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回到宋朝過春節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2-20 23: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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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回到宋朝過春節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初一

           耶穌2015年2月19日

 


每年過春節,幾乎都聽到身邊朋友的感慨:“這年味越來越淡了。”之所以覺得年味淡,是因為(wei) 舊時那些烘托節日氛圍、體(ti) 現節日內(nei) 涵、生成節日文化的禮儀(yi) 、符號、習(xi) 俗,已經淡出了人們(men) 的生活,皮(禮儀(yi) 、符號、習(xi) 俗)之不存,毛(年味)將焉附?許多年輕人甚至沒有什麽(me) 機會(hui) 感受過以前過年的濃烈氣氛,對中國人最重視的這一傳(chuan) 統大節,更是幾乎沒有多少感情。

 

那麽(me) ,何不隨我拜訪一回宋朝,看看宋朝人又如何過春節,體(ti) 驗一下八百年前的年味呢?

 

【臘月】

 

時序一進入臘月,宋朝街市上的年味就越來越濃了,家家戶戶開始用豬肉、羊肉、魚肉醃製臘味,臘味不但可作年貨,還可以儲(chu) 存到明年夏天:“臘月內(nei) 可鹽豬羊等肉,或作臘法魚之類,過夏皆無損壞”。臨(lin) 安的富貴之家,遇到了下雪天氣,還要“開筵飲宴,塑雪獅,裝雪山,以會(hui) 親(qin) 朋,淺斟低唱”;若是晴天,“則邀朋約友,夜遊天街,觀舞隊以預賞元夕”——那些準備用於(yu) 慶賀元宵的歌舞隊,早已在大街上彩排開了。

 

市場迎來了節日消費的旺季:“街市盡賣撒佛花,韭黃、生菜、蘭(lan) 芽、勃荷、胡桃、澤州餳”等年貨;商鋪“競售錦裝、新曆、諸般大小門神、桃符、鍾馗、狻猊、虎頭及金彩縷花、春帖幡勝之類,為(wei) 市甚盛”;小販沿街叫賣“錫打春幡勝、百事吉斛兒(er) ”等吉祥物,“以備元旦懸於(yu) 門首,為(wei) 新歲吉兆”,“又有市爆仗、成架煙火之類”。

 

這裏有幾個(ge) 名詞需要解釋一下:“撒佛花,韭黃、生菜、蘭(lan) 芽”都是冬季的時蔬;“勃荷”即今人說的薄荷;“澤州餳”是一種風靡宋朝的飴糖;“新曆”即新一年的日曆;“桃符”是春聯;“鍾馗、狻猊、虎頭”都是年畫;“金彩縷花、春帖幡勝”與(yu) “錫打春幡勝、百事吉斛兒(er) ”則是過年時張貼、張掛的吉祥物;“爆杖、成架煙火”是煙花炮竹。

 

許多商家還要製作過年禮品回饋老主顧。百貨商店通常給老主顧送“門神、桃符,迎春牌兒(er) ”;紙馬鋪則印製“鍾馗、財馬、回頭馬”等年畫,“饋與(yu) 主顧”;藥鋪會(hui) 做一些“屠蘇袋”:小布袋裝入中藥材屠蘇,再用五色線紮成“四金魚同心結子”、“百事吉結子”,送給老顧客之第宅,宋朝人相信,將屠蘇袋懸掛在門額上,可以“辟邪氣”。

 

從(cong) 踏入臘月到除夕期間,宋朝人有兩(liang) 個(ge) 節日要慶祝,首先迎來的是臘月初八的“臘日”,也叫“臘八節”。這一天,開封與(yu) 杭州的寺院要選用“胡桃、鬆子、乳蕈、柿栗”等小巧食材,煮成“臘八粥”,贈送給施主之家。藥店則將“虎頭丹、八神、屠蘇”等中藥材裝入小布囊,叫做“臘藥”,“饋遺大家”,用於(yu) 臘月的保健。尋常人家也會(hui) 做“臘八粥”,鄰裏之間還要相互饋贈禮品。

 

到了臘月廿四日,是宋代曆法上的“交年”,家家戶戶不論貧富,都要準備“蔬食餳豆”祭灶,夜間“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所以白天街坊間市聲鼎沸,到處都是叫賣“五色米食、花果、膠牙餳、箕豆”等祭灶用品的聲音。市井中還有“迎儺(nuo) ”的祭神隊伍,敲鑼打鼓,向各戶人家“乞求利市”。

 

添置年貨,少不得要花銷一大筆錢。對大戶人家與(yu) 中產(chan) 之家來說,自然不成問題,但生活於(yu) 城市底層的貧窮家庭,則恐怕應付不了過年的開銷。不過,窮人也有窮人的辦法:進入臘月之後,“街市有貧者,三五人為(wei) 一隊,裝神鬼、判官、鍾馗、小妹等型,敲鑼擊鼓,沿門乞錢,俗呼為(wei) ‘打夜胡’,亦驅儺(nuo) 之意也”。這是一項很有意思的習(xi) 俗,“驅儺(nuo) ”隻不過是這一習(xi) 俗的形式與(yu) 附加功能而已,更重要的功能是它給了城市貧民一個(ge) 獲得救濟的機會(hui) ,同時又不失體(ti) 麵。

 

如果碰上了雨雪天氣,朝廷慮及“細民不易”,通常還會(hui) 給都城的貧民發救濟金,同時減免租住公屋的人家三日房租。臨(lin) 安有許多富戶,也保持著一種非常獨特而難得的慈善習(xi) 慣:遇上大雪之日,這些富戶會(hui) “沿門親(qin) 察孤苦艱難”的人家,“遇夜以碎金銀或錢會(hui) (紙幣)插於(yu) 門縫,以周其苦”,或者“遣心腹人,以銀鑿成一兩(liang) 、半兩(liang) ,用紙裹,夜深揀貧家窗內(nei) 或門縫內(nei) ,送入濟人”。受接濟的人家第二天早晨起床,“展戶得之,如自天降”,以為(wei) 是老天爺突然顯靈,卻不知其實是哪位善心人發的慈悲。

 

   

 

【除夜】

 

臘月的最後一天,宋人謂之“除夜”。這一天,士庶“不論大小家,俱灑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換門神,掛鍾馗,釘桃符,貼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則備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歲之安”。這套習(xi) 俗,至今在潮汕一帶仍得以完整保留下來:過年前,家家戶戶都要灑掃門庭,叫做“掃除”;都要貼門神、春聯、年畫;都要在除夕這天祭拜祖先、社神、天地,這叫“團年”。

 

宋代的“桃符”,其實就是今人所說的“春聯”,因為(wei) 以前的春聯不是寫(xie) 在紙上,而是寫(xie) 在桃木板上,故有“桃符”之名。王安石有詩曰:“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wan) 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說的便是:在熱鬧的炮竹聲中,舊年的最後一天即將結束,人們(men) 祈望新年生活更美滿,家家戶戶都忙著換上新的春聯。可惜今天城市中許多商品房的設計,連貼春聯的門楹都給省掉了,買(mai) 副春聯都不知貼哪裏。

 

吃過年夜飯之後,宋朝的城市迎來了徹夜不眠的大年夜,“士庶之家,圍爐團坐,達旦不寐,謂之‘守歲’”。孩子們(men) 跑到外麵,繞街唱兒(er) 歌:“賣癡呆,千貫賣汝癡,萬(wan) 貫賣汝呆,見賣盡多送,要賒隨我來。”這叫做“賣癡呆”,兒(er) 童以此相戲謔,也寄托人們(men) 希望來年變得聰明的意願。南宋詩人範成大有一首趣味十足的小詩,描述吳中民間“賣癡呆”的習(xi) 俗:“除夕更闌人不睡,厭禳鈍滯迎新歲;小兒(er) 呼叫走長街,雲(yun) 有癡呆召人買(mai) 。二物於(yu) 人誰獨無?就中吳儂(nong) 仍有餘(yu) ;巷南巷北賣不得,相逢大笑相揶揄。櫟翁塊坐重簾下,獨要買(mai) 添令問價(jia) 。兒(er) 雲(yun) 翁買(mai) 不須錢,奉賒癡呆千百年。”近代廣州仍有類似風俗,不過不是“賣癡呆”,而是“賣懶惰”。

 

除夕之夜,怎能沒有鞭炮之聲、煙花之色?宋代時,火藥技術已廣泛應用於(yu) 節日慶典,人們(men) 利用火藥製成響亮的炮仗、璀璨的煙花,在節日裏燃放,圖個(ge) 熱鬧與(yu) 喜慶。除夕夜,宮禁之內(nei) ,炮竹最響,“禁中爆竹山呼,聞於(yu) 街巷”。皇室使用的炮仗不但響亮,造型也非常華麗(li) ,製成人物、果子的樣子,甚至做成屏風,“外畫鍾馗捕鬼之類,內(nei) 藏藥線”,點燃後可連響百餘(yu) 聲。民間市井,也是燈燭煙花“紅映霄漢;爆竹鼓吹之聲,喧闐徹夜”。

 

我的家鄉(xiang) 一直保留著除夕放鞭炮煙花的習(xi) 俗,童年時除夕之夜劈劈啪啪響個(ge) 不停的鞭炮聲,是我記憶中最濃鬱的年味。沒有鞭炮的春節,年味該是多麽(me) 冷淡。不過現在的城裏人已經很難理解這樣的習(xi) 俗了,他們(men) 甚至義(yi) 憤填膺地要求城市在春節期間禁絕煙花炮竹。今天在城市裏燃放鞭炮煙花,確實會(hui) 產(chan) 生噪音、火患、煙霧等諸多外部性,但這些外部性是不是可以容忍、克服?而政府的“禁炮令”又是不是基於(yu) 權力之僭越而侵犯了社會(hui) 自發的習(xi) 俗、冒犯了另一部分器重傳(chuan) 統的市民燃放鞭炮的權利?這些,都是值得辯論的公共話題。​

 

   

 

【元日】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宋人謂之“元旦”、“元日”,俗呼為(wei) “新年”。後世引入西洋曆法,為(wei) 與(yu) 陽曆1月1日元旦相區分,才改稱為(wei) “春節”。

 

農(nong) 曆元旦這天,朝廷要舉(ju) 行盛大、隆重的大朝會(hui) 。一大早,皇帝起身上朝,先虔誠上香,“為(wei) 蒼生祈百穀於(yu) 上穹”。隨後,皇帝給太後拜年:“元正啟祚,萬(wan) 物惟新。伏惟皇太後陛下,膺時納佑,與(yu) 天同休。”太後回皇帝:“履新之祐,與(yu) 皇帝同之。”然後文武百官向皇帝拜年:“元正令節,不勝大慶,謹上千萬(wan) 歲壽。”皇帝答諸大臣:“履新之吉,與(yu) 公等同之。”

 

大宋與(yu) 大遼建立有平等的邦交關(guan) 係,每年元旦,兩(liang) 國都要互派“賀正旦使”,入朝相賀。西夏、高麗(li) 、交趾、回紇、於(yu) 闐、真臘、大理、三佛齊等屬國,此時也都派遣了使臣來到東(dong) 京,祝賀大宋元旦。在大朝會(hui) 上拜賀皇帝之後,這些外國使臣被安排到使館休息,第二天(即正月初二)在各使館賜國宴;第三日,請到玉津園參加禮儀(yi) 性的射箭比賽,朝廷會(hui) 選出“能射武臣伴射”,在射箭比賽中表現出色的伴射武臣,不但可以得到皇帝的豐(feng) 厚賞賜,而且“京師市井兒(er) 遮路爭(zheng) 獻口號,觀者如堵”,熱情絲(si) 毫不減今日的粉絲(si) 們(men) 對待為(wei) 國爭(zheng) 光的體(ti) 育明星。

 

民間更是熱鬧。在東(dong) 京開封,從(cong) 馬行、潘樓街、州東(dong) 宋門外、州西梁門外、州北封丘門外,以及州南一帶,到處都是彩棚,銷售“冠梳、珠翠、頭麵、衣著、花朵、領抹、靴鞋”與(yu) 各種好玩的小商品,“間列舞場歌館,車馬交馳”。在臨(lin) 安杭州,市民“不論貧富,遊玩琳宮梵宇,竟日不絕。家家飲宴,笑語喧嘩,此杭城風俗,疇昔侈靡之習(xi) ,至今不改也。”

 

按照慣例,宋朝政府會(hui) 宣布:春節期間,蠲免公租屋的三日房租。又放開賭禁三天,即正月初一、初二、初三這三天,市民盡可縱情賭博。許多商家也以博彩、抽獎的方式銷售商品:中獎了可以低於(yu) 市價(jia) 的價(jia) 格獲得某個(ge) 商品,抽不中則需以高於(yu) 市價(jia) 的價(jia) 錢買(mai) 下該商品。到了夜晚,貴家仕女也結伴出來逛街,進入賭場看人們(men) 賭博,到夜店飲宴,“慣習(xi) 成風,不相笑訝”。即使是貧困市民,過年了,也要穿上“新潔衣服,把酒相酬”。

 

拜年也是相沿已久的習(xi) 俗。“士夫皆交相賀,細民男女亦皆鮮衣,往來拜節”。宋朝出現了一種比較有意思的拜年方式——送賀卡。許多士大夫由於(yu) 應酬太多,分身乏術,無法一一登門向友朋、親(qin) 戚、同僚拜年,便委派家人手持自己的“名刺”(名片)前往拜賀:“節序交賀之禮,不能親(qin) 至者,每以束刺簽名於(yu) 上,使一仆遍投之,俗以為(wei) 常”。一些富貴人家,因為(wei) 前來投刺賀年的人多了,便在大門口掛一個(ge) 紅紙袋,上書(shu) “接福”二字,接收各方投刺,類似於(yu) 信箱。

 

這些拜年帖,通常由梅花箋紙裁成,二寸寬,三寸長,上麵寫(xie) 著受賀人姓名、賀詞、落款。南宋文人張世南家中收藏有數張拜年帖,是北宋元佑年間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向一位叫“子允”的朋友拜年所用的名刺:“觀,敬賀子允學士尊兄。正旦。高郵秦觀手狀”——這是秦觀的拜年帖;“庭堅,奉謝子允學士同舍。正月╳日,江南黃庭堅手狀”——這是黃庭堅的拜年帖;“補之,謹謁謝子允同舍尊兄。正月╳日,昭德晁補之狀”——這是晁補之的拜年帖。

 

由於(yu) 遣人投帖比親(qin) 自登門拜年更為(wei) 便捷,所以宋代士大夫群體(ti) 很流行投帖拜年,“俗以為(wei) 常”。當然也有人很不喜歡這種拜年方式,認為(wei) 這樣拜年沒有誠意,比如司馬光就堅持不投拜年帖:“不誠之事,不可為(wei) 也。”這位生活嚴(yan) 謹的老夫子給人拜年,必親(qin) 自登門。但投帖拜年的習(xi) 俗也流傳(chuan) 了下來,盛行於(yu) 明清時期。今天許多人逢年過節會(hui) 給朋友寄送賀卡,可從(cong) 宋朝的拜年帖找到淵源。

 

正月初七之後,春節“黃金周”大致就結束了。不過在宋朝,這個(ge) 時候,節日的氣氛並未消散,反而越來越濃厚,因為(wei) ,一個(ge) 更加熱鬧、更加隆重、更加盛大的傳(chuan) 統大節——正月十五元宵節即將來臨(lin) 。這是另一篇文章的話題了,且就此打住。

 

我想介紹的,與(yu) 其說是宋朝人的春節習(xi) 俗,不如說是中國人的節日傳(chuan) 統。這些習(xi) 俗與(yu) 傳(chuan) 統,千百年來,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寄托了中國人的美好願望,構建了中國人的禮俗秩序,也生成了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如果傳(chuan) 統與(yu) 習(xi) 俗不受尊重,而是被刻意消滅,則中國何以為(wei) 中國?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