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廣輝】“一分為三”何以構成一種哲學體係——紀念龐樸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5-01-18 09: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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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廣輝

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一分為(wei) 三”何以構成一種哲學體(ti) 係——紀念龐樸

作者:薑廣輝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廿四

西曆2015年1月14日



2014年11月17日,作者薑廣輝與(yu) 龐樸先生最後的會(hui) 麵

   

一位尊敬的師長,一位誠摯的朋友,一位曾多年合作的夥(huo) 伴——龐樸,他走了,永遠地離開了。他生於(yu) 1928年,整整大我二十歲。我因此常把他作為(wei) 標杆來鞭策自己。我常想,龐公在五十歲、六十歲的時候做出了什麽(me) 學術成就,我在五十歲、六十歲的時候也應該取得什麽(me) 樣的學術成就。我們(men) 相識三十餘(yu) 年,雖然在一起相聚的時候很多,但還是屬於(yu) 那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誼,更多的是相互傾(qing) 聽和默契,這就是人們(men) 常說的“神交”“忘年交”吧。

 

從(cong) 某種意義(yi) 說,我個(ge) 人的成長離不開龐公的長期提攜和幫助。在我碩士研究生畢業(ye) 時,龐樸已經是蜚聲中外的著名學者了。他當時在《曆史研究》雜誌做主編,將我寫(xie) 的《顏李學派的功利論及其曆史地位》作為(wei) “佳作”推薦給《中國社會(hui) 科學》哲編室主任何祚榕,何祚榕亦批閱“確係佳作”,予以發表。十餘(yu) 年後,我做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秘書(shu) 長,他做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我做《中國哲學》主編,他做《中國哲學》編委會(hui) 常委;我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他做評審委員等等。所有這些,他都默默給予了我極大的支持。在這期間,我沒有說過一句特別感謝的話,當時兩(liang) 人之間,有的隻是默契,非常自然。若說特別感謝一類的話,反而會(hui) 覺得見外、不自然了。如今,他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卻要大聲地喊一句:謝謝您!龐公。您走好!

 

當一位哲人去世之後,我們(men) 會(hui) 思考他留給了我們(men) 什麽(me) ?龐樸不僅(jin) 是一位哲學史家,更是一位哲學家。他留給我們(men) 一個(ge) “一分為(wei) 三”的哲學體(ti) 係。或許有人會(hui) 問:“一分為(wei) 三”何以構成一種哲學體(ti) 係?

 

大凡一種哲學體(ti) 係,免不了要回答一個(ge) 問題:世界的本質是什麽(me) ?中國哲學中有諸如“天”“天命”“天帝”“道”“理”“氣”“心”等本體(ti) 性概念,這些概念大多可以套上西方哲學史中的“上帝”“物質”“精神”(包括客觀精神與(yu) 主觀精神)一類哲學範疇。正因為(wei) 這樣,中國近現代哲學家在創立哲學體(ti) 係時,通常是以中西哲學結合的方式來進行的。如馮(feng) 友蘭(lan) 將程朱理學與(yu) 西方的新實在論相結合,而成“新理學”;賀麟將王陽明心學與(yu) 西方的新黑格爾主義(yi) 相結合,而成“新心學”。近年也有學者提出,張岱年將張載的氣本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辯證唯物論相結合,而成“新氣學”。等等。

 

世界本質的問題,在中國古代被視為(wei) “形而上”的問題,無論在西方還是東(dong) 方,對這一類問題很難爭(zheng) 論出最終的結果,所以西哲胡塞爾主張把它用括號括起來,不再對之加以討論和爭(zheng) 論。但是,世界的規律是什麽(me) ,以及我們(men) 認識自然界、理解人類曆史、處理社會(hui) 事務的思想方法是什麽(me) ,這些問題因為(wei) 直接關(guan) 係人類的福祉,因而哲學家又不能不對之加以格外的重視。

 

我們(men) 注意到,在中國哲學中也有一些本體(ti) 性概念,如《中庸》所講的“中”“誠”等概念,似乎隻是一種屬性,屬性隻是依附者,怎麽(me) 可以作為(wei) “本體(ti) ”呢?這種哲學似乎應該屬於(yu) 那種如黃宗羲所說的“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一類的哲學體(ti) 係吧?龐樸所要建構的應該就是這樣一種哲學體(ti) 係。這種哲學體(ti) 係的重點不是談世界的本質是什麽(me) ,而是談世界的規律是什麽(me) ,以及我們(men) 認識世界、解釋曆史、處理事務的思想方法是什麽(me) 。

 

同中國近現代其他哲學家一樣,龐樸哲學體(ti) 係的建構也是通過中西哲學結合的方式來進行的,即他將方以智《東(dong) 西均》“兩(liang) 端中貫”的思想與(yu) 黑格爾的辯證法相結合,而成其“一分為(wei) 三”的哲學體(ti) 係。龐樸撰有《否定的否定是辯證法的一個(ge) 規律》《談談客觀規律》《東(dong) 西均注釋》(方以智的《東(dong) 西均》極為(wei) 艱深,學者往往望而生畏,龐樸卻將其一字一句注釋得很清楚)等論著,作為(wei) 其哲學體(ti) 係的來源;他又撰有《一分為(wei) 三論》《三生萬(wan) 物》等論著,作為(wei) 其哲學理論的論述與(yu) 展開。綜合言之,“一分為(wei) 三”有兩(liang) 種意涵:一是從(cong) 共時性說,一個(ge) 社會(hui) 群體(ti) 可能會(hui) 有左、中、右三派力量,左派、右派屬於(yu) 比較極端的意見,而中間派的意見介乎兩(liang) 者之間。左右兩(liang) 派意見相持不下,但對中間派的意見比較願意接受。此即堯、舜、禹相傳(chuan) 授的“允執其中”,亦即孔子所說的“執兩(liang) 用中”,其真正意涵是要執政者在做決(jue) 策時,尊重多數人的選擇,避免走極端。但在近現代,激進的左派往往將之視為(wei) “折中主義(yi) ”“調和主義(yi) ”或第三條道路,而予以嚴(yan) 厲的批判。二是從(cong) 曆時性說,一個(ge) 曆史過程往往會(hui) 經曆“正、反、合”三個(ge) 階段,此即黑格爾所說的“否定之否定”的辯證法規律。

 

既然“一分為(wei) 三”是一種事物發展的規律,那在認識世界、理解曆史、處理事務時就要遵循這個(ge) 規律,避免在前進的道路上有過大的起伏和震蕩。龐樸先生花了極大的氣力論證“一分為(wei) 三”,就是想告訴人們(men) 這樣一個(ge) 道理:認識和處理事物,“三分法”比“二分法”要好,它可以改變“非此即彼”的簡單選擇方式。試想,政治決(jue) 策者若少了那種“翻烙餅”式的折騰,那將給社會(hui) 和人民帶來多大的福祉啊!這便是龐樸建構“一分為(wei) 三”哲學體(ti) 係的真實用意。

 

我的專(zhuan) 業(ye) 是中國哲學思想史,“三句話不離本行”,龐樸提出的“一分為(wei) 三”使我聯想到:中國自東(dong) 漢以後,學術思想界逐漸形成了三大派,從(cong) 而人們(men) 的“信仰”也分為(wei) 三大類:儒、釋、道。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南宋孝宗以皇帝之尊撰《三教論》,提出:“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生,以儒治世。”明代鄒元標也曾討論過儒、釋、道的分合問題,其所著《願學集》卷四說:“有友欲合三教者,餘(yu) 曰:‘天下之道,原貞夫一,一分為(wei) 三,三歸於(yu) 一,此自然之理。’”由此我進一步想到今天,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已成為(wei) 中國現代文化的一種不可或缺的思想資源,而近代以來傳(chuan) 入的西方文化引領、促進了中國現代化的發展,“五四”以後傳(chuan) 入的馬克思主義(yi) 也已深深融入中國文化之中,以至這些年在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中形成了馬哲、西哲、中哲鼎足而立的局麵,也因之在國民中大致形成了三種“信仰”力量,這三種“信仰”力量常常相互非難和攻擊,其中一方未嚐不想“滅”掉另一方,但誰都很難“滅”掉誰。既然如此,那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相互寬容,各取優(you) 長,而取得一種有機融合,為(wei) 中國文化提供一種新的發展契機呢?這個(ge) 想法在我的腦海中縈繞許久,一天順手寫(xie) 下四句話:“古有儒道釋,今有馬中西。三者鼎足立,能合為(wei) 上師。”那還是在龐公生病之前,一次與(yu) 龐公談到了他的“一分為(wei) 三”哲學,我先是告訴他,中國社科院李鐵映院長約我和幾位同事到杭州一起聊哲學問題,他很稱許龐樸的“一分為(wei) 三”的哲學思想。龐公聽後笑了一笑。接著我拿筆寫(xie) 出上麵四句話,問他說:這四句話符合您的“一分為(wei) 三”哲學嗎?龐公又笑而不答。良久,他說:“馬哲、西哲、中哲能鼎足而立,已經不錯了。要融合在一起,又談何容易!”

 

龐樸屬於(yu) 智者類型的人,喜歡獨立思考問題。但他這個(ge) 特點在現代中國曾經有很大的政治風險。因為(wei) 長期以來,“哲學家”“思想家”的頭銜幾乎被最高領導人壟斷了。本來毛主席已經提出“一分為(wei) 二”哲學,強調階級的對立與(yu) 鬥爭(zheng) ,你為(wei) 什麽(me) 非要“立異”,提出“一分為(wei) 三”哲學呢?這是否是一種“折中主義(yi) ”呢?不過,一批終身從(cong) 事哲學研究和探索的人,不能公開提出自己的哲學主張;一個(ge) 曆史時代,不能產(chan) 生出無愧於(yu) 其時代的哲學家、思想家,那這個(ge) 民族的文化思想發展還有希望嗎?王陽明曾說:“某於(yu) ‘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我以為(wei) ,龐公之創“一分為(wei) 三”哲學亦猶是也。

 

龐公長期在濟南養(yang) 病,我每到其地,必去看望他。2014年11月中旬,我與(yu) 濟南大學趙薇教授一起去醫院探視,不意這竟是最後的會(hui) 麵。2015年元月10日早晨,忽聞龐公病逝,不勝震悼。我遂與(yu) 梁濤、趙薇相約,共撰挽聯如下:

 

撥亂(luan) 返正,首尊儒學,繼考火曆,更揭一分為(wei) 三之旨,今哲罕有匹儔(chou) 也。

 

神交忘年,共扶斯文,期得薪傳(chuan) ,而竟星殞蘭(lan) 摧而逝,天公其無明鑒耶?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