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儒家的新天下體係:超越民族國家、拯救中國、拯救世界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12-22 22:48:33
標簽:
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儒家的新天下體係:超越民族國家、拯救中國、拯救世界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月十八

        西曆2014年12月9日

      

 

前文提到,中國被西方打敗導致的一個(ge) 共識是中國落後了,處於(yu) 前現代,而西方已經進入現代。其進入現代、乃至其強盛的一大原因,是它們(men) 采取了民族國家的形式,由同一血緣的民族組成一個(ge) 國家。因為(wei) 血緣同一,國就是一個(ge) 放大的家,所以能夠同仇敵愾。反觀中國,有宗族、有天下,卻沒有國家,更不知愛國,這是中國人麻木不仁、吃人血饅頭的原因之一。於(yu) 是,如美國右翼漢學家白魯恂所說,中國是一個(ge) 裝成民族國家的文明,而近代以來中國人與(yu) 西方人努力地把中國裝入現代民族國家這個(ge) 框架中。這不但對於(yu) 中國的複興(xing) 很重要,並且它有關(guan) 世界和平。這是因為(wei) 據有些學者和政客的理解,傳(chuan) 統中國采用天下體(ti) 係,中國必須位於(yu) 天下中心,讓四方來賀,而無法與(yu) 他國平等相處。因此,中國如不放棄天下體(ti) 係,其複興(xing) 必會(hui) 威脅萬(wan) 國體(ti) 係、威脅既有的國際秩序。於(yu) 是,為(wei) 了中國的複興(xing) 、為(wei) 了世界和平,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努力地把自己改造成民族國家。在如此理解中國現代化的進程的學人中,有人就因此認為(wei) 一白可以遮百醜(chou) ,認為(wei) 中國近一百五十年來的種種革命對傳(chuan) 統在精神上和物質層麵的摧毀以及其所導致的生靈塗炭都是祭祀現代國家這麵旗幟的必要犧牲。這成了他們(men) 心甘情願或者趨炎附勢地為(wei) 暴君、暴政辯護、成為(wei) 國家主義(yi) 者的理由或借口。


但是,滑稽的是,當我們(men) 中的一些人期待著中國高舉(ju) 民族國家的大旗,加入現代(西方)國家之林的時候,西方國家卻從(cong) 自身經曆看到,民族國家以狹義(yi) 的國家利益為(wei) 指南,遵循敵我劃分的強權政治原則,也是導致動亂(luan) 與(yu) 戰爭(zheng) 的來源。後發的民族國家,比如納粹德國和軍(jun) 國主義(yi) 的日本,走的都是先複強、再複仇的道路。那麽(me) ,當我們(men) 用著民族-國家的語言(主權神聖不可侵犯、民族利益雲(yun) 雲(yun) ),同時又說我們(men) 中國是和平崛起,卻沒有人相信,這又有什麽(me) 好奇怪、好憤懣的呢?這是我們(men) 百多年來膜拜與(yu) 模仿西方的報應。但這再滑稽,如果先走民族國家,再走現在西方試圖超越民族國家的“人權高於(yu) 主權”的模式,是現代化必經的道路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也隻能在被嘲笑與(yu) 被懷疑中追趕西方。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如前文所述,西周的中國中世紀的歐洲都是一級級貴族代理、自治的製度。從(cong) 無論是從(cong) 對上還是從(cong) 對下的關(guan) 係看,諸侯對其國都沒有絕對主權。在這種製度的崩潰中,各級貴族都憑借自己的實力,卷入了存在或死亡的混戰。最終湧現出來的勝利者領袖著廣土眾(zhong) 民的大國,而在他們(men) 之上,再沒有天下共主或者更高的權威,在他們(men) 之下也不再有具有自治權的貴族。這樣,雖然戰國沒有用主權國家的概念,但是在歐洲與(yu) 中國,由陌生人構成的實質上的主權國家都出現了。當然,歐洲於(yu) 此的特殊性在於(yu) 對主權的法律認可(威斯特伐利亞(ya) 諸條約)。在這樣的國家裏,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就是它靠什麽(me) 團結其人民。任何政治實體(ti) ,都要有內(nei) 在凝聚的辦法,否則就不過是一盤散沙。封建時代如何凝聚,及其不再適用的原因,本係列第二篇已經講過。春秋戰國與(yu) 歐洲現代早期的思想家和政治家,就不得不回答,在新的這種廣土眾(zhong) 民的陌生人大國裏麵,國家的凝聚力何來的問題。

 

由此看來,歐洲發展出來的民族國家,隻不過是回應這個(ge) 現代性共通問題的一種方案。另一種方案,是馬克思提出的以階級整合陌生人、劃分敵我。再有,就是發源於(yu) 秦帝國(法家)、羅馬帝國的以軍(jun) 事、法律為(wei) 手段的整合,以及今日以憲政為(wei) 基礎的憲法愛國主義(yi) 。麵對這一問題,先秦儒家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考察各種方案之前,我們(men) 不能說,民族國家是現代國家的唯一方式或是最好的方式。下麵,我們(men) 先來理解一下儒家的解決(jue) 辦法。

 

麵對陌生人凝聚的問題,孔子提出了仁,孟子進一步將其發展成惻隱之心。孟子講,如果我們(men) 突然看到一個(ge) 小孩要落井(而亡),我們(men) 心裏都會(hui) 難受。因為(wei) 是突然見到,我們(men) 無法辨別這個(ge) 小孩是誰家的孩子,所以,這個(ge) 小孩代表著近乎抽象的個(ge) 體(ti) 、代表著陌生人。那麽(me) ,孟子這裏所說的是,每個(ge) 人對陌生人都會(hui) 有同情與(yu) 關(guan) 愛。但是,孟子也很現實地知道,這種關(guan) 愛雖然普遍,但是它不足以讓我們(men) 將之付諸行動(大家可以想想小悅悅事件)。因此,為(wei) 了讓這種普遍的關(guan) 愛能真的成為(wei) 陌生人之間的紐帶,我們(men) 需要培養(yang) 這種人人皆有的仁之發端。孔孟所發現的培養(yang) 仁心的辦法,是“能近取譬”,即將心比心,由近及遠,推己及人。而儒家所發現的培養(yang) 仁心的一個(ge) 重要場所,就是家。每個(ge) 人(包括孤兒(er) )都有個(ge) 家,那個(ge) 養(yang) 育、關(guan) 愛他的場所。在家裏,一個(ge) 小孩得到了以他為(wei) 中心的關(guan) 愛。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學到他人存在、他人也很重要的場所(“這塊兒(er) 糖留給妹妹”、“奶奶沒動筷子不能開始吃飯”,等等)。由此我們(men) 可以明白,為(wei) 什麽(me) 孝悌、家庭倫(lun) 理會(hui) 對儒家這麽(me) 重要。這並不是像五四以來汙名儒家所說的(以巴金的《家》為(wei) 一大代表),因為(wei) 儒家是專(zhuan) 製的幫凶,希望通過家庭倫(lun) 理培養(yang) 忠君的愚民。孔子經常為(wei) 人詬病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說法,像上一篇文章提到的,其實隱含著君要做君、父要做父,才能贏得臣下與(yu) 子女的尊敬與(yu) 愛戴。常被指責為(wei) 給皇權背書(shu) 的董仲舒,在他著名的春秋決(jue) 獄的案例中也明確指出,拋棄兒(er) 子不養(yang) 的生父,不應該被當作這個(ge) 兒(er) 子的父親(qin) (而這個(ge) 孩子的養(yang) 父應該被當作父親(qin) 對待)。儒家所講的,是父慈子孝,並要求子女對父母錯誤想法進行(合禮地)批評、甚至公然違背,而不隻是單向的、即下對上的絕對遵從(cong) 。(強調下對上的單向服從(cong) ,從(cong) 黃老學說的道生一的單向序列,到《韓非子·忠孝》裏直白的說法,倒是可以看到。)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儒家更多地是在講孝,而不是慈。但這裏也有一個(ge) 簡單的原因:父母對子女的關(guan) 愛一般無須培養(yang) ,是(動物意義(yi) 上)自然的,而子女對父母的關(guan) 愛需要努力培養(yang) ,而著墨於(yu) 孝是為(wei) 進一步推己及人奠定基礎。

 

對關(guan) 愛的培養(yang) ,始自家庭,逐漸外推,及至鄰裏、社區、社會(hui) 、國家、全人類、全世界,最終的理想,是所謂“民胞物與(yu) ”的境界。達到這一理想境界的人(聖人)能對世界上所有人像對家人般地關(guan) 愛,甚至對世界上所有的東(dong) 西,也能如朋友般地對待。因此,有人將一些中國人隻顧一家之私利而不顧他人的行為(wei) (比如腐敗)歸於(yu) 儒家對家的強調,是對家在儒家思想中的角色徹底沒有理解的表現。但是,儒家這種泛愛的理想,也成為(wei) 儒家之愛不能停留在國家、不能愛國的理據。先秦儒家的很多說法,似乎也支持這一種理解。儒家支持士人和庶民用腳投票,選擇他們(men) 出仕與(yu) 生活的國家。相應地,孔子提出了“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的主張,這預設著開放移民的政策。孟子甚至指出,行仁政的國家,可以出於(yu) 救民於(yu) 水火的目的,對暴政的國家進行征伐,而被征伐國家的人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行為(wei) (即不但不自衛、反而出來歡迎“解放軍(jun) ”)是正當的。但是,我們(men) 要看到,儒家的理想是普遍的關(guan) 愛,但是,儒家還強調,這種普遍的愛是不平等的。關(guan) 愛的外推,猶如一個(ge) 小石子在水塘裏引起的波瀾,最終覆蓋整個(ge) 水塘,但同時,近的一圈要強於(yu) 遠的一圈。如果我們(men) 對鄰裏的關(guan) 愛是對家人關(guan) 愛外推的結果,那麽(me) 對家人的關(guan) 愛自然要大於(yu) 對鄰裏的關(guan) 愛。在國家內(nei) 部凝聚、也就是愛國上,儒家這種有差等的泛愛意味著,哪怕是民胞物與(yu) 的聖賢,愛本國人也是且應當超過愛外國人。但同時,本國優(you) 先不等於(yu) 本國利益至上。比如,洪水泛濫諸國,我們(men) 自然而然地、也應當先救本國人,但同時,我們(men) 治理本國的洪水時,不能以鄰為(wei) 壑,置外國人之痛苦於(yu) 不顧。抵抗行仁政國家的征伐來保衛行暴政的國家,為(wei) 儒家所反對。但是,如果侵略者不是以救民於(yu) 水火為(wei) 目的,或是被征伐國的惡政沒有到人民準備好揭竿而起的地步,自衛戰爭(zheng) 是(部分或全部)正當的。因此,儒家是承認以仁為(wei) 本、“仁高於(yu) 主權”的弱的愛國主義(yi) 的。封建時代的天下共主是周王,打著保守的旗號、幹著革命的事業(ye) 的儒家,讓仁成了新的天下共主。

 

除了用有差等的仁愛來凝聚陌生人,早期儒家還提供了另外一種內(nei) 在凝聚的方式,即所謂夷夏之辨。這裏的華夏,並非依據種族,而是具有普適性的文明。不過出身還是血緣,隻要是文明人,就是華夏。哪怕同種,如果拒絕文明,就是蠻夷。春秋戰國期間,華夏(文明)國家不止一個(ge) 。因此,如《春秋公羊傳(chuan) 》所說,儒家的國際秩序是“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綜合起來,儒家的國家認同與(yu) 國際秩序的圖景是,通過各文明國家各自獨特的文化(魯文化、齊文化,等等),國家得以凝聚。而諸文明國家,又通過共享的普適價(jia) 值(華夏),結合成國家聯盟。再通過差等之愛,儒家給出了愛國、愛文明的正當基礎。在本國與(yu) 外國、文明國家與(yu) 野蠻國家之間,前者優(you) 先,但這不等於(yu) 前者的利益絕對,而我們(men) 要表現出對他者的(弱一些的)關(guan) 愛。

 

通過並非儒家認可的辦法,秦統一六國,奠定了兩(liang) 千年中華統一帝國的基礎,不再有不同的文明國家(諸夏),所有的文明國家都統一為(wei) 一體(ti) 。因此,具有特殊性的文化與(yu) 普適性的文明,在中國合為(wei) 一體(ti) ,使中國人“隻知天下,不知國家”(其實不是,而是國家與(yu) 天下合一)。但是,清末民初,讓我們(men) 看到其實天下並未歸一。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講,指責中國人隻明白天下模式,其實是做了錯誤的類比。中國經曆過與(yu) 當今萬(wan) 國體(ti) 係類似的世界,即春秋戰國。儒家在那時提出來的國家認同與(yu) 國際關(guan) 係的理論,還直接適用於(yu) 今日。今天的世界,隻不過是放大的戰國,放大的諸子時代。儒家與(yu) 中國曆史中的天下體(ti) 係,確實不適用於(yu) 當代,但是可能是在預示著世界的未來。在對儒家的理論及其地位的正確理解基礎上,在本文的下篇,我們(men) 會(hui) 看看,它與(yu) 西方提出的現代國家整合與(yu) 國際關(guan) 係模式相比,到底孰優(you) 孰劣。我們(men) 會(hui) 看到,儒家的理論,超越民族國家,能解決(jue) 世界對中國的擔憂,避免我們(men) 中國人可能選擇的歧途,並為(wei) 世界的和平做出貢獻。

 

從(cong) 前文所述,在今日放大的戰國裏,儒家的國家認同與(yu) 國際關(guan) 係的理論要求,國家以曆史、文化凝聚內(nei) 部,而在普適的文明標準下,有各自特殊文化的文明國家(諸夏),成為(wei) 文明國家的聯合體(ti) ,即“中國”、中央之邦。國家關(guan) 係的優(you) 先次序,是一種放大的“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的模式。以仁為(wei) 原則,文明國家要通過不同手段,改變蠻夷國家。這裏,文明(新華夏)的內(nei) 涵,當然要比傳(chuan) 統華夏的內(nei) 涵有所拓展,應該包括諸如基本的自由與(yu) 人權的條目、包括含有儒家經典在內(nei) 的人類經典傳(chuan) 承。這裏一個(ge) 重要的儒家特色,在於(yu) 文明國家一定要以惻隱之心為(wei) 核心道德。這樣一個(ge) 在新諸子時代,基於(yu) 儒家的精神(“周雖舊邦”之舊邦)來提出的新的國家認同與(yu) 國際關(guan) 係理論(“其命維新”之新命),與(yu) 民族國家等模式相比,優(you) 勢何在呢?

 

如上文所述,麵對類似的廣土眾(zhong) 民的陌生人大國凝聚的問題,歐洲發展出來民族國家模式。其民族的定義(yi) 有多種,而很重要的、也是為(wei) 其他國家所模仿最多的模式,是以血緣(種族)定義(yi) 民族,再由民族來構成國家。這裏需要澄清的是,這裏的血緣關(guan) 係,可能是想象的,而很多所謂純粹的種族其實都是雜種。並且,曆史上實際發生的是先有了國家,再由國家通過政治手段,創造了民族和同一國家、同一民族的神話。盡管是神話,但是民族國家的優(you) 勢,是它在血濃於(yu) 水的煽動下有很強的內(nei) 在凝聚力。但是,它的問題,也恰恰在於(yu) 這種血濃於(yu) 水的排他性、這種內(nei) 外的絕對分別。如果在一個(ge) 民族國家內(nei) 部有異族,他們(men) 必然要受到主體(ti) 民族的壓製,甚至滅絕。而如果有本民族的人居住在其他國家,那麽(me) 將其合並也是很自然的一條道路。當如此組成的“純正”民族國家與(yu) 他國有糾葛,其處理原則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也就是說,民族國家的模式是對內(nei) 王道,對外霸道。這麽(me) 看,納粹德國對內(nei) 的種族滅絕、對奧地利與(yu) 捷克的合並,以及對其他民族國家的戰爭(zheng) ,是民族國家的自然行為(wei) 。這種內(nei) 外對立,也導致了民族國家的一個(ge) 看似矛盾的現象,即往往對內(nei) 非常仁道的政府可以同時對外殘忍。這裏最好的一個(ge) 代表是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在國內(nei) ,他是比利時人民的自由、人權、平等的積極推動者;在國外,他極大地深化了歐洲在非洲的殖民,也殘殺了無數其殖民地的非洲人。

 

與(yu) 此相對,儒家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以文化、文明為(wei) 基礎的認同,具有包容性。這是為(wei) 什麽(me) ,華夏王朝雖屢經挫敗,但是華夏文明能不間斷的原因。當政治、文化落後的遊牧民族靠先進的軍(jun) 事裝備,尤其是好馬——在冷兵器時代,有馬和沒馬的、有好馬的和沒好馬的,有天壤之別——征服華夏王朝之後,最後發現,如果要長時間占領下去,就必須皈依華夏文明,采取華夏的文教、政治體(ti) 係。因此,從(cong) 種族意義(yi) 上說,所謂漢人,其實是最大的“雜種”,混雜了不知道多少“異族”的血脈。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顧炎武要區分亡國與(yu) 亡天下。亡國,隻是政權轉換,而亡天下,是整個(ge) 華夏的文教政治體(ti) 係的覆亡(比如文化大革命,就是天下亡了)。當華夏文明占據政治與(yu) 軍(jun) 事優(you) 勢的時候,在儒家的影響下,除了出於(yu) 人本能的強權政治,傳(chuan) 統中國往往能采取一點點“遠人不服,修文德以來之”的政策,而不是民族國家赤裸裸的、沒有任何修飾的征服。而理想的儒家國際關(guan) 係原則,更是要以仁為(wei) 中心,反對弱肉強食,給世界提供了一種和平、但同時又競爭(zheng) 和進步的可能。

 

親(qin) 曆民族國家所導致的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其實是采取民族國家模式的歐洲人和脫亞(ya) 入歐的日本人挑起的戰爭(zheng) ),西方國家逐漸發展出了“人權高於(yu) 主權”的世界主義(yi) 模式。它強調人類平等、普遍人權,力求超越國家、超越基於(yu) 國家利益計算的國際關(guan) 係。其問題,在於(yu) 它沒有國家認同的理論。如果國家還要作為(wei) 一種政治形態存在下去,這種理論就是有缺陷的。從(cong) 實踐上講,要求各國超越國家利益考慮,為(wei) 全人類謀福利,以普遍的人權為(wei) 唯一原則,這聽起來很好,但是取義(yi) 過高,現實中的國家往往做不到(不能愛自己的國家,怎麽(me) 能真的愛得了他人的國家?!)。這使得人們(men) 開始對“人權高於(yu) 主權”這樣的旗號產(chan) 生懷疑,退回到純粹地由國家利益考量的模式裏。比如現在很多中國人(和西方人),也許曾經認為(wei) 美國的行為(wei) 是以推進人權、推進國際秩序與(yu) 和平為(wei) 最高甚至唯一的宗旨,但是發現美國居然也以國家利益為(wei) 指導原則(之一),就走向另一個(ge) 極端,認為(wei) 美國所有行為(wei) ,其實都僅(jin) 僅(jin) 是為(wei) 自己的國家利益服務。但就我的觀察,在世界曆史上,美國是相對比較有理想性的帝國。其霸權,更接近於(yu) 齊桓晉文之霸。這裏不是說它沒有國家利益的考量,甚至不是說它不把國家利益考量放在第一位;而是說它是否除國家利益之外還能考慮些其他因素,所謂“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類似地,有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也隻不過是為(wei) 國家利益考量,犯的是一樣的錯誤。)否則,從(cong) 國家利益的考量看,我們(men) 隻能得出天下烏(wu) 鴉一般黑的道德相對主義(yi) 的結論。

 

因此,從(cong) 儒家的觀點看,民族國家模式太過自私排他,而世界主義(yi) 模式又取義(yi) 過高,適得其反。其實,儒家對這兩(liang) 種模式早有批評。前者相當於(yu) 自私至上的楊朱;後者是平等地泛愛(“兼愛”)的墨翟。前者的問題很明顯,而後者看似高尚,但是違背人性,兼愛不得,最終隻是兼不愛。它與(yu) 自私至上的模式其實是一枚硬幣的兩(liang) 麵,但它有表麵的煽動性,因此比自私至上的模式更危險。文革打破家庭,逼著人不愛家人,去愛全人類。當宛若吸毒後的狂歡過後,就像吸毒後的抑鬱一樣,中國八十年代充滿了自私至上的論調。而儒家的模式,則是在過度自私與(yu) 過度理想之間,找到了一條中道。

 

那麽(me) ,這些理論討論,對中國乃至世界問題,有什麽(me) 具體(ti) 指導意義(yi) 呢?中國在經曆了挨打、挨餓,現在進入了挨罵的時代。挨罵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是我們(men) 采取的民族國家模式、及其背後那種先複強、再複仇的邏輯,對世界和平可能造成的威脅。我們(men) 已經看到,這種擔心是有道理的。其解決(jue) ,恰恰在於(yu) 破除民族國家的迷信與(yu) 迷思,采取“仁高於(yu) 主權”的儒家話語。

 

當今中國國內(nei) 的問題,從(cong) 少數民族到台獨,其背後其實也都與(yu) 民族國家話語相關(guan) 。因此,對這種話語的破除,給解決(jue) 這一問題提供了理論基礎。具體(ti) 地講,中國現在繼承的是滿清的版圖。為(wei) 了保持少數異族對華夏的統治,滿清政府采取分而治之的辦法,對新開拓的領土(新疆、西藏、蒙古)並沒有像傳(chuan) 統華夏政權那樣努力地同化之。對此應有的修正是加強同化政策。但是,不幸的是,在傳(chuan) 統中國是落後的前現代、民族國家是唯一的現代化道路的信仰下,中華民國和後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采取了民族國家的模式,不但沒有努力消除民族分別,還通過政治手段(民族識別、民族自治區、少數民族的優(you) 惠的財政、生育、高考等政策)強化之。上麵說了,民族往往都是國家創造出來的,中國的所謂五十六個(ge) 民族更是如此。比如青海的“藏人”和西藏的“藏人”語言不通;“維族”以前更多是綠洲認同,而沒有維族認同;很多西南“少數民族”早已漢化,甚至根本就是居住在山地的漢人。但在民族識別的政策下,他們(men) 都成了少數民族,或被我們(men) 建成了人口眾(zhong) 多的大型少數民族。這種識別,又進一步通過上述的優(you) 惠政策強化。一些地方,為(wei) 了爭(zheng) 取財政補貼,製造少數民族人口。而一般家庭,為(wei) 了高考加分等利益,製造了很多一滴血的少數民族(即祖上有一滴少數民族的血,就認同這一血脈)。這些少數民族往往沒有厚重的文化積澱及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實體(ti) 與(yu) 他人交易、妥協的曆史,而隻有當代的民族認同和民族自決(jue) 等理論導致的躁動,以及在一些粗暴的、對其文化壓製的民族政策下產(chan) 生的憎恨。在這樣的情況下,民族問題能不成為(wei) 問題嗎?解決(jue) 這一問題的根本,在於(yu) 超越民族國家模式,而采用傳(chuan) 統中國的儒家模式。不要采取現在政治上鼓勵,文化上壓製的行為(wei) ;而是反過來,政治上不鼓勵民族認同,而文化上寬容。具體(ti) 地講,比如廢除戶口本、身份證、各種官方表格上的民族一欄;廢除以民族為(wei) 基礎的高考加分,而代之以經濟條件為(wei) 基礎的高考加分(一個(ge) 生活在北京富裕家庭的彝族人可以加分,而生活在赤貧縣的貧窮的漢族人不可以加分,這是很荒唐的事情!);廢除少數民族自治區、州、縣,恢複傳(chuan) 統中國的郡縣製;等等。同時,我們(men) 允許在國家認同的基礎上,不同人群有不同的文化習(xi) 慣,並製造方便,甚至用政策支持這種文化多元。比如維族學生可以高考加分,但是必須考一個(ge) 滿分為(wei) 10分的維語文學考試,等等。

 

總之,儒家的國家認同與(yu) 國際關(guan) 係主張,可以解決(jue) 中國的民族問題、改善中國的國際形象、回應世界和平與(yu) 在和平條件下競爭(zheng) 的要求。對於(yu) 中國人,這裏的關(guan) 鍵一點是,我們(men) 不要以為(wei) 自己是中國人,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是新華夏的一員、甚至是領導者。一百五十多年的反傳(chuan) 統,我們(men) 還在何種程度上還是(狹義(yi) 的和廣義(yi) 的)華夏,很成問題。因此,在中國內(nei) 部,我們(men) 先要主動恢複傳(chuan) 統的、狹義(yi) 的華夏認同。在所謂的“漢族”及曆史上已經漢化的民族恢複了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我們(men) 才配與(yu) 中國境內(nei) 的其他少數民族對話。否則,那些傳(chuan) 統破壞得少的少數民族,會(hui) 對現在隻認金錢的無文化、無信仰的華夏族來統合中國(很正當地)嗤之以鼻。在恢複狹義(yi) 的華夏的基礎上,我們(men) 要與(yu) 中華境內(nei) 的其他少數民族找到共識,並建立這種共識。強化這種共識的方法,比如恢複祭天。敬天法祖,是儒家文教的根本,也會(hui) 為(wei) 其他宗教所接受(因為(wei) 可以對天做不同解讀)。更重要的,還要有更深入的文教措施。其實我們(men) 的老祖宗已經教過我們(men) 很有效的方法,即科舉(ju) 。在當代社會(hui) ,我們(men) 要加強以中華傳(chuan) 統經典為(wei) 核心的教育,也就是加強中小學文言文的比例。在大學,諸多必修的政治課程,近一百五十年的曆史講很多,但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卻沒有,這是很荒唐的事情。中國夢,是五千年的中國夢,還是一百五十年的中國夢?因此,大學的公共課要騰出一些,進行傳(chuan) 統教育。但是,我們(men) 要麵對當代多元的事實,允許學生根據自己的興(xing) 趣與(yu) 文化,選擇儒家、道家、藏傳(chuan) 佛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經典等課程。在我們(men) 有了自己厚實的文化基礎,我們(men) 在國際上宣揚仁高於(yu) 主權的理念,才能服己服人。這樣,恢複哲學與(yu) 普適意義(yi) 上的儒家,不但能拯救中國,還能拯救世界。


原文鏈接:https://note.youdao.com/share/?id=9f7e4c695b60fc4e91b002ccbdf8cc1f&type=note

          https://note.youdao.com/share/?id=53ac8d5ffc49af26838801e67a11d1e9&type=note



責任編輯: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