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學為了生活而存在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1-21 21: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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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為(wei) 了生活而存在

作者:黃玉順

記者:鄭秋軼

來源:瞭望東(dong) 方周刊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廿七

           西曆2015年1月17日

 

 

 

儒學如何讓現代人接受?“不能忘了一個(ge) 道理:生活不是為(wei) 儒學而存在,儒學倒是為(wei) 生活而存在的”

 

黃玉順研究“生活儒學”。他的“標準照”是一張穿唐裝的照片,看上去很嚴(yan) 肅。其實他經常“嗬嗬”。在博客上,他和網友互動頻繁,基本上有帖必複。有人讚了他的文章,他回道:“嗬嗬!謝謝!共勉!”甚至寫(xie) 文章跟人論戰時,開篇也是“嗬嗬”。

 

黃玉順學中文出身,儒學和哲學之外,也寫(xie) 一些談文學的文章,偶爾也會(hui) 關(guan) 心三農(nong) 問題、計劃生育和錢學森之問。他覺得,學文學的好處在於(yu) 重視情感,而所有理性都是為(wei) 情感服務的。

 

所以,“愛”成了“生活儒學”的關(guan) 鍵詞。

 

“生活儒學”是黃玉順2004年提出的,甫一出爐即受到關(guan) 注,也引發不少爭(zheng) 論。“其實很多人都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基本思考是傳(chuan) 統儒學如何和現代性接榫,這是一個(ge) 很大的課題。”黃玉順對《瞭望東(dong) 方周刊》說。

 

在他看來,當今思想界很複雜,各有立場。如果把儒家放在中間,跟它們(men) 都有關(guan) 係。

 

2010年,黃玉順從(cong) 四川大學調至山東(dong) 大學。他自述:“今吾由‘川’而‘山’矣。昔在川大,固樂(le) 水者;今至山大,誠樂(le) 山也。然則樂(le) 水矣,吾其智矣乎哉?樂(le) 山矣,吾其仁矣乎哉?……”

 

“仁且智”是儒家的追求。

 

不誠無物

 

黃玉順經常被人誤解。因為(wei) “生活儒學”這四個(ge) 字太容易讓人望文生義(yi) 。其實他做的是純理論研究。“把傳(chuan) 統儒學的現成理論應用到生活中去,這跟我不沾邊。”但他不認為(wei) 冠以“生活”之名是為(wei) 了討巧,“我有一個(ge) 基本命題:一切皆源於(yu) 生活而歸於(yu) 生活。”

 

黃玉順認為(wei) ,2000年來,古今中外的哲學都形成了一個(ge) 基本的思維模式:用一個(ge) 絕對唯一的形而上存在者來說明眾(zhong) 多相對的形而下存在者,即為(wei) 說明宇宙萬(wan) 物而尋找一個(ge) 終極根據,比如上帝、天理之類。但這種模式在現代社會(hui) 遇到了問題。

 

“一個(ge) 群體(ti) 要共同生活,必須達成社會(hui) 規範的一致,儒家叫‘禮’。但現代社會(hui) 的人們(men) ,形而上的觀念區別太大了,有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儒家,等等。如果都根據自己的形而上觀念來推出一套製度規範,就很難達成共識。”

 

中國的改革開放,實際是走向現代性。生活方式和觀念都在變化,儒家古代的社會(hui) 規範今天很多是不能讓人接受的。“《周禮》講‘諸侯一娶九女’,那樣的製度安排,現在有沒有人同意?”

 

因此,黃玉順認為(wei) ,儒學要重建,不僅(jin) 是形而下的製度規範,還包括形而上的根基。“我相信儒家的思想資源中,還有更本源的、超越時空的觀念層級。所以,生活儒學是把‘形上-形下’的思維模式打破,進入更本源的觀念層級,而形成三級觀念結構。”

 

除了“生活”,黃玉順還借用海德格爾的術語“存在”。海德格爾的“存在論區分”,打破了二元對立的“形上-形下”思維模式。在儒家的資源中,黃玉順找到了對應於(yu) “存在”的概念,“愛”與(yu) “誠”。

 

“這種本源性的‘情’就是仁愛,也叫做‘誠’。”《中庸》講“不誠無物”,“誠就是本真情感,比如儒家講的愛。”

 

向大眾(zhong) 講生活儒學時,他的辦法是舉(ju) 例子。一個(ge) 常舉(ju) 的例子是母愛:如果沒有母愛這種情感顯現,這個(ge) 母親(qin) 就不配稱為(wei) “母親(qin) ”,母親(qin) 這個(ge) 主體(ti) 就還沒有生成,所以,是母愛這種生活情感給出了母親(qin) 這個(ge) 存在者。“‘情’是生活存在的直接顯現,是存在者化的‘性情’的本源所在。”

 

另一個(ge) 例子是給大學本科生準備的。通常以為(wei) ,先有一個(ge) 男人、一個(ge) 女人,然後才有愛情。他告訴大家:這裏談的不是男人女人的問題,而是戀人,所以剛好相反,不是戀人產(chan) 生了戀愛,而是戀愛生成了戀人。沒有愛情的湧流,戀人是不存在的。因此,一切的存在者、主體(ti) 性都是由愛給出的。

 

大學生們(men) 聽得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黃玉順常說,“生活即是存在,生活之外別無存在”,這是他的基本命題。但要把“生活儒學”講明白並不容易。你必須懂一點西方哲學,然後一層一層往上推,有點類似《盜夢空間》的推理遊戲,稍不注意就會(hui) 走岔。所以有朋友私下跟他說,“老黃,你那玩意兒(er) 我看不懂。”

“嗬嗬,我也沒辦法,因為(wei) 這不符合人們(men) 2000年來形成的思維習(xi) 慣。”黃玉順說。

 

儒家不是儒教

 

黃玉順被認為(wei) 是“儒學複興(xing) 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但他對外界的批評看得很清楚。“一些自由主義(yi) 者老跟儒家作對,不過他們(men) 很多地方還是說得對的,雖然有時張冠李戴,把帝國時代的儒家倫(lun) 理扣到孔子身上。”

 

自由主義(yi) 者所批評的,也是黃玉順反對的:原教旨主義(yi) 。在他看來,當今儒家的光譜很複雜,什麽(me) 傾(qing) 向都有,其中一種就是原教旨主義(yi) ,隻恪守傳(chuan) 統,不作現代性轉換。“我的態度很簡單:繼承傳(chuan) 統,但要進行觀念轉換,重新詮釋。”

 

事實上,當代儒家有兩(liang) 大派別:儒教派和儒學派。前者認為(wei) 儒家本質上是一種宗教,後者認為(wei) 儒學本質上是一種學說。或許,這兩(liang) 大派的合力才是當代儒家的完整麵貌。

 

關(guan) 於(yu) 儒家是不是宗教,是否要建製化,曾經發生過一場論戰。黃玉順寫(xie) 了一本書(shu) 《儒教問題研究》,專(zhuan) 門討論這個(ge) 問題。他的觀點很明確:反對把儒學宗教化。

 

在他看來,儒家沒有這個(ge) 功能。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家是一種很特殊的身份。“打比方說,佛教、道教,包括西方傳(chuan) 來的宗教,相當於(yu) 運動會(hui) 的運動員,而儒家就是裁判。如果各大宗教是演員,儒家就是導演。儒家設定一個(ge) 框架,各宗教在裏麵活動。”

 

自古以來,儒家不僅(jin) 解決(jue) 個(ge) 人的安生立命問題,還積極入世,幹預社會(hui) 。而現代社會(hui) ,“政教分離”是一個(ge) 基本原則。“如果把儒家搞成一個(ge) 在民政局注冊(ce) 的宗教,怎麽(me) 幹預現實?儒家‘外王’的方麵就完全失落了。”黃玉順說,“同時,‘內(nei) 聖’方麵——對個(ge) 體(ti) 的安頓,儒家從(cong) 來不訴諸‘靈魂不朽’的來世。而其他宗教有上千年的傳(chuan) 統,儒家是競爭(zheng) 不過的。”

 

一些儒者認為(wei) ,當前農(nong) 村的凋敝是因為(wei) 失落了儒家的規範。黃玉順有不同看法。“現代化導致城市化,這個(ge) 趨勢是無法遏製的,傳(chuan) 統農(nong) 村肯定要消亡,如果把儒學跟農(nong) 村捆綁在一起,儒學就必然要消亡。因此,儒家必須和城市接軌。”

 

他對城市社區儒學充滿興(xing) 趣,覺得前途不錯。

 

幾年前,曲阜建教堂事件沸沸揚揚。黃玉順堅決(jue) 反對建教堂,卻未在聯名反對的意見書(shu) 上簽字。“曲阜建教堂不在於(yu) 基督教的熾熱,而在於(yu) 中華文化主體(ti) 性自己的沉淪。”他不希望政府用公權力來激活孔廟等“儒教道場”,而是主張儒家“反求諸己”,“徹底解決(jue) 當代中國人的精神危機問題”。

 

黃玉順發現一個(ge) 規律:在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經濟起飛、現代化第一階段完成以後,宗教就會(hui) 複興(xing) ,但一定是經過現代轉換的宗教,而不是原教旨的。他認為(wei) 這對於(yu) 儒學有借鑒意義(yi) 。

 

儒學如何讓現代人接受?“不能忘了一個(ge) 道理:生活不是為(wei) 儒學而存在,儒學倒是為(wei) 生活而存在的。”他說。

 

國學熱中無國學

 

《瞭望東(dong) 方周刊》:上世紀90年代以來興(xing) 起的國學熱,目前仍在繼續,你對此有何看法?

 

黃玉順:我寫(xie) 過一篇文章《中國學術從(cong) “經學”到“國學”的時代轉型》。從(cong) 漢武帝設五經博士、經學興(xing) 起,到大清帝國結束,經學是帝國時代的特定產(chan) 物,是當時的意識形態和統治一切學問的學問。現在很多號稱搞“經學”的,其實是以西方實證主義(yi) 的方法研究“經學史”,那不是經學,而是史學或者文獻學的研究。

 

國學是現代性的,它對其他學術在意識形態上發揮統帥性的作用。現在把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都叫“國學”,這是不對的,大學裏的“國學院”其實是文史哲研究院。真正的國學還沒有建構起來,所以我說“國學熱中無國學”。

 

《瞭望東(dong) 方周刊》:你有一句話“人天然是儒家”,怎麽(me) 理解呢?

 

黃玉順:“人天然是儒家”是說,人天然就有愛的能力。有人說:基督教也講愛啊,你為(wei) 什麽(me) 不說“人天然是基督徒”?我回答:因為(wei) 基督教把上帝、而不是把愛看作一切事物的本源。唯有儒家才把愛看作本源。眾(zhong) 多的思想流派中,除了儒家,找不出第二家是這樣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天然是儒家。

 

《瞭望東(dong) 方周刊》:你為(wei) 什麽(me) 認為(wei)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就是孔子的全部思想?

 

黃玉順:因為(wei) 這句話概括了人類所有觀念的三個(ge) 基本層級:生活感悟、形而上學、形而下學。核心在“立於(yu) 禮”,就是建立製度規範。但禮是形而下的東(dong) 西,需要形而上學為(wei) 之奠基;形而上學又須本真的生活情感為(wei) 之奠基,這就是“興(xing) 於(yu) 詩”;禮是強調人和人之間的差別的,這就可能導致不和諧,所以需要“成於(yu) 樂(le) ”,即超越禮、回複到本真的情感。

 

儒家跟各派不同,最關(guan) 心的問題是群體(ti) 的生存秩序、製度安排,這在儒家的話語裏叫“禮”。“立於(yu) 禮”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克己複禮”。“不學禮,無以立”——不遵守遊戲規則,就沒法在社會(hui) 上立足。更深一層的意思是:不同時代的禮是變化的,這叫“禮有損益”。生活方式的轉變要求不同的製度安排。比如中華民族曾經很需要帝製,在帝製下創造了很輝煌的文明,但到後來卻積貧積弱,說明生活方式轉換了。

 

道德是被建構的

 

《瞭望東(dong) 方周刊》:現在的儒學複興(xing) 運動,有時候是否過於(yu) 強調“禮”,而忽視了“損益”?

 

黃玉順:確實有這個(ge) 傾(qing) 向。把儒家古代的“禮”照搬到今天,那是不對的。把“禮”看作根本,就會(hui) “以禮殺人”。並不是說凡是古代的規範都不能用,而是說它作為(wei) 一個(ge) 係統整體(ti) 已經不合時宜了。很多人認為(wei) ,中國目前的許多問題是失落了傳(chuan) 統美德造成的。一個(ge) 常見的說法:道德滑坡。這樣的看法是不對的,很膚淺。古代有很多道德規範,都是今天不該用的。

 

美國一個(ge) 研究儒學的女教授,對儒家原教旨很感冒,我們(men) 第一次見麵,我就說:你這人很不道德,因為(wei) 你一來就跟我握手,“男女授受不親(qin) ”啊。她當時感到很震動。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儒學容易出現一種“道德主義(yi) ”的傾(qing) 向,即認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套倫(lun) 理道德。你怎麽(me) 看這個(ge) 傾(qing) 向?

 

黃玉順:我不讚同泛道德化。什麽(me) 叫道德?我們(men) 一直把“倫(lun) 理道德”合起來用,卻從(cong) 來沒有認識到兩(liang) 者之間的區別和聯係。所謂道德,其實就是對既有社會(hui) 規範的遵守和認同。但既有的社會(hui) 規範是不是都該遵守和認同呢?這就是一個(ge) 問題。

 

對行為(wei) 進行道德判斷的根據就是社會(hui) 規範、倫(lun) 理規範,就是禮,這是“行為(wei) 正義(yi) ”問題;但這種道德判斷的前提,則是這個(ge) 社會(hui) 規範本身是不是正義(yi) 的,這是“製度正義(yi) ”問題。社會(hui) 轉型了,“禮壞樂(le) 崩”,是因為(wei) 有的道德規範確實不能用了,但新的道德規範還沒建立起來,所以無所適從(cong) 。

 

我跟一個(ge) 美國人談,美國南北戰爭(zheng) 前,南方人和北方人對道德的認識就不一樣,因為(wei) 生活方式不同。一個(ge) 北方人流落到南方,要遵守南方的道德規範嗎?不遵守就把你關(guan) 起來,甚至殺掉。所以,道德沒有那麽(me) 崇高,它是根據生活方式建構起來的。

 

“泛道德主義(yi) ”的要害是,試圖將前現代的倫(lun) 理規範一股腦兒(er) 地搬到今天來。一個(ge) 突出的表現就是“讀經”,尤其是“兒(er) 童讀經”中存在的某種傾(qing) 向。

 

我並非一概反對讀經,我本人的工作方式之一就是讀經——研讀儒家經典。但今天我們(men) 所見到的許多讀經活動,宣揚的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倫(lun) 理道德,這是很不好的。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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