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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懷宏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
讓溫和成為(wei) 主流態度
作者:何懷宏
來源:原載於(yu) 《環球人物》
時間:癸巳年八月初八
西曆2013年09月12日
何懷宏,1954年12月生於(yu) 江西樟樹一個(ge) 農(nong) 村家庭。18歲時去內(nei) 蒙古參軍(jun) ,1984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4年後獲得博士學位。曾任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副教授,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倫(lun) 理學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倫(lun) 理學、人生哲學、社會(hui) 史等領域的研究。
何懷宏,就像他的文章那樣溫和、儒雅,發絲(si) 柔軟,笑容恬淡,在這炎炎夏日裏讓人一下子靜下心來,很難想象這位學者曾經當過11年兵。在接受環球人物雜誌記者采訪時,他溫和低聲,卻總能撥開雲(yun) 霧,呈現清明。
作為(wei) 北京大學倫(lun) 理學教授,10多年來,何懷宏一直研究“底線道德”、“倫(lun) 理重建”等命題,“我一直試圖探討一種生活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人的底線倫(lun) 理學。底線倫(lun) 理指的就是每一個(ge) 社會(hui) 成員自覺遵守的最低限度的道德規範。如雨果所說,做一個(ge) 聖人,那是特殊情形;做一個(ge) 正直的人,那是為(wei) 人的常軌。”
在何懷宏的眼裏,“倫(lun) 理學可以很深邃、很抽象,也可以很務實、很草根。”他的研究則把這種特性發揮到極致—他譯過讓總理和平民都喜歡的《沉思錄》,寫(xie) 過每句話都要費心思去理解的學術專(zhuan) 著,也時常在報刊上發表直白明晰的社會(hui) 時評。2013年7月,何懷宏的新作《新綱常》出版,目的就如同副題所說,是為(wei) 了“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
為(wei) 他人也為(wei) 自己尋找到某種拯救之路
何懷宏從(cong) 小就喜歡思考一些奇怪的問題,“我曾經非常恐懼,這個(ge) 世界怎麽(me) 來的,它會(hui) 不會(hui) 毀滅,人會(hui) 不會(hui) 不存在……所以,有段時間我晚上必須開著燈才能入睡,家裏人都覺得很奇怪。”
何懷宏的閱讀經曆打著那個(ge) 時代的烙印:在收購部門口收過舊書(shu) ,為(wei) 借一本書(shu) 走十幾裏路……“我與(yu) 書(shu) 打交道的才能似乎遠勝於(yu) 與(yu) 人打交道,我有一種嗅覺,能從(cong) 人們(men) 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書(shu) 。”
高中畢業(ye) 後,何懷宏到內(nei) 蒙古當兵,一片冰天雪地,他夜裏常常要走半個(ge) 小時到哨位,站一個(ge) 小時崗再回去。即便如此,何懷宏也不願變成一個(ge) “不思不想”的人,他想方設法地借書(shu) ,還借著去上海空軍(jun) 政治學校的機會(hui) 學了一年多英語。軍(jun) 中11年,他的知識在閱讀中豐(feng) 富,而性格也在磨練中變得堅定果敢。
“文革”結束後高考恢複,因為(wei) 所在部隊沒有考學機會(hui) ,何懷宏隻能幹著急。而立之年,他才得到機會(hui) ,考進了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讀碩士,並選擇了倫(lun) 理學。“當時,幾個(ge) 年輕人的死讓我震動很大:一個(ge) 是當時北京外國語學院法語係高才生馮(feng) 大興(xing) ,他晚上潛入書(shu) 店盜竊被人發現,在掙脫中擊傷(shang) 一位老人致死而被判死刑;另外一個(ge) 是東(dong) 北醫科大學的學生蘇克儉(jian) ,他因對生命感到絕望而自殺,第一次被救了,但數月之後他再次自殺棄世。為(wei) 他們(men) 感到悲哀的同時,我也試圖抓住一點什麽(me) ,希望能夠為(wei) 他人也為(wei) 自己尋找到某種拯救之路。”
何懷宏用4年多時間,走了別人可能10年才能走完的路:分別用兩(liang) 年時間完成了碩士、博士學習(xi) 。“我讀博士時,除了一個(ge) 在職的,何包鋼、吳潛濤、遠誌明和我都住校。當時生活清貧,我們(men) 用大家名字的諧音作了一副對聯,上聯是"荷包無錢",下聯是"何懷遠誌",橫批是"三軍(jun) 無後"。我們(men) 4個(ge) 人裏,我是空軍(jun) 出身,還有兩(liang) 個(ge) 人分別是陸軍(jun) 和海軍(jun) ,恰巧我們(men) 三人都是女兒(er) ,看來是沒有男孩接軍(jun) 人的班了。”
何懷宏一直認為(wei) 自己是思想和心靈上的“遲到者”。“如果"文革"一結束就能進大學,以當時的年輕和敏感會(hui) 有怎樣的收獲呢?我不知道,有些機會(hui)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實際上,並沒有什麽(me) 東(dong) 西可以重來。”
活著,就意味著思考
也許就是因為(wei) 這種遺憾,讓何懷宏更加勤奮。上學期間,他自學過拉丁語、法語、德語,並對梁啟超所說的“中國欲求現代化的自強,當以譯書(shu) 為(wei) 第一事”深以為(wei) 然。上世紀80年代,何懷宏翻譯了《道德箴言錄》、《沉思錄》等9部書(shu) ,其中以《沉思錄》最為(wei) 出名。這本薄冊(ce) 子是古羅馬哲學家、皇帝馬可?奧勒留與(yu) 自己的對話,大部分是他在戰爭(zheng) 的鞍馬勞頓中完成的,內(nei) 容是對亂(luan) 世的看法,充滿了擺脫欲望,渴望冷靜、達觀生活的想法。
2007年,溫家寶總理在新加坡訪問時,不但引用了《沉思錄》中的一句話,還說:“這本書(shu) 天天放在我的床頭,我可能讀了有100遍,天天都在讀。”在溫總理的“推介”下,《沉思錄》流行起來,光是由中央編譯出版社為(wei) 何懷宏出的譯本,銷量就已達到30多萬(wan) 冊(ce) 。
何懷宏翻譯《沉思錄》是在1987年11月,當時他92歲的祖母剛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她不識字,沒出過遠門,認識的人大概也不過百。她撫養(yang) 而不占有,熱愛而不支配,疼愛而不要求回報。翻譯《沉思錄》漸漸撫平了我心中的悲傷(shang) ,也使我更深地意識到,德行比知識更可貴。”
如果說在翻譯這本書(shu) 之前,何懷宏是一個(ge) 有點激憤的知識青年,受這本書(shu) 影響,他變得溫和而堅定,“一方麵不那麽(me) 激烈,怕燒傷(shang) 自己或者燒傷(shang) 別人;另一方麵又不是無為(wei) 放棄,仍然堅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後來無論是遭逢社會(hui) 風波還是個(ge) 人不幸,他都會(hui) 翻翻這本書(shu) ,“我總能從(cong) 中讀到一些讓我沉靜下來、繼續努力的句子。”
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末,何懷宏開始思考中國的倫(lun) 理重建問題,以一種清冷的心境開始閱讀中國古籍。但他又絕不是個(ge) 困守書(shu) 齋的書(shu) 蟲,陸續出版了《良心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公平的正義(yi) 》、《生生大德》、《中國的憂傷(shang) 》等著作,思考傳(chuan) 統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和價(jia) 值體(ti) 係,探討東(dong) 莞工廠自殺工人、聶樹斌殺人案等熱點話題,研究當今社會(hui) 道德及社會(hui) 重建之路。
無論是讀書(shu) 、翻譯,還是出書(shu) ,在何懷宏看來,都是思考人生、社會(hui) 的一種方式。“在我的詞典裏:思,絲(si) 也,思乃我生命的遊絲(si) 或觸須,在風中試探,試試看能抓住什麽(me) 。思,乃對生命的執著和對死亡的抗拒。活著,就意味著思考。也可以說,思考的人才是有尊嚴(yan) 的人,人在思考時最能表現出他的特性。”
有共同的底線,才能有所有人自由發展的社會(hui) 平台
雖然探討社會(hui) 道德看來是老生常談,但何懷宏提出的“新綱常”卻有些石破天驚的味道,因為(wei) “綱常”這個(ge) 詞早就被作為(wei) 一個(ge) 負麵詞匯基本被社會(hui) 忘懷了。他以儒家思想框架為(wei) 依托,將舊三綱的“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改造為(wei) “民為(wei) 政綱、義(yi) 為(wei) 人綱、生為(wei) 物綱”,五常德中“仁、義(yi) 、禮、智、信”不變,五常倫(lun) 則由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5種人倫(lun) 關(guan) 係變為(wei) 天人、族群、群己、人我、親(qin) 友5種關(guan) 係。
環球人物雜誌:中國文化向來尊崇禮教,為(wei) 什麽(me) 在近30年來,道德崩塌的情況會(hui) 如此嚴(yan) 重?
何懷宏:這與(yu) 我們(men) 現在處在“三種傳(chuan) 統”的影響之下有關(guan) :即2000多年來以“周文漢製”為(wei) 關(guan) 鍵詞的“千年傳(chuan) 統”;100年來以“啟蒙革命”為(wei) 關(guan) 鍵詞的“百年傳(chuan) 統”;最後是近30多年來以“全球市場”為(wei) 關(guan) 鍵詞的“十年傳(chuan) 統”。
第一,從(cong) 千年來看,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一個(ge) 熟人社會(hui) ,和陌生人打交道比較少,所以這方麵的規範比較少。但到現代社會(hui) ,大規模的與(yu) 陌生人的交往成了主流。現代社會(hui) 的倫(lun) 理要求平等地對所有人,而傳(chuan) 統社會(hui) 這方麵的經驗不足。
第二,和近百年的傳(chuan) 統有關(guan) ,包括革命、鬥爭(zheng) 和造反的傳(chuan) 統,它把人們(men) 分為(wei) 勢不兩(liang) 立的敵我兩(liang) 大陣營,而不是把人都當作平等的社會(hui) 人。直到現在,這種意識依然沒有消失,語言暴力、肢體(ti) 暴力仍然隨處可見。用鬥爭(zheng) 解決(jue) 問題,而不是用妥協、談判、對話、寬容來解決(jue) ,這依然是我們(men) 當下沉重的負擔。
最後就是這三四十年的社會(hui) 轉型影響。當前,社會(hui) 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個(ge) 人也以求利為(wei) 追求,但求利多少算夠?即使手段、方式都合法,它的終點在哪裏?大家都追求利益最大化,又互不相讓,不正當的手段迅速蔓延。這些都是造成諸如食品安全等問題的原因。
環球人物雜誌:您主張的“新綱常”怎麽(me) 讓它重新回到生活中呢?
何懷宏:提出“新綱常”的確是基於(yu) 近百年來的社會(hui) 大變,而道德根基舊的已破、新的未立,所以,這是個(ge) 重建工作。為(wei) 此,我想首先是要提出一些依據傳(chuan) 統、直麵現實的道德建構和設想,另外,也可以訴諸我們(men) 的信念、感情、本能。我相信“人皆有惻隱之心”,但它們(men) 也容易被遮蔽,需要以各種方式去喚醒人們(men) 心中本有的道德良知,讓人們(men) 意識到:個(ge) 人生存的前提是共存,而個(ge) 人自由的要義(yi) 是自律。這就需要建立一個(ge) 穩固的,可以讓所有人平等、自由生存和發展的社會(hui) 平台;而同時,這個(ge) 平台上,人們(men) 的生活追求又是多元的。
環球人物雜誌:在您看來,“新綱常”能夠起到重建社會(hui) 底線倫(lun) 理的作用嗎?在這方麵,它會(hui) 比政府的法規和製度更有作為(wei) ?
何懷宏:道德隻能起道德的作用,不能代替法規、製度,但它可以影響製度製定者,潛移默化地影響社會(hui) 。一個(ge) 多元社會(hui) 如何才不會(hui) 分裂呢?這需要社會(hui) 成員達成某種共識,比如不互相傷(shang) 害、有分歧不應壓服而應說服、社會(hui) 成員之間要互相誠信等。“新綱常”就凝結著社會(hui) 的一些共識,有了基本的共識、共同的底線,我們(men) 才能進一步合作謀求一個(ge) 更加公正的社會(hui) 和美好的生活。
環球人物雜誌:您對現實和未來最擔憂的是什麽(me) ?
何懷宏:我對現實最擔憂的是政治。“新三綱”的第一綱是“民為(wei) 政綱”,而“新正名”的第一條就是“官官”,意思是說官員應該像個(ge) 官員的樣子。中國本就有“官本位”的傳(chuan) 統,今天由於(yu) 經濟和技術手段的加速發展,官員所掌握的權力和資源更大大超過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們(men) 一方麵羨官求官,同時又罵官仇官,這說明了官員的德行和人們(men) 的心理落差之大。所以,約束和限製權力是當務之急,這需要政治製度的配合,靠法治和民主。而從(cong) 長遠來說,生態問題和生態危機可能會(hui) 越來越明顯。
環球人物雜誌:現今社會(hui) ,“戾氣”隨處可見,摔嬰、殺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另外還有很多人,包括部分憤青或公知,在談論時事或與(yu) 人辯論時,總是觀點激進,言辭尖銳甚至國罵不斷,對這些人、這些事我們(men) 該怎麽(me) 看?
何懷宏:我相信許多激烈者的態度與(yu) 他所處的環境有關(guan) 。在一個(ge) 有點昏昏欲睡的社會(hui) 裏,我們(men) 希望聽到一些激越的聲音,希望思想空間因此而擴大。但還可以考慮另一種平衡,比如說,更多地借助中間力量、中間態度,讓溫和成為(wei) 一種主導力量。另外,還要加上“堅定”,我一直說溫和而堅定。社會(hui) 肯定會(hui) 有兩(liang) 端人物,一端是激烈者、暴力者;還有一端就是完全放棄者、逆來順受者,最好是中間的占多數,溫和、理性但堅定地捍衛自己的權益,也關(guan) 心別人的權益。當這樣的一種力量占到主流,我想,這個(ge) “新綱常”也就建立起來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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