,可於(yu) 山中掘一墳壙,具衣物香紙埋而葬之,使此生靈能返始複本得其歸所。此有何難?竟不肯為(wei) ,而拋之荒野,棄之不顧,此可為(wei) 人父母乎?悲乎哀哉!世間竟有如此不仁者乎!竟有如此不仁者乎?

 

是時,有一村農(nong) 牧牛過其側(ce) ,餘(yu) 問能否收葬此嬰?其言此間無人肯為(wei) 此事,唯修陰德者願為(wei) 之,其非修陰德者,竟去。林旁有一人家,高牆大院,餘(yu) 叩門商於(yu) 主人,願出資營葬此嬰,因餘(yu) 客居此地不熟,請其代餘(yu) 覓人為(wei) 之,其言此事與(yu) 其無關(guan) ,遂不答。餘(yu) 又數商於(yu) 過路行人,均避而嫌餘(yu) 多事。無奈,餘(yu) 詢於(yu) 官家。官家言若棄嬰未死,可交民政局依法收養(yang) ;若死者為(wei) 成人,可交公安局立案收屍。今死者為(wei) 一棄嬰,二官家均不管。嗚呼,蒼天之大,生民之眾(zhong) ,此嬰竟無托管者!餘(yu) 聞人言,鳥獸(shou) 有幼而死者其群尚能掩而去之,今人有幼而死者竟無一人垂一憐以顧之,人竟不如鳥獸(shou) 乎!是時夜黑,餘(yu) 無可奈何,乃返客舍就宿。

 

夜靜以思,中有不能釋者。可憐此嬰暴臥荒野,輾轉難眠。中夜忽降大雨,餘(yu) 數數驚醒,醒輒念及此嬰遭此傾(qing) 盆大雨無處遮掩,蒼天又何故如此不仁!天明,取書(shu) 讀之,心中不安,不能成行。因想吾夫子有無歸於(yu) 我殯之語,陽明有瘞旅葬三人之文,遂獨自攜鋤上山,擇一平地,挖一深壙,於(yu) 蒙蒙細雨中將此嬰移而葬之。因賦哀辭曰:

 

棄斯嬰於(yu) 斯野兮,死為(wei) 荒山之鬼。

有父母不得其葬兮,天地泣而生悲。

舉(ju) 世滔滔不仁兮,命濺而使人心摧。

此壙雖陋而簡兮,可托體(ti) 山河而有歸。

 

蔣慶 一九九五年五月三十日於(yu) 貴陽花溪客舍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