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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作者簡介:龔鵬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於(yu) 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ye) ,曆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美國歐亞(ya) 大學校長等職。2004年起,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中文係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廣泛,涉及中國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專(zhuan) 著70餘(yu) 種。 |
儒家在今天最大的價(jia) 值是重新改造現代社會(hui)
作者 受訪者 龔鵬程
采訪者 記者 鄒金燦 實習(xi) 記者 楊宙
來源:原載於(yu) 南方人物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十二月廿五庚申
耶穌2015年2月13日
“如果生活在古代,你希望自己成為(wei) 哪位古人?”
“我效法孔子,也教學、也從(cong) 政、也流浪、也著述。但我不可能比得上孔子,就比朱熹也差得遠。我願成為(wei) 他們(men) 的學生。若不然,做莊子學生也不錯。”
打開龔鵬程教授的履曆表,有兩(liang) 點很引人注目。第一點是他的經曆非常豐(feng) 富,做過很多事,擔任過很多職務,是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的創校校長。近年他在北京大學中文係任教之餘(yu) ,還在各地創辦書(shu) 院,希望接續古人自由講學的傳(chuan) 統;第二點是他的著作非常多,涉及的領域非常廣,展現通貫氣象。
在事務繁忙的情況下,他是怎樣兼顧到做學問的?他答:“我不是兼顧做學問的,我隻做學問。學與(yu) 思、知與(yu) 行,是一體(ti) 的。例如我做過出版,其經驗與(yu) 思考就令我發展出‘出版學’,創辦了國內(nei) 第一個(ge) 這樣的學科。經曆滋養(yang) 著學問、學問實踐為(wei) 事業(ye) 。生命的曆程、生活的經驗、社會(hui) 的活動,無一不與(yu) 學思攪和在一起。所以我的學問是活的,書(shu) 比隻在書(shu) 齋裏的人寫(xie) 得多、領域也比隻在書(shu) 齋學院裏的人廣。因為(wei) 生活世界實在太廣大了。”
他還鍾情於(yu) 武俠(xia) ,是古龍生前最後一個(ge) 訪談的作者。2013年的“天山武林大會(hui) ”火熱一時,他是這個(ge) 活動的執行召集人……
不過,眾(zhong) 多的身份、頭銜,都無法遮住他的儒者底色。他說:“現在社會(hui) 上還有許多的言論,荒誕幼稚,而人皆不以為(wei) 異。譬如動不動就講我們(men) 對於(yu) 古代的東(dong) 西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每個(ge) 人都這樣說,都覺得理所當然。什麽(me) ?你覺得很有道理?那我問你,如果有個(ge) 幼兒(er) 園的小朋友來跟我說:龔鵬程,你學問很好,但我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你認為(wei) 我該如何?我隻能伸手打他一巴掌,喝道:‘胡說八道,我的精華與(yu) 糟粕你懂啊?’不是嗎?現在人動不動就說要對古人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卻沒衡量衡量自己是什麽(me) 玩意。你跟孔子的距離是火星跟地球的距離呀,開什麽(me) 玩笑,人家講什麽(me) 你都聽不懂,還精華糟粕呢!學問的事,是唯佛能知佛、唯菩薩能知菩薩的,和別人不是一個(ge) 境界,人家講話你就連聽都聽不懂。現代人站在一個(ge) 現代虛妄的進化高峰上,讀古人的書(shu) ,像改小學生的作業(ye) 一樣,這個(ge) 地方叉叉,這個(ge) 地方還可以。書(shu) 不是這樣讀的,你隻有真正能夠了解人家在說什麽(me) ,你才能受益。而要了解大聖哲卻是很難的,要花很多氣力。”
他把自己所做的事情,概括為(wei) “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打工,為(wei) 孔子打工”。曆史上他所推崇的儒者,都有哪些共同的特征?“《論語•泰伯篇》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我佩服的人莫不如此。”
麵對文化斷層多年的現實,“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打工”這條路可謂布滿荊棘,是否曾經感到過沮喪(sang) ?他說:“我打這份工,是自願的,既非衣食所迫,也沒人逼我這樣做,怎麽(me) 會(hui) 沮喪(sang) ?樂(le) 著呢!自嗨之餘(yu) ,若偶爾還能辦成一兩(liang) 樁事,那就更要樂(le) 不可支、謝天謝地了。”
孔門尚剛。子曰:“吾未見剛者。”行走在“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打工”這條路上,龔鵬程自現儒者之剛。
“國學熱”持續多年,而儒學是國學的核心。今日儒學成為(wei) 熱詞,各式“儒者”滿天飛,然而其說或支離,或膚廓。在這種情況下,聽一聽這位站在時代前沿的儒者的聲音,很有必要。
民間有國學熱是出於(yu) 文化自救
人物周刊:當下似乎“國學熱”又來了,這與(yu) 官方的推揚似乎分不開。你如何看待社會(hui) 上的這股熱潮?這股熱潮經久不衰的原因是什麽(me) ?
龔鵬程:不,你不是也說這股熱潮經久不衰嗎?確實,國學熱已熱了二十幾年,乃是從(cong) 民間發展起來的。到這兩(liang) 年才有官方的推揚,而且還沒全麵推揚,內(nei) 部仍有爭(zheng) 議。就是推揚,也還隻說是推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雲(yun) 雲(yun) 。民間之所以會(hui) 有國學熱,主要是出於(yu) 文化自救。社會(hui) 現代化以來,價(jia) 值錯亂(luan) 、信仰空虛,民無所措手足,不自救行嗎?而現代化,又是晚清五四以來的整體(ti) 動向,針對它進行批判反省,自然就會(hui) 激發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這是再自然不過的。
人物周刊:近年來,像於(yu) 丹《論語心得》、南懷瑾《論語別裁》等書(shu) ,被指出存在不少硬傷(shang) ,但仍不妨礙其風行。有人說,於(yu) 丹、南懷瑾的書(shu) 即使有很多錯誤,但他們(men) 讓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激起興(xing) 趣,功不可沒。對於(yu) 這種說法,你如何評價(jia) ?
龔鵬程:這是老百姓回歸傳(chuan) 統文化心理需求下的饑不擇食。與(yu) 傳(chuan) 統隔閡太久了,也沒什麽(me) 鑒別力;學界又還來不及認真響應這種社會(hui) 需求,未能提供適當的讀物,故亦隻能如此。其實遠比南氏於(yu) 氏差的大師、江湖騙子多著呢,他們(men) 更應批判!風水、命數、管理、修行、經典、茶道、香道、禪密,什麽(me) 都有人在亂(luan) 扯。你能說他們(men) 都是“使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激起興(xing) 趣,功不可沒”?
人物周刊:現在國內(nei) 有不少人推行少兒(er) 讀經,其中有一個(ge) 很盛行的做法是讓孩子大量背誦典籍,不講解。主事者認為(wei) ,孩子長大之後自然會(hui) 理解,所以要趁年少的時候多背誦。你怎麽(me) 看待這種做法?我們(men) 今天應該如何讀經?
龔鵬程:少年人記憶好,與(yu) 其讀垃圾,不如讀經典,這是無疑的。經典意蘊甚深,青少年不可能一下就能懂,這也是事實。故少兒(er) 讀經,記誦重於(yu) 講解是對的。但這不是說就不要講、不準解、不讓懂。其次,少年的能力不僅(jin) 隻記憶這一項,經典教育當然也就不止記誦這一種方法。記誦之外,古人更強調的是歌詩、演禮,如今無之矣!
而就是記誦,誦什麽(me) 也很重要。有些不值得背誦(如《弟子規》《昔時賢文》),有些則根本不需要(如《儀(yi) 禮》《爾雅》)。讀經運動之所以需要深化,就是這個(ge) 道理。《尚書(shu) 》背它幹嘛呢?現在還有人背《史記》、背《資治通鑒》,那不是神經病嗎?現在強調說背多少字,這是錯的,哪需要背這幾十萬(wan) 字呢?因為(wei) 很多東(dong) 西是稍知道了,屆時查得到即可。隻有最根本的才要背,那是要真正刻在心板上,種一棵苗子植在你心田上,將來讓你這個(ge) 人可以撐得住的。這才要背,一般的東(dong) 西何必去背它?像《弟子規》,背它幹嘛呢?那完全是浪費時間,《論語》裏麵的一句話懂了就好了。背《弟子規》的時間,遠不如去讀讀《論語》、《孟子》!
曆代皇帝之所以尊儒,是因為(wei) 儒家“道尊於(yu) 勢”
人物周刊:今人對於(yu) 儒學,有哪些比較大的誤解?
龔鵬程:一是把儒家和封建專(zhuan) 製政治掛鉤,二是說舊思想不適用於(yu) 新時代。其他的也罵不出什麽(me) 來了,因為(wei) 根本不懂。
人物周刊:對於(yu) 這兩(liang) 點,你是如何回應的?
龔鵬程:說儒家跟封建專(zhuan) 製掛鉤,這是延續18世紀以來西方人對中國的批評嘛!因為(wei) 這所謂“封建專(zhuan) 製”的概念就不是中國的,是西方中世紀時的封建。專(zhuan) 製呢,是相對於(yu) 西方人自認為(wei) 是“自由的歐洲”而說有一個(ge) “專(zhuan) 製的東(dong) 方”。西方在殖民東(dong) 方、侵略中國的過程中形成了這麽(me) 一種論述。現代中國人卻把這套西方對中國的鄙視,拿過來做自己的觀點,真有點像北齊時“漢人學得胡兒(er) 語,卻立城頭罵漢人”呀!對於(yu) 儒家到底是什麽(me) ,可以說完全無知,這是第一。
第二,這一套西方論述為(wei) 什麽(me) 很多中國人接受呢?那是因為(wei) 反清、反帝製,要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現代的中國,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設想,所以樂(le) 於(yu) 大罵中國自古以來是帝製、是專(zhuan) 製。而中國長期是儒家思想主導,所以又連帶罵儒家是帝製的幫凶。因為(wei) 曆代帝王都尊儒嘛,所以認為(wei) 儒家是幫凶。他們(men) 根本就不了解,曆代皇帝之所以尊儒,是因為(wei) “道尊於(yu) 勢”。即使你是帝王,也要承認有一種文化力量是高於(yu) 你的,皇帝都得要到孔廟去拜。
近人不了解中國曆史,受壓迫以後有一種屈辱感,產(chan) 生的惡氣全部發泄在祖先頭上,對很多曆史的解釋也完全顛倒了。
人物周刊:第二點“舊思想不適用於(yu) 新時代”就很常見了。
龔鵬程:受現代化思想的影響,常認為(wei) 古代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現在是一個(ge) 新的時代,所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批評我們(men) 不需要儒家了。一是說儒家是出現在古代農(nong) 業(ye) 時代的一種思想,現代社會(hui) 早已脫離了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拿一套舊思想怎麽(me) 應付新時代呢?第二是說社會(hui) 之所以要現代化,正是因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有種種問題。所以傳(chuan) 統思想不但不適用,而且是需要打倒的,若還被傳(chuan) 統思想籠罩了,就根本不能進入現代社會(hui) 。
以上這些都是現代比較普遍的心理態度。這類想法當然是可笑的。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思想跟它所發生的那個(ge) 時代社會(hui) 本來就沒有限製性關(guan) 係,如果有,那請問思想怎麽(me) 傳(chuan) 播呢?發生在希伯來地區的基督教思想,為(wei) 什麽(me) 整個(ge) 歐洲、美洲等等都可以接受呢?古代可以接受,現在也還在接受。因此,如果某種生產(chan) 關(guan) 係才能出現某種思想、某種思想創生於(yu) 某個(ge) 時代就不可能被另一個(ge) 時代所用,這些想法都是違反常識的,不幸卻成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人基本的文化想象,實在不可理喻。
人物周刊:還有一種聲音,大意是說儒家主導的古代中國,總是陷入一治一亂(luan) 的怪圈當中,雖然文明發達,但總不能抵禦外族的入侵。
龔鵬程:社會(hui) 一治一亂(luan) ,本來就是常態。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盛衰老壯,當然也沒有長治久安的國家。哪個(ge) 國家哪個(ge) 民族,你能舉(ju) 出任何一個(ge) 不是一治一亂(luan) 的嗎?
第二,中國相對於(yu) 西方,縱使曆史上有治有亂(luan) ,但埃及文明消失了,巴比倫(lun) 文明消失了,古希臘文明也消失了。現在的希臘人難道還是古代的希臘人嗎?中國相對於(yu) 其他古文明來說,是惟一能夠延續的,也是最穩定的,強盛的時期也最長。就是衰亂(luan) 了,文化的再生能力顯然比較強。
再者,所謂外族入侵,其實是世界各民族在互相競爭(zheng) 。我們(men) 看曆史就會(hui) 發現,從(cong) 來沒有一個(ge) 霸主永遠是老大。比如匈奴也強大過,可是它被漢朝打敗了。當北匈奴向歐洲方向遷徙時,當時歐洲人都擋不住它,可是匈奴人是中國趕過去的啊。又如南宋是被元朝滅了,可是元朝那時候多強啊,整個(ge) 西方都擋不住,抵抗幾乎沒有超過一年的。可是南宋獨立對抗蒙古多少年呢?我們(men) 不強調我們(men) 的德行與(yu) 文化、不強調守禦的力量,而去強調中國敗了,那哪個(ge) 民族沒敗過呢?從(cong) 前古波斯多強啊,也被滅了;希臘盛極一時,也滅了;埃及一樣滅了。現代人由民族屈辱感所形成的曆史觀、文化觀都是歪七扭八的,以此來詬病中國、詬病古代,細看都很荒謬,因為(wei) 帶有高度的情緒性。
人物周刊:這讓我想起錢穆先生的一句話,他說,天下沒有數百年不敗的政治,也沒有數百年不壞的製度。
龔鵬程:這講法也不是錢先生自己的,因為(wei) 中國史家本來就這麽(me) 說,一治一亂(luan) 是事物本身變化的一個(ge) 規律。因為(wei) 承平日久,人會(hui) 懈怠,文明缺乏了新的東(dong) 西,當然也就會(hui) 遲緩下來。還有,有時候我們(men) 集中心力防範某種病出現,但沒想到還有病在其他地方發作。明朝方孝孺不是寫(xie) 過《深慮論》嗎?每個(ge) 國家在立國時,都深思熟慮,想前朝為(wei) 什麽(me) 會(hui) 衰,我該如何防備。
例如宋朝就看到唐朝的亂(luan) ,所以它要控製兵權,要弘揚文教,整個(ge) 政策是要解決(jue) 曆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但他們(men) 沒想到出現了新的局麵,故無法應付北方民族的崛起。這使它很長時間沒法應對,整個(ge) 北宋基本處於(yu) 挨打狀態。但南宋就開始有反擊、有進攻,長期處於(yu) 對抗形態,相持時間比較長。因此每個(ge) 朝代都會(hui) 有這樣的情況。看曆史,曆史會(hui) 給我們(men) 帶來很多啟發,也帶來很多感歎。
儒者要令人產(chan) 生向往
人物周刊:現在很多人自稱為(wei) 儒者。在你的評價(jia) 體(ti) 係裏,一個(ge) 人是不是儒者,您是怎麽(me) 看的?什麽(me) 樣的人在你這裏可以稱為(wei) 儒者?
龔鵬程:人能不能稱為(wei) 儒者,不是看他的旗號,也不是看他的聲稱,要看他做了什麽(me) 。第一,他必須是有點學問的人。如果一個(ge) 人什麽(me) 都不懂,光說我修身,這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鄉(xiang) 下的好人,但能自稱是儒者嗎?現在很多人在這一點沒有搞清楚,強調修身,而在知識學問上不講究,我覺得這是完全錯誤了。《論語》第一句就是“學而時習(xi) 之”。“學”當然包括了實踐,但文獻知識也是必要的,所以荀子勸學就說始於(yu) 讀經嘛!所以這是第一個(ge) 基本條件,就是學問,沒有學問談什麽(me) 儒者呢?
第二是這學問還不是泛泛說的一般學問,是從(cong) 經典上來的。一個(ge) 學者可能知道得很多,但如果他在經典上沒有功夫,也就是說在傳(chuan) 統文化上沒有繼承,則他可以成為(wei) 學者,但不能號稱是儒者。
第一要有學問,然後這個(ge) 學問還要有傳(chuan) 承,跟經典是相通貫的。第三是實踐,它是以講學實踐呢,還是以社會(hui) 實踐,還是政治上,還是家庭社會(hui) 上?總之他要確實體(ti) 現了他的學問,能在為(wei) 人處事上體(ti) 現出來。
人物周刊:就是說能夠“變化氣質”。
龔鵬程:對,第一要能夠變化自己的氣質,是個(ge) 君子而不是禽獸(shou) 。第二,儒者出於(yu) 司徒之官,故他還必須能夠教化別人、感染別人,而且興(xing) 起風俗,在朝在野都成為(wei) 一個(ge) 典範,引發別人對這樣一種風格的向往,才能夠成為(wei) 儒者啊!
人物周刊:儒家在今天可能會(hui) 經常麵臨(lin) 一個(ge) 問題,那就是儒家有什麽(me) 用?或者說儒家在今天最大的價(jia) 值是什麽(me) ?
龔鵬程:儒家在今天最大的價(jia) 值,就是重新改造現代社會(hui) 。現代社會(hui) 的發展就是因為(wei) 背離了儒家整體(ti) 的思路,所以造成了種種的問題。
我們(men) 現在這個(ge) 社會(hui) ,還有些人在罵儒家或說古人怎麽(me) 不好。可是不管儒家或古代好不好,我們(men) 有沒有先想想自己?儒家的思路正好是倒過來的,現在都是罵別人,要不罵祖宗、要不罵西方侵略我們(men) ,總之是怪別人。那我們(men) 有沒有想想自己呢?有沒有反求諸己?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打倒這個(ge) 打倒那個(ge) ,打了半天,最後追求來的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呢?一,這是個(ge) 生態完全破壞了的社會(hui) ;二,現在獲得的這個(ge) 社會(hui) 體(ti) 製你喜歡嗎?三,我們(men) 所得到的教育機製你認可嗎?……這種名單可以無限開列下去。
隻要平下心來看,大家都會(hui) 承認這個(ge) 社會(hui) 我們(men) 是不滿意的。但對於(yu) 如何繼續走下去,許多人仍是迷信,是執迷不悟,說現在隻是還沒完全達到我們(men) 的理想,所以還得繼續追求下去,一切問題都是因沒有完全實現現代化的結果。好,那我們(men) 就來看看你認為(wei) 哪個(ge) 國家實現了?實現現代化的結果又是什麽(me) ?那當然就是工具理性,有頭沒心、有腦沒心嘛!而生態之惡化更是不用說的。還有,機械文明、科技發展到底又把人帶到什麽(me) 地方去呢?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還是一個(ge) 人文的社會(hui) 嗎?你就算去國外生活,外國思想家不也在批判這些時代病嗎?不是在討論現代社會(hui) 到底該怎麽(me) 辦嗎?高喊現代化一百多年了,如今我們(men) 是不是該回過頭來仔細想想,這個(ge) 路子到底對不對呢?
儒家的用途,就在於(yu) 幫助我們(men) 反省現代社會(hui) 中的種種問題。在人天破裂以後、人企圖征服世界而失敗了以後,我們(men) 才發現天人合一是有道理的。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打死那麽(me) 多人,這個(ge) 世界充滿了仇恨、戰爭(zheng) 、競爭(zheng) 、掠奪之後,我們(men) 才會(hui) 想:人跟人之間要仁愛、發展人跟人之間的關(guan) 懷、這是不是對的,等等。很多儒家的想法,我們(men) 今天才體(ti) 會(hui) 到它的價(jia) 值。可能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否定了的這個(ge) 方案,才是我們(men) 現在最需要的。
當然它不一定就是惟一的方案,因為(wei) 西方也在找。可是怎樣利用文化資源來解決(jue) 今天的社會(hui) 問題,正是大智慧,也是儒家今天對我們(men) 來說最有用的地方。因為(wei) 我們(men) 對西方的傳(chuan) 統更不熟悉,現在說西方,多是鬼扯,多是想象中的西方。中國幾千年的傳(chuan) 統都不懂,西方的傳(chuan) 統你更不可能懂啦,人家的東(dong) 西,給你用你還不會(hui) 用呢。你想我們(men) 中國人學莎士比亞(ya) ,有世界第一流的莎士比亞(ya) 學者嗎?有世界第一流的美國史專(zhuan) 家,在美國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嗎?我們(men) 舉(ju) 全國之力,那麽(me) 大規模地研究馬克思,今天我們(men) 中國有哪一個(ge) 馬克思學派?有哪個(ge) 重要的馬克思學者在國際上是舉(ju) 足輕重的?雖然馬克思在西方帶動的社會(hui) 運動路線基本失敗了,但馬克思的思想在西方還是鮮活有活力的啊,還是很重要的思想資源,中國能做得到嗎?所以我們(men) 最方便的或最直接的,仍然是回到傳(chuan) 統,重新開發儒家的傳(chuan) 統資源。我們(men) 越了解儒家,就越能夠幫助我們(men) 思考現代社會(hui) 的弊端以及未來的解決(jue) 之道。
人物周刊:在斷層了這麽(me) 多年以後,現在從(cong) 上到下都有一種熱談儒學的傾(qing) 向。你曾說過,你是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打工、為(wei) 孔子打工。麵對孔子、儒學被批評甚至是被汙名化多年的現實,你的“打工”的重心,會(hui) 落在哪些地方?
龔鵬程:文化衰亂(luan) 至此,理當全麵拯救,但我個(ge) 人心力有限,隻能做幾點。一是闡釋,對傳(chuan) 統文脈,如儒、道、佛、文、俠(xia) 等等的重新疏理,以扭轉近世之誤解、錯解、亂(luan) 解。這就很費勁啦,須有紮實的研究及入乎其內(nei) 的體(ti) 察,我為(wei) 此已寫(xie) 了幾千萬(wan) 字。二是傳(chuan) 播,向社會(hui) 講明正學。這就需改革教育體(ti) 製、恢複民間講學、結合現代媒體(ti) 。這方麵,我也做了些,大學就辦了好幾所,書(shu) 院也有好幾家。三是再生,讓傳(chuan) 統煥發新活力,重新生長起來。
再生分兩(liang) 部分,一是物質性遺存(如古跡與(yu) 曆史建築等)的複建和活化,例如台北林語堂故居、都江堰文廟、山東(dong) 鄒城孟廟、杭州馬一浮紀念館等等,恢複其教育、文化、祭祀功能,不再隻是古董或廢墟。二是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的推廣。這還涉及一般所謂的“小傳(chuan) 統”,須使之與(yu) 傳(chuan) 統的主脈連結起來,不隻是民俗技藝而已。同時亦須與(yu) 現代生活連結起來,不僅(jin) 是保存而已。例如傳(chuan) 統的禮樂(le) 、祭祀、詩文,便應複興(xing) 且介入現代生活。
人物周刊:如何看待儒釋道三教會(hui) 通的觀點?
龔鵬程:會(hui) 通,誰不想?但做得到嗎?且不說三教,儒家裏的孟荀、漢宋、朱陸或朱王異同,多少人折中調停、試圖會(hui) 通過?結果通了沒?佛教裏的小乘大乘、空宗有宗、宗門教下、禪的南宗北宗,會(hui) 通了沒?為(wei) 什麽(me) 難以會(hui) 通?因為(wei) 各家之所以分,確有分的道理。宗旨攸關(guan) ,不能苟同。故不分即不能成家數、不能顯其獨到之處。不懂學問的人,說輕巧話、做囫圇事,動輒高談三教會(hui) 通、五教融合、萬(wan) 教歸一。其實連儒是什麽(me) 、佛是什麽(me) 也不知道,隻能去當教主,騙騙更不懂的人。我辦過中華道教學院,主持過佛光大學,編過《中華續道藏》《國際佛學譯叢(cong) 》等,深知三教,故不敢這樣說。
人物周刊:錢穆先生在《宋代理學三書(shu) 隨劄》裏提到,“‘改過’為(wei) 儒學極重大一要目”。儒學的“改過”之說有什麽(me) 獨特之處?
龔鵬程:錢先生說得對,這就是儒家獨到之處。特點有二,一是人都可能犯錯,聖人如大禹、孔子也一樣,所以人人都應改過遷善。上帝和佛陀卻都是不會(hui) 錯的,故這是儒學與(yu) 佛教基督教不同的所在。二是道德自律,靠自我省察,也不靠神佛濟渡或上帝赦罪。
林毓生先生最近在北大有個(ge) 演講說:“積極自由就是自己管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根據什麽(me) 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在西方,是宗教傳(chuan) 統。現在宗教解體(ti) 嚴(yan) 重,出了很大問題。東(dong) 方沒有這個(ge) 傳(chuan) 統,問題更大。”林先生以此批判現代社會(hui) ,當然講得很好。可是他不懂中國學問,所以他不知道儒家強調“改過”的這個(ge) 傳(chuan) 統及其在當代的價(jia) 值。
教育重在培養(yang) 完整的人
人物周刊:你既在高校裏教書(shu) ,也在做書(shu) 院,能否談談你理想中的書(shu) 院教育?
龔鵬程:書(shu) 院在曆史上形態非一,成就不齊。但作為(wei) 一種理想型,它是以自由講學、各異宗旨、獨立經營、社會(hui) 共養(yang) 、論辯求是、不計功利等六點為(wei) 特色的。這不正是我們(men) 現今辦教育的人的理想嗎?
人物周刊:前賢做書(shu) 院,一個(ge) 原因往往是認為(wei) 當時的官辦學校太差,比如朱子就有這種看法。你辦書(shu) 院,也是認為(wei) 現在的官辦教育太糟糕了嗎?如果是,糟糕在什麽(me) 地方?
龔鵬程:剛才說了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幾個(ge) 特點,倒過來,就是現今教育的特色,它能不糟糕嗎?
人物周刊:書(shu) 院教育擁有官辦教育所不具備的好處,但它似乎很難解決(jue) 學生在功令方麵(比如取得學位、獲得社會(hui) 認可)的需求。這會(hui) 不會(hui) 成為(wei) 書(shu) 院教育的一個(ge) 掣肘?
龔鵬程:這是書(shu) 院最大的優(you) 勢或優(you) 點啊!隻有在不具功令思想的情況下學習(xi) ,學問才不是敲門磚、才會(hui) 有真學問。有了真學問,才能得到社會(hui) 真正的認可。現在的大學文憑就隻是個(ge) 假東(dong) 西,學的人不是為(wei) 了學問,而是想靠它混飯吃,社會(hui) 當然也就不會(hui) 真正認可它。就是北大複旦,就業(ye) 率也不過四五成,原因正在於(yu) 此。不打破這種自我蒙混、自我欺騙的功令格局,教育永遠沒希望。
人物周刊:總體(ti) 來說,現在國內(nei) 的書(shu) 院教育做得怎麽(me) 樣?
龔鵬程:當然還談不上,所以需要我做個(ge) 範例來看看。譬如別的書(shu) 院裏麵沒藏書(shu) 啊,沒有大儒啊,沒有宗旨啊——古人的書(shu) 院都是有宗旨的,有大學者去主持,自由講學,講什麽(me) 內(nei) 容自己定,獨立經營,跟社會(hui) 有互動,麵對社會(hui) 辦很多講學活動。現在書(shu) 院基本談不上。所以現在我們(men) 有幾千家書(shu) 院都沒用,都是打著書(shu) 院的旗號的。
人物周刊:書(shu) 院的獨立經營,存在一個(ge) 持續性的問題,比如經費來源,但現在很多人很功利,往往是我給了你錢,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龔鵬程:沒錯,這就是書(shu) 院經營上的一個(ge) 難點(其他困難點也很多,自由講學也是一個(ge) )。獨立經營指的是經濟上的自主。所謂自主,是說我能夠募到錢,可是出錢的人對教學內(nei) 容、經營方式不能提太多意見。
所以強調這一點,正是要擺脫現在資本主義(yi) 中“有錢就是大爺”的心態。我常舉(ju) 一個(ge) 例子,說孔子要辦學,可是他沒錢,所以也許隻能找子貢出錢。但子貢出了錢之後,他變成董事長了,孔子成了替子貢打工的雇員,那成什麽(me) 話?我們(men) 現在社會(hui) 就是這樣,任由出錢的人來瞎指揮,教育能有希望嗎?
人物周刊:剛說到體(ti) 製外做的事情,你也在高校裏教書(shu) ,現在高校在傳(chuan) 統文化方麵分了很多科,分得很細。在具體(ti) 做法方麵,有論文,有課題項目形式,你怎麽(me) 看這種“今人之學”?
龔鵬程:現在的高等教育是世界的學術體(ti) 係,在這個(ge) 體(ti) 係裏,我們(men) 屬於(yu) 依附形態。依附歐美,學習(xi) 人家的學術生產(chan) 模式,也要生產(chan) 論文。就跟工廠一樣,產(chan) 品是第幾級的,達到什麽(me) 樣的標準,然後進入市場中去。這有沒有用呢?還是有用的,生產(chan) 出來的學術論文或學生,你不能說他完全沒有用,作為(wei) 知識工人,他在某種技術上,比如我專(zhuan) 做魚罐頭,這魚罐頭的製作工藝我是精益求精的。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他有其功能。
但是,傳(chuan) 統教育不是這個(ge) 思路。我們(men) 要培養(yang) 人,一個(ge) 不是隻做魚罐頭的工人,他還是個(ge) 人,所以教育必須是另外一套思路。要讓魚罐頭製作工成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健全的人、有各方麵的能力,那真是太奢求了,所以要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去培養(yang) 他,不能隻在工廠裏。我雖然在高校裏也教書(shu) ,但另外還要辦一個(ge) 教育體(ti) 係,就是這個(ge) 道理。我也不完全否定高校,現在否定高校是拿另外一套標準去要求它。可是它又沒有要培養(yang) 那樣的人,它目的就是要產(chan) 出一個(ge) 技術工。學生這樣,教員、研究員也這樣。
人物周刊:今人之學和古人之學的區別是不是能理解在這一端呢,就是今人之學偏向培養(yang) 技術工。
龔鵬程:是的,因為(wei) 我們(men) 當代教育是跟現代工業(ye) 發展體(ti) 係結合的。這種情況,在美國也曾引起過很大爭(zheng) 辯。你看當年白璧德在美國為(wei) 什麽(me) 要講人文主義(yi) ,就是覺得大學變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德國大學產(chan) 生變化,後來影響了美國,統統變成針對世俗性的跟社會(hui) 結合的大學教育,所以他要提倡人文主義(yi) ,要發展早期歐洲的人文主義(yi) 傳(chuan) 統,講新人文主義(yi) 。
可見麵對大學這種結構性的變化,西方也有劇烈的爭(zheng) 論,不單是中國有。西方反省的思路,也是跟我們(men) 一樣的,說我們(men) 不要university,還是要college。college是學院,我們(men) 有時候也把它翻譯為(wei) 書(shu) 院。它是小的、精致的,以人文教育、古典教育為(wei) 內(nei) 涵,培養(yang) 的是完整的人,而不是隻生產(chan) 與(yu) 現代工業(ye) 結合的技術工、知識工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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