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真理的力量和儒家的自信 ——與餘英時先生商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11-19 12: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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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真理的力量和儒家的自信 ---與(yu) 餘(yu) 英時先生商榷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原載於(yu)  《南華早報中文網》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廿七

           西曆2014年11月19日

 


餘(yu) 英時先生在《新亞(ya) 書(shu) 院65周年座談會(hui) 問答》中說:“在大陸,某組織提倡儒家,在我個(ge) 人看來,是一種死亡之吻,Kiss of Death,OK。”雲(yun) 。

 

此言疏忽了良知真理的力量,也缺乏儒家應有的文化自信。儒家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主統,對政治真諦和道德真理的闡說最為(wei) 深入中正,具有至高無上的正義(yi) 性和真理性。在儒家麵前,沒有死亡之吻,隻有生生之道和雙贏之機。敢於(yu) 利用儒家的人物勢力,最壞也有底。利用儒家就會(hui) 被儒家作用,即受到儒家的良性影響和提升。這是一個(ge) 雙向的過程。

 

暴君惡棍是不敢利用儒家的,就像妖魔鬼怪不敢利用照妖鏡一樣。妖魔鬼怪對於(yu) 照妖鏡,隻能打倒之砸碎之。孟子說“孔子作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亂(luan) 臣賊子懼的就是春秋經所闡述和代表的政治大義(yi) 。《春秋》貴仁義(yi) ,貴誠信、貴禮讓、貴正己、重民意、倡革命、惡侵伐、攘夷狄、誅叛賊、大複仇、大居正…亂(luan) 臣賊子敢提倡和親(qin) 吻這些春秋大義(yi) 嗎?

 

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春秋》嚴(yan) 於(yu) 正邪善惡之辨,褒揚善者,怨憎惡者,尊重賢能,賤視不肖,愛憎分明。亂(luan) 臣賊子和暴君惡棍乃是不肖之極者,惡之大者,能不恐懼嗎?

 

餘(yu) 英時又說:“中國曆史上向來就有兩(liang) 個(ge) 儒家,一個(ge) 是被迫害的儒家,一個(ge) 是迫害人的儒家。”雲(yun) 雲(yun) ,這種分類和批判非常粗暴,似是而非。夫子之道一以貫之,儒家隻有一個(ge) 。或有迫害人的儒家個(ge) 人,沒有迫害人的儒家製度,更沒有迫害人的儒家義(yi) 理。

 

儒家是個(ge) 綜合性概念。她兼備道德性、政治性、學術性、宗教性等,有道統、政統(曆史上)和學統,是儒道、儒學、儒者、儒政、儒製的統稱。要批判儒家,必須說明所針對的領域和範疇。作為(wei) 儒學名家,可以批判某些儒者和偽(wei) 君子,也可以批判古代禮製的局限性,但不能批判儒家的經典思想和基本原則。

 

就個(ge) 人修養(yang) 而言,儒家品質當然有優(you) 劣之別。《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yi) 》中,孔子根據人的品德從(cong) 低到高把人分成庸人、士、君子、賢人、聖人五類,並分別對他們(men) 的不同特點和表現作了具體(ti) 的總結描述。士就可以稱為(wei) 儒家了,是文化級別最低的儒。在《荀子》中,荀子將儒分為(wei) 不同類別,有大儒雅儒,也有俗儒小儒偷儒賤儒陋儒散儒瞀儒腐儒誦數之儒等等。後者之中出現“迫害人的儒家”是完全可能的。

 

就曆史實踐而言,儒家政治也有高低之分。如堯舜禹夏商周最高,漢唐宋較高,元明清較低;每個(ge) 王朝又可分為(wei) 盛世衰世和生老病死幾個(ge) 時期。初期和盛世政治品質較高,衰世和晚期品質較低。

 

就文化品質而言,儒家至高無上,作為(wei) 道德學和政治學都是超一流的。文化自信就是真理自信,包括思想理論的自信。這種自信是儒家經典和曆代聖賢都充滿的。

 

孔子說:“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論語雍也篇)“何莫由斯道”的道指的就是仁義(yi) 之道。不論是個(ge) 人還是社會(hui) ,一旦行不由斯道,就會(hui) 出問題,甚至走上邪路。非道遠人,人自遠道。

 

孔子的境界,人所難能;孔子的道路,人人可行。因為(wei) 人人皆有良知,人人良知平等,每個(ge) 人都是天生的儒家。所謂五常道,就是五種最高的普適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誰能離得開,誰又缺得了?可惜人人知道出必由門,但很多人不知道行必由道,從(cong) 而走上非正非常的小道和反經反常的邪道。

 

南懷瑾先生喻佛家為(wei) 百貨店,道家為(wei) 藥店,儒家為(wei) 糧食店。糧食人人不可或缺,就像門戶和道路不可或離一樣。這個(ge) 比喻的發明權應該是元儒孛術魯翀。《南村輟耕錄》記載:

 

“孛術魯翀子翬公在翰林時,進講罷,上(元文宗)問曰:三教何者為(wei) 貴?對曰:釋如黃金,道如白璧,儒如五穀。上曰:若然,則儒賤邪?對曰:黃金白璧,無亦何妨?五穀於(yu) 世豈可一日闕哉!上大悅。”

 

紀曉嵐也有類似比喻:

 

“蓋儒如五穀,一日不食則餓,數日則必死。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guan) ,喜怒哀樂(le) 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怫鬱,較儒家為(wei) 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wei) 易入。特中病則止,不可專(zhuan) 服常服,致偏勝為(wei) 患耳。”(《閱微草堂筆記》)

 

三人都把儒家喻為(wei) 糧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黃金白璧,無亦何妨”,百貨乃至醫藥很重要,但終究不如糧食,是人類不可或缺之物。反儒等於(yu) 反糧食,比不用百貨不吃藥,更危險,無異自絕生路。反儒,人就變成了文化道德餓鬼。

 

《禮記•祭義(yi) 》說:“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dong) 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這裏講的孝道的普世性,也就是儒學的普世性,因為(wei) 孝道是儒學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

 

這種自信,在《中庸》中表露得特別直接明白,例如:“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程顥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為(wei) 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等等。

 

聖賢君子還充滿道德自信。孔子說:“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又說:“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孟子說:“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曆代聖賢大儒無不具備這種自信。儒家的文化道德自信其來有自,建立在大中至正的“三觀”之上。關(guan) 此,另文詳論。

 

明乎儒家義(yi) 理,就不難發現餘(yu) 英時先生一些言論的錯誤。例如這一段:

 

“儒家是可以被利用的。傳(chuan) 統的儒家,就是皇帝所尊崇的儒家,三綱五常的儒家,不許犯上作亂(luan) 的儒家,這是傳(chuan) 統的王權皇朝所推崇的東(dong) 西。這個(ge) 東(dong) 西我們(men) 在西方做研究的人常常稱它為(wei) 製度性的儒家,叫institutional  confucianism;這跟真正的儒家,帶有我剛才說的有高度批判精神的儒家是不相同的。”(《新亞(ya) 書(shu) 院65周年座談會(hui) 問答》)

 

良知至誠不息,真理恒常不死,不怕利用,歡迎利用。自古以來,尊崇儒家的皇帝和政權,比不尊崇儒家、反對儒家的皇帝開明。我要呼籲的是,要利用儒家,就請不要過度封殺儒家的聲音。真理不怕誹謗,不怕批判,怕隻怕被扼住喉嚨發不出聲音來。大陸儒家現在最需要的,是發聲的自由和自由傳(chuan) 播的平台。

 

另外,三綱五常都是好東(dong) 西,“不許犯上作亂(luan) ”理所當然,良性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應該得到維護。“高度批判精神”和“不許犯上作亂(luan) ”相輔相成。注意,“不許犯上作亂(luan) ”不是不許反抗暴君惡政,不是不許複仇、義(yi) 殺和革命。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