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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樸作者簡介:龐樸,男,字若木,原名聲祿,西曆一九二八年生,二〇一五年卒,江蘇淮陰人。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榮譽學部委員),《曆史研究》主編,山東(dong) 大學儒學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作有:《公孫龍子研究》、《沉思錄》、《良莠集》、《一分為(wei) 三》、《儒家辯證法研究》、《帛書(shu) 五行研究》、《中國名辯思潮研究》、《文化的民族性與(yu) 時代性》等。 |
龐樸先生學術自傳(chuan)
作者:龐樸
來源:原載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二十
西曆2015年1月10日
學無常師,文如斷壁。晚年這一自我鑒定,好似有點自嘲,其實很是認真。我的自選集,便是明證。選集凡三輯,“一分為(wei) 三”、“憂樂(le) 圓融”、“古墓新知”,分別收錄了我在宇宙規律探秘、中華文化鳥瞰和出土文獻解讀諸方麵的零思碎想和淺見陋識。
(一)
回憶少年時代,未能受到良好的學校教育,也沒遇到深厚的知識環境,真正知道有所謂哲學,自覺去思考哲學問題,並留下有記憶的,大概已是二十歲以後的事了。所以,即使在最愛幻想的青年時期,也從(cong) 未想過今生會(hui) 以哲學作為(wei) 職業(ye) ,而且竟然樂(le) 此不疲,與(yu) 之相伴一生的。
哲學問題寬廣多端。說不清楚什麽(me) 緣故,我的興(xing) 趣始終集中在方法論上。1952~1954年間,有幸脫產(chan) 專(zhuan) 門研讀了兩(liang) 年哲學課程,其主要成績,便體(ti) 現為(wei) 後來發表的、可以視同畢業(ye) 論文的《否定的否定是辯證法的一個(ge) 規律》(《哲學研究》,1956)一文。那是一篇很幼稚的文章,充滿了教條主義(yi) 氣息(也可說是時代氣息);但是它提出了一個(ge) 在當時曾是很敏感的問題:要求恢複否定之否定規律在辯證學說中的地位。
否定之否定本是辯證法的一個(ge) 基本規律。黑格爾倡之於(yu) 前,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揚之於(yu) 後;到了斯大林,卻給一筆否定了。斯大林的做法,本是基於(yu) 政治上的考慮,即不能給人以革命者(否定者)應該再革命(被否定)的印象和藉口;當然,公開講出來的理由不是這個(ge) ,而是別的學究式的道理。
我之所以敢於(yu) 挑起這個(ge) 問題,一是因為(wei) ,那時候,適當批一批碰一碰斯大林,已經成為(wei) 一種時髦;這是普遍性的原因。再一個(ge) 特殊原因是,我自己對方法論的特殊興(xing) 趣。至於(yu) 斯大林的那個(ge) 政治上的考慮,我當時並不深知,也未敢多想。其實有那種考慮的,恐怕還不止於(yu) 斯大林一人而已。所以我惹起討論的否定之否定問題,雖是馬克思主義(yi) 學說中的重要理論問題,但在彼時的學術界,並未引起多大強烈反應。
當然也不是毫無反應。到1957年上半年止,總算有那麽(me) 七八個(ge) 人出來寫(xie) 過十來篇文章,事後,浙江人民出版社還編成為(wei) 一本薄薄的討論集。此外最大的反響是,有人就此提議將否定之否定規律改稱為(wei) “肯定否定規律”;據說一來可以保留否定之否定規律中的合理因素,二來可以避免否定之否定規律的正反合套子,三來也照顧到了馬恩列著作中的曆史事實。這個(ge) 主意在當時算得上不卑不亢,因而頗有市場,似乎還曾經運用到了教材上。其實,用“肯定否定”替換“否定之否定”,等於(yu) 還是用對立鬥爭(zheng) 來排斥對立統一,用二分法來代替三分法,在理論上,和斯大林拋棄否定之否定規律的結果並無差別,甚至不妨認為(wei) ,它正是斯大林理論在新條件下的某種變形。
這說明,要想衝(chong) 破斯大林的堅冰,絕非輕而易舉(ju) 便能成其功和奏其效的。
接下來的喧囂歲月,很不利於(yu) 理論問題的探討,我的視線於(yu) 是轉向了中國哲學的曆史。我們(men) 知道,中國哲學雖說常常過度熱衷於(yu) 政治和倫(lun) 理,但也不乏方法論的研究;特別是有些學派和個(ge) 人,專(zhuan) 以辯論認識方法為(wei) 樂(le) 事,因之被稱為(wei) “析辯抗辭”的名家者,值得予以認真關(guan) 注。
名家者流有著種種不同的思想傾(qing) 向。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經敏銳地指出,所謂的名家,可以歸並為(wei) “合同異”與(yu) “離堅白”兩(liang) 派,也就是相對主義(yi) 派和絕對主義(yi) 派。其一派強調事物的相對性、共性和對立的同一性,另一派則強調事物的絕對性、個(ge) 性和對立的鬥爭(zheng) 性;二者形成了一正一反的兩(liang) 大派,攻訐不已,後息為(wei) 勝。事實上,二者之間還有一派,試圖兼顧相對、絕對的合派,那就是墨家辯者派。這一合乎邏輯的三部分,在中國戰國年代的百家爭(zheng) 鳴聲中,表演得有聲有色,蔚為(wei) 大觀。
可惜,似乎到目前為(wei) 止,也還很少有誰如此明快地來界定名家的派別性,來分析他們(men) 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地位和作用。而所以如此的最大原因,恐怕正出在我們(men) 自己的方法論上,是我們(men) 的認識方法障礙了我們(men) 的眼睛。我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上個(ge) 世紀五、六十年代之際,所謂的三年困難時期,肚子雖說受了不少委屈,腦袋卻相對得到點寬鬆,因為(wei) 人們(men) 都忙著填肚子的事情去了,沒時間來管你腦袋應該怎樣想。因之,我曾得空跟古代名家打了幾年交道,寫(xie) 了幾篇文章,後來甚至也編成為(wei) 一本書(shu) ,叫《公孫龍子研究》。現在看,那些東(dong) 西裏,除了涉及訓詁和考據的地方還有點價(jia) 值外,其他哲學性的論點,多還需要再討論和再認識。因為(wei) ,我雖久已高懸辯證法為(wei) 研究對象,其實我並未學會(hui) 辯證地看待事物看待曆史,一腦袋的形而上學偏見,常使自己陷入泥潭。
最好的老師是文化大革命。它教人懂得許許多多東(dong) 西,而且真是一天等於(yu) 二十年。我從(cong) 中學到的真理之一,便是“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 !這本是孔子的一段話,五四以來一直遭受批判,文化大革命中尤甚。但也正是文化大革命,是那份因整個(ge) 社會(hui) 都陷入分裂、鬥爭(zheng) 、動亂(luan) 、沉淪而引起的危機感,以及那種“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不知所以裁之”局麵所造成的恐怖性,才使你真的能以懂得中庸至德之可親(qin) 可貴,並親(qin) 身感觸到了“民鮮能久矣”的可歎可悲。
於(yu) 是,我有了認真看待“中庸之道”的醞釀。隨後更鼓足勇氣於(yu) 八十年代之初,發表了《中庸平議》一文;並在太原、黃山、密雲(yun) 等地學術討論會(hui) 上,提出一分為(wei) 三的命題。
多年以來人們(men) 心目中的“中庸之道”,大都偏重在政治倫(lun) 理修身養(yang) 性方麵,而且常是一副鄉(xiang) 願式的醜(chou) 態。這些都應該說是出於(yu) 誤解。其實中庸首先是一種方法,一種“執兩(liang) 用中”的方法,亦即將對立麵統一起來以尋求兩(liang) 全其美前景的方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庸問題,也就是一分為(wei) 三問題。
至於(yu) 一分為(wei) 三這個(ge) 口號,文革前已有人提過,聽說是從(cong) 結構上來談論三分的;沒有見到過正式發表的文本。一分為(wei) 三口號直接關(guan) 係到一分為(wei) 二命題,而一分為(wei) 二曾經是理論禁區。64年5月至66年5月間,有過一場“一分為(wei) 二”與(yu) “合二而一”問題的大討論;第一個(ge) 年度裏,全國各地便發表文章近五百篇。那本來是一件大好事,因為(wei) ,能以提出合二而一來與(yu) 一分為(wei) 二較量,本身便是對一分為(wei) 二威權的挑戰。而以合二而一來補充一分為(wei) 二,實際上就是以對立的統一來補充對立的鬥爭(zheng) 、以否定之否定來補充肯定與(yu) 否定,其結果,必將引導人們(men) 發現,現實的事事物物,不僅(jin) 是一,不僅(jin) 能分而為(wei) 二,而且還是三,是合二而成的新一。可惜好事多磨,討論並沒能按照理論自身的理路進展,最後竟突變而為(wei) 政治大批判,書(shu) 生們(men) 一個(ge) 個(ge) 都瞠目結舌,莫名其妙了。
文革後,79~80之交,報紙上又重提“一分為(wei) 二”與(yu) “合二而一”問題;事情帶有平反的性質,理論上並無突破。倒是從(cong) 此各地時有零星的一分為(wei) 三火花在閃爍,雖說不成氣候,倒也難能可貴,惹人遐思。
我在《中庸平議》之後已經深信,中國文化體(ti) 係有個(ge) 密碼,就是“3”。於(yu) 是便用這個(ge) 密碼去開中國文化寶藏之鎖,也用開了鎖的寶藏文化來反證密碼之存在。比較鮮明的例子當數《解牛之解》與(yu) 《相馬之相》,那是兩(liang) 篇以實踐和認識各自的三部曲來剖析中國經典典故的姊妹文章。它向人們(men) 證明,這些典故之所以膾炙人口,曆久彌新,就在於(yu) 其中深藏有三分法的哲理,因而能使人躬鞠心折,獲得理智上的滿足,會(hui) 心愜意,飽享精神上的娛悅。
所以,我在證明中國文化有其密碼和運用這個(ge) 密碼來解讀中國文化方麵,遊蕩了好長時間,樂(le) 而忘返。直到古稀鍾響,才恍然覺得應該停止這種漫步,在剩下的時間裏,嚐試著對一分為(wei) 三給出理論上的說明,庶幾能夠執一禦萬(wan) ,以簡製繁,使得眾(zhong) 多並不習(xi) 慣從(cong) 文化方麵切入的朋友,也能在他們(men) 自己的領域裏,發現三分的真理。於(yu) 是有了《三分法論綱》、《中庸與(yu) 三分》、《三極:中國人的智慧》、《關(guan) 於(yu) 中國古代三分法的研討——四聖二諦與(yu) 三分》和《一分為(wei) 三論》等嚐試。
1995年春天,我有緣到達海德堡大學。前不見古人,隻是見到了又一群好學深思的學子,不由得想起了黑格爾先生的放言高論,說是中國硬是沒有某種“三位一體(ti) 的高卓的意識”。我深信,黑格爾是誠實的,嚴(yan) 肅的,他沒有鄙夷中國的意思,一切誤會(hui) 統統來自交流手段的欠佳。其實,就在他發表那場著名的哲學史講演前一百六十四年,中國廬山腳下,一位比他大上一百六十歲的避世僧人,正在撰寫(xie) 一部叫做《東(dong) 西均》的著作。書(shu) 中所著重闡發的,正好就是後來黑格爾所常講述的三位一體(ti) 的辯證法;其思想的深度,完全可以和黑格爾比翼齊飛,毫無遜色;而且由於(yu) 早出一百六十多年,直可看成是黑格爾思想的先行。於(yu) 是,在流連於(yu) 海德堡的那些日子裏,在黑格爾當年的講堂中,我發了一個(ge) 宏願,也可以說準備冒它一次大險,下定決(jue) 心注釋它,因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我曾先後讀而又廢者,凡三次。此後三載,不自量力,時止時行,注其所知,缺其所疑,終成一冊(ce) 。我越來越相信,它所抉發的宇宙奧秘,那個(ge) 一分為(wei) 三的道理,很是應該也很有必要廣為(wei) 眾(zhong) 人周知,以利於(yu) 認識世界建設世界。
(二)
而三分方法之所以能夠探驪得珠,燃犀燭怪,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直指事物本質的本領,也要靠諸如此類的文化實例來佐證和說明。從(cong) 這兩(liang) 麵來接近文化與(yu) 哲學,似乎最能激起我的興(xing) 趣和精力。基於(yu) 這樣的心態,加上八十年代中國現實的走向,所以一個(ge) 時期裏我特別熱衷於(yu) 文化學問題,其一是“火曆”的探索。
我國遠古時代一些部族施行過一種疏闊的、緊密固著於(yu) 生產(chan) 實踐的紀時方法,它不以後來周正的冬至為(wei) 歲首,也不以夏曆的初昏參中為(wei) 正月,而是以大火昏見即當時的春分為(wei) 一輪農(nong) 事周期的開始,並根據大火各時的不同方位來安排自己各時的不同勞作。這樣以大火為(wei) 授時星象的自然曆,可以名之為(wei) “火曆”。這些猜測提出後,得到一些同好的鼓勵和支持。細想此論若欲確立,除各項以火紀時行事的文獻記錄、他族曆例和必要的推論外,尚需從(cong) 我國天文學說史中找出火曆確鑿無疑的影響或痕跡,從(cong) 後世種種禮儀(yi) 、民俗諸文化中指認火曆的遺風,由果證因,沿流溯源,方可顛撲不破,臻於(yu) 完成。於(yu) 是有了《“火曆”初探》、《續探》、《三探》及《火曆鉤沉——一個(ge) 遺佚已久的古曆之發現》等文。
其二是為(wei) 引起文化的研究而呼號呐喊。文化研究而止於(yu) 呐喊,不管怎樣說,都是一個(ge) 不幸的悲哀;當然主要是我自己的悲哀。記得1982年8月《應該注意文化史的研究》在《人民日報》刊出時,老友劉澤華問道:“正文呢?”意思是說,你不能隻是呐喊。說真的,當時我的脊背上忽的一下子全濕了,因為(wei) 我確實拿不出“正文”來。就在那以前9個(ge) 月,1981年11月,為(wei) 了準備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人類文化史》第一版評論會(hui) ,曾與(yu) 複旦大學在上海邀集過幾十位文化史研究者的座談會(hui) ,會(hui) 上大家普遍覺得,三十幾年來,文化研究對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文化古邦,竟然變得十分陌生了;當時大家能做的,隻有齊聲呐喊而已。多麽(me) 不幸啊,然而是事實!
沒想到,到了八十年代中葉,文化研究已經形成公認的熱潮。在整個(ge) 20世紀80年代,我在各種有關(guan) 會(hui) 議上,以及國內(nei) 外許多城市發表演講,論證文化有三個(ge) 層麵(物質層、製度層、精神層)、兩(liang) 個(ge) 屬性(民族性、時代性)和一個(ge) 概念,闡明文化研究首先要明確概念,而中國近代史的文化曆程,正是文化三個(ge) 層麵的展開過程;中國文化的出路,則在於(yu) 把握文化的民族性和時代性,文化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差別。
1989年以後,大家喜歡談反思,我的反思,大多集中於(yu) 中華文化的精神。那是人文精神,一種中國式的人文精神。它不以對峙為(wei) 能事,在人與(yu) 神、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之間,尋找和諧統一;它否定偏至式的生活,為(wei) 性與(yu) 情、義(yi) 與(yu) 利、力與(yu) 命的安頓,提供理想藍圖;它主張進退有據,屈伸以時,取予唯理,哀樂(le) 得度;是一種為(wei) 現實人在現實世界裏營造現實生活的現實精神。由此引申開去,於(yu) 是有了《憂樂(le) 圓融——中國的人文精神》的醞釀。
《憂樂(le) 圓融》談的主要還隻是中國人的生活態度。這種態度,自然會(hui) 彌漫於(yu) 整個(ge) 中國文化之中,而且應該有其形而上的根據。這個(ge) 根據,又恐怕不止於(yu) 中庸之道,因為(wei) 那還隻是一種實踐理性;而更有其宇宙論的方麵。
(三)
此外,我的學術興(xing) 趣還涉及出土文獻研究。中華文明有個(ge) 重大特色,叫做“惟殷先人,有冊(ce) 有典”、“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尚書(shu) ·多士、五子之歌》)。世界古來幾大原創文明中,中華文明所以獨能傳(chuan) 承不墜的秘密,或許便在其中。可歎的是,除去無情的水火兵燹所造成的損失外,有意識地焚書(shu) 毀版的文字浩劫,也一次次降災於(yu) 中華文獻,自古及今,未曾或絕,常令世人扼腕不已。
於(yu) 是,劫灰原典的重新發現,使之能以重新貽其子孫,便不僅(jin) 僅(jin) 是文壇佳話,也成了中華文明健康成長的助因。種種秘笈的公開麵世,種種藏書(shu) 之重見天日,所以能在學術史上興(xing) 波起瀾者,原因正在於(yu) 此。
早在西漢時期,孔壁古文已帶來過經學論爭(zheng) ,爾後竟一直延續了兩(liang) 千年;而西晉初年汲塚(zhong) 竹書(shu) 對於(yu) 古史的校正,則成了學界的福音;至於(yu) 近世殷墟甲骨推動文字學曆史學之功,直不可以道裏計。繼這些所謂的“中國學問上的三大發現”(王國維語)之後,近五十年來的大大小小發現,更是前武後踵,層出不窮。諸如銀雀山漢墓的兵書(shu) ,馬王堆漢墓的黃老,睡虎地秦墓的法律,便都曾有如驚雷閃電,令人耳目震眩。尤有進者,則是郭店楚墓竹簡的問世,又無異在湖北上空祭起了超級狂飆,頃刻之間,全球漢學界皆已聞風起舞,共享新知。
其詳是,1993年10月,湖北省荊門市沙洋區四方鄉(xiang) 郭店村的一座戰國楚墓中,出土了一批楚文字竹簡。據說墓曾被盜,竹簡亦曾殃及。劫餘(yu) 竹簡804枚,出土時散亂(luan) 無序;其中730枚有字,大部完好,可得13,000餘(yu) 言,全都是學術著作。據考古學家們(men) 根據墓葬形製及器物紋樣等情推定,入葬年代當為(wei) 戰國中期偏晚,約公元前300年上下;墓主男性,不知姓氏,屬士級貴族,70歲以上。
整理編排後的竹簡分成18篇:有《老子》三篇,約當傳(chuan) 世本五分之二,《緇衣》一篇,與(yu) 傳(chuan) 世本大同;此外各篇皆久絕版,整理後名之為(wei) 《太一生水》、《魯穆公問子思》、《窮達以時》、《唐虞之道》、《忠信之道》、《成之聞之》、《尊德義(yi) 》、《性自命出》、《六德》各一篇,《語叢(cong) 》四篇。
另有《五行》一篇,1973年馬王堆漢墓亦曾以帛書(shu) 出土,無篇名;此次自名曰“五行”,惟缺少帛書(shu) 所有的全部解說文句,其他正文部份,與(yu) 帛書(shu) 大體(ti) 相同。
按1973年12月,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大批帛書(shu) ,包括《老子》《周易》及佚書(shu) 等二十餘(yu) 種古籍,約十餘(yu) 萬(wan) 字;入葬年代為(wei) 西漢文帝前元12年(公元前168年)。所藏《老子》有兩(liang) 種不同年代的鈔本,分別抄在兩(liang) 卷絹帛上,其甲本卷後及乙本卷前各有四篇無題佚書(shu) 。甲本卷後之第一篇佚書(shu) ,即帛文第170行至351行(行約30字)者,又可分兩(liang) 大部份:第一部份自170行至214行,為(wei) 一首尾呼應的完整論著,論述“仁義(yi) 禮智聖”五行與(yu) “仁義(yi) 禮智”四行之作為(wei) 人之兩(liang) 種道德境界;第二部份自第215行的提行另段開始,直至末尾第351行,係對第一部份的逐句(缺前12行)解釋。按照戰國時期的文章格局,這第一部份可以名之曰“經”,第二部份可以名之曰“說”。“經”文部份即第一部份,與(yu) 郭店楚簡的《五行》篇大體(ti) 相同。
前此的研究多半認為(wei) ,帛書(shu) 此篇之“經”“說”兩(liang) 個(ge) 部份,乃作者有心安排且一次完成了的上下篇。由於(yu) 其“說”文中雜有《孟子》術語,因而又多推定其成書(shu) 年代當在《孟子》以後或同時。至於(yu) 書(shu) 中所表達的思想觀點,無疑為(wei) 荀子在《非十二子》中所指責的“思孟五行說”,從(cong) 而,全書(shu) 應該命名為(wei) 《五行》。二十多年來,中外學者為(wei) 此發表了千言萬(wan) 語,細微之處縱有歧異,但其大端無過於(yu) 此。
當時,誰也未曾料到或預期再有一篇《五行》出土,以使人們(men) 能對帛書(shu) 的麵目看得更清晰些,來幫助掃除研究中所存在的瑣細分歧。不意天道酬勤,地不藏寶,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年後,這樣的好事居然真的在古楚舊都發生了。
這次郭店竹簡《五行》篇的再世,首先以其自報家門的爽朗證實了人們(men) 對帛書(shu) 的命名。再就是,竹本之有“經”無“說”的本相,促使人們(men) 醒悟,“經”文無待“說”文,本已自明自立;帛本雜用《孟子》的“說”文,想係後人綴加上去的。第三,竹本《五行》入葬於(yu) 公元前300年左右,成書(shu) 年代自當更早,其為(wei) 孟子以前作品無疑。荀子批評子思、孟軻編造“五行”,則此篇既早於(yu) 孟子,其為(wei) 子思或子思弟子所作,或大有可能。
郭店出土對《五行》篇研究的最大貢獻還在於(yu) ,此前人們(men) 隻是泛泛地知道,《五行》篇所談論的內(nei) 容,屬儒家道德學說,此次與(yu) 竹簡《五行》連袂而至的,有一篇叫《六德》,談的也是儒家道德;這兩(liang) 篇文章,正好構成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向人們(men) 展示了儒家道德境界的全貌。其《六德》篇所討論的,是普泛的建基於(yu) 人的血緣關(guan) 係上的以仁為(wei) 標誌的情感規範,或者叫人倫(lun) 道德。《五行》篇所討論的,其一曰“四行”,是理性的處理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以善為(wei) 準則的行為(wei) 規範,或者叫社會(hui) 道德;又一為(wei) “五行”,則是悟性的安頓人與(yu) 宇宙、人與(yu) 人類、人與(yu) 自我關(guan) 係的以德為(wei) 指歸的精神規範,或者叫天地道德。這三重道德,正是《禮記·中庸》所謂的“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的“君子之道”,是儒家之成其為(wei) 儒家的一大基本理論。而這樣的理論,由於(yu) 資料湮沒,過去是很少能夠係統把握的。
為(wei) 了說清這一點,有必要先分清“五行”的不同含義(yi) ,即水火木金土五行與(yu) 仁義(yi) 禮智聖五行的不同;還要證明《五行》篇所論述的仁義(yi) 禮智聖,正是荀子所指責的由子思孟軻所“造說”的五行。這些,在漢帛出土以後楚簡出土以前,便可以完成也確已完成了,體(ti) 現在《思孟五行新考》及《馬王堆帛書(shu) 解開了思孟五行說古謎》兩(liang) 文。此外,《六德》篇出土以前,對於(yu) 《五行》篇在儒家學說體(ti) 係中之地位,也曾有過推測 ,那就是《帛書(shu) 五行篇評述》。
當然,我興(xing) 趣的主角是《五行》篇。《五行》篇又有竹簡本與(yu) 帛書(shu) 本之不同。兩(liang) 個(ge) 版本各有自己的長處:竹本年長,成書(shu) 在公元前300年以前,應該是更接近原貌的珍貴鈔本;帛本詳細,自帶解說,應該是最接近原意的權威釋文。《竹帛〈五行〉篇與(yu) 思孟“五行”說》,則是對《五行》篇學派地位的進一步敲定。至於(yu) 《三重道德論》,是對《五行》篇實質的一種理解,也可以看成是對儒家學說體(ti) 係的一種發現,其關(guan) 係之大,自不待言;準確與(yu) 否,尚待讀者諸公教正。
西曆二〇一一年十月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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