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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熾成作者簡介:周熾成,男,西元1961年生,2017年卒,廣東(dong) 鬱南人。曆任華南師範大學政治係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著有《史海探真:為(wei) 中國哲人申辯》《孔子回家——海歸讀<論語>》《荀韓人性論與(yu) 社會(hui) 曆史哲學》《複性收攝——高攀龍思想研究》《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海歸:中西文化衝(chong) 擊波》《少年留學,三思而行——一個(ge) 大留學生對小留學生的忠告》等。 |
論韓非子對孔子及其思想的認識和態度
作者:周熾成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哲學研究》2014年第11期
時間:甲午年十月廿二
西曆2014年12月13日
在很多人看來,韓非子反孔是很自然的,因為(wei) 儒法兩(liang) 家勢不兩(liang) 立,而他是法家的集大成者,孔子是儒家的最重要代表。本文認為(wei) ,這種看法不符合曆史的實情。有足夠根據表明:從(cong) 總體(ti) 上說,韓非子不反孔,而是對孔子充滿了尊重和尊敬。通過考察韓非子這種對孔子的態度,我們(men) 對韓非子思想和儒法關(guan) 係等會(hui) 有更客觀的認識,也更能明白思想史的複雜性。
一
研究韓非子是否反孔這個(ge) 問題,最可靠的資料當然是《韓非子》一書(shu) 。不好說該書(shu) 全都是他寫(xie) 的,但可以說其中大部分是他寫(xie) 的。容肇祖曾經認為(wei) ,該書(shu) 多數篇不是韓非子所寫(xie) ,隻有《五蠹》、《顯學》、《難勢》、《問辯》等少數篇可以確認為(wei) 韓非子所寫(xie) 或從(cong) 學說上推證為(wei) 他所寫(xie) (見羅根澤第653——674頁)。這種極端的看法難以為(wei) 大家所接受。《韓非子》全書(shu) 說到孔子(含孔丘、仲尼等)的地方共43處,統計如下:
篇名 提到孔子之處數 篇名 提到孔子之處數
《難言》 1 《外儲(chu) 說右下》 1
《說林上》 1 《難一》 6
《說林下》 1 《難二》 2
《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 5 《難三》 2
《內(nei) 儲(chu) 說下六微》 2 《安危》 1
《外儲(chu) 說左上》 3 《八說》 1
《外儲(chu) 說左下》 8 《五蠹》 2
《外儲(chu) 說右上》 3 《顯學》 3
《忠孝》 1
《韓非子》全書(shu) 共55篇,其中17篇說到孔子,占接近三分之一。這裏統計的是孔子出現在書(shu) 中的“處數”,而不是其“次數”。書(shu) 中說到孔子的“一處”,可以是一句話,也可以幾句話或者一段話;意思完整,就算一處。說到孔子的“一處”,孔子可能隻出現“一次”,也可能出現“多次”。《韓非子》書(shu) 中的孔子,最常見的是被作為(wei) 故事的主角,其次是作為(wei) 被評議的對象,在《外儲(chu) 說左下》中出現8處,在《難一》中出現6初,在《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中出現5處,在《外儲(chu) 說左上》、《外儲(chu) 說右上》和《顯學》中各出現3處,其他篇出現一兩(liang) 處。有論者提供另一種統計:《韓非子》中說到孔子的言行、事跡等,共有23處。(來森華)這種統計與(yu) 我的相比,少了20處,肯定有誤。
被韓非子論說的孔子,大部分是正麵的,不像《莊子》中的孔子那樣經常是反麵的、被挖苦的。《五蠹》承認孔子是“天下聖人”;《顯學》承認孔子是“儒之所至”;《外儲(chu) 說右上》承認“孔子之賢”;《說林上》以“蚤虱之細”來襯托孔子之偉(wei) 大(一個(ge) 見過孔子的人稱另一個(ge) 見過他的人為(wei) “蚤虱之細”);《難言》把孔子與(yu) 子胥、管仲相提並論,為(wei) 他們(men) 的不幸遭遇而惋惜;《內(nei) 儲(chu) 說下六微》肯定孔子“為(wei) 政於(yu) 魯,道不拾遺”的功績……具體(ti) 來說,《韓非子》一書(shu) 中的孔子,有幾個(ge) 顯著的特點:
第一,明賞罰。賞罰分明的孔子,似乎最受韓非子推崇。在韓非子看來,賞罰二柄對於(yu) 君王來說都重要,但他更注重罰柄,認為(wei) 這一柄更有效。可能是受此傾(qing) 向影響,《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顯示的孔子更關(guan) 注罰。該篇記載:“魯人燒積澤……恐燒國,哀公懼,自將眾(zhong) 趣救火。左右無人,盡逐獸(shou) 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shou) 者樂(le) 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shou) 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在這個(ge) 故事中,孔子認為(wei) ,救火之事太急,用賞的方法來不及了,而且,如果盡賞救火者,沒有那麽(me) 多資源可賞,但用罰的方法則很有效。《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還記載孔子讚成對棄灰於(yu) 街處以重刑,韓非子認可之。當然,《韓非子》中的孔子並非隻知罰而不知賞。《難一》記載,孔子肯定了襄子賞赫子:“善賞哉襄子!賞一人而天下為(wei) 人臣者莫敢失禮矣。”孔子還以天之罰的威脅力來說君王。《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記載:“魯哀公問於(yu) 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為(wei) 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桃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幹之,而況於(yu) 人君乎?’”這裏的孔子與(yu) 《論語》中的孔子比較一致。《論語·八佾》中有“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的名言。
第二,明信。說到做到,就是信。孔子對信的重視,眾(zhong) 所周知。《論語·顏淵》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君王必須對百姓守信,這是孔子與(yu) 韓非子的共識。賞罰分明自然含信:該賞必賞,該罰必罰。晉文公之所為(wei) ,很難得:與(yu) 下屬一起去攻原,約好以十天為(wei) 期,但十天到了,還未攻下,便果斷地撤退。有人建議:再堅持一下,原就守不住了,現在撤很可惜。晉文公回答說:“吾與(yu) 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為(wei) 也。”結果,原人被晉文公之信所感動而主動歸降。更出人意料的是:衛人也聞訊而主動歸降。孔子聞而記之曰:“攻原得衛者,信也。”(《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上》)信,是一項重要之德。對於(yu) 信的重視,是韓非子的一貫思想。
第三,明平。該賞不賞,該罰不罰,這就是不平。對這種不平,孔子與(yu) 韓非子均不能容忍。堅持公平,這也是兩(liang) 人的共識。《外儲(chu) 說左下》記載孔子之言:“善為(wei) 吏者樹德,不能為(wei) 吏者樹怨。槩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韓非子當然認同這些孔子的說法。
第四,明君臣。君臣有上下有別,臣不可僭君,這是孔韓都讚同的。《外儲(chu) 說左下》載:“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yu) 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wei) 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偪上。’”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非常複雜,既有讚揚,也有批評。孔子在此批評其不尊君,這與(yu) 他在《論語·八佾》中批評其不守禮一致:“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泰侈偪上”就是不守君臣之禮。對弟子不守禮,孔子也很反感。《外儲(chu) 說右上》載,季孫相魯,子路為(wei) 郈令,以其私秩粟為(wei) 漿飯,施之於(yu) 作溝者。孔子知後派子貢往覆其飯,毀其器。子路生氣,跟孔子以仁義(yi) 論理。孔子教訓道:“由之野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禮也?……夫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nei) ,大夫愛官職,士愛其家,過其所愛曰侵。今魯君有民,而子擅愛之,是子侵也,不亦誣乎!”守君臣之禮,不隻是臣尊君,而且還包括臣諫君,如果君不聽諫,臣就可去職。《內(nei) 儲(chu) 說下六微》載:“仲尼為(wei) 政於(yu) 魯,道不拾遺。齊景公患之。棃且謂景公曰:‘去仲尼猶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祿高位,遺哀公女樂(le) 以驕榮其意。哀公新樂(le) 之,必怠於(yu) 政,仲尼必諫,諫必輕絕於(yu) 魯。’景公曰:‘善。’乃令棃且以女樂(le) 二八遺哀公,哀公樂(le) 之,果怠於(yu) 政。仲尼諫,不聽,去而之楚。”知君之過而不諫,是失臣禮;君不聽諫而仍然違心地從(cong) 君,也是失臣禮。另外,明君應該讓臣下直議,讓不同的意見發表出來。《內(nei) 儲(chu) 說上七術》記載孔子之言:“明主在上,群臣直議於(yu) 下。今群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舉(ju) 魯國盡化為(wei) 一,君雖問境內(nei) 之人,猶不免於(yu) 亂(luan) 也。”重臣季孫搞“一言堂”,群臣對之不能有任何異議,孔子反感之。君臣之禮不單方麵律臣,而是也律君。君王以身作則守禮,是《韓非子》中的孔子的明顯主張。《外儲(chu) 說左上》載孔子言:“為(wei) 人君者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圓水圓。”既然君對民的影響力那麽(me) 大,君就要嚴(yan) 格要求自己。《論語·顏淵》也顯示類似看法:“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政者,正也。子帥正,孰敢不正?”
《韓非子》中顯示的具有以上幾種特點的孔子,無疑是正麵的孔子。韓非子尊重和尊敬這樣的孔子,表明他不反孔。該書(shu) 還有更多正麵肯定孔子的論述,難以一一盡引。顯然,下引之言肯定偏頗:“韓非對孔子言行思想的批評與(yu) 否定更多一些……韓非對孔子言行思想舍大於(yu) 取,所以他引用孔子的言行事跡,主要還是作為(wei) 立論的靶子進行批評與(yu) 舍棄的。”(丁菊秀)前麵所引的出現於(yu) 《韓非子》的孔子的言行,都不作為(wei) 靶子,下一部分所引的“或曰”前的孔子的言行,也不作為(wei) 靶子。
二
另一方麵,《韓非子》中確實有對孔子的非議:(1)“今世主察無用之辯,尊遠功之行,索國之富強,不可得也。博習(xi) 辯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八說》)(2)“魯人從(cong) 君戰,三戰三北。仲尼問其故,對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養(yang) 也。’仲尼以為(wei) 孝,舉(ju) 而上之……令尹誅而楚奸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ju) 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幾矣。”(《五蠹》)(3)“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yi) ,亂(luan) 後世之教者也。堯為(wei) 人君而君其臣,舜為(wei) 人臣而臣其君……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孔子曰:‘當是時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順之道也。”(《忠孝》)
第一條所說的“孔”,應該不是指孔子本人,而是戰國末年打著孔子招牌論辯的人。開頭明確說到“今世主”,即在韓非子生活年代的國君,此年代離孔子去世已有兩(liang) 百多年。韓非子的意思是,打著孔子、墨子招牌熱衷於(yu) 空辯者,不會(hui) 耕作,如君任用之,實在無益於(yu) 富強。顯然,韓非子在此非議的是當時打作孔子招牌熱衷於(yu) 空辯者,而不是孔子本人。在韓非子眼裏,孔子本人是做實事的。
第二條表明忠孝之難容。假如此處顯示的孔子是真孔子的話,這確實反映了韓非子與(yu) 孔子的分歧。韓非子認為(wei) ,孔子如此重孝,以致於(yu) 推舉(ju) 為(wei) 孝敬父親(qin) 而逃離戰場的人,其結果必然對社稷不利。韓非子傾(qing) 心於(yu) 脫離血緣親(qin) 情的國家構建,麵對孝與(yu) 忠之難以兩(liang) 全,他讚成寧可犧牲孝,而不犧牲忠。當然,《論語》中沒有類似的記載,在《韓非子》之前的典籍中也沒有類似的記載。《論語》多處說到孝,但整部《論語》無載孔子讚譽因孝而逃離戰場者。這一條所述的孔子的故事,可能或出自孔子後學,或者是其對手為(wei) 了攻擊他及其後學而編出來的。在孔子之後,弟子及再傳(chuan) 或多傳(chuan) 弟子對其思想作了不同的發揮,其中有人可能特別突出孝,以致編出這樣的故事。另一種可能是:孔子的對手為(wei) 攻擊他或他的後學而魔化他,從(cong) 而編此故事,使君反感他或他們(men) 。我覺得後一種可能性更大。孔子為(wei) 求君用而周遊列國,奔忙不已,如果他真的讚賞為(wei) 孝而逃離戰場者,哪個(ge) 國君會(hui) 用他?
第三條所顯示的孔子也很可能不是真孔子。孔子在這裏似乎讚成在特殊情況下可以對君臣父子關(guan) 係作一些變通處理。這裏還牽涉到著名的禪讓問題。根據通行至今的說法,堯不把帝位傳(chuan) 子而傳(chuan) 賢臣舜。按照第三條的說法,孔子似乎讚成禪讓,但韓非子反對之。在韓非子看來,君臣關(guan) 係無論如何不可以改變,君永遠是君,臣永遠是臣,而且,君位隻能嫡傳(chuan) ,不能外傳(chuan) 。孔子真讚成禪讓,讚成君臣關(guan) 係可在特殊情況下倒轉嗎?起碼在《論語》中找不到確實證據表明孔子讚成之。《論語·堯曰》記載:“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很多人認為(wei) 這是堯在讓位給舜時所說的話。不過,曆代對此的解釋眾(zhong) 說紛紜。我傾(qing) 向於(yu) 蘇東(dong) 坡的說法:“此章雜取《禹謨》、《湯誥》、《泰誓》、《武成》之文,顛倒失次,不可複考。”(見程樹德,第1345頁)退一步說,就算這真是堯在讓位給舜時所說的話,我們(men) 也不知道孔子是否讚讓位。馮(feng) 友蘭(lan) 說:“蘇格拉自己未著書(shu) ,而後來著書(shu) 者多假其名(如柏拉圖之對話)。孔子亦不著書(shu) ,而後來各書(shu) 中‘子曰’極多。”(馮(feng) 友蘭(lan) ,第78頁)後人假孔子之名而說的話多得難計其數。第三條所載孔子的話,極可能就屬於(yu) 其中。《論語》中的“子曰”,一般而言是真孔子所說的。對其他書(shu) 中的“子曰”是否為(wei) 真孔子所說的則要打問號。在先秦典籍中,如果它們(men) 與(yu) 《論語》中的“子曰”在表達上或思想比較一致或比較接近,則可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它們(men) 是真孔子所說的;如果它們(men) 與(yu) 《論語》中的“子曰”在表達上或思想不一致,則應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它們(men) 不是真孔子所說的。
綜上所述,在以上引三條中,第一條不表明韓非子反對孔子本人。第二、第三條所含孔子的做法或看法,很可能不是孔子本人的,而是後人的偽(wei) 托。不過,韓非子本人應該沒有意識到偽(wei) 托的問題,估計他相信這兩(liang) 條真的顯示了孔子本人的做法或看法。這表明:韓非子沒有以“凡是派”的態度對待對孔子。這就是說,尊重和尊敬孔子的韓非子沒有盲從(cong) 孔子,沒有以為(wei) 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不過,如果以這兩(liang) 條作為(wei) 韓非子反孔的證據,則言之過重。
在《韓非子》一書(shu) 中,還有以“或曰”(“或問”)的形式表現出對孔子的不同看法。在這些地方,先正麵肯定孔子,然後出現“或曰”(“或問”),又從(cong) 反麵否定之。現列之於(yu) 後。
A.晉文公將與(yu) 楚人戰,召舅犯問之……舅犯曰:“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wei) 。君其詐之而已矣。”文公辭舅犯,因召雍季而問之……雍季對曰:“……以詐遇民,偷取一時,後必無複。”文公……以舅犯之謀與(yu) 楚人戰以敗之。歸而行爵,先雍季而後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謀也。夫用其言而後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雍季言,萬(wan) 世之利也。”仲尼聞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時之權,又知萬(wan) 世之利。”或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文公不知一時之權,又不知萬(wan) 世之利……仲尼不知善賞。(《難一》)
B.厯山之農(nong) 者侵畔,舜往耕焉……河濱之漁者爭(zheng) 坻,舜往漁焉……東(dong) 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仲尼歎曰:“耕漁與(yu) 陶,非舜官也,而舜往為(wei) 之者,所以救敗也……”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在?”其人曰:“堯為(wei) 天子。”“然則仲尼之聖堯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奸也……舜之救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難一》)
C.襄子圍於(yu) 晉陽中,出圍,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wei) 賞首。張孟談曰:“晉陽之事,赫無大功,今為(wei) 賞首何也?”襄子曰:“……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是以先之。”仲尼聞之曰:“善賞哉襄子!賞一人而天下為(wei) 人臣者莫敢失禮矣。”或曰:仲尼不知善賞矣。夫善賞罰者,百官不敢侵職,群臣不敢失禮……為(wei) 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則賞。今赫僅(jin) 不驕侮,而襄子賞之,是失賞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賞。”(《難一》)
D.昔者文王侵孟、克莒、舉(ju) 豐(feng) ,三舉(ju) 事而紂惡之。文王乃懼,請入洛西立地、赤壤之國方千裏,以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智哉文王……”或曰:仲尼以文王為(wei) 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於(yu) 患也……鄭長者有言:“體(ti) 道,無為(wei) ,無見也。”此最宜於(yu) 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為(wei) 智,未及此論也。(《難二》)
E.葉公子高問政於(yu) 仲尼,仲尼曰:“政在悅近而來遠。”哀公問政於(yu) 仲尼,仲尼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yu) 仲尼,仲尼曰:“政在節財。”……仲尼曰:“葉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魯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諸侯四鄰之士,內(nei) 比周而以愚其君……故曰:‘政在選賢。’齊景公築雍門,為(wei) 路寢,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賜者三,故曰:‘政在節財。’”或曰:仲尼之對,亡國之言也。葉民有倍心,而說之“悅近而來遠”,則是教民懷惠。惠之為(wei) 政,無功者受賞,則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敗也……哀公有臣外障距內(nei) 比周以愚其君,而說之以“選賢”,此非功伐之論也……景公以百乘之家賜,而說以“節財”,是使景公無術以享厚樂(le) ,而獨儉(jian) 於(yu) 上,未免於(yu) 貧也……說之以“節財”,非其急者也。(《難三》)
很多論者認為(wei) ,在以上五段中,韓非子的意見都體(ti) 現在“或曰”(“或問”)。這意味著:他都不同意孔子。這些論者忽視韓非子對兩(liang) 難的敏銳感受,對複雜內(nei) 容作簡單處理。這五段都展示兩(liang) 難。在現實生活中,我們(men) 經常碰到:甲看起來對,乙看起來也對,但甲和乙是矛盾、衝(chong) 突的。我們(men) 選甲有道理,選乙也有道理,但無論我們(men) 選甲或選乙都很為(wei) 難。在A段和C段中,說孔子知善賞和說他不知善賞,都各有道理;在E段中,說孔子之三種應對正確有道理,說三者不正確也有道理。韓非子把雙方看法都陳述出來,這顯示當時對孔子的爭(zheng) 議。我認為(wei) ,不能以上引五段的“或曰”(“或問”)部分作為(wei) 韓非子反孔的根據。
三
《韓非子》中記載的孔子是多麵的、經常有爭(zheng) 議的。麵對有關(guan) 孔子的種種爭(zheng) 議,韓非子仍然保持對孔子的尊重和尊敬。但是,這種尊重和尊敬後來被人淡忘、無視。此由多種原因所致,其中韓非子作為(wei) 法家代表人物的模式化與(yu) 儒法對立的模式化最為(wei) 值得注意。
把韓非子歸為(wei) 法家,早已是定論。不過漢代就不是如此。那時對韓非子之學派歸屬有不同意見。與(yu) 班固把韓非子歸為(wei) 法家不同,司馬遷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說:“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yu) 黃老。”司馬遷把韓非子與(yu) 老子合起來作傳(chuan) ,意圖很明顯:韓非子之學是老學或黃老之學。其《解老》、《喻老》是流傳(chuan) 至今的最早解釋《老子》的作品。韓非子深受老子無為(wei) 、虛靜等思想的影響。因此,司馬遷這樣說肯定有根據。當然,班固之說也有根據。司馬遷離韓非子100多年,而班固離韓非子超過300年。以此來推斷,也許司馬遷的歸類更符合韓非子思想的實情。先秦有“儒”、“墨”等說法,但沒有“法家”的說法。胡適說:“古代沒有什麽(me) ‘法家’。” (見薑義(yi) 華,第243頁)他說的古代就是指先秦時代。韓非子的思想是複雜多樣的。他除受老子影響外,肯定還受老師荀子的影響。我認為(wei) ,他也受孔子的影響。從(cong) 本文第一部分論述可見:孔子的賞罰分明、重信守諾、君君臣臣等思想顯然影響了韓非子。但是,在班固的歸類被大家普遍接受,韓非子作為(wei) 法家代表人物被模式化之後,他的複雜思想被簡單化,他受孔子影響的實情被遮蔽。韓非子個(ge) 別不滿孔子的言論被放大,而他大量尊重和尊敬孔子的話被漠視,進而一個(ge) 反孔的韓非子形象也被逐步塑造出來。
在韓非子作為(wei) 法家代表人物模式化之後,另一種模式化也在形成,那就是儒法對立模式化。在這種模式之下,出現各種說法:儒家仁慈而法家殘暴,儒家寬民而法家苛民,儒家民本而法家君本,儒家王道而法家霸道,儒家重德而法家重法,儒家傳(chuan) 統而法家革新,儒家理想而法家現實……這些說法當然有一定根據,但也失之簡單化。儒法對立模式化使韓非子與(yu) 儒家的關(guan) 聯被切割,韓非子與(yu) 孔子的關(guan) 聯也被切割。不過,韓非子是荀子的學生,這一史實是無論如何也切不掉的。此史實與(yu) 儒法對立模式當然不協調。為(wei) 處理這種不協調,在20世紀70年代批林批孔和評法批儒運動中,一種奇特的、反傳(chuan) 統的說法產(chan) 生:荀子不是儒家而是法家!這在當時幾乎已成為(wei) 定論。查其證據,最拿得出手的也許是:既然學生是法家的集大成者,老師就應該是法家(其他所謂的證據,例如,他們(men) 都是代表“新興(xing) 地主階級”的,都追求革新等等,現在根本不值一提)。傳(chuan) 統上有人以學生推論老師,在韓非子是“壞人”的定勢下,他們(men) 認為(wei) 荀子也要為(wei) 學生之壞負一定之責,無論如何都還屬於(yu) 儒家。到了70年代,時代不同了,傳(chuan) 統上的“儒好法壞”倒過來而成為(wei) “儒壞法好”,此時,老師也因學生而沾光,結果是以學生的學派歸屬來改判老師的學派歸屬。不過,特殊的70年代過去後,人們(men) 還是回到傳(chuan) 統看法:荀子是儒家。現在如有人把荀子看作法家,那幾乎會(hui) 被作為(wei) “外星人”。
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對荀韓關(guan) 係一直都沒有令人心服口服的說法。其關(guan) 鍵原因也在前述兩(liang) 個(ge) 模式化:在這兩(liang) 種模式化之下,如何說明大儒荀子與(yu) 法家代表韓非子的關(guan) 係就非常棘手。我認為(wei) ,隻有軟化這兩(liang) 個(ge) 模式,才能合理地說明荀韓關(guan) 係。讓我從(cong) 一特別的記錄說起:在敘述荀子的時候指出:“李斯嚐為(wei) 弟子,已而相秦。及韓非,號韓子,又浮邱伯,皆受業(ye) ,為(wei) 名儒。”(見王先謙,第558頁)今人見劉向把韓非子作為(wei) “名儒”,一定會(hui) 驚訝不已,但畢竟白紙黑字擺在這裏。他從(cong) 韓非子師從(cong) 荀子的角度而說他成為(wei) 名儒,當然有過硬根據。師為(wei) 儒,生也為(wei) 儒,這再自然不過了。從(cong) 儒的角度看韓非子,是一種值得現代注意的視野。司馬遷的下述記載,也可提示我們(men) 以儒觀韓:“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shu) ,不可勝紀。”(《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如承認《春秋》是儒家的著作,那就必須看到:韓非子跟孟子一樣據儒家之著作著書(shu) 立說。在司馬遷的記載中,韓非子與(yu) 孟子並列於(yu) 《春秋》解釋史上,實在太意味深長了。
韓非子對老師是尊敬的。《難三》記載:“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wei) 僇。”子噲非孫卿,遭致如此下場,表明荀卿是而子噲非。有論者指出,韓非子非儉(jian) 思想受荀子《富國》影響;韓非子《說難》本於(yu) 荀子《非相》;韓非子君術原於(yu) 荀子《君道》(陳千鈞)。類似這樣的清單還可再列下去。李斯向荀子學的是帝王術,韓非子應該也如此。從(cong) 《荀子》看,老師的帝王術比較簡單,而從(cong) 《韓非子》看,學生的帝王術則豐(feng) 富得多、複雜得多。但是,在“兩(liang) 個(ge) 模式化”之下,豐(feng) 富多彩的帝王術就被視為(wei) 法家專(zhuan) 利。事實上,孔子為(wei) 得君用而周遊列國,孟子也忙於(yu) 遊說君王,難道他們(men) 能沒有帝王術嗎?把帝王術作為(wei) 法家專(zhuan) 利而魔化之,這種後人的視野肯定掩蓋曆史的實情。
司馬遷以“黃老”說韓非子、劉向以“儒”說他,都早於(yu) 班固把他歸為(wei) 法家。如果接受一種見解:曆史上對同一人或同一事的不同說法,可能越早的越可靠,那就應該說:司馬遷、劉向之說比班固的可靠。當然,此見解的有效性不是絕對、無條件的。如果後起的說法更吸引人,前麵的說法就可能被人遺忘。把韓非子歸為(wei) 法家已成為(wei) 一種巨大的、長久的慣性,麵對這種慣性,我們(men) 也許隻能像胡適那樣無奈接受。不過,專(zhuan) 家們(men) 應該比普通人更不要忽視韓非子思想的複雜性。堅持以“法”說他的人,要知道曆史上早有人以“黃老”、以“儒”說他。三種說法都各有道理,各能在《韓非子》中找到證據。韓非子自己並未有意識地追求成為(wei) 一名法家的代表。帝王術是他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屬於(yu) 此術的東(dong) 西,他都有興(xing) 趣,不管它們(men) 屬於(yu) 那一家。以一種比較寬闊的視野來看韓非子的思想,應該比單純地貼一張法家的標簽上去更好。
肯定會(hui) 有人問:《五蠹》、《顯學》等不是對儒有明顯的批評嗎?一般認為(wei) ,五蠹(學者、言古者、帶劍者、患禦者、商工之民)中的第一蠹就是儒者。在我看來,此蠹含儒者,但不限於(yu) 儒者,不專(zhuan) 指儒者。《五蠹》言:“是故亂(luan) 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yi) ,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這裏批評的是空說先王之道、空說仁義(yi) 而迷惑當世之法、擾亂(luan) 君王之心之人,儒者中有這樣空說之人,也有幹實事之人,他們(men) 就不在韓非子所批評的“學者”之內(nei) ,而墨者或其他派別中有這樣空說的人,則屬於(yu) 其中。顯然,韓非子批評的是部分儒者,而不是全部儒者。其師荀子批評俗儒、陋儒、散儒,但不批評一切儒,而是讚美雅儒、大儒。韓非子也不批評一切儒。在《五蠹》中,韓非子也不否認仁義(yi) 本身的價(jia) 值,隻是認為(wei) 它們(men) 不具有現實性,不適用於(yu) 今。《五蠹》仍然表達出對孔子的尊敬之情:“仲尼,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遊海內(nei) ,海內(nei) 說其仁,美其義(yi) ,而為(wei) 服役者七十人,蓋貴仁者寡,能義(yi) 者難也……魯哀公,下主也,南麵君國,境內(nei) 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於(yu) 勢。勢誠易以服人,故仲尼反為(wei) 臣,而哀公顧為(wei) 君。仲尼非懷其義(yi) ,服其勢也。故以義(yi) 則仲尼不服於(yu) 哀公,乘勢則哀公臣仲尼。”仁與(yu) 義(yi) 本身是好東(dong) 西,韓非子並未否認道德,他不是非道德主義(yi) 者。有論者指出:“韓非並沒有否定道德的價(jia) 值和作用,他甚至認為(wei) 在一個(ge) 人人都是君子的社會(hui) ,是用不著什麽(me) 法治的,人們(men) 的道德行為(wei) 將對調節社會(hui) 生活起到巨大的作用。”(馮(feng) 國超)不過,由於(yu) 貴仁者寡,能義(yi) 者難,要求君臣上下均能高標準地行仁義(yi) 就不現實。麵對現實政治,隻能提現實方案,過分理想化方案無法施行。對孔子及其弟子之仁義(yi) 精神,韓非子是佩服的,但他看到天下聖人孔子也得臣服君王,服從(cong) 政治現實。孔子及其弟子很了不起,但有如他們(men) 那樣高的情操的人,在人世間太罕見,故不能要求現實君王像孔子一樣,要求芸芸眾(zhong) 生像72賢人那樣。以人人皆君子的假設而定出政治方案,過於(yu) 理想化而無法實施。以人人皆小人或普通人的假設而定出的政治方案,則現實得多。韓非子不否定君子的意義(yi) ,但他很明智地看君子太少。
《顯學》中批評儒者,也不是批評所有儒者:“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言今之所以為(wei) 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chuan) 譽,先王之成功。”這些被批評的儒者隻麵對過去,而不麵對現實。如果是麵對現實,做事實的儒者,則不在批評之列。而孔子所肯定的正是這樣的儒者。《顯學》記載:“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與(yu) 處久而行不稱其貌。宰予之辭,雅而文也,仲尼幾而取之,與(yu) 處而智不充其辯。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孔子差點犯了以貌取人、以言取人的錯誤,但聰明的孔子畢竟還是能以實取人。這裏顯示聖人孔子凡人的一麵,仍然表現出對孔子的尊重。不過,《顯學》開頭似乎對孔子以堯舜說事的取向略有微詞:“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這裏對孔子的微詞比較輕,韓非子強調的是麵對孔墨之衝(chong) 突,難定取舍,更強調的是不能迷戀過去,空說過去,而要立足現在,正視現在。正如前麵指出的,尊重、尊敬孔子的韓非子不以“凡是派”的態度對待孔子。
總之,要警惕兩(liang) 個(ge) 模式化(韓非子作為(wei) 法家代表人物的模式化與(yu) 儒法對立的模式化)所帶來的簡單化,多麵地看韓非子、看孔子,看儒學。韓愈道統說突出孟子的地位,自宋起《孟子》升格為(wei) 經,故孟子一脈視野下的儒學成為(wei) 宋元明清千年最正宗的儒學,而荀韓一脈或其他脈所理解的儒學則被忽視甚至敵視。孟子一脈視野下的儒學內(nei) 聖強而外王弱,注重個(ge) 人內(nei) 在的心性修煉而忽視外在的製度建設,但荀韓一脈視野下的儒學則不如此。因孟子一脈視野下的孔子與(yu) 儒學太強勢,一些原來屬於(yu) 儒家的東(dong) 西(或儒法共有的東(dong) 西)被視為(wei) 法家的專(zhuan) 利。荀韓一脈視野下的儒學就與(yu) 法家有很多交叉、重疊的地方。宋明道學家刻意與(yu) 法家劃清界限,結果失去儒家之多樣性與(yu) 豐(feng) 富性。弱化刻板的儒法對立,有助於(yu) 我們(men) 接近孔荀韓等大家的思想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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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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