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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百淞作者簡介:劉偉(wei) ,字百淞,西元一九八二年生,河南靈寶人,蘇州大學中國哲學博士。從(cong) 事儒家思想研究,習(xi) 行儒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著有《儒學傳(chuan) 統與(yu) 文化綜合創新》《天下歸仁:方以智易學思想研究》等。 |
儒家視野中的改弦更張
作者:劉百淞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原文載於(yu) 《天府新論》2015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一日乙未
耶穌2015年3月20日
從(cong) 漢武帝將儒術定為(wei) 一尊到近代中國徹底拋棄作為(wei) 王官學的儒學,儒家的命運與(yu) 國家民族的興(xing) 衰緊密相連。我們(men) 無法撇開儒學討論近代中國的社會(hui) 變遷和政治運動。儒家遭遇的困境,其實就是中國麵臨(lin) 的各方麵挑戰的縮影。今天,儒家要想走出困境,就必須深入發掘“逆取順守”的古老智慧,從(cong) “改弦更張”中獲取曆史的啟示,逐步打開“家國天下”的新局麵,早日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
一、儒家非常關(guan) 注最高權力的更迭形式
在儒家的經典話語體(ti) 係中,“常”與(yu) “變”始終是一組耐人尋味的範疇。儒家巧妙地將天道、心性與(yu) 倫(lun) 理編織在一起,構成一套亙(gen) 古不變的常道,藉以幹預政治生活,贏得生存空間。從(cong) 曆史維度來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為(wei) 王權更替提供了廣闊的舞台,紛繁複雜的政治變動背後藏有清晰可辨的正統脈絡。儒家不以血緣、種族或膚色作為(wei) 評判正統與(yu) 否的標準,而是以遵行聖人教化作為(wei) 最終依據。一家一姓掌握政權之後,必須承接這個(ge) 正統。儒家勾勒的正統是在上下波動的變化形式中展開的。君主賢明,大臣勤勉,朝政清朗,此時就處於(yu) 上升趨勢;君主昏聵,大臣慵懶,吏治腐敗,此時就處於(yu) 下傾(qing) 趨勢。一部二十五史,就是帝王將相的升降圖。評判升降的標準,就是儒家深信不疑的常道。
(一)堯舜禪讓與(yu) 湯武革命。與(yu) 常道相對應的是變道。最鮮明的例證莫過於(yu) “湯武革命”和堯舜禪讓的差異。在儒家的經典文本中,“湯武革命”是值得盛讚的豐(feng) 功偉(wei) 績,其曆史意義(yi) 並不亞(ya) 於(yu) 堯舜禪讓。從(cong) 最高權力的更迭形式來看,堯舜禪讓屬於(yu) 順承形式,湯武革命屬於(yu) 逆取形式。
我們(men) 可以將堯舜禪讓視為(wei) 原始的精英民主製——上一任君主由於(yu) 年齡、健康、任期、家庭等原因,必須遵守貴族群體(ti) 製定的遊戲規則,將大位傳(chuan) 給繼任者。在這組授受關(guan) 係中,繼任者必須具備崇高的美德和卓越的才能,從(cong) 而確保政局穩定,維護民眾(zhong) 利益;上一任必須胸懷天下,忍痛割愛,以便順利完成權力交接。應當指出,在堯舜禪讓的過程中充滿了艱難險阻。無論是堯禪位給舜,還是舜禪位給禹,都麵臨(lin) 著“傳(chuan) 賢”與(yu) “傳(chuan) 子”的憂慮。結合《史記》、《竹書(shu) 紀年》、《山海經》、《史通》等文獻的相關(guan) 記載和論述,我們(men) 雖然無法揣測堯禪位給舜、舜禪位給禹時的內(nei) 心感受,但能分析當時的政治情勢。在前一組禪讓中,堯的兒(er) 子丹朱可以繼承大位,並且與(yu) 舜展開了激烈的權力角逐,最終敗北;在後一組禪讓中,舜的兒(er) 子商均也可以繼承大位,隻不過禹更具備治理天下的才能,進而贏得了勳貴的支持。這兩(liang) 組禪讓引發了包括劉知幾在內(nei) 的後世學者的疑問:禪讓之後的“舜囚堯”與(yu) “禹放舜”,是否構成篡奪?這恐怕是一件永遠無法破解的懸案。
但是,作為(wei) 一種權力更迭的遊戲規則,禪讓卻有著切實可行的可操作性。它既區別於(yu) 公民團體(ti) 直接選舉(ju) 元首的民主製度,又區別於(yu) 通過政變或其它暴力形式奪取政權的僭主政治,更不同於(yu) 世襲製。它強調繼任元首的德行、施政能力和治理國家的技藝,有助於(yu) 聖王政治的形成。正如秋風先生所言,“依據堯舜所示範之禪讓製,共同體(ti) 內(nei) 所有人似乎都有權繼承君位。不過,擔任候選人的資格是從(cong) 貴到賤排列的。前任君王的後代擁有成為(wei) 候選人的優(you) 勢,但並無自然的繼承權。除現任君王之外的若幹君子有權提名候選人,他們(men) 必須提出充分的理由,而現任君王有權提出明確的理由,拒絕這些候選人。這些候選人需要具備治理的德性和技藝,需要通過實習(xi) 證明自己的能力。經過攝位之後,最終繼嗣。但真正繼嗣君位時,仍然需要獲得共同體(ti) 內(nei) 各個(ge) 階層的普遍認可,也獲得上天的認可。”[1]這樣一來,繼任者可以同時具備天道、曆史文化和民意層麵的合法性。此外,作為(wei) 一種順承的權力更迭形式,禪讓可以將流血犧牲的可能性減到最小,相應的社會(hui) 危害性也最低。
湯武革命則是直接的暴力行動。周所周知,“吊民伐罪,周武商湯”是中國曆史上的大事件。它象征著臣下率領聯軍(jun) 推翻暴君的統治,重新確立合乎道義(yi) 的統治秩序。從(cong) 原先的統治者的立場來看,商湯、周武奪取政權,純屬叛逆行為(wei) 。從(cong) 德政的角度來看,夏桀、商紂殘暴不仁,失去了上天的眷顧和民眾(zhong) 的支持,成為(wei) 名符其實的“獨夫”。在《周易》的文本中,《革》象征湯武革命。《革》離下兌(dui) 上,離為(wei) 火,兌(dui) 為(wei) 澤,火盛則水幹,水決(jue) 則火滅,二者必居其一。《革》講述了新事物代替舊事物的曆史必然性。從(cong) 互體(ti) 來看,九三至九五為(wei) 乾,乾為(wei) 君,九五為(wei) 尊,六二應九五,象征王權的合法性。澤火交戰,君藏於(yu) 其中,“乾為(wei) 君,故湯武謂乾。聖人謂乾,五陽得位為(wei) 聖人,故乾為(wei) 聖人。二巳日乃革之,二正應五,故天謂五。三革言三就,故人謂三。四動,六爻皆正,故順五應三,謂四順五,上應三也。或謂皆指上,革道成於(yu) 上,《象傳(chuan) 》:順以從(cong) 君,是順五之事,義(yi) 亦得通。”[2]不惟如此,後世學者在研究《齊詩》翼氏學、京氏易學時,將“革命”與(yu) “素王”結合起來,提出這樣一種觀念,“以‘禪讓’、‘征誅’明‘三統’之義(yi) ,‘五際’、‘三期’說猶是。‘革命’之說不著,於(yu) 是‘三世’之說張皇一世,而‘五際’之說獨湮沒無聞。《京易》、《齊詩》,長為(wei) 世之詬病。推翼奉之義(yi) ,通之於(yu) 幹寶,以明孟、荀之說至漢、晉猶有傳(chuan) 焉。”[3]《齊詩》翼氏學對發生“革命”的時間進行了神秘化的解讀,為(wei) 權臣篡位提供了借口。就像禪讓被曹丕、司馬炎巧妙地利用一樣,“革命”一詞在漢晉之間的政治文獻中經常出現,似乎有了更為(wei) 寬泛的解釋,隻要是符合特定時間和特殊意義(yi) 的權力更迭,都可以被視為(wei) “革命”。然而西晉末年天翻地覆的政治變動徹底衝(chong) 擊了人們(men) 的頭腦,原先的神秘主義(yi) 解讀無法滿足當下的需求,於(yu) 是出現了意識形態領域的混亂(luan) 。儒家盛讚的“革命”學說逐漸淹沒,成為(wei) 等待清代學者闡發的“非常異議可怪之論”。
曆史就像一條洪流,吞噬了繁華景致,留下了隻鱗片爪,讓人們(men) 陷入無限遐思。湯武革命就是隻鱗片爪的餘(yu) 光。從(cong) 聖王的神話來看,夏桀是大禹之後,理應繼承了治理天下的德行,然而他卻成為(wei) 窮奢極欲、嗜殺成性的暴君,甚至自比為(wei) 日,引起了民眾(zhong) 的憤恨;商紂才華卓著,開疆辟土,啟用賤民對付貴族,但他剛愎自用,殘暴不仁,不能切實維護民眾(zhong) 利益,最終被諸侯推翻。湯武革命是新興(xing) 聖王代替以往聖王後裔的政治變動,領導者都是貴族,屬於(yu) 統治集團內(nei) 部的重新洗牌,而非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民革命。湯武革命是一種武裝奪取政權的行為(wei) ,以暴製暴,不免出現殺人盈野、流血漂櫓的慘劇。用惡的手段實現善的目的,不失為(wei) 務實之舉(ju) 。奪取政權,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就要關(guan) 注如何施行仁政,造福民眾(zhong) ,進而延續一家一姓的國運祚福。這就需要探尋逆取順守的治國之道。
(二)“逆取順守”的曆史抉擇。在政權更迭的過程中,暴力革命往往會(hui) 以摧枯拉朽之勢否定原先的意識形態和統治秩序。革命之後,必須推進全麵建設。這就是人們(men) 常說的革故鼎新。在《周易》下經中,《革》後為(wei) 《鼎》。《鼎》巽下離上,巽為(wei) 木,離為(wei) 火,象征烹飪。作為(wei) 禮器的鼎,又有祭祀上帝、給養(yang) 聖賢的涵義(yi) 。這是重新確立統治秩序的先決(jue) 條件。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祭祀上帝是統治者展示政權合法性的必要手段,給養(yang) 聖賢是統治集團良性運轉的必由之路。
在儒家的曆史觀念中,湯武革命的重大意義(yi) 在於(yu) 將夏、商、周三代的統治精神貫穿起來,成為(wei) 後世取法的對象。正如《白虎通義(yi) 》中總結的那樣,“夏人之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之失莫如敬。殷人之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之失莫如文。周人之王教以文,其失薄,救薄之失莫如忠”,綜合起來,夏忠、商敬和周文構成完美的政治設計,任何施政偏差都能據此得到矯正。這就是儒家盛讚的循環之道。這種政治觀念對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儒家的王道理想可以概括為(wei) 循環之道。它為(wei) 改革與(yu) 革命提供了可供遵循的道路。
循環之道與(yu) 現實政治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差距。從(cong) 觀念到實踐必須經過一番曲折的具體(ti) 化的轉變。任何朝代的創立都離不開禮樂(le) 刑政的重新規劃。循環之道麵臨(lin) 的第一次挑戰就是漢初的“逆取順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漢高祖以小吏的身份奪取政權,榮登大寶,成為(wei) 開國之君。這位“居馬上得天下”的開創之主,對秦二世而亡展開了思考,由此引發了一場關(guan) 於(yu) 如何治理天下的爭(zheng) 論。陸賈是這場爭(zheng) 論的主角之一。他提出這樣一個(ge) 問題“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在他看來,漢高祖引以為(wei) 豪的“居馬上得天下”其實是運用暴力奪取政權,奪取政權之後的主要任務是治理國家,如果一味采用刑罰也就是專(zhuan) 用暴力治理國家,那隻會(hui) 重蹈吳王夫差、秦始皇亡國的覆轍,陸賈對漢高祖講道:“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xiang) 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yi) ,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史記·酈生陸賈列傳(chuan) 》)漢高祖聽取了陸賈的建議,巧妙地將秦朝的製度框架、同姓諸侯的高度自治與(yu) 中央政府的無為(wei) 而治糅雜在一起,形成了別具一格的統治形式。漢高祖大封同姓諸侯,這些諸侯具有高度的自治權,自禦史大夫以下的官職都可以自行設置,中央隻向諸侯國委任丞相。此外,漢初的布衣將相治理朝政的格局非常引人注目。除了張良、張蒼、叔孫通等人出身較好外,其餘(yu) 大臣或出身於(yu) 小吏,或出身於(yu) 白徒,更有屠狗、販繒之輩位列將軍(jun) 。
漢初,“國之利器”的核心是在秦製的框架下發揮黃老刑名之學的治理作用。法製寬舒,網漏吞舟,致使地方勢力的惡性膨脹。“七王之亂(luan) ”不過是地方分裂勢力挑戰中央權威的總演習(xi) 。黃老道術推崇的諸如“太上,下知有之”的放任政策並沒有贏得諸侯的認同。按照河上公的注解,這裏所說的“太上”是指“太古無名之君”,“下知有之”是指“下知上有君,而不臣事,質樸也”。[4]這些手握大權的地方勢力時刻覬覦中央政權。我們(men) 必須從(cong) 黃老道術的內(nei) 在理路來審視這種放任政策,進而發現其中隱藏的危機。這種質樸的政治生活,在開創之初,可能會(hui) 盛行一時。當諸侯充分領略權力的滋味以後,就會(hui) 不由自主地窺視天子之位。此時,天子應該從(cong) 謙恭無為(wei) 的迷霧中清醒過來,認真思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的道理,采取必要的措施,確立上下尊卑的基本框架,以禮樂(le) 統攝刑政,將禍亂(luan) 遏絕於(yu) 未萌之際。
漢初政治生活中的禍亂(luan) 有兩(liang) 個(ge) 源頭,一個(ge) 是日益膨脹的諸侯勢力,一個(ge) 是操持文法的吏。前者窺伺時機,隨時準備奪取中央政權;後者相互勾結,侵吞民眾(zhong) 利益,瓦解朝廷的統治根基。二者交織在一起,不斷侵蝕王朝的肌體(ti) 。民眾(zhong) 走投無路,隻好訴諸秘密結社。這就為(wei) 墨家的盛行提供了有利的氣候和土壤。這就是“漢興(xing) 六十餘(yu) 年”的社會(hui) 狀況。如果再不“改弦更張”,朝廷就會(hui) 麵臨(lin) 分崩離析的危險。這是擺在最高統治者麵前的難題。
盡管墨家中絕,但是此後的民間信仰吸收了墨家的思想成分,尤其是殘存的道教文獻中就有大量的墨家痕跡。儒家沒能對民眾(zhong) 兌(dui) 現“太平”的諾言,黃巾軍(jun) 卻將其轉化為(wei) 理論武器,采取極端方式,徹底摧毀劉家王朝,開啟了一個(ge) 混戰不息的時代。“歲在甲子,天下大吉”成為(wei) 泡影,民眾(zhong) 的精神世界出現極度混亂(luan) 。原先的諸子百家、“獨尊儒術”都不管用了,外來宗教伴隨著野蠻民族的鐵蹄暢行無阻,這在精神氣質上重新塑造了中華民族。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人如何開啟傳(chuan) 統文化的博大胸懷,吸收消化外來文化,進而創造未來的新文化,已經不單單是紙麵上的討論了。
二、天子是推動改弦更張的強大力量
儒家擅長用生動形象的譬喻描述現實的政治生活的衍變。我們(men) 日常使用的許多政治術語都有經典依據。例如,股肱、元首、幹蠱、人道、撥亂(luan) 反正等詞匯,都源於(yu) 儒家經典文本。今人依舊津津樂(le) 道的“改弦更張”則是董仲舒向漢武帝提交政治建言時采用的譬喻。董仲舒將政治生活比作鼓瑟彈琴,漢興(xing) 六十餘(yu) 年的弊政曆曆在目,“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wei) 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開展了大規模的“更張”與(yu) “更化”的政治體(ti) 製改革,加強中央集權,打擊地方分裂勢力,約束貴族集團,整肅官僚隊伍,穩打意識形態領域的戰鬥,完成了秦始皇之後的第二次重大的變革。
(一)天子必須全力推進改弦更張。通常情況下,許多人會(hui) 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作為(wei) 論據,反駁儒家推崇的王道理想。這一論據有其合理性:包括統治集團和民眾(zhong) 在內(nei) 的天下人構成一個(ge) 共同體(ti) 。各種社會(hui) 財富理應由共同體(ti) 享有,而非由統治集團占有。這是對君主專(zhuan) 製的強烈抗議和無情抨擊。其實,君主專(zhuan) 製隻是一個(ge) 符號,它象征著以君主為(wei) 首的統治集團對民眾(zhong) 的壓製與(yu) 剝削。這種觀點,值得商榷。
在儒家的王道理想中,天子不僅(jin) 代表統治集團的利益,更傾(qing) 聽廣大民眾(zhong) 的訴求。通常情況下,統治集團是由勳貴、親(qin) 屬和賢達構成的,如何在三者之間尋求製衡點,防止出現一端獨大,是考驗天子的政治實踐能力的現實問題。從(cong) 數量來看,廣大民眾(zhong) 屬於(yu) 多數,統治集團屬於(yu) 少數,多數受製於(yu) 少數,這是一般的情形。從(cong) 治權來看,少數治理多數,促成社會(hui) 良性運行,避免出現烏(wu) 合之眾(zhong) 的恣意妄為(wei) ,更加符合廣大民眾(zhong) 的意願。
或許有人會(hui) 引述諸如 “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的古訓,試圖以虛弱而不實際的“惡德”來消解天子的威嚴(yan) ,為(wei) 特殊的利益集團辯護,進而維持頹敗的政治局麵。對於(yu) 任何年富力強、剛健有為(wei) 的天子來講,這種貪得無厭的政治扯皮無異於(yu) 慢性自殺。在必要時刻,天子必須乾綱獨斷,力挽狂瀾,在“順”字上做足文章。
誠然,儒家對“順”的政治道德表示高度讚賞。然而,“順”是分對象的、有條件的。“順”不等於(yu) 取消諫諍。《孝經》有言:“天子有諍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作為(wei) 最高統治者,天子必須善於(yu) 分別諍臣與(yu) 逆臣、忠臣與(yu) 佞臣,才能防微杜漸,維持德政。當聖明的君主身居大位,試圖調適這架龐大而又複雜的國家機器時,臣下必須以“順”的實際行動配合他,以期為(wei) 統治集團和廣大民眾(zhong) 謀求更多的福祉。隻有廣大民眾(zhong) 的根本利益得到維護,才能換來長治久安的繁榮局麵,進而保障統治集團的榮華富貴。反之,玉石俱焚,土崩瓦解。從(cong) 天子的角度來看,隻憑卓越的政治道德,是無法駕馭群下、消除禍亂(luan) 的,必須采取必要的手段,敉平叛亂(luan) 。在古老的陰陽學說中,臣子為(wei) 陰,君父為(wei) 陽,“《坤》之順,以陰順陽,則吉。以陽順陰,則凶。臣弑君,子弑父,由君父順臣子之過,以至此也。《春秋》弑逆之禍,皆成於(yu) 驕,順所以驕之也”。[5] 這就為(wei) 君父敲響了警鍾:曆來,驕兵悍將,亂(luan) 臣賊子,其實都是君父的“婦人之仁”造就的。一味放縱臣子,隻會(hui) 自掘墳墓。
(二)改弦更張引發的意識形態領域的鬥爭(zheng) 。漢武帝將儒術定為(wei) 一尊,客觀上提升了董仲舒宣揚的春秋公羊家的哲學體(ti) 係的政治地位,使其成為(wei) 當時的中央政權的主導意識形態。這種舉(ju) 措有助於(yu) 維護中央權威,打擊地方分裂勢力。在政治生活中,與(yu) 作為(wei) 硬機器的軍(jun) 隊、警察、監獄等暴力機構形成鮮明對比,意識形態屬於(yu) 軟機器。最高統治者要想牢牢抓住主動權,就必須善於(yu) 軟硬兼施,時刻應對各種挑戰。意識形態領域的挑戰,不容忽視。漢武帝推進改弦更張的工作時,就遇到了意識形態領域的難題。漢初的黃老之學已經出現了分化。神仙家的成分自成一係,流行於(yu) 宮廷。原先扮演意識形態角色的黃老之學仍然在地方得到廣泛傳(chuan) 播,成為(wei) 對抗中央政權的思想武器。
政治生活的本質是不同利益集團的鬥爭(zheng) ,或者說是一部分人上去、一部人下來的集體(ti) 行動。意識形態領域的鬥爭(zheng) 是政治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因循守舊的利益集團,通過固守原先的意識形態,為(wei) 自身贏得更多的話語權;改弦更張的政治家,以衝(chong) 決(jue) 羅網的勇氣,推陳出新,為(wei) 新生事物的壯大搖旗呐喊。新舊兩(liang) 股力量在意識形態領域展開鬥爭(zheng) 。漢武帝獨尊儒術,淮南王劉安推崇道家,就是一對尖銳的矛盾。它的級別早已超出轅固生與(yu) 黃生之間的辯論,成為(wei) 地方保守派向中央革新派發動挑戰的信號彈。地方保守派在它的獨立王國招賢納士,養(yang) 精蓄銳,像一把利劍對準了中央革新派,其目的在於(yu) 掌握最高權力。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認為(wei) ,“當時的地方政權和中央政權的對立,實際上是地主階級內(nei) 部當權派和不當權派的對立。董仲舒春秋公羊家體(ti) 係和黃老之學體(ti) 係的對立,是地主階級內(nei) 部對立的兩(liang) 派在思想戰線上的反映”。[6]淮南王劉安企圖高舉(ju) 漢初的黃老之學的大旗反對漢武帝的改弦更張,幻想以地方政權對抗中央政權,最終招致失敗。究其原因,除了意識形態領域的差異之外,還有一點值得今人深入研究,那就是董仲舒春秋公羊學承載的治國技藝遠遠高過黃老刑名之術,它不僅(jin) 成功地推動了中央政權對地方政權的有效整合,更以開放的姿態促成了中央政府的外交工作,提升了西漢王朝的國際地位。
改弦更張以後,儒法關(guan) 係產(chan) 生了微妙的變化,法家向《周官》的製度框架大舉(ju) 滲透,儒家利用經義(yi) 附會(hui) 律例。章太炎對董仲舒《決(jue) 事比》的批評,讓我們(men) 看清楚了許多問題,“其文已冗,而其例已繁。已用之,斯焚之可也!箸之簡牘,拭之木觚,以教張湯,使後之廷尉,比而析之,設法如牛毛,其卒又以為(wei) 故事,然後舍生人之能,而行偶人之道。悲夫!儒之戾也,法之弊也。”[7]西漢王朝“王霸雜用”,不可避免地將“儒之戾”、“法之弊”混合起來,成為(wei) 變異的“禮樂(le) 刑政”,為(wei) 此後周期性的吏治混亂(luan) 埋下禍根。
董仲舒主張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隻是在太學和主導意識形態等方麵爭(zheng) 奪領導權。誰是這場爭(zheng) 奪戰的主力軍(jun) ?毫無疑問,是儒家。誰是這場爭(zheng) 奪戰的操控者?毋庸置疑,是中央政權。誰是這場爭(zheng) 奪戰的最大受益者?眾(zhong) 所周知,是漢武帝。改弦更張對此後的思想融合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蓋自漢以來,儒者不必皆治道德、名、法,而治名、法、道德則無不儒者。故吾謂漢以前,儒為(wei) 九流之一;漢以後,儒為(wei) 百家之宗者,此也。”[8]自此以降,儒學開始以廣闊的胸懷吸納不同文化成果,先後吸納諸子百家的有益成分,化解佛老對社會(hui) 的負麵影響,迎接耶教的全麵挑戰,成為(wei) 百折不撓的文化主幹。
三、儒家的改弦更張是為(wei) 了優(you) 化統治秩序
從(cong)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到漢武帝改弦更張,儒家終於(yu) 贏得了全麵勝利。它用莊嚴(yan) 肅穆的禮樂(le) 調和了秦製,用典雅文明的語言教化了民眾(zhong) ,用貫通天人的王道統合了帝國。舊命維新,既往開來。這場聲勢浩大、影響深遠額政治改革和社會(hui) 變革,至今發人深思。
(一)儒家的“一元”的政治原則。儒家認為(wei) ,最高權力的合法性來源是天道,湯、武、伊、呂可以通過暴力奪取最高權力,但必須遵循天道來治理天下。三代以來,利用陰柔權術成就大事的賢能,以伊尹、呂望作為(wei) 代表;憑借禮樂(le) 治理朝政的大臣,以周公作為(wei) 魁首。這兩(liang) 股力量在“革命”的大旗團結在一起,在革故鼎新之後分道揚鑣。孔子及其後學繼承了禮樂(le) 的傳(chuan) 統,側(ce) 重於(yu) 研究“順守”的治理方式。
既然要將重心放到“順守”上來,那就意味著最高統治者必須妥善完成切割工作,果斷地和以往的弊政劃清界限,確立一個(ge) 新的開端,它就是“一元”。董仲舒援引公羊家對“元”的解釋,指出:“唯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春秋繁露重•政》)從(cong) 來沒有哪個(ge) 王朝能夠享有億(yi) 萬(wan) 斯年的輝煌,就連天地也有終始。董仲舒闡發的“元”,不過想借機闡述儒家在天道合法性方麵的獨到見解,以便贏得政治上的主動權。曆來,大凡擁有雄才大略的最高統治者幾乎都不願意看到大權旁落,或者出現各種顛覆力量。諸子百家鼓吹自己的政治觀念時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隻不過強弱不同罷了。
經義(yi) 中的“一元”對應於(yu) 政治上的中央權威。這早已成為(wei) 儒家的學術傳(chuan) 統。即便在一千多年以後,也隻會(hui) 加強,不會(hui) 放棄。胡安國汲取了前人的思想精華,進一步指出:“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道無二致,政無二門。故議常經者,黜百家,尊孔氏,諸不在六藝之科者,勿使並進,此道術之歸於(yu) 一也;言致理者,欲令政事皆出於(yu) 中書(shu) ,而變禮樂(le) 、革製度,則流放竄殛之刑隨其後,此國政之歸於(yu) 一也。若嗣私門、廢公道,各以便宜行事,是人自為(wei) 政,繆於(yu) 《春秋》大一統之義(yi) 矣。”[9]儒家的政治總綱就是“政出一門”,反對任何形式的“政出多門”。在意識形態領域,必須加強主導意識形態的控製力度,使得支援意識形態能夠在主導意識形態的框架中發揮積極作用。在行政管理層麵,必須加強中央權威,確保大政方針暢通無阻,防止出現朋比為(wei) 奸、各自為(wei) 政的惡性事件。
君主與(yu) 職官行使權力。經曆了許多艱難曲折之後,我們(men) 似乎更能力深刻理解儒家以“群”解釋“君”的良苦用心了。在儒家的話語體(ti) 係中,“群”代指人類社會(hui) ,“君”是負責協調人類社會(hui) 內(nei) 部利益的最高標準。“君”統領各級職官,職官治理百姓,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儒家希望自己的“君”是聖王,各級職官是賢能,聖王與(yu) 賢能同心同德,造福全體(ti) 社會(hui) 成員。這就是所謂“皇極”的真正涵義(yi) 。陳淳反對將“皇極”解釋為(wei) “大中”,指出:“皇者,君也。極者,以一身為(wei) 天下至極之標準也。孔安國訓作大中,全失了字義(yi) 。人君中天下而立,則正身以為(wei) 四方之標準,故謂之皇極。若就君德論,則德到這處,極至而無以加。”[10]君主與(yu) 職官具備美德,施行仁政,古國強兵,就能稱王於(yu) 天下。
君主與(yu) 職官必須維護民眾(zhong) 的切身利益。儒家將美德與(yu) 仁政銜接起來,反對任何形式的偏離主導意識形態的技術官僚的統治。從(cong) 《春秋》“重民”到孟子呼籲“五畝(mu) 之宅”,從(cong) “不與(yu) 民爭(zheng) 利”到劉師培撰寫(xie) 《悲佃》,從(cong) “邦以民為(wei) 本”到關(guan) 注民生,儒家從(cong) 未忽略民眾(zhong) 的切身利益。如果以“人民主權”消解“君道”中的毒素,就會(hui) 發現儒家能夠協調君主、臣下和民眾(zhong) 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將“治權”提到議事日程。這就給君主與(yu) 職官處理一道難題——究竟應該樹立什麽(me) 樣的權力觀?是搞神權政治呢?還是濫用刑罰?還是走上民粹主義(yi) 的坎坷道路?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呂坤早已做過深入思考。呂坤三個(ge) 層麵對“權”加以分析,指出:“宇內(nei) 有三權:天之權曰禍福,人君之權曰刑賞,天下之權曰褒貶。禍福不爽,曰天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奪於(yu) 氣數。刑賞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著,限於(yu) 見聞,蔽於(yu) 喜怒。褒貶不誣,曰人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偏於(yu) 愛憎,偏於(yu) 愛憎,誤於(yu) 聲色。”[11]呂坤對“權”的解讀,饒有興(xing) 味。在他的觀念世界裏,“權”不再是君主和職官占有的利器,而是上天、君主和天下共同把握的正義(yi) 原則。上天統攝的禍福,其實就是《洪範》記載的“五福六極”;君主操持的刑賞,其實就是駕馭群臣、統治百姓的“二柄”;天下信賴的褒貶,其實就是大是大非。在現實的政治生活中,三者都可能出現偏差,無法實現恰如其分的組合。這就需要肩挑道義(yi) 的儒家扭轉局麵。
經過漢武帝的改弦更張,經義(yi) 中的“一元”成為(wei) 融通封建與(yu) 郡縣這兩(liang) 種製度的理論武器,使統一製成為(wei) 流淌在君主、職官和民眾(zhong) 血液中的不二選擇。近代以來,有些政客幻想將聯邦製嫁接在封建製的枝幹上,企圖以“省憲”、“聯省自治”等方式挑戰中央權威,謀求地方利益最大化。鮑明鈐追根溯源,指出:“考諸曆史,中國自來為(wei) 統一製的國家,數千年政治皆為(wei) 中央集權製,行政長官,由皇帝任命,各省及地方的法令,均臣服最高權力受中央政府之支配,故在曩昔中國之曆史上並未聞有聯邦製之存在者,舍吾人以已亡之封建製度作為(wei) 一種聯邦製之形式外,實無他道可尋,然此特為(wei) 失實牽強附會(hui) 耳!”[12]以古鑒今,今天有些學者稱讚聯邦製,就像清初儒者鼓吹封建製度一樣,都有各自的政治目的。章太炎在《自述學術次第》中指出:“宋儒欲以封建井田致治,明遺民乃欲以封建井田致亂(luan) 。蓋目睹胡人難去,惟方鎮獨立以分其權,社會(hui) 均才以滋其擾,然後天下土崩,而孤僨(fen) 易除也。”[13]
儒家勾勒的一元基礎上的多元政體(ti) 是遏製“致亂(luan) ”的有效手段。它的核心部分是以“尊尊”、“親(qin) 親(qin) ”和“賢賢”的理論架構協調不同利益集團的衝(chong) 突,以協商治理達成共識,以共同理想引導社會(hui) 治理,穩中求進,日新又新。“尊尊”是從(cong) 製度和文化心理層麵杜絕各種僭越現象,“親(qin) 親(qin) ”是在不危害國家安全和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構建親(qin) 情倫(lun) 理,“賢賢”是吸納社會(hui) 精英實現共贏,三者統一於(yu) “民本”政治。此外,必須善於(yu) 善於(yu) “世祿不世官”的用人原則,以“五湖四海”的胸襟廣納人才,不能因私廢公。最高統治者可以用“世祿”來照顧“私愛”,但不能以“世官”替代“公選”。否則就會(hui) 導致王朝的衰敗。胡安國鞭撻《春秋》記述的“世官”現象,認為(wei) 它堵塞賢路,禍國殃民,“及周之衰,小人得政,視朝廷官爵為(wei) 己私,援引親(qin) 黨(dang) ,分據要途,施及童稚,賢者退處蓽門,老身而不用。公道不行,然後國家傾(qing) 覆。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14]希望南宋皇帝能夠吸取東(dong) 周教訓,革除弊政,重整河山。結果事與(yu) 願違,南宋朝廷偏安一隅,腐敗墮落,直至滅亡。
(二)以國家理性重塑家國天下的形態。儒家的“家→國→天下”的治理技藝,在不同曆史時期寄身於(yu) 不同的政治實踐。即使話語體(ti) 係發生變化,這種思維定勢也無法根除。從(cong) “大夫之家→諸侯之國→天下”演變到近代以來的家庭(家族)與(yu) 國家構成的總體(ti) ,人們(men) 已經逐漸淡忘了“家國天下”的最初涵義(yi) 。
資本的全球擴張迫使許多先進人物思考現狀,於(yu) 是出現了以舊有名詞指代新生事物的情況,例如將“天下”解釋為(wei) 國際主義(yi) 、世界主義(yi) ,將“國”對等於(yu) 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久而久之,以訛傳(chuan) 訛,致使許多學者錯誤地以為(wei) 儒家沒有國家觀念,隻有模糊的天下觀念。甚至有人將孔子、魏鞅、曹汝霖、張宗祥、陸宗輿並列,統稱為(wei) 世界主義(yi) 者,“世界主義(yi) ——孔子所謂:‘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故曆幹七十二君。此外,魏鞅相秦,誘敗魏軍(jun) 的故事也不一而足。下至現代的曹章陸,從(cong) 士大夫立場上說,算不得嚴(yan) 重的事體(ti) 。因此,中國民族曆次抗拒異族的活動中,常有勾結異族的官僚和將吏。”[15]這不僅(jin) 是對孔子的誣陷,更是對曆史的篡改。孔子周遊列國之際,王綱雖墮,但周天子依然是諸侯擁戴的共主,此時的“國”是指諸侯之國,而不是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如果將魏鞅相秦誘敗魏國作為(wei) 世界主義(yi) 的例證,那麽(me) 早在春秋時代的伍子胥就應該是世界主義(yi) 者?反之,他的好友申包胥就是國家主義(yi) 者?
儒家的天下觀念,不同於(yu) 現代人理解的世界主義(yi) 或國際主義(yi) 。它推崇一種用宗法製確立從(cong) 屬關(guan) 係的不斷開拓疆域的國家模式。在這種國家模式中,最高統治者被神化為(wei) 天子,享受無上尊榮,掌握祭祀與(yu) 政治的終極權力,威懾整個(ge) 政治共同體(ti) 。作為(wei) 政治共同體(ti) 的組成部分,諸侯必須遵循禮樂(le) 製度,以“中國”自居,自覺區分於(yu) “夷狄”,不能出現任何悖亂(luan) 的言行。這種“祭政合一”的國家模式,不是教會(hui) 組織,卻發揮宗教職能,維護等級製度,不斷對外進行擴張,將觸角伸到整個(ge) 人類世界。如果隨意打破這種“祭政合一”的國家模式,就會(hui) 產(chan) 生內(nei) 亂(luan) 。雖然“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禮記·王製》)已經成為(wei) 陳跡,但是祭祀的需求卻被現代民眾(zhong) 繼承了下來,隻不過成為(wei) 許多“淫祀”利用的對象罷了。
“天下”為(wei) 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權力擴張提供了場地。權力所到之處,無論人類社會(hui) 、自然界還是鬼神世界,都遵從(cong) 於(yu) 王道。當然,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以來的部落、民族、國家也會(hui) 產(chan) 生類似的幻覺。撇開天下觀念的意識形態麵紗之後,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具有國家的特征,因為(wei) “國家是一個(ge) 權力的場域,其標誌是使用暴力和威脅使用暴力,並為(wei) 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所形塑:(1)一個(ge) 領土內(nei) 具有凝聚性和控製力的、代表生活於(yu) 領土上的民眾(zhong) 的組織的觀念;(2)國家各個(ge) 組成部分的實際實踐。”[16]秦皇、漢武之後,中國曆史上的國家模式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資本的全球擴張,讓整個(ge) 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切部落、民族、國家都被納入高速發展的流水線,稍有不慎,就會(hui) 出局。政治革命與(yu) 社會(hui) 變革混合在一起,人們(men) 慢慢感受到了階級矛盾帶來的焦慮。資本主義(yi) 沒有結束,階級矛盾依然存在,甚至在某些地區呈現為(wei) 尖銳的鬥爭(zheng) 。兩(liang) 極分化,愈演愈烈,呈現為(wei) “損有餘(yu) 以補不足”的趨勢。在這個(ge) 曆史階段,國家就帶有明顯的階級矛盾的色彩。列寧在《國家與(yu) 革命》中指出:“既然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chan) 物,既然它是站在社會(hui) 之上並且‘日益同社會(hui) 相異化’的力量,那麽(me) 很明顯,被壓迫階級要求得解放,不僅(jin) 非進行暴力革命不可,而且非消滅統治階級所建立的、體(ti) 現這種‘異化’的國家機構不可。”[17]從(cong) 消滅統治階級的國家機構到推進世界革命,這才是真正的國際主義(yi) 。
深處這樣的曆史階段,儒家的“四民”理論必須麵向階級理論,與(yu) 各種樣式的保守主義(yi) 、激進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展開深入對話,塑造新的實踐主體(ti) ,探尋新的發展道路,徹底扭轉自身的艱難處境。
(三)走向“人民平等”,還是回歸“差等”?。儒家從(cong) 未放棄對理想社會(hui) 的追求。儒家主張“為(wei) 政以德”,要求統治者施行“仁政”,其中蘊含了以共同理想引導社會(hui) 治理的潛台詞。公羊家勾勒的“撥亂(luan) 世”、“升平世”和“太平世”的理論框架,很容易被理解為(wei) 曆史主義(yi) 的社會(hui) 發展模式,甚至被比附於(yu) 西方近代的激進主義(yi) 。它既反映了儒家共同理想的“迂闊”特征,亦即可以將西方不同流派的社會(hui) 學說置於(yu) 它的名目下,又體(ti) 現了中國人深信不疑的“百慮一致,殊途同歸”的調和理論。
儒家經典文本中的術語,簡潔明快,極易成為(wei) 政治家過度詮釋的對象。我們(men) 自研究儒家的共同理想時,必須看清術語背後那個(ge) 完整的理論體(ti) 係。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例,孫中山的墨跡和解釋逐漸轉移了大家的視線,以至於(yu) 我們(men) 無法徹底排除林肯的“民治民有民享”的幹擾而直接考察它的原本涵義(yi) 。按照《韓氏易傳(chuan) 》、《說苑》等文獻的記載,“天下為(wei) 公”應該對應於(yu) “官天下”,即傳(chuan) 賢不傳(chuan) 子的禪讓;與(yu) 此相對的是“家天下”,傳(chuan) 子不傳(chuan) 賢的世襲。這更符合古人的本義(yi) 。孫中山移花接木,以資產(chan) 階級民主觀念重新詮釋“天下為(wei) 公”,盡管能夠掀起波瀾,影響了整個(ge) 二十世紀,但終究偏離儒家道統,於(yu) 事無補。無獨有偶,熊十力將孔子裝扮成一位先知先覺的革命家,以蕩平階級解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對《周官》進行超越曆史階段的錯誤解釋,駭人聽聞,勢必遭到梁漱溟等人的批評。我們(men) 今天闡述儒家的共同理想,必須以“修學好古,實事求是”的態度研究經典文本,逐次考察曆代儒者的詮釋,揀選出比較切合實際的說法,為(wei) 當前的文化綜合創新提供素材。
近代以來,西方的人民平等的觀念得到廣泛傳(chuan) 播,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和政治觀念遭到了嚴(yan) 峻的挑戰。這是無法回避的事實,更是不能用曲解經典的方式規避的理論問題。人民平等是一種信念,更是一種期待,它為(wei) 弱者提供了精神慰藉,它為(wei) 抗爭(zheng) 者鼓足了戰鬥力量,迫使許多學者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對它進行解釋,“所謂人民平等,究竟是一切人民的經濟狀況應一律平等呢?抑僅(jin) 一切人民,應享有法律的平等呢?如為(wei) 前者,則承認人民平等,殆非承認均產(chan) 主義(yi) 不可。如為(wei) 後者,則人民平等的原則,初不涉及財富的分配問題。”[18]煞費苦心,條分縷析,並不能抹煞這樣的事實:在中國古代史上,許多流民暴動帶有濃重的均產(chan) 主義(yi) 的色彩。一旦恢複社會(hui) 秩序,民眾(zhong) 就會(hui) 自覺地遵循等級製,做新的王朝統治下的順民。普通民眾(zhong) 沒有勇氣相信“王子犯法,與(yu) 庶民同罪”的神話,根本沒有法律上的平等觀念,隻能寄希望於(yu) 青天大老爺。這恐怕與(yu) 儒家的教化密切相關(guan) 吧!
儒家主張的“愛有差等”、服製和等級製還有沒有存在的價(jia) 值?儒家是否有必要用道德上的平等來裝扮自己?儒家何時能夠走出道德理想主義(yi) 的誤區?如果今天有人呼籲“複古更化”,那就必須徹底解決(jue) 這些問題。當然,有些學者沒有作繭自縛,依然堅持儒家的固有觀點,陳煥章指出:“在理論上,人人生而平等,但人與(yu) 人不平等卻為(wei) 事實,因此,君子必須占據高社會(hui) 地位,庶民則須居低位。據有高位者享有高生活水平,而居低位者則自我滿足於(yu) 較低之生活水平。設若庶民能與(yu) 統治階級同享一切,那麽(me) ,庶民勢將無視統治者之權威,並將為(wei) 篡權而戰,社會(hui) 於(yu) 是陷入混亂(luan) ,並完全取決(jue) 於(yu) 武力,在君主製政府統治下,這樣的情形尤其真實。因此,社會(hui) 應有等差,服製要有秩序。”[19]如果說人民平等的觀念是對理想社會(hui) 的一種追求,那麽(me) 庶民與(yu) 最高統治者之間難以逾越的層級則是必須承認的現實。資本的全球擴張創造了發展的神話,強化了事實上的“不平等”,在激進民主的鼓吹者看來,“‘經濟發展’並不意味著任何形式的增進繁榮,而是指特定的政治——經濟結構的擴張。經濟發展意味著動員越來越多的人民投入到有等級製度的組織之中,在這些等級組織中,人們(men) 的工作在效率最大化的規則之下被規範。並且這種形式意味著動員起來越來越多的人成為(wei) 消費者,那即是,成為(wei) 其生活依賴於(yu) 大機器生產(chan) 的東(dong) 西的人們(men) 。”[20]
儒家又一次走到了曆史的十字路口,是朝著人民平等的方向繼續邁進,還是用實際上是不平等的“差等”來維護統治秩序,推進社會(hui) 治理?
結語
近百年來,中國社會(hui) 經曆了前所未有的政治革命和社會(hui) 變革。資本主義(yi) 全球擴張,勢不可擋。儒家從(cong) 未袖手旁觀,注定了成為(wei) 曆史活動的參與(yu) 者,盡管力量有強有弱,聲音有大有小。儒家文明與(yu) 基督教文明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鬥,至今尚未停息。儒家一直處於(yu) 劣勢地位。舊有的國家機器被徹底砸碎,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道德遭到全麵否定。對於(yu) 儒家而言,無論是器物、製度還是倫(lun) 理,都麵臨(lin) 著劫後重生的考驗。這場考驗,曠日持久,至今沒有完成。
當前,最大的理論困境是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滲透在人們(men) 生活的每個(ge) 角落,成為(wei) 弱肉強食的合理依據。一旦社會(hui) 生活普遍遵循叢(cong) 林法則,那麽(me) 政治生活就必然推崇嚴(yan) 刑峻法。正如張君勱講的那樣,“吾國今日之變,漢唐宋明之興(xing) 亡,難與(yu) 之比擬,何也?漢唐宋明雲(yun) 者,乃一姓一朝之迭代。而今之政策,為(wei) 四千年傳(chuan) 統與(yu) 道德之推翻,其與(yu) 之相類者,惟有求之戰國時代之法家。”[21]治理國家,離不開刑罰;濫用刑威,則會(hui) 導致王朝覆滅。章太炎將秦始皇和明太祖視為(wei) 二世而亡的典型,指出:“明太祖威刑逾濫,二世而亡,與(yu) 秦皇無異也。秦時有六國公族,故六國亡之。明之取胡元,至順也,胡既不複能南牧,民亦無與(yu) 胡者,故其分封之子亡之,亡一也。”[22]曆史無法重演,但研究曆史會(hui) 給我們(men) 許多有益的啟示。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經曆了兩(liang) 極對抗的世紀較量之後,儒家如何立足現實,發掘自身的曆史文化資源,為(wei) 中國的和平崛起提供智力支持,已經成為(wei) 當前的重中之重。
世事變遷,儒家的王道理想依然生機盎然。如何熟練運用“古今中外法”?依然是我們(men) 必須認真對待的時代課題。背離傳(chuan) 統,隻會(hui) 自取滅亡;接續傳(chuan) 統,消化外來文化,真正做到“正德,利用,厚生”,才能贏得改弦更張的主動權。儒家的解決(jue) 方案不是萬(wan) 能的,但它是不可或缺的。
注釋:
[1] 姚中秋:《華夏治理秩序史·天下》第一卷,海南出版社2012年版,第150—151頁。
[2] 張其成、陳修亮:《周易集解導讀》,齊魯書(shu) 社2007年版,第259頁。
[3] 劉夢溪主編:《中國現代學術經典·廖平蒙文通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549頁。
[4] 王卡點校:《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第68頁。
[5] 錢澄之:《田間易學》,黃山書(shu) 社1998年版,第216頁。
[6]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新編》(中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53頁。
[7] 章太炎:《訄書(shu) 》(初刻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98年版,第11頁。
[8] 鍾泰:《中國哲學史》,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89頁。
[9]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8頁。
[10] 陳淳:《北溪字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46頁。
[11] 呂坤:《呻吟語》卷五,《呂坤集》中,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860頁。
[12] 鮑明鈐:《中國民治論》,商務印書(shu) 館2010年版,第121頁。
[13] 章太炎:《菿漢三言》附錄,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75頁。
[14]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chuan) 》,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56頁。
[15] 陶希聖:《中國社會(hui) 之史的分析》,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7—38頁。
[16] 喬(qiao) 爾·S. 米格代爾:《社會(hui) 中的國家》,江蘇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6頁。
[17] 《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5頁。
[18] 王世傑、錢端升:《比較憲法》,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版,第79頁。
[19] 陳煥章:《孔門理財學》,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129頁。
[20] 道格拉斯·拉米斯:《激進民主》,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61頁。
[21] 張君勱:《義(yi) 理學十講綱要》,中國人民大學2009年版,第26頁。
[22] 章太炎:《菿漢三言》,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27頁。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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