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熾成】儒家性樸論:以孔子、荀子、董仲舒為中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4-12-23 15:07:10
標簽:
周熾成

作者簡介:周熾成,男,西元1961年生,2017年卒,廣東(dong) 鬱南人。曆任華南師範大學政治係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著有《史海探真:為(wei) 中國哲人申辯》《孔子回家——海歸讀<論語>》《荀韓人性論與(yu) 社會(hui) 曆史哲學》《複性收攝——高攀龍思想研究》《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海歸:中西文化衝(chong) 擊波》《少年留學,三思而行——一個(ge) 大留學生對小留學生的忠告》等。

 

 

儒家性樸論:以孔子、荀子、董仲舒為(wei) 中心

作者:周熾成

來源: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2014年第10期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初二

           西曆2014年12月23日


 

摘要:在儒家中持性樸論的典型代表是荀子和董仲舒,孔子也傾(qing) 向於(yu) 此論。《荀子》一書(shu) 中的《禮論》、《勸學》、《榮辱》、《儒效》等都表明了人性樸,而《性惡》應該是荀子後學所作。董仲舒在繼承荀子性樸論的基礎上凸顯了性中善的潛質,但不認可孟子的性善論。根據性樸論,人性不能說是善的,也不能說是惡的,而是中性的,故它不同於(yu) 性善論,也不同於(yu) 性惡論。性樸論也異於(yu) 性有善有惡論和性無善無惡論。司馬遷、董仲舒、韓嬰等西漢中期的人未讀過《性惡》,對我們(men) 推斷它的產(chan) 生時間很有幫助。

 

關(guan) 鍵詞:性樸論;性善論;性惡論;荀子;儒家

 

一提起儒家的人性論,人們(men) 自然會(hui) 聯想到孟子的性善論和所謂荀子的性惡論。本文要研究一種長期被忽略的儒家人性論:性樸論。事實上,這種人性論曾經為(wei) 很多儒家代表人物持。在研究這種人性論的過程中,我們(men) 還要為(wei) 荀子平反,摘掉戴在他頭上的性惡論的帽子。性惡論是荀子後學的理論,《荀子》一書(shu) 中的《性惡》大概是西漢中後期的作品。

 

 

孔子的話“性相近,習(xi) 相遠”[1]早就顯示了性樸論的傾(qing) 向。不過,為(wei) 了讓讀者容易接受,我們(men) 從(cong) 更明顯的荀子的話開始討論:“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聖人之

 

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荀學新探:以性樸論為(wei) 中心”(編號:13BZX04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2]在這裏,荀子明確地以“樸”來說人性。研究荀子的人,沒有誰不會(hui)

 

注意這段話,但是,幾乎沒有人能發現“樸”的深意。以荀子為(wei) 性惡論者已有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當人們(men) 習(xi) 慣了這種傳(chuan) 統之後,對他的性樸論述的獨特性就會(hui) 視而不見。例如,有論者說:“所謂‘性樸’、‘性惡’,在荀子那裏,含義(yi) 是完全一致的。”[3]其實,兩(liang) 者的不一致是很明顯的。

 

從(cong) 其本義(yi) 來說,“樸”是指未加工的木材。這與(yu) “璞”指未加工的玉石很相似。兩(liang) 者都意味著一種最初的、本然的、未受人為(wei) 影響的狀態。在《荀子》一書(shu) 中,“樸”共出現了8次,[4]除上一段已引的那一次外,其他的7次是:

 

省農(nong) 功,謹蓄藏,以時順脩,使農(nong) 夫樸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5]

 

罕舉(ju) 力役,無奪農(nong) 時,如是,農(nong) 夫莫不樸力而寡能矣。……農(nong) 夫樸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6]

 

調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luan) ,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而能化易,時關(guan) 內(nei) 之,是事暴君之義(yi) 也。若馭樸馬,若養(yang) 赤子,若食餧人。故因其懼也而改其過,因其憂也而辨其故,因其喜也而入其道,因其怒也而除其怨,曲得所謂焉。[7]

 

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le) 不流汙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8]

 

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9]

 

因為(wei) 我們(men) 對《性惡》作者有特別的看法,現在先不考慮上引最後一段中三次“樸”的用法。“樸力而寡能”出現了3次,“樸”意味著“少”、“自然”、“天然”。“樸馬”指未順化的、野性的馬。“百姓樸”指百姓淳樸、敦厚。“樸力”中的“樸”中性而帶有褒義(yi) 傾(qing) 向,“百姓樸”中的“樸”褒義(yi) 明顯,“樸馬”中的“樸”中性而帶有貶義(yi) 傾(qing) 向。從(cong) 這些“樸”的用法不難推斷《禮論》中“性者,本始材樸”的“樸”的意思:天然、未受人為(wei) 的影響。郝懿行在解釋它的時候說:“樸者素也,言性本質素。”[10]這樣的解釋是恰當的。不過,遺憾的是,郝懿行並未發現“性本質素”與(yu) 性惡的不一致。當然,幾乎所有論者都未發現之。這隻能用先入為(wei) 主來解釋。

 

“性者,本始材樸”之“樸”非常地中性,不帶褒貶傾(qing) 向。從(cong) “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來看,樸之性似乎含有符合善的潛質,但從(cong) “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來看,樸之性顯然不夠完美。樸之性不能簡單地說是善的,也不能簡單地說是惡的。樸之性不夠完美,但如果以“惡”概括之,那就言過其實;樸之性可能隱含著向善發展的潛質,但如果以“善”名之,那也名實不符。因此,性樸論既不同於(yu) 性善論,也不同於(yu) 性惡論。它也異於(yu) 世碩、漆雕開、公孫尼子等人的性有善有惡論,這種人性論認為(wei) 有現成的善和惡這兩(liang) 麵包含在初生的人性之中,[11]而性樸論卻不這樣認為(wei) 。性樸論傾(qing) 向於(yu) 承認初生人性中包括著向善或惡發展的潛質,但不肯定其中有現成的善或惡。另外,性樸論與(yu) 告子的性無善無惡論有接近的地方,因為(wei) 兩(liang) 者都以比較靈活的態度看待人性,都承認人性之或善或惡的不固定性。不過,性樸論承認人性有不完美的地方,需要“偽(wei) ”來完善之,而性無善無惡論則不明確這樣主張。性樸論並未對人性采取純自然主義(yi) 的態度,而性無善無惡論則似乎有這種態度。

 

值得指出的是,雖然荀子的性樸論蘊含我們(men) 上一段所說的意思,但是,他本人並未有意識地以性善性惡的問題作為(wei) 自己關(guan) 注的一個(ge) 焦點。我想他不是以性樸論來回應孟子的性善論的。我還不敢肯定,當荀子說“性者,本始材樸也……”的時候,他是否已經讀過孟子對性善的論述。就算假定他讀過,他應該不打算與(yu) 孟子展開論戰,雖然他可能已意識到他與(yu) 孟子對人性看法的差異。大體(ti) 上說,荀子未卷入關(guan) 於(yu) 性善性惡問題的爭(zheng) 論。這一個(ge) 問題的重要程度是隨著曆史演進而提高的。對很多先秦思想家來說,它不見得那麽(me) 重要。

 

 

荀子對人性的態度很像主張“性相近,習(xi) 相遠”的孔子。先秦很多說到人性的人並不以性善惡的問題作為(wei) 中心問題,孔子和荀子也都如此。在孔子那裏,性與(yu) 習(xi) 對舉(ju) ;在荀子那裏,性與(yu) 偽(wei) 對舉(ju) 。偽(wei) 與(yu) 習(xi) 實在太相似了,它們(men) 都是先天的性的對立麵。荀子會(hui) 承認,樸之性,對於(yu) 不同的人來說都是近似的,而孔子也會(hui) 承認,相近之性善惡不固定(雖然孔子不特別在意性善還是性惡的問題,但是,他的性相近實在含有性善惡不固定這種意思)。皇侃在《論語義(yi) 疏》中解釋孔子這句有名的話時指出:“性者,人所稟以生也;習(xi) 者,謂生後有百儀(yi) 常所行習(xi) 之事也。人俱天地之氣以生,雖複厚薄有殊,而同是稟氣,故曰相近也。及至識,若值善友則相效為(wei) 善,若逢惡友則相效為(wei) 惡,惡善既殊,故曰相遠也。”[12]這樣的解釋可以為(wei) 很多人所接受。朱熹的解釋大體(ti) 上也與(yu) 之接近:“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xi) 於(yu) 善則善,習(xi) 於(yu) 惡則惡,於(yu) 是始相遠耳。”[13]從(cong) 孔子所說的善惡不固定的相近之性到荀子所說的樸之性,我們(men) 顯然可見他們(men) 對人性看法是一致的。另外,荀子在《勸學》中的話“幹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與(yu) 孔子的話更為(wei) 一致。“生而同聲”即“性相近”,“長而異俗”即“習(xi) 相遠”。毋容置疑,荀子的性樸論比孟子的性善論更符合孔子的人性論。孟子的性善論在當時可能是很新穎的,也是很激進的,估計讚成它的人不會(hui) 很多。

 

但是,現代學者徐複觀不同意上引用皇侃、朱熹等人的看法。他認為(wei) ,孔子所說的相近的性,實際上就是善的:“性相近的‘性’,隻能是善,而不能是惡的……把性與(yu) 天命連在一起,性自然是善的……性與(yu) 天道的融合,是一個(ge) 內(nei) 在的人格世界的完成,即是人的完成。……孔子實際上是以仁為(wei) 人生而即有,先天所有的人性……從(cong) 先天所有而又無限超越的地方來講,則以仁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人性,實同於(yu) 傳(chuan) 統所說的天道、天命。”[14]在我看來,徐先生對孔子所說的相近之性作了過度的詮釋。在孔子說這句有名的話的時候,他不可能意味著性中含仁、天道、天命。徐先生受孟子性善論的影響太大,以致於(yu) 他用它來解釋孔子對人性的看法。在這種解釋中,我們(men) 更多地感受到的是他的個(ge) 人對人性的態度,而不是孔子的態度。

 

主張性相近而習(xi) 相遠的孔子相對地重習(xi) 而輕性,主張性樸的荀子也相對地重偽(wei) (人為(wei) )而輕性。與(yu) 孔子強調習(xi) 的作用相似,荀子強調偽(wei) 的作用。他反複說的學、積、積靡等都屬於(yu) 偽(wei) 。孔子和荀子都一致主張,後天的作為(wei) 比先天的性重要。在這點上,孟子與(yu) 他們(men) 略有不同,因為(wei) 孟子極大地提高了先天的性的作用。當然,孟子也沒有忽視後天的作為(wei) 的作用。可以說,他既重視先天的性,也不忽視後天的作為(wei) 。孟子在當時新穎而激進的性善論還是很有意義(yi) 的。它突出了人的尊嚴(yan) 。在事實層麵,性樸論有根據;在價(jia) 值層麵,性善論有其不可磨滅的貢獻。秦漢之後,性善論在儒學和整個(ge) 中華文化中所產(chan) 生的影響是有目共睹的。

 

《三字經》開頭的名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i) 相遠”,前半部分來自孟子,後半部分來自孔子。一般人都會(hui) 認為(wei) ,這兩(liang) 部分是一致的。但是,仔細分辨,便會(hui) 發現:兩(liang) 部分事實上是不一致的,因為(wei) 就其本意而言,孔子的“性相近,習(xi) 相遠”不體(ti) 現性善論,而具有性樸論的傾(qing) 向。孔子所說的與(yu) “習(xi) ”相對的“性”,既不能被認為(wei) 是善的,也不能被認為(wei) 是惡的。假如孔子活到漢代,麵對性善性惡的爭(zheng) 論,估計他會(hui) 同意以“樸”說性。

 

在先秦文獻中,“性”經常可以等同於(yu) “生”。清代學者阮元認為(wei) ,“性”當是從(cong) “生”分化出的形聲字。[15]因此,孔子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告子說的“生之謂性”[16]、荀子說的“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17]等大概比較符合先秦時期大多數人說性的習(xi) 慣,而孟子的性善論是很新穎、很特別的說法。換句話說,荀子的性樸論在那時會(hui) 得到更多人的認可。

 

 

以荀子為(wei) 性惡論者的基本依據無疑是《荀子》一書(shu) 中的《性惡》篇。但是,在先秦子書(shu) 中,以某子命名的書(shu) ,並不一定全為(wei) 某子所寫(xie) 。馮(feng) 友蘭(lan) 說過:“《莊子》、《荀子》這一類的書(shu) 名,在先秦本來是沒有的,所有的隻是一些零散的篇章,如《逍遙遊》、《天論》之類。漢朝及以後的人,整理先秦學術,把這些零散的篇章,按其學術派別,編輯起來成為(wei) 一部一部的整書(shu) 。其屬於(yu) 莊子一派的,就題名為(wei) 《莊子》,其屬於(yu) 荀子一派的,就題名為(wei) 《荀子》。”[18]馮(feng) 先生之說很有道理。《莊子》是莊子學派的代表作,而《荀子》是荀子學派的代表作。絕大多數論者早已讚成:《莊子》一書(shu) 的內(nei) 篇是莊子本人寫(xie) 的,而《外篇》、《雜篇》是莊子後學寫(xie) 的。但是,現代論者大多不關(guan) 注《荀子》一書(shu) 中哪些是荀子本人作的、哪些是其後學作的。

 

唐代學者楊倞在給《荀子》作注時,早就認為(wei) 並非該書(shu) 全部都由荀子所寫(xie) 。他把《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這幾篇放在書(shu) 的最後,認為(wei) 它們(men) 是荀子弟子所作。楊倞在注《大略》時指出:“此篇蓋弟子雜錄荀卿之語,皆略舉(ju) 其要,不可以一事名篇,故總謂之《大略》也。”[19]他在注《宥坐》時又說:“此以下皆荀卿及弟子所引用記傳(chuan) 雜事,故總推之於(yu) 末。”[20]楊倞的看法已得到大家的公認,因為(wei) 隻要一讀《大略》、《宥坐》等幾篇,就會(hui) 明顯感覺到,它們(men) 在寫(xie) 作風格、表達方式、思想內(nei) 容等方麵都確實不同於(yu) 該書(shu) 的其他篇。漢代的劉向在編《荀子》時,也是把這些篇放在後麵的,他應該也意識到了它們(men) 的特殊性。不過,有很重要的一篇:《性惡》,在劉向的編輯中排得比較後,而楊倞卻把它提前了。這一很重要的細節在現代學者中幾乎沒有被人注意。

 

根據劉向的編輯,《荀子》中排在最後的9篇是:《宥坐》、《子道》、《性惡》、《法行》、《哀公》、《大略》、《堯問》、《君子》、《賦》。《性惡》是第26篇,排在《宥坐》(第24篇)、《子道》(第25篇)之後,而在《法行》(第27篇)、《哀公》(第28篇)之前。顯然,這四篇都是對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論的記載(《宥坐》主要記載孔子的言論、《子道》主要記載孔子與(yu) 弟子的對話、《法行》主要記載曾子、子貢、孔子的言論、《哀公》主要記載孔子與(yu) 魯哀公的對話),而不是荀子自己的論說,與(yu) 第23篇(《禮論》)及之前的論說文明顯不同。一般已公認:這些對話的作者不是荀子,而是荀子後學。劉向把在後人看來如此重要的《性惡》夾在這些對話篇之中,強烈地向我們(men) 提示:《性惡》是荀子後學之所為(wei) 。

 

到了唐代,楊倞把劉向所編《荀子》之篇目的先後順序作了一些調整。楊的編排與(yu) 劉的編排之最突出的不同是:楊把《性惡》排序提前,從(cong) 第26篇升至第23篇。楊倞對此作出了這樣的解釋:“舊第二十六,今以是荀卿議論之語,故亦升在上。”[21]楊倞的話可以讓我們(men) 反推:劉向應該是把《性惡》看作非“荀卿議論之語”。從(cong) 劉向所處的漢代到楊倞所處的唐代,經曆了八九百年。在這漫長的時間裏,荀子作為(wei) 性惡論的代表,逐漸得到了公認,而荀子後學作《性惡》的事實則被遮蔽了。那時的人不用標點,作為(wei) 書(shu) 的荀子和作為(wei) 人的荀子,都是同樣的寫(xie) 法。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把《荀子》中所有看法(包括《性惡》的看法)都作為(wei) 荀子的看法,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楊倞是專(zhuan) 家,與(yu) 一般人不同,他看到了《荀子》中部分篇不是荀子寫(xie) 的,但是,他也跟一般人一樣接受了作為(wei) 性惡論代表的荀子。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這種說法很精要、很對稱,而如果說孟子主性善,荀子後學主性惡,這就不精要,也不對稱了。顯然,精要、對稱的看法比不精要、不對稱的看法更容易流傳(chuan) 開來。不過,在這裏,我們(men) 看到:不精要、不對稱的看法才符合曆史的實情。

 

 

在《荀子》一書(shu) 中,顯示人性惡的,隻有一篇,即《性惡》,而顯示人性樸的,則有多篇。這一不對稱意味深長。

 

《荀子》的第一篇《勸學》即充分顯示性樸論。該篇的名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yu) 之俱黑”與(yu) 《禮論》的“性者,本始材樸”在精神上很接近。王念孫在解釋《勸學》中的那句話時指出:“此言善惡無常,唯人所習(xi) 。”[22]這樣解釋是切中要害的。荀子以此言來比喻人的善惡之性並不固定,它隨著周圍環境的改變而改變。難怪後來王充在講人性之善惡可變時,說了與(yu) 之非常接近的話:“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白紗入緇,不練自黑。”[23]性樸論正是注重人性的可變性,強調“偽(wei) ”的作用。這事實上是《勸學》的一個(ge) 主題。學就是最重要的偽(wei) 。《勸學》的另一句名言“幹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也同樣體(ti) 現了性樸論。“生而同聲”屬於(yu) “性”,“長而異俗”則屬於(yu) “偽(wei) ”。這種性是既說不上善,也說不上惡的。既然性是樸的,人的或善或惡就由後天的作為(wei) 來決(jue) 定。梁啟超在解釋該篇的“木直中繩,輮以為(wei) 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複挺者,輮使之然也”時說:“人之才質,非由先天本性而定,乃後起人工而定也。”[24]性樸論的思想貫穿於(yu) 整篇《勸學》之中。它沒有留下任何性惡論的痕跡。但是,有論者堅持,該篇有性惡的思想。例如,王博在《論<勸學>在<荀子>及儒學中的意義(yi) 》一文中指出:“對學的強調, 從(cong) 邏輯上來說包含著一個(ge) 重要的前提, 即人是非自足的或者有缺陷的存在, 所以需要通過後天的工夫來塑造和彌補。至於(yu) 這種缺陷是什麽(me) , 以及到什麽(me) 程度, 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在荀子那裏, 當然是其性惡的主張。性惡代表著人的生命中存在著根本上的缺陷, 因此需要轉化。而在化惡為(wei) 善的過程中, 學就構成了重要的樞紐。” [25]在王博看來,荀子之所以在《勸學》中強調學的重要性,是因為(wei) 他看到人性中的根本缺陷,即人性惡。人之持續不斷地學,就是為(wei) 了轉化人性中的惡。王博以《性惡》解讀《勸學》,對之作了很大的誤讀。認真通讀全篇《勸學》,能找到對人性惡的明述或暗示嗎?能發現荀子肯定人性有根本的缺陷嗎?假如人們(men) 撇開荀子是性惡論者的先入之見,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在我看來,與(yu) 其像王博那樣無根據地強調《性惡》與(yu) 《勸學》的一致性,倒不如換一種思路:兩(liang) 篇文章非常地不一致,它們(men) 不是同一個(ge) 人寫(xie) 的。

 

《荀子》一書(shu) 中的《榮辱》和《儒效》也同樣體(ti) 現性樸論的思想。《榮辱》雲(yun) :“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xi) 俗之節異也。……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蹠,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埶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人的習(xi) 慣不是先天決(jue) 定的,而是後天帶來的;千差萬(wan) 別的各種人不是本性使然,而是注錯習(xi) 俗使然。《儒效》雲(yun) :“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人性的可變性和後天作為(wei) 、環境的重要性,反襯了天性之樸、天性之不惡。

 

根據《性惡》,人生來就惡。性是與(yu) 生俱來的、非人為(wei) 的東(dong) 西,因而性惡的判定顯然意味著惡的先天性。但是,在《勸學》、《禮論》、《榮辱》、《儒效》等,我們(men) 都看不到惡是天生的說法,相反,惡被認為(wei) 是後天的作為(wei) 和環境帶來的。“蘭(lan) 槐之根是為(wei) 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26]蘭(lan) 槐之根,本來不臭,但如果浸於(yu) 臭水中,它就會(hui) 發臭,這表明了環境會(hui) 改變本性。如果以蘭(lan) 槐之根比喻人性,那麽(me) ,人性本不惡,而惡的產(chan) 生完全是環境作用的結果。在《荀子》一書(shu) 中,隻有《性惡》主張惡來自天性,而其他篇都未有此主張。

 

假如我們(men) 承認《禮論》、《勸學》、《榮辱》、《儒效》等出自荀子之手,假如我們(men) 再承認,這些文章主張性樸論而不是性惡論,那麽(me) ,說《荀子》中引人注目的《性惡》也出自他之手,這就是令人不可思議的。合理的說法應該是:《性惡》不是荀子所作,而是其後學所為(wei) 。[27]

 

事實上,認為(wei) 《性惡》不是荀子所作,並非我個(ge) 人的獨創。早在上世紀20年代,劉念親(qin) 就已有這樣的主張。《晨報副刊》1923年1月16、17、18日連載了他的文章:《荀子人性的見解》。梁啟超推薦該文說:“友人劉君鴻岷,以其族弟著存君近作此篇見示,疑性惡篇非荀子所作。此讞若真,則學界翻一大公案矣。餘(yu) 方忙於(yu) 他課,未暇重繹荀子全書(shu) ,對於(yu) 劉君之說,不敢遽下批評。惟覺此問題關(guan) 係重大,亟介紹之以促治國學者之研討雲(yun) 爾。”[28]劉念親(qin) 的文章一開頭就廣泛引用該書(shu) 中其他文章對人性的大量論述,在這些論述之中,沒有一個(ge) 地方說到人性惡。他指出:“荀子人性的見解,我看不在性惡篇,並且我很疑性惡篇不是他作的。計荀子目錄,共三十二篇。性惡篇外,說性的地方,得十四條(文小異而意同者從(cong) 略);生性兩(liang) 字,古書(shu) 多通用,荀子說生即是說性的地方,又得三條,這十七條中,卻性惡兩(liang) 字從(cong) 不見他聯貫起來用。”[29]劉念親(qin) 引用的這17條包括:“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xi) 俗之節異也。”(《榮辱》)“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禮論》)“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者,謂之性。”(《正名》)“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正名》)“性傷(shang) 謂之病。”(《正名》)“有欲,無欲,異類也,性之具也,非治亂(luan) 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luan) 也。”(《正名》)“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正名》)“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大略》)“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yu) 物也。”(《勸學》)……這些話,都在《性惡》之外,都沒有明述或暗示人性惡。在《荀子》一書(shu) 中,說人性惡的文章隻有一篇。如果這一篇真的為(wei) 是荀子所作,那麽(me) ,他在其他多篇論及人性的文章中,為(wei) 什麽(me) 一律不說人性惡呢?劉念親(qin) 以新穎的思路、以充分的材料向我們(men) 表明:研究荀子的人性論,如果隻局限於(yu) 一篇文章,那肯定是有問題的。

 

劉念親(qin) 還提出其他的證據質疑荀子為(wei) 性惡論者。例如,他說:“非十二子篇荀子向異己的學說,痛施攻擊,若是他曾斬截下了一個(ge) ‘性惡’的斷案,那子思的率性說,孟子的性善說,便是與(yu) 他根本上不能兩(liang) 立的所在。他這篇非子思孟軻下,還肯將此層輕放過去麽(me) ?”[30]如果荀子與(yu) 孟子最大的分歧是前者主張人性惡而後者主張人性善,他為(wei) 什麽(me) 在這緊要的地方不批評孟子的性善論呢?劉念親(qin) 還看到,司馬遷在為(wei) 荀子作傳(chuan) 時沒有說到他主張人性惡:“揣量遷所見本,尚莫有性惡篇,故沒有荀卿以為(wei) ‘人性惡’這類的話。”[31]

 

在以充分的證據質疑荀子持性惡論的基礎上,劉念親(qin) 認為(wei) ,荀子對人性的看法最典型地表述於(yu) 《正名》之中。他說:“性惡篇既不出荀子自作;他的性的見解,我看還在他的正名篇……因為(wei) 旁的言性各條,都是枝末的,抽象的;正名篇才有人性根本的具體(ti) 的解說。……總括起來:荀子人性的見解,性是生之所以然。好,惡,喜,怒,哀,樂(le) ,六情,是性中含的質。有感於(yu) 物而起作用,便是欲。有性即有情欲;人的情欲是多的,不可去的……因為(wei) 不可去,所以要養(yang) 給他的東(dong) 西,就是禮。性得其養(yang) ,欲雖多不傷(shang) 欲於(yu) 治;性失其養(yang) ,欲雖寡,不止於(yu) 亂(luan) 。性是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的。至於(yu) 性的本體(ti) 的斷案,隻是‘本始材樸’四字。”[32]

 

劉念親(qin) 充分地闡發了《正名》中的人性論。在他看來,它才是荀子的人性論。

 

“本始材樸”四字出自《禮論》,而不是《正名》。我們(men) 據之而把荀子的人性論概括為(wei) 性樸論。這是我們(men) 發揮劉念親(qin) 之說而得出的新結論。

 

 

儒家性樸論的另一個(ge) 代表是董仲舒。請看他的論述:“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33]在研究董仲舒人性論的人之中,這話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裏明確地以“樸”、“質樸”來論性。它與(yu) 我們(men) 在本文第一部分開頭引用過的《荀子·禮論》中的論述簡直是如出一轍:“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無論是從(cong) 文字上看,還是從(cong) 思想上看,董、荀的話都高度一致。董仲舒所說的“王教”,就是荀子所說的“偽(wei) ”的最重要部分。董仲舒所說的“質樸”與(yu) “王教”的結合,非常接近於(yu) 荀子的性偽(wei) 合。董的“性者,天質之樸也”與(yu) 荀的“性者,本始材樸也”一致;董的“善者,王教之化也”與(yu) 荀的“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一致;董的“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與(yu) 荀的“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一致;董的“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與(yu) 荀的“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一致。這些一致肯定不能用巧合來解釋,而隻能用董仲舒吸收和繼承荀子來解釋。

 

“性者,天質之樸也”是對性樸論的扼要而明確的闡發。這種闡發事實上不僅(jin) 與(yu) 荀子的一致,而且也與(yu) 孔子、告子等的一致。從(cong) 先秦到西漢,比較多的談論人性的人都以生說性。當荀子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34]的時候、當董仲舒說“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35]和“性者生之質也”[36]的時候,他們(men) 都是以生說性。以生說性的人,一般都會(hui) 傾(qing) 向於(yu) 讚成人性樸,雖然其中一些人不會(hui) 明確地這樣主張。董仲舒還說:“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37]“天所為(wei) ,有所至而止。止之內(nei) 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王教在性外。”[38]與(yu) 生俱來的東(dong) 西就是性或天性,與(yu) 人為(wei) 的東(dong) 西相對。王教屬於(yu) 人為(wei) ,不屬於(yu) 性。董仲舒確定無疑地以“樸”、“質樸”來說與(yu) 生俱來的性。《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也記載了他的原話:“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董仲舒比荀子更明確地、次數更多地說人性樸。研究中國人性論的學者,看不到以荀、董為(wei) 代表的性樸論,實在是太遺憾了。

 

“善者,王教之化也”表明了善是人為(wei) 的結果。荀子所說的“偽(wei) ”也就是人為(wei) 。董仲舒和荀子一樣都強調先天的性中無現成的、完備的善。董仲舒所說的“王教之化”與(yu) 荀子所說的“文理隆盛”都不屬於(yu) 性。他們(men) 都把天之所為(wei) 和人之所為(wei) 分開。董仲舒指出:“為(wei) 以麻為(wei) 布,以繭為(wei) 絲(si) ,以米為(wei) 飯,以性為(wei) 善,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能至也,故不可謂性。”[39]現成的、完備的善是人之所為(wei) ,非天之所為(wei) 。

 

“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承認了先天之性的基礎性作用。性是人為(wei) 的根基。以樸說性的荀子和董仲舒並不否認性的重要性。“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顯然,一切人為(wei) 的努力都是建立在天性的基礎之上的。董仲舒肯定了性中有“善質”,即善的潛質、潛能,但否認了性中有現成的、完備的善。荀子也傾(qing) 向於(yu) 肯定性中有“善質”,雖然他沒有像董仲舒那樣突出這一點。

 

“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強調了人為(wei) 的作用。董仲舒在用“善”這詞時,他是指現成的、完備的善,它在質樸之性中並不具備。他與(yu) 說“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的荀子一樣都看到了性中的不完美。記載於(yu)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中的他的原話:“性非教化不成”也表明了這種不完美性。這裏“成”有“完成”、“成就”、“大功告成”等意思。在董仲舒看的來,沒有教化的作用,性就不可能完美、完備。

 

從(cong) 總體(ti) 上看,作為(wei) 性樸論者,董仲舒和荀子一樣都承認性在善惡方麵是中性的。因此,他們(men) 不同於(yu) 性善論者,也不同於(yu) 性惡論者。不過,他們(men) 或略擺左一點或略擺右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當荀子說“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時、當董仲舒說“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時,他們(men) 略為(wei) 擺左了一點,而當荀子說“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時、當董仲舒說“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時,他們(men) 又略為(wei) 擺右了一點。這些小小的擺動,都是性樸論範圍內(nei) 的擺動。

 

 

持性樸論的董仲舒對孟子的性善論進行了明確的批評。這些批評可以概括為(wei) 幾個(ge) 方麵:

 

第一,孟子以過低的標準來理解善:“性有善端,動之愛父母,善於(yu) 禽獸(shou) ,則謂之善,此孟子之善。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有常者,斯可矣。’由是觀之,聖人之所謂善,未易當也,非善於(yu) 禽獸(shou) 則謂之善也……聖人以為(wei) 無王之世,不教之民,莫能當善。善之難當如此,而謂萬(wan) 民之性皆能當之,過矣。質於(yu) 禽獸(shou) 之性,則萬(wan) 民之性善矣;質於(yu) 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吾質之命性者異孟子。孟子下質於(yu) 禽獸(shou) 之所為(wei) ,故曰性已善;吾上質於(yu) 聖人之所為(wei) ,故謂性未善,善過性,聖人過善。”[40]在董仲舒看來,孟子對善的要求太低,不符合聖人對它的要求。孟子認為(wei) ,人善於(yu) 禽獸(shou) ,這就表明人性善了,但是,董仲舒則依據孔子的話“善人,吾不得而見之”而對善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其中包括“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以這種高要求對照人性,董仲舒作出結論:性未善。或者可以用今天的語言來說,性還不夠善。今人肯定孟子的性善論對人與(yu) 動物作出了本質的區別,但是,董仲舒卻認為(wei) ,以這種區別來說人性善沒多大意思。他承認,他這種高標準的善是“人道善”,是很不容易達到的,而孟子的低標準的善則太容易達到了。

 

第二,孟子以“善質”(善的潛質)為(wei) 現成的善:“性比於(yu) 禾,善比於(yu) 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wei) 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wei) 善也……性有似目,目臥幽而瞑,待覺而後見,當其未覺,可謂有見質,而不可謂見。今萬(wan) 民之性,有其質而未能覺,譬如瞑者待覺,教之然後善。當其未覺,可謂有善質,而未可謂善……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成雛,繭待繅而為(wei) 絲(si) ,性待教而為(wei) 善,此之謂真天。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yu) 是為(wei) 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yu) 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yu) 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wei) 任者也;今案其真質而謂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萬(wan) 民之性苟已善,則王者受命尚何任也?……今萬(wan) 民之性,待外教然後能善,善當與(yu) 教,不當與(yu) 性。”[41]董仲舒明確區分了善質與(yu) 善。他舉(ju) 了幾個(ge) 例子說明這一點。第一個(ge) 是米與(yu) 禾的例子。米相當於(yu) 善,禾相當於(yu) 善質。米來自禾,但不能說禾即米;善來自善質,但不能說善質即善。第二個(ge) 是目與(yu) 見的例子。見相當於(yu) 善,目相當於(yu) 善質。目有見質,但不可謂目即見;性有善質,但不可謂性即善。第三個(ge) 是繭與(yu) 絲(si) 的例子。絲(si) 相當於(yu) 善,繭相當於(yu) 善質。絲(si) 來自繭,但不能說繭即絲(si) ;善來自善質,但不能說善質即善。第四個(ge) 是卵與(yu) 小雞的例子,小雞相當於(yu) 善,卵相當於(yu) 善質。小雞來自卵,但不能說卵即小雞;善來自善質,但不能說善質即善。這幾個(ge) 例子通俗易懂。董仲舒認為(wei) ,孟子說人性善,便相當於(yu) 說禾即米、目即見、繭即絲(si) 、卵即小雞。在董仲舒看來,孟子以善質為(wei) 善,便使王、王任、王教成為(wei) 不必要,導致不好的結果。在性樸論的視野下,董仲舒不把善質看成善,這是很自然的事。無論性中的善質多明顯,性畢竟還是樸的。董仲舒的性樸論是我們(men) 在考慮他批判孟子的性善論的時候不能忘記的。遺憾的是,在前人的研究中,我未看到有論者注意到董仲舒的性樸論,當然也就更不可能有論者把他的性樸論與(yu) 他對孟子的批評聯係起來了。

 

第三,孟子混淆了天之所為(wei) 與(yu) 人之所為(wei) :“米與(yu) 善,人之繼天而成於(yu) 外也,非在天所為(wei) 之內(nei) 也。天所為(wei) ,有所至而止。止之內(nei) 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王教在性外,而性不得不遂,故曰:性有善質,而未能為(wei) 善也……天之所為(wei) ,止於(yu) 繭麻與(yu) 禾,以麻為(wei) 布,以繭為(wei) 絲(si) ,以米為(wei) 飯,以性為(wei) 善,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能至也,故不可謂性……性待漸於(yu) 教訓,而後能為(wei) 善;善,教訓之所然也,非質樸之所能至也,故不謂性。”[42]用今天的話來說,天之所為(wei) 不算“為(wei) ”,隻有人之所為(wei) 才算“為(wei) ”。不過,我們(men) 不妨借用人之為(wei) 來說天。在董仲舒眼裏,天之所為(wei) 是有限度的,那就是天質之樸所能達到的限度。超出這個(ge) 限度的,就是人之所為(wei) 了。對於(yu) 人類來說,天之所為(wei) ,隻能提供善質,而不能提供善。善完全是人之所為(wei) 的結果。董仲舒指責孟子的性善論把人之所為(wei) 看作天之所為(wei) 。在上引文字中,董仲舒反複以質樸來說性或以質樸來替代性。質樸是人為(wei) 不參與(yu) 的狀態。質樸的人性不夠完美,需要人為(wei) 的努力來完善之,但性善論卻使這種人為(wei) 的努力顯得不必要。董仲舒和荀子的性樸論都突出人為(wei) 的意義(yi) 。

 

綜上所述,董仲舒對孟子的批評是與(yu) 其性樸論完全一致的。也可以說,他以性樸論批評了性善論。在這種批評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性樸論與(yu) 性善論的分歧。董仲舒以性樸論批評了孟子的性善論,但是,荀子卻沒有明確地這樣做。這是董子與(yu) 荀子的一個(ge) 明顯區別。主張人性樸的荀子並不打算與(yu) 孟子展開論戰,雖然他很可能在內(nei) 心不讚成孟子的性善論,假如他知道了它的話。荀子與(yu) 孟子的分歧遠遠沒有後人所說的那麽(me) 大、那麽(me) 多。盡管荀子的性樸論蘊涵了性可善可惡或性善惡不確定的思想,他主觀上並不把性善惡問題重點關(guan) 注的問題。對於(yu) 中國思想家來說,這一問題的重要程度,在先秦不如在兩(liang) 漢高。

 

雖然荀子的性樸論蘊涵了性有善端的思想,但是,這種思想不如在董仲舒的性樸論那樣突出與(yu) 明朗化。凸顯性有善質,這是董仲舒對荀子人性論的顯著發展。正是這種凸顯,使他對孟子性善論的批評顯得比較溫和。董仲舒甚至肯定了孟子在人善於(yu) 禽獸(shou) 的意義(yi) 上來認定人性善。董仲舒並不像性惡論者那樣以完全的人性惡來跟性善論對峙。如果淡化善質與(yu) 善的差別,那麽(me) 董子與(yu) 孟子的分歧就會(hui) 被大為(wei) 縮小。後人可能會(hui) 淡化這種差別,但董仲舒本人不會(hui) 淡化之。

 

 

與(yu) 董仲舒對孟子性善論的溫和批評相比,《性惡》作者對它的批評則激進得多。從(cong) 戰國末年開始,對孟子性善論的批評,可能有很多家,但是,流傳(chuan) 到現在而最有影響的,隻有兩(liang) 家:董仲舒和《性惡》的作者。把兩(liang) 家對照起來讀,可以讓我們(men) 看到很多新的東(dong) 西。長期以來,論者們(men) 隻要一提到《性惡》這篇文章,就會(hui) 聯想到荀子。其實,如果能把這種聯想先擱置一下,可能有利於(yu) 接近曆史的真相。

 

《性惡》很可能是西漢後期的作品。可能有人看到董仲舒對孟子性善論的批評太溫和,不夠過癮,於(yu) 是用更猛烈的言辭、用更極端的立場來批評之。這人或這些人就是《性惡》的作者。

 

在批評孟子的過程中,《性惡》作者引用了孟子的三句話:“人之學者,其性善”、“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人之性善”。最後一句話引用了兩(liang) 次,它雖然不以完全相同的文字形式見於(yu) 流傳(chuan) 至今的《孟子》,但是,其中有類似的表述:“人性之善”。而其他兩(liang) 句話則不見於(yu) 今本《孟子》,第二句話特別費解,可能有文字的脫漏。梁啟雄認為(wei) ,在“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中,“故”後應有一字:“惡”。[43]這兩(liang) 句話應該是《孟子外書(shu) 》中話。東(dong) 漢注《孟子》的趙岐說:“有《外書(shu) 》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wei) 政》,其文不能深宏,不與(yu) 內(nei) 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讬之者也。”[44]趙岐沒有將這四篇收於(yu) 《孟子》中,當然更談不上為(wei) 之作注。“人之學者,其性善”、“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很可能出自《外書(shu) 》中的《性善》。“非孟子本真”的《孟子外書(shu) 》,應該是漢代的產(chan) 物。《荀子·性惡》引《外書(shu) 》,表明它是在《孟子外書(shu) 》之後的作品。

 

如果《性惡》確實是荀子寫(xie) 的,那麽(me) ,對人性善惡問題深表關(guan) 注而且有深深的荀學淵源的董仲舒肯定會(hui) 讀過它;如果董仲舒讀過這篇批評孟子性善論的作品,而同樣也批評此論的他不提到性惡論,這很難理解。假如你是董仲舒,你知道在你之前已經有人從(cong) 性惡論的角度批評性善論,而你要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批評它,你不麵對性惡論,這可能嗎?假如性惡論成立,你的溫和的批評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假如性惡論不成立,你為(wei) 什麽(me) 不提到這種理論呢?因此,合理的推斷是:在董仲舒之前,《性惡》還未問世。董仲舒未讀過《性惡》與(yu) 司馬遷、韓嬰未讀過它可以相互支持。司馬遷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中完全未提到一人主人性善而另一人主人性惡;韓嬰在《韓詩外傳(chuan) 》中大量引用《荀子》,但其中完全沒有《性惡》的內(nei) 容。三人生活的年代很接近,他們(men) 都是西漢中期的人。總之,有一環扣一環的證據連起來,形成了一條證據鏈,表明《性惡》不太可能在西漢中期之前麵世。

 

另一方麵,對孟子性善論的溫和的批評在前,而對它的激進的批評在後,這就很好理解了。《性惡》的作者在很多方麵都推進甚至改變了董仲舒對孟子性善說的批評:後者隻是認為(wei) 它不夠好,而前者則指責它完全錯誤;後者肯定了它區分人與(yu) 禽獸(shou) 的意義(yi) ,而前者則完全排斥它的價(jia) 值。這些,都便於(yu) 我們(men) 推斷:《性惡》的作者後於(yu) 董仲舒。當然,更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兩(liang) 者對人性看法的不同。董仲舒一方麵繼承了荀子的性樸論,另一方麵又拓展了荀子未凸顯的性中有善的潛質。而且,董仲舒把人性和善的關(guan) 係比作禾與(yu) 米、繭和絲(si) 的關(guan) 係。在他看來,正如由禾長出米,由繭生出絲(si) 是自然的過程一樣,從(cong) 性中孕育出善也是自然的過程。同時,這一過程也離不開人為(wei) 的努力,而善是人為(wei) 努力和自然共同作用的結果(人為(wei) 努力“繼天而進”,並不違反自然)。但是,在《性惡》的作者看來,既然性純粹是惡的,那麽(me) ,善的產(chan) 生,就完全是人力所為(wei) 之結果,也可以說是反自然之結果。由性到善,需要一個(ge) 180度的大轉彎。《性惡》作者之偏激,由此可略見一斑。從(cong) 學術演變的角度看,先有對某一理論的溫和批評,然後再有對它的激進批評,這是很自然的。相反,如果先有對某一理論的激進批評,然後再有對它的溫和批評,這就很不自然。

 

董仲舒和《性惡》的作者從(cong) 不同的方向發展了荀子的性樸論。正如前麵指出的,荀子對人性持中立的態度,既不以之為(wei) 善,也不以之為(wei) 惡;他頂多隻蘊涵著性中有向善的潛能。而董仲舒將這種蘊涵完全明朗化、凸顯化。但是,《性惡》的作者則將質樸的人性惡化,將不完美的人性誇大為(wei) 惡的人性。假如我們(men) 把董仲舒和《性惡》的作者都看成是荀子後學,那麽(me) ,前者是後學中的溫和派,後者是後學中的激進派。在對人性的看法上,董仲舒基本上沒有偏離荀子,而隻是把人性的善質突出了一下,但仍然還是性樸論者。而《性惡》的作者則偏離荀子太遠,他或他們(men) 把人性完全推到惡的一邊。

 

當然,無論是荀子後學的激進派,還是其溫和派,他們(men) 都強調聖王教化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在這一點上,他們(men) 是與(yu) 荀子本人一致的。《性惡》中的話“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惡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很可能受到董仲舒的以下的話的影響:“謂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萬(wan) 民之性苟已善,則王者受命尚何任也?其設名不正,故棄重任而違大命,非法言也。《春秋》之辭,內(nei) 事之待外者,從(cong) 外言之。今萬(wan) 民之性,待外教然後能善,善當與(yu) 教,不當與(yu) 性。與(yu) 性則多累而不精,自成功而無賢聖,此世長者之所誤出也,非《春秋》為(wei) 辭之術也。不法之言,無驗之說,君子之所外,何以為(wei) 哉?”[45]兩(liang) 段話在文字和思想上都有相似之處。突出聖王教化的作用,這是荀學的特色。溫和派(董仲舒)和激進派(《性惡》的作者)都保留了這一特色。

 

在荀子和董仲舒之間,還有其他人主張性樸論,賈誼就是其中之一。他指出:“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為(wei) 者,則教習(xi) 然也。”[46]這顯然來自我們(men) 前麵討論過的《勸學》的名言:“幹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兩(liang) 者都體(ti) 現了性樸的思想,也都強調後天教育的重要性。從(cong) “荀卿——李斯——吳廷尉——賈誼”這一傳(chuan) 承係統,可看到,賈誼是荀子的第三代傳(chuan) 人。鍾泰說:“賈生於(yu) 儒,實與(yu) 荀子為(wei) 近。”[47]賈誼與(yu) 荀子在人性論上的一致是很自然的事。

 

參考文獻:

 

[1] 《論語·陽貨》。

[2] 《荀子·禮論》。

[3]張峰屹:《也談荀子的人性論》,《社會(hui) 科學論壇》(學術評論卷),2007年第9期。

[4]張峰屹認為(wei) ,“樸”在《荀子》一書(shu) 中共出現了9次(《學術批評網》2007年8月6日)。我說8次而他說9次,其原因可能是所依據的版本的不同。

[5] 《荀子·王製》。

[6] 《荀子·王霸》。

[7] 《荀子·臣道》。

[8] 《荀子·強國》。

[9] 《荀子·性惡》。

[10] 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366頁。

[11] 王充說:“周人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舉(ju) 人之善性,養(yang) 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yang) 而致之則惡長。……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論衡·本性》)

[12] 見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181頁。

[13]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75——176頁。

[14]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79——88頁。

[15] 阮元:《性命古訓》,《研經室集》卷十(道光間文選樓刻本)。

[16] 《孟子·告子上》。

[17] 《荀子·告子上》。

[18] 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自敘》,三聯書(shu) 店1984年版,第321頁。

[19]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485頁。

[20]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520頁。

[21]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434頁。

[22]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5頁。

[23]《論衡·率性篇》。

[24]見梁啟雄:《荀子簡釋》,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頁。

[25]王博:《論<勸學>在<荀子>及儒學中的意義(yi) 》,《哲學研究》2008年第5期。

[26] 《荀子·勸學》。

[27]詳周熾成:《荀韓人性論與(yu) 社會(hui) 曆史哲學》,中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34頁;《荀子非性惡論者辯》《廣東(dong) 社會(hui) 科學》2009年第2期。

[28]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晨報副刊》1923年1月16日。按:原文“治國聞者之研討”中的“國聞”顯然為(wei) 印刷錯誤,現改為(wei) “國學”。

[29]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晨報副刊》1923年1月16日。

[30]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晨報副刊》1923年1月17日。

[31]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晨報副刊》1923年1月17日。

[32]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晨報副刊》1923年1月18日。

[33] 《春秋繁露·實性》。

[34] 《荀子·正名》。

[35] 《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36]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37]《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38] 《春秋繁露·實性》。

[39] 《春秋繁露·實性》。

[40]《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41]《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42]《春秋繁露·實性》。

[43] 梁啟雄:《荀子簡釋》,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329頁。

[44] 見焦循:《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15頁。

[45]《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46] 《漢書(shu) 》卷四十八,《賈誼傳(chuan) 》。

[47]鍾泰:《中國哲學史》,東(dong) 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9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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