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化浪潮下的鄉(xiang) 村儒學——鄉(xiang) 村儒學筆談
作者 受訪者 張玉林、桂華、幹春鬆
采訪者 光明日報
來源:原載於(yu) 光明日報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初十
西曆2014年12月21日
拔根時代的鄉(xiang) 村儒學
南京大學社會(hui) 學院 張玉林
主持人:應該說,拔根是一個(ge) 敏銳而有概括力的說法。它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視野揭示了鄉(xiang) 村在城市化進程中麵臨(lin) 的窘境,直指問題的核心。中國思想一向重視深根固本,強調本固枝榮,一棵大樹被拔根意味著它失去了穩固和平衡的基礎。顯然,作者的洞見主要是基於(yu) 社會(hui) 組織變遷的視域,但是,社會(hui) 組織不同於(yu) 自然組織,任何社會(hui) 組織變遷都是某種理念指導的結果,而全麵否定作為(wei) 傳(chuan) 統鄉(xiang) 村社會(hui) 精神基礎的儒家思想,片麵地將儒家等同於(yu) 落後反動,正是拔根的精神動因。因此,社會(hui) 組織的基礎遭受了重創,其修複應該從(cong) 理念層麵開始,對鄉(xiang) 村而言,就是從(cong) 人倫(lun) 價(jia) 值、家庭價(jia) 值和文化生態開始,從(cong) 天人之際開始,這就是鄉(xiang) 村儒學的意義(yi) 之所在。
首先向尼山聖源書(shu) 院從(cong) 事鄉(xiang) 村儒學教育的諸位表達我的敬意。我去年8月曾來過一次。這次來又看了兩(liang) 個(ge) 村莊的講學場景。初步的印象是,當地的人心的確變得“柔軟”了,鄉(xiang) 村增加了溫情,因此很受鼓舞,也有了進一步思考的依據。我所思考的問題是,對今天的鄉(xiang) 村儒學如何定位,如何理解它的意義(yi) ,以及它還需要關(guan) 注和應對哪些問題。
這取決(jue) 於(yu) 如何認識這個(ge) 時代的一個(ge) 重要特征,也就是“拔根”。雖然這個(ge) 特征在梁漱溟先生他們(men) 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的年代就顯露了跡象,但今天尤其突兀。這裏的“拔根”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個(ge) 體(ti) 化、個(ge) 人主義(yi) 拔去了家庭之根;二是城市化和城市信仰拔去了鄉(xiang) 村社會(hui) 之根。
從(cong) 家庭來看,我們(men) 以前都認為(wei) 它是社會(hui) 的細胞或基礎單元,是社會(hui) 之根,家庭安定和美,社會(hui) 就不會(hui) 出現太大的問題。但是現代化進程造成了與(yu) 這種觀念相背離的現象,有太多的力量將個(ge) 人從(cong) 家庭中拉出去,讓他脫離家庭,變成孤零零的個(ge) 體(ti) 。將人拉出家庭的力量,首先是社會(hui) 分工加劇在起作用,傳(chuan) 統家庭具有的幾乎是全能的功能,不少被國家、政府和新的社會(hui) 組織弱化了,甚至取代了。同時也要看到,數十年來我們(men) 的教育和教化體(ti) 係並沒有充分意識到維持社會(hui) 成員對家庭、父母的忠誠的重要性,甚至曾經長期將之與(yu) 社會(hui) 割裂開來、對立起來。這樣,家和家庭的重要性,至少在人們(men) 的觀念中大大弱化了,顯得不那麽(me) 重要了。於(yu) 是孝道衰微、人倫(lun) 顛倒、離婚率不斷增加等問題就出現了。
拔根的第二個(ge) 層麵是對鄉(xiang) 村社會(hui) 整體(ti) 而言。我們(men) 都認為(wei) 鄉(xiang) 村是中國的基礎,甚至說中國文明就是農(nong) 業(ye) 文明,三十年來不斷強調的“沒有農(nong) 村的穩定,就沒有中國的穩定”也是這個(ge) 意思。但是自上個(ge) 世紀90年代以來,我們(men) 遭遇了城市化。當然不應該反對城市化或城鎮化(順便說一句,它在歐美都是指Urbanization,隻是到了中國才被分割成兩(liang) 個(ge) 對立的概念,並指向兩(liang) 條不同的道路)。作為(wei) 工業(ye) 化的伴隨物,如果承認工業(ye) 化不可避免,城市化也就不可避免。但作為(wei) 工業(ye) 化的伴生現象,它原本是一種自然進程,絕不是由行政力量強行推進的。問題是,從(cong) 世紀之交開始,我們(men) 的各級政府都把它當成了至上命題和迫切任務,當成了所有中國人的歸宿或終極目的,以至於(yu) 形成了城市信仰。於(yu) 是鄉(xiang) 村的處境就可想而知了,“消滅村莊”“讓農(nong) 民變市民”甚至“消滅農(nong) 業(ye) ”的論調在很大程度上變成了政策實踐。曾有報道說中國十年間消失了90萬(wan) 個(ge) 村莊(自然村),我最近做了一個(ge) 推算,從(cong) 1991年到去年年底,全國消失的自然村至少有140萬(wan) 個(ge) ,也即從(cong) 大概420萬(wan) 個(ge) 減少到不足280萬(wan) 個(ge) 。這種人類曆史上前所未見的現象造成了一種世界稀有的“賤農(nong) 主義(yi) ”,也即以農(nong) 為(wei) 賤,將農(nong) 業(ye) 、農(nong) 村和農(nong) 民都視為(wei) 落後的存在,必欲“消滅”而後快的思潮。這種思潮及其相伴的城市化洪流,將鄉(xiang) 村的青壯年裹挾而去。因此,鄉(xiang) 村以及仍然還留在鄉(xiang) 村的居民就顯得失魂落魄,因為(wei) 他們(men) 被告知自己的明天是在城市。
在這樣的格局下,我們(men) 很容易切實地理解鄉(xiang) 村儒學、鄉(xiang) 村建設的重要性。如果把儒家教化的旨歸理解為(wei) 以家庭關(guan) 係為(wei) 中心擴展開來的鄉(xiang) 村秩序的重建,那麽(me) 推進鄉(xiang) 村儒學就是在固本培元,具有收心的作用,將過於(yu) 外向和外放而“變硬”了的心——舍棄家庭走向社會(hui) 、舍棄鄉(xiang) 村走向城市,乃至於(yu) 舍棄中國走向歐美——收回一些,使其趨於(yu) 安寧和柔軟,它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外部力量對家庭和鄉(xiang) 村的解構。進一步說,它的效應不限於(yu) 鄉(xiang) 村,在一部分甚至大部分的鄉(xiang) 村新一代將走出鄉(xiang) 村而變成城市居民的趨勢中,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一個(ge) 受過儒家倫(lun) 理熏陶而將其內(nei) 化了的鄉(xiang) 村居民,更容易成為(wei) 溫文爾雅的城市居民。
當然,也要看到它的艱巨性,以及它努力的方向和重點。在個(ge) 體(ti) 化和城市化已屬既成事實,並且很有可能還要加劇的情況下,今天的狀況要比上世紀30年代的先賢們(men) 所麵對的更加嚴(yan) 峻。這要求今天的儒學推進者具備更多一些的作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醫生”的識見,使人們(men) 在承認現代化帶來了多方麵的進步、具有許多建設效應的同時,也認識到並告訴“患者”,它所造成的退步和破壞效應,從(cong) 而對抽象的和被高度美化了的“現代化”有著較為(wei) 客觀、全麵的認識。在這一基礎上,需要重新找回並進一步發現、闡釋和弘揚家庭的價(jia) 值、鄉(xiang) 村的價(jia) 值,讓在個(ge) 體(ti) 化、城市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人們(men) 重新體(ti) 悟到維持家庭的圓滿和鄉(xiang) 村的可持續的重要性。
就目前的學術界而言,這種重新發現和闡釋遠遠不夠。我個(ge) 人的淺見是,即便在那些後現代的、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非常健全的社會(hui) ,家庭仍然是也必須是人生的港灣。反過來說,人生的港灣永遠隻能是家庭,任何輕視家庭的社會(hui) 都不可能是健全的社會(hui) ,不以家庭為(wei) 起點和歸宿的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也難以成為(wei) 能充分滿足個(ge) 人需求的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而社會(hui) 的重建,包括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的充實,必須從(cong) 家庭開始,從(cong) 重拾家庭倫(lun) 理開始。
進而,在不否認城市化仍然是近期的主要趨勢的情況下,我們(men) 必須對鄉(xiang) 村有一個(ge) 認識的底線:它肯定不隻是“鄉(xiang) 愁”的寄托之所,還必然繼續是中國的“根據地”和“大後方”。是的,使用這類詞語並不意味著可以把人生和整個(ge) 國家的進程都當成“戰場”。我們(men) 不可以對鄉(xiang) 村抱有理想化或浪漫主義(yi) 情懷,但是也必須警惕對鄉(xiang) 村價(jia) 值的貶損。從(cong) 人性的需要以及“風險社會(hui) ”的角度而言,與(yu) 城市尤其是大城市相比,鄉(xiang) 村的天然優(you) 勢在於(yu) 它是高度統一的空間:生產(chan) 與(yu) 生活密切結合,人與(yu) 自然高度融合,今人與(yu) 古人(祖先)及後人(子孫)共同聚居。這就避免了過度單一性的勞動或工作對人的異化,避免了人與(yu) 自然的對立,也實現了世代的傳(chuan) 承及繼替。換句話說,在自然、文化和社會(hui) 的意義(yi) 上,它具有更為(wei) 顯著的可持續性,避免或緩和了沙漠化的大都市帶給我們(men) 的困境。
為(wei) 了讓傳(chuan) 統得以修複,讓現實更加堅固和完善一些,鄉(xiang) 村儒學的宣講內(nei) 容當然要“返本開新”。至於(yu) 如何“開新”,以培養(yang) 超越了差序格局的“世界公民”,遠非一己之見所能及,而有待於(yu) 儒學的研究者和踐行者們(men) 進一步探索。
鄉(xiang) 村儒學如何可為(wei)
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xiang) 村治理研究中心 桂華
主持人:桂華博士提出了一般社會(hui) 學者容易忽視的問題:“農(nong) 民活著的意義(yi) 是什麽(me) ?”他認為(wei) 農(nong) 村的386199(婦女兒(er) 童老人)部隊,被資本和社會(hui) 主流文化同時拋棄,如何為(wei) 他們(men) 提供精神營養(yang) ,是鄉(xiang) 村儒學的主要任務。因此,他提出鄉(xiang) 村儒學要為(wei) 鄉(xiang) 村注入儒家倫(lun) 理精神,重建人倫(lun) 底線,讓農(nong) 民的日子過得富有價(jia) 值和尊嚴(yan) 。他因此希望儒學走出書(shu) 齋而深入平民生活,既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注入文化力量,也為(wei) 儒學發展探索新的出路,這是一個(ge) 社會(hui) 學者對於(yu) 當代儒學的期盼!他的觀察敏銳而深入,觸及了村民生活背後的精神世界,從(cong) 社會(hui) 學角度印證了鄉(xiang) 村儒學的當下意義(yi) 。
將儒學與(yu) 鄉(xiang) 村建設結合起來非當下之首創,遠至北宋呂氏鄉(xiang) 約就是將儒家倫(lun) 理精神轉化為(wei) 社會(hui) 組織的行動,近則有梁漱溟先生在山東(dong) 河南從(cong) 事的鄉(xiang) 村建設實驗也是從(cong) 這方麵著力。儒學需植根鄉(xiang) 野才能成為(wei) “活”的文化,鄉(xiang) 野經儒學教化才能變得文明,儒學與(yu) 鄉(xiang) 村社會(hui) 相輔相成。
當前欲將儒學運用於(yu) 鄉(xiang) 村建設,則必須挖掘儒學“活”的資源。鄉(xiang) 村儒學與(yu) 鄉(xiang) 村建設的關(guan) 係即是,注入儒家倫(lun) 理精神,探索改造鄉(xiang) 村生活方式,讓農(nong) 民的日子過得富有價(jia) 值和尊嚴(yan) 。
從(cong) 價(jia) 值意義(yi) 角度討論農(nong) 民過生活,這涉及儒學或者說中國文化的最深層次內(nei) 涵,即中國人的本體(ti) 價(jia) 值是如何滿足的。我們(men) 通常說中國沒有宗教,但是卻不能說中國人沒有對生命價(jia) 值的追求。我們(men) 每個(ge) 人活著都有一個(ge) “終極關(guan) 懷”追問。梁漱溟先生認為(wei) 我們(men) 中國人的倫(lun) 理生活具有宗教性價(jia) 值,即“道德替宗教”。我們(men) 講倫(lun) 理本位,講禮樂(le) 傳(chuan) 統,都構成解釋這個(ge) 問題的很好理論資源。現在探討儒學與(yu) 當代鄉(xiang) 村建設的關(guan) 係,需要考察農(nong) 民如何從(cong) 倫(lun) 理生活中實現其終極關(guan) 懷的信仰問題。
最近幾年,農(nong) 村出現一個(ge) 非常突出的問題是農(nong) 村老人自殺趨勢急劇上升,湖北局部地區老年人的自殺率非常高。這種情況與(yu) 當前農(nong) 村社會(hui) 的“空心化”狀況有關(guan) ,顯示農(nong) 村社會(hui) 建設和文化建設的不足性與(yu) 緊迫性。所以,我們(men) 要進行鄉(xiang) 村建設,要探索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富有生命力的新形式。這是鄉(xiang) 村儒學在當代要有所為(wei) 的問題。
鄉(xiang) 村建設的精髓是發動群眾(zhong) ,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的第一步是要找到可依賴、可發動的農(nong) 民群體(ti) 。當前農(nong) 村的主體(ti) 人群是386199部隊,我們(men) 能夠發動這個(ge) 群體(ti) 做什麽(me) ?“三留守”是資本侵蝕鄉(xiang) 村的後果,是城市化過程中必然出現的。在城市化的大背景下,我們(men) 要區分鄉(xiang) 村建設的最高目標和最低目標。我們(men) 首先要搞清楚的前提是,386199部隊可以做什麽(me) ?有人提出依靠他們(men) 去抵抗資本,還有人指望386199部隊來複興(xing) 我們(men) 中國文明,這些目標都定得太高而很難實現,我們(men) 不妨從(cong) 最基礎的做起。趙法生老師在山東(dong) 建設鄉(xiang) 村儒學講堂,講授“三字經”,他定的目標就很切合實際,他認為(wei) 講堂的任務就是讓農(nong) 民明白,“打自己的老子(父母)是不對的”。孝順父母,這是做人的最低底線。造成當前農(nong) 村老年人自殺最根本的原因是老人不被子女尊重,他們(men) 的做人尊嚴(yan) 得不到保障。進行鄉(xiang) 村建設,減少老年人自殺,讓老年人活得有尊嚴(yan) ,這些底線要求可以做到。我們(men) 自己也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實驗,在湖北的四個(ge) 村建設老年協會(hui) ,已經堅持十多年。方法比較簡單,在每個(ge) 村給老年人建設一個(ge) 活動場所,老年人每天都去娛樂(le) ,每天都去見麵,在那裏聊天打牌唱戲扭秧歌,效果很顯著,當地農(nong) 民都總結說“吃掛麵的少了”(吃掛麵就是上吊自殺)。
在農(nong) 村建設老年人協會(hui) 或者是儒學講堂,核心是將理念上、典籍中和經書(shu) 上的儒家文化轉化為(wei) 能被農(nong) 民理解接受的生活習(xi) 慣。真正有生命力的鄉(xiang) 村儒學需要以社會(hui) 組織的形式存在。傳(chuan) 統村莊不僅(jin) 是地域意義(yi) 上的團體(ti) ,而且也是一種具有公共價(jia) 值生產(chan) 能力的社會(hui) 組織。圍繞鄉(xiang) 村建設底線目標,儒學可為(wei) 之處在於(yu) 重塑有道德規範的鄉(xiang) 村公共生活。
我們(men) 在農(nong) 村調查中發現,哪個(ge) 村莊有一棵大樹,那個(ge) 村的老年人自殺率可能會(hui) 比較低。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有大樹象征著這個(ge) 村有傳(chuan) 統,一百兩(liang) 百年以上的村莊才能夠長出大樹。村莊有大樹的地方,農(nong) 民傍晚時候會(hui) 聚在那裏一起吃飯、聊天,老人小孩,不亦樂(le) 乎,這就形成了有文化的鄉(xiang) 村公共生活。村莊共同體(ti) 就在大樹下麵。現在農(nong) 民把房子建得很好,有了高牆大院,院子裏麵還養(yang) 著一條惡狗,這時村莊公共生活逐漸消失。公共生活與(yu) 公共場所互為(wei) 表裏,當農(nong) 民將家裏客廳都裝修得非常漂亮後,其他人就不願意進去,進去會(hui) 把你的客廳弄髒,無事不登三寶殿,農(nong) 民串門的心理成本非常高,所以農(nong) 村有一個(ge) 公共場所非常重要。協會(hui) 或者講堂成為(wei) 鄉(xiang) 村中的公共場所,在其中所有人都是自由平等的,誰走誰來都沒有關(guan) 係。有了公共場所,就會(hui) 形成公共輿論,道德規範就逐步生產(chan) 出來,村莊生活就會(hui) 逐漸恢複其公共價(jia) 值性。
在當前主流話語中,“鄉(xiang) 村”作為(wei) 與(yu) 城市生活方式不同甚至對立的形象出現,她象征著傳(chuan) 統、原生態和反資本。重建“鄉(xiang) 村儒學”,既是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注入文化力量,也是為(wei) 儒學發展探索出路。任何革命都是從(cong) 邊緣地帶發起的,在資本力量無孔不入的時代做一些具有對抗性的事情,就必須要走到邊緣群體(ti) 中,農(nong) 村是整體(ti) 社會(hui) 的邊緣,386199這群人又是農(nong) 村的邊緣。他們(men) 被資本拋棄,也是被這個(ge) 時代主流文化所拋棄。因為(wei) 邊緣,因為(wei) 被壓抑著,所以我們(men) 隻要給一點陽光他們(men) 便燦爛。
現在為(wei) 什麽(me) 廣場舞會(hui) 全國跳起來,是因為(wei) 這個(ge) 時代沒有給跳舞這群人別的娛樂(le) 活動與(yu) 生活方式。我們(men) 能指望大媽大爺們(men) 像城市小中產(chan) 階級那樣表達小憂傷(shang) 和小清新情調嗎?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首先需要我們(men) 找到農(nong) 民的迫切需求。我們(men) 不要期待太高,知識分子設想的東(dong) 西也許是我們(men) 自己想要的,也許農(nong) 民想要的是“有路燈”而不是“看星星”,我們(men) 不應該把這些城市人寄托的東(dong) 西放在農(nong) 民身上。從(cong) 農(nong) 民的角度出發,找到農(nong) 民最需要的和最能夠燦爛的地方,確定鄉(xiang) 村建設的底線目標。我們(men) 能夠做的事情就是給一點陽光,讓農(nong) 民自己去燦爛。相信鄉(xiang) 村建設大有可為(wei) ,至於(yu) 怎麽(me) 組織、什麽(me) 機製、何種策略等,還需要我們(men) 在實踐中逐步探索總結。
鄉(xiang) 村儒學要解決(jue) 什麽(me) 問題
北京大學哲學係 幹春鬆
主持人:幹春鬆教授從(cong) 三個(ge) 層麵對於(yu) 鄉(xiang) 村儒學目標提出建議:首先,鄉(xiang) 村儒學的最低的目標是為(wei) 留守農(nong) 村的人們(men) 提供急需的倫(lun) 理文化服務,重建家庭倫(lun) 理;其次,鄉(xiang) 村儒學應該總結梁漱溟等先賢的經驗,探索重構鄉(xiang) 村組織,以補充現有體(ti) 製在情感和組織上的欠缺;最後,重新選編適合於(yu) 鄉(xiang) 村和社區的儒家通俗讀物,結合現代社會(hui) 的特點進行新的解釋,建設儒學適應於(yu) 現代的教化係統。他特別提醒,那種基於(yu) 政績考量而進行的強製性的儒學推廣,可能使鄉(xiang) 村儒學難以真正成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自覺選擇而失去生命力,這同樣具有發人深省的啟發意義(yi) 。
現代儒學的困境最初的起因就是因為(wei) 西方的衝(chong) 擊所導致的經濟中心的轉換,即是由城市經濟取代鄉(xiang) 村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方式,這種方式一方麵是對家族為(wei) 核心的生產(chan) 消費模式的破壞,另一種方式則是導致人口逐步向城市轉移。確切地說,這種狀態在20世紀20年代就逐步明顯,所以引發了以梁漱溟和晏陽初等人發起的“村治”運動,試圖摸索一種新的現代化的模式。
但是,因為(wei) 戰爭(zheng) 和其他的政治原因,儒家與(yu) 其他的信仰體(ti) 係一樣,在很長的時間裏,成為(wei) 被清除的對象,所以,儒家思想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公共生活中失去了活動空間,而隻是沉潛於(yu) 人們(men) 的內(nei) 心深處。
1978年之後的改革,某種程度上可以被看作是對於(yu) 家庭價(jia) 值的再肯定,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的出現,在解決(jue) 中國人的吃飯問題的同時,告訴我們(men) 中國人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家庭價(jia) 值依然被人們(men) 實際生活所重視。但這樣的改革是更大規模的社會(hui) 變革的開端,城市化成為(wei) 中國經濟發展新的形態,而廣大的農(nong) 村地區則日益邊緣化。由於(yu) 青壯年人口離鄉(xiang) 打工,知識群體(ti) 在接受教育之後,也不再回到農(nong) 村,這導致農(nong) 村成為(wei) 失去勞動力的老人和未成年孩子,還有留守農(nong) 村婦女的天下,這一次的農(nong) 村變革是一種新的經濟形態的必然過程,即當工業(ye) 化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發展的新的動力的時候,農(nong) 業(ye) 在整個(ge) 經濟格局中的邊緣化,由此導致了農(nong) 村的空心化。而在山東(dong) 出現的鄉(xiang) 村儒學,正是在這樣的社會(hui) 變局下興(xing) 起的,所以理解這個(ge) 社會(hui) 背景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目前正在進行的鄉(xiang) 村儒學現象,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我們(men) 要思考的問題是,這次鄉(xiang) 村儒學試圖解決(jue) 的問題是什麽(me) ?鄉(xiang) 村儒學是要解決(jue) 因為(wei) 城市化、鄉(xiang) 村邊緣化或者是空心化而導致的留守人員的精神問題和生活問題嗎?還是想如梁漱溟先生那樣重建一個(ge) 鄉(xiang) 村的秩序呢?我想無論是哪一個(ge) 目標,這都不是每隔半個(ge) 月宣講儒家經典所能解決(jue) 的。目前農(nong) 村的問題是由農(nong) 村現實的生產(chan) 格局所決(jue) 定的:受過初中以上教育的年輕人都已經不願留在農(nong) 村了,因為(wei) 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動的收入,或者相對枯燥的生活方式已經不能吸引他們(men) 留在農(nong) 村。他們(men) 不會(hui) 為(wei) 了孝順年邁的父母或照顧年幼的孩子而留在農(nong) 村,甚至出門打工是寄托了全家人改善生活條件的使命。
因此我們(men) 必須回轉來思考,鄉(xiang) 村儒學是否要建立一個(ge) 最低的目標,即讓留守的農(nong) 村的老人和婦女、小孩處理好家庭的關(guan) 係,以傳(chuan) 統的家族倫(lun) 理原則來規訓那些不願意照顧老人的人。
然而,鄉(xiang) 村儒學應該有更多的追尋,梁漱溟等人進行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其重要的使命是麵對已經失去家族製度依托的農(nong) 村建立起一種替代性的製度,梁漱溟稱這樣的組織為(wei) “鄉(xiang) 農(nong) 組織”。但是,客觀上並沒有收效。現在的鄉(xiang) 村儒學也應該建立起一種新的秩序。現有的鄉(xiang) 村,其組織架構是村委會(hui) ,在集體(ti) 製向家庭承包責任製轉變之後,集體(ti) 製本身所包含的社會(hui) 保障(即使很弱)功能也宣告解體(ti) ,因此,鄉(xiang) 村儒學需擔負一個(ge) 新的鄉(xiang) 村組織建構的使命,以補充現有體(ti) 製在情感和組織上的欠缺。
最後,鄉(xiang) 村儒學與(yu) 其他的儒學形態的關(guan) 係問題。目前尼山腳下的鄉(xiang) 村儒學活動,其核心是通過對《弟子規》等通俗的儒家讀本的宣講來傳(chuan) 播儒家的價(jia) 值。然而,我們(men) 還必須考慮,可持續的儒家教育的問題。當務之急是選擇一些傳(chuan) 統的家訓和其他的通俗的儒家讀物,對之進行編寫(xie) 和結合現代社會(hui) 的特點進行新的解釋。
在我看來,鄉(xiang) 村儒學還是一種在嚐試過程中的新生事物,其生命力和普遍適用性都需要通過時間和更多的成功經驗的驗證,而那種基於(yu) 政績考慮而進行的強製性的推行,都可能使鄉(xiang) 村儒學難以真正成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自覺選擇。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鄉(xiang) 村儒學或許需要更多的實驗。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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