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談興揚禮學:你可以穿西裝但對穿漢服別訝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3-19 22: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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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彭永捷談興(xing) 揚禮學:你可以穿西裝但對穿漢服別訝異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九日甲午

           耶穌2015年3月19日

 


 

 

 

 

3月14日,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成立禮學中心,男女學生展示漢服文化。受訪者供圖

 

■ 對話人物

 

彭永捷 46歲,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 對話動機

 

3月14日,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成立禮學中心,提出要為(wei) 現代社會(hui) 重新製禮作樂(le) 。

 

盡管有人質疑禮學教育是在複辟封建禮教,也不適應社會(hui) 發展,但禮學中心希望借助禮樂(le) 的積極意義(yi) ,讓大眾(zhong) 對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接受實現踐行。

 

研究儒學近20年,彭永捷希望禮學能借助學界和社會(hui) 團體(ti) 的力量,走出書(shu) 齋,給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提供參考。當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反傳(chuan) 統態度碰撞時,彭永捷給出的解藥是,“換一種理解,傳(chuan) 統文化不是約束,而是給生活另一種選擇”。

 

很多人不明白基本禮儀(yi)

 

新京報:成立禮學中心的初衷是什麽(me) ?

 

彭永捷:目前,學術界主要側(ce) 重研究古代禮學的典籍和思想,討論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現代意義(yi) ,但不太關(guan) 心怎麽(me) 將其融入生活。針對當前社會(hui) 禮儀(yi) 弱化的現象,我們(men) 希望通過研究、傳(chuan) 播,把古代的禮學精神和行為(wei) 方式帶入人們(men) 生活。

 

新京報:怎樣將禮學融入生活?

 

彭永捷:很多學者是禮學中心的研究員,日常工作由兩(liang) 個(ge) 年輕人擔綱,一個(ge) 人注重研究,計劃在本年度製定出一本禮儀(yi) 手冊(ce) ,至少出版一本家禮、鄉(xiang) 約或禮學典籍。另一個(ge) 人注重推廣,比如到一些地方演示祭禮、冠禮、射禮、飲酒禮等。

 

中心也會(hui) 邀請學界和社會(hui) 團體(ti) ,討論務必遵守的現代規則尤其是商事慣例,形成方案,請大家評選,形成被人廣泛接受的禮儀(yi) 製度,供國民參考選擇。

 

新京報:你說現代社會(hui) 禮儀(yi) 弱化,弱化到什麽(me) 程度?

 

彭永捷:現在禮儀(yi) 文化整體(ti) 上呈現破敗的局麵。比如過年互相問候。過去,同輩曰賀,晚輩給長輩曰拜,現在很多人都用一句“過年好”代替了。

 

前不久,我收到一張明信片,一個(ge) 朋友寫(xie) “祝愚兄如何如何”,我笑了,愚兄應該是自己對自己的謙稱。禮的特點是“自卑尊人”,現在的人們(men) 都不懂了。

 

新京報:在現代社會(hui) 重談古代禮樂(le) ,有什麽(me) 時代價(jia) 值?

 

彭永捷:禮樂(le) 在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要看它是否被需求。傳(chuan) 統禮儀(yi) 包括兩(liang) 方麵,一是古禮,一些地方還有祭孔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太久不做這件事,祭孔鬧過很多笑話。還有一些是古禮演變到現在的禮儀(yi) ,比如鞠躬鞠多少度,有什麽(me) 手勢,說什麽(me) 吉語,長輩怎麽(me) 還禮?這些生活禮儀(yi) 都有研究的價(jia) 值和需求。

 

我們(men) 對漢服“少見多怪”

 

新京報:禮樂(le) 能解決(jue) 現代日常生活的哪些問題?

 

彭永捷:人們(men) 常說的禮樂(le) ,“禮”能調解人與(yu) 人之間交往的關(guan) 係,培養(yang) 人對人感情和尊敬的態度。“樂(le) ”旨在人自身修養(yang) 下心靈的中正平和,與(yu) 現在提倡的和諧社會(hui) 相符。有時我們(men) 看社會(hui) 上發生的惡性事件,會(hui) 覺得人身上充滿戾氣,小小的摩擦也會(hui) 釀成災禍。

 

當然,禮樂(le) 不是靈丹妙藥,不能解決(jue) 所有問題,但能讓人生活的精神環境更舒適、更有安全感和秩序。

 

新京報:生活中,你所知道的“失禮”的事,哪件讓你印象深刻?

 

彭永捷:一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在人民大會(hui) 堂開會(hui) ,穿著唐裝的海外華人代表進門時被武警攔住,說“你穿奇裝異服不能進,得穿正裝。”代表問“什麽(me) 是正裝?”對方回答“西裝”。華人代表不幹了,“我回到自己的母國,我穿著自己民族的服裝,成了奇裝異服,外國的服裝倒成了正裝”。

 

新京報:傳(chuan) 統服飾是傳(chuan) 統禮儀(yi) 的明顯標誌,好像一說到體(ti) 現中華文化,大家首先會(hui) 想到唐裝或漢服。

 

彭永捷:現在的唐裝事實上是清朝馬褂的改良品,人們(men) 因唐之強盛代表中國,所以叫唐裝。漢服現在總被強調為(wei) 傳(chuan) 統服飾,因其作為(wei) 人口主體(ti) 民族服飾缺乏導致。繼承傳(chuan) 統服飾文化有更大的範疇,漢民族、少數民族的服裝都包括。

 

新京報:現代人穿上漢服,衣大袖寬地走在街上,常會(hui) 引來奇怪的眼光。

 

彭永捷:覺得奇怪,是因為(wei) 我們(men) 和它隔膜得太久。禮學中心成立那天,我的學生展示了漢服,我拍了照發在朋友圈裏,我微信裏隻有幾十個(ge) 朋友,卻得到了40個(ge) 讚。有個(ge) 詞叫“少見多怪”,我們(men) 見識狹窄,對傳(chuan) 統文化很陌生,猛一見,當然覺得怪異。

 

新京報:你有沒有漢服?會(hui) 不會(hui) 在日常生活中穿?

 

彭永捷:我有一件漢服,是參加活動時別人贈送的,尺碼不合,穿著不好看,一直壓箱底。我擁有合適的漢服後,也想在課堂穿。我穿了,學生們(men) 可能會(hui) “跟風”。

 

私人領域更有發揮空間

 

新京報:禮樂(le) 或者傳(chuan) 統文化流失,是否因為(wei) 它不適應社會(hui) 發展?比如禮樂(le) 曾被人們(men) 認為(wei) 是封建君主利用儒家思想維護等級的工具。

 

彭永捷:古代禮樂(le) 確實有局限性。現在的等級關(guan) 係和古代不同,重樹禮樂(le) 生活、使人明禮,並非強化人和人的等級、尊卑關(guan) 係。禮樂(le) 在過去觀念中不適應的內(nei) 容,可以按照現代生活的要求重新梳理,比如宣揚仁愛精神、相互尊敬。

 

新京報:現在通行的是西方禮儀(yi) ,傳(chuan) 統文化與(yu) 通行禮儀(yi) 抗衡時,如果溝通遇阻,重提禮樂(le) 會(hui) 不會(hui) 成為(wei) 學者間小圈子的自娛自樂(le) ?

 

彭永捷:西方禮儀(yi) 主要體(ti) 現在公共交往方麵,中國人的一些私人領域比如家庭,更多體(ti) 現傳(chuan) 統色彩,傳(chuan) 統的禮儀(yi) 有很多發揮空間。

 

重樹禮樂(le) 生活由學術界開始,但不能局限於(yu) 學術界,需要各方去努力,比如國家領導人的示範作用,在很多國際重大會(hui) 議上,國家領導人身穿唐裝,就帶來了民間的熱潮;商業(ye) 企業(ye) 如果動腦子在傳(chuan) 統文化產(chan) 業(ye) 上創新,不總是山寨別人的,也會(hui) 帶來推動。

 

新京報:此前有報道稱,一些學校開學儀(yi) 式上學生給老師下跪磕頭,去年12月24日,西北一所高校抵製學生過“洋節”,有人認為(wei) 這不尊重人的自由選擇。

 

彭永捷:老師的用心可以理解,但做法我認為(wei) 不可取。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要放在平時,平時不講禮儀(yi) ,某一天采取某種形式,學生肯定很難接受。

 

孔子就處理過類似問題,當時父母去世,守孝三年。有學生問,三年太長,一年行不行?孔子說,你幼時,父母懷抱三年你才下地走路,父母過世,守孝三年你覺得長。如果守孝一年你心安,那麽(me) 就守一年好了。

 

新京報:禮學中心宣布成立時,網上有人質疑這是在複辟(封建)禮教。

 

彭永捷:2001年人大立孔子像時,就有人看不慣,說“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給孔子立像,不給馬克思立。”學校回應“隻要社會(hui) 捐贈,我們(men) 都會(hui) 立”;2002年成立孔子研究院時,社會(hui) 上也有質疑,“你們(men) 是不是要改變人民大學的顏色?”校領導回答,“我們(men) 沒有改變人大的顏色,隻是讓它的顏色更豐(feng) 富了”。

 

成人禮、婚禮、葬禮儀(yi) 式值得恢複

 

新京報:這些年興(xing) 起國學熱,是否可以看成是大眾(zhong) 對傳(chuan) 統文化意識的覺醒?禮學在其中是否也能趁熱發展?

 

彭永捷:現在人們(men) 解決(jue) 了溫飽,坐上了高鐵,物質上有了高貴感,但讓精神也高貴起來的東(dong) 西沒有了。國學正好填補了一部分人對精神追求的空白。

 

新京報:禮學中心提出要為(wei) 現代社會(hui) 重新製禮作樂(le) ,在你看來,哪個(ge) 禮儀(yi) 最值得恢複?恢複的難度在哪裏?

 

彭永捷:我認為(wei) 冠禮(即成人禮)、婚禮、葬禮最值得恢複或使其規範化,這三個(ge) 禮儀(yi) 涵蓋了人生的不同階段。恢複起來都有一定的難度。

 

一是製禮難,傳(chuan) 統禮儀(yi) 怎麽(me) 和現代生活結合是個(ge) 難點,結合不是迎合,要有提升,在形式上還要令人接受,既體(ti) 現內(nei) 涵,又符合生活,這需要探索。

 

二是推廣難,比如成人禮,沒有組織者。古代的冠禮由家族、學校、文廟來承擔,現在學校和家庭都沒有這樣的意識,孔廟、文廟都成了旅遊景點。

 

新京報:你覺得應該怎樣讓人們(men) 對禮、對傳(chuan) 統加強認識、消除誤解?

 

彭永捷:重樹禮樂(le) 從(cong) 不具有強迫性,需要不斷努力,贏得人們(men) 的理解。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界不要在意外界激烈的語言以及不理解。學術不是媚俗,不是輿論怎麽(me) 說,學術就要怎麽(me) 做。學界要看到自己引領風氣(的責任),公眾(zhong) 不理解,才需要你做研究,如果公眾(zhong) 都理解了,要你做什麽(me) ?

 

新京報:這也是你所理解的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

 

彭永捷:文化的力量和法律不一樣,不靠強製,不幹涉自由,需要自覺、自願。對待傳(chuan) 統文化,我們(men) 可以換一種理解,它給了人們(men) 更多的選擇,賦予更多的自由。比如,你可以穿西裝,但對穿漢服的人也不要訝異。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