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張祥龍:儒家不會以西方為模板來強迫自己就範

欄目:獨家專訪
發布時間:2014-11-14 15:08:15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伟德线上平台獨家專(zhuan) 訪之五】

 

受訪人簡介:張祥龍,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海德格爾傳(chuan) 》、《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複見天地心》等。

采訪人:任重(伟德线上平台主編)

受訪時間:2014年11月12日


   

 

張祥龍先生


◆恢複儒教是大陸新儒家的主流共識

◆政府應該允許儒家民間社團存在

◆儒家的根子在孝悌,在仁德仁政

◆駁林毓生:儒家不會(hui) 以西方為(wei) 模板來強迫自己就範

◆駁袁偉(wei) 時:相比西方中世紀,儒家實在是極其寬容

◆駁高全喜:儒家政治從(cong) 來就不必是權力專(zhuan) 製主義(yi) 式的

◆駁劉澤華:儒家的主旨是家庭主義(yi) ,不是王權主義(yi)

◆若繼續全盤西化,基督教化的中國或許就會(hui) 出現

◆民間讀經是中國百姓自發的去“去儒化”行為(wei)

◆儒家的優(you) 勢在對人倫(lun) 親(qin) 情的原初理解和深化


恢複儒教是大陸新儒家的主流共識

 

伟德线上平台: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港台新儒家”多采用哲學話語形式對儒家經典加以闡釋梳理,而包括您在內(nei) 的當代“大陸新儒家”主要選擇了宗教的學科框架,大多倡導儒教,儒學的發展為(wei) 何會(hui) 有此轉向?您對儒教國教說、儒教公民宗教說和“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說,各有何看法?

 

張祥龍:盡管我十分尊重港台新儒家的貢獻,但還是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比他們(men) 要更全麵地堅守儒家的生機命脈,不願輕易就將知識、政治和信仰拱手讓給西方。恢複儒教是大陸新儒家的主流共識,因為(wei) 在今天的情勢下,沒有團體(ti) 存在,儒家就是無身體(ti) 的遊魂,無法找到深入現實生活的支點。在經濟、文化的全球化趨勢裏,家庭在萎縮,原生農(nong) 業(ye) 和農(nong) 村在被邊緣化,高科技在愈來愈深地挾持人類生活,人的生存越來越碎片化,因此,這時應該首先關(guan) 注如何建立讓儒家能成活的生存基地,而不是爭(zheng) 主流中的名分。康有為(wei) 搞的孔教當年差一點成了國教,但因為(wei) 缺少真實的、有活力的生存基礎,頃刻間就被掃蕩,而且讓儒家蒙上不應屬於(yu) 她的惡名。此教訓不可謂不沉痛。

 

依我的拙見,儒家在相當一段時間中,不能也不宜去全力爭(zheng) 取政治和宗教上的高位,無論哪種,而是應該主要在民間做培元氣、複生機的工作,並同時尋找那種能夠感發人心和活體(ti) 生存的複興(xing) 之路。儒家真正的大複興(xing) 在未來,也就是在找到應對人類困境的長遠之策和實行之法。以她在全球各種宗教和文化中的獨特素質,如果能夠揚長避短、與(yu) 時偕行的話,那麽(me) 就有可能做到。

 

政府應該允許儒家民間社團存在

 

伟德线上平台:政府目前高度重視儒學,既對儒家獨立性帶來了巨大挑戰,也對當前中國社會(hui) 思潮,尤其是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的既有關(guan) 係構成了衝(chong) 擊,如何厘定儒家在當下中國思潮的定位和發展方向?當下儒家內(nei) 部主張各不相同,在這種分歧的背後,儒家各派的共識是什麽(me) ?

 

張祥龍:對於(yu) 目前政府有條件地重視儒學,我的反應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不再汙名化儒家、摧毀儒家,而是看到儒家在曆史和現實中的合理性,相比二十世紀的文化氛圍,當然是個(ge) 重要進步。但是,這種重視有明顯的和隱含的限製邊界,這幾乎不用我來提醒您和讀者。所以的確有一個(ge) 如何維護儒家的思想獨立性的問題。無論我們(men) 如何歡迎林林總總的寬鬆現象乃至亢奮現象,但保持一個(ge) 純粹的、真實的儒家聲音,甚至是儒家團體(ti) ,是必要的。中國政府承認五大宗教,其中多是外來宗教,它們(men) 都有合法的團體(ti) 身份,但這開始被“重視”的儒家或儒教卻沒有這種身份。如果政府真的重視儒家,那麽(me) 這就是一塊試金石:請允許讓中華民族兩(liang) 千年中的主流學說和宗教作為(wei) 一個(ge) 活的民間團體(ti) 存在吧!讓她為(wei)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做實質性貢獻吧!我想這應該是中國儒家群體(ti) 的一個(ge) 共識。

 

此外,承認儒家的不二根本是家庭,是孝悌,是親(qin) 親(qin) 而仁,一切政治設計和文化策略應該以家為(wei) 基,應該是另一個(ge) 共識吧。要不然,還談什麽(me) 儒家呢?“自由主義(yi) 化的儒家”或“社會(hui) 主義(yi) 化的儒家”是矛盾語,因為(wei) 活的儒家不是無限可塑的。這也就是儒家與(yu) 左右兩(liang) 派的不同處,他們(men) 或以個(ge) 人自由或以社會(hui) 國家為(wei) 基本。承認相互的不同和各自特性是相互真實交流的前提。但儒家與(yu) 他們(men) 及中國持其他信仰的人們(men) 也有交點,如果他/她們(men) 認為(wei) 自己首先是中華民族的子孫並以其家庭為(wei) 人生之本的話。

 

儒家的根子在孝悌,在仁德仁政

 

伟德线上平台:有學者認為(wei) ,五四新文化運動去儒家化,打開了去中國化的序幕,習(xi) 近平對儒學的重視,意味著持續近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的終結。但有學者反駁道:“把百年救國運動說成百年去中國化運動,不僅(jin) 是淺薄的,而且是狹隘的,是滑稽的。不明‘新中國’的含義(yi) ,所謂儒家便是無根之木。這也是不明儒家真義(yi) 的行為(wei) 。”您對此爭(zheng) 議如何評論?

 

張祥龍:新文化運動至文革結束是一個(ge) 急劇去儒家化的曆史過程,恐怕沒有嚴(yan) 肅的思想者可以否認。這在世界文明史上是一個(ge) 罕見的文化自戕奇觀。“中國”在今天有多義(yi) 性,比如傳(chuan) 統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實體(ti) 的中國,中西文化交織的現實中國,等等。所以,您提及的爭(zheng) 論似乎與(yu) 這些意義(yi) 的混淆有關(guan) 。無論如何,二十世紀是儒家在自己的祖國被摧殘和“打倒”的世紀。儒家的根子在孝悌,在仁德仁政,不在任何去儒化的政治意識形態和現實形態中。儒家有自己的思想和生存血脈,不是任人打扮的模特。

 

領導層發出同情儒家的聲音,當然是好事,但由於(yu) 現今主導意識形態與(yu) 儒家的區別,相互不能替代,所以也要力求保持和加強民間儒家的獨立和真實,做出隻有儒家才能做出的事情,不然那些同情的聲音也落不到實處,中止去中國化的努力也就會(hui) 淪為(wei) 空談。

 

駁林毓生:儒家不會(hui) 以西方為(wei) 模板來強迫自己就範

 

伟德线上平台:最近一期的《財經》雜誌以“新儒學何往”為(wei) 專(zhuan) 題,發表了林毓生、袁偉(wei) 時、高全喜先生的三位文章,林毓生先生認為(wei) ,儒家的理想是用一個(ge) 道德聖人做政治領袖,而非如何用製度防範權力腐化,這是儒家的一個(ge) 缺陷,所以,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必須經過“創造性轉化”,才可以發展成為(wei) 自由民主的思想基礎。您對他的觀點怎麽(me) 看?

 

張祥龍:對於(yu) 林毓生先生的批評,隻能說,曆史上的儒家沒有用西方意義(yi) 上的製度來防範權力腐化,但有自己防範方式,不然就無法設想一個(ge) 總在腐敗的權力可以讓華夏文明生存得這麽(me) 久,超出了世界任何一種文明。現今和未來的儒家應該從(cong) 西方的自由民主和社會(hui) 主義(yi) 吸收些有益的東(dong) 西,也需要切合時機的創造性轉化,但不會(hui) 以西方那些或右或左的主義(yi) 為(wei) 模板來強迫自己就範,因為(wei) 儒家有自己深厚的治國平天下的資源。不要忘了,堯舜時代的政治、三代以德治國的政治(見《尚書(shu) 》),有各種源自“齊家”經驗的行之有效的防範權力腐敗的辦法。

 

比如,在一個(ge) 文化和政治中心的領導下的分封製或分權製,對所有掌權者的禮樂(le) 教化,諫議製,科舉(ju) 製等。夏、商、周各存在了數百年,最長的有八百年之久,創造了燦爛的文化和值得我們(men) 尊重的生活形態。無視這些偉(wei) 大文明成就,用西方傳(chuan) 來的社會(hui) 進步論來切割貶損之,相當粗疏,不足為(wei) 訓。

 

駁袁偉(wei) 時:相比西方中世紀,儒家實在是極其寬容

 

伟德线上平台:袁偉(wei) 時先生指出,時至今天仍有自封或互相吹捧的儒家“大師”,信誓旦旦斷言儒學可以醫治中國乃至世界的痼疾,他們(men) 故意回避17世紀至19世紀中國向現代社會(hui) 轉型失敗的主要障礙就是儒學,並認為(wei) 儒學的危機來自自身的缺陷,一是儒學從(cong) 誕生之日起就以灌輸信條為(wei) 特征,對異端缺乏寬容大度;二是儒學自我定位主要是教化子民的工具,匡扶聖主的拐杖;三是與(yu) 西方文化不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自古以來把數學、邏輯、法律等學科排斥在教育體(ti) 係之外,熟讀儒家經典成為(wei) 主要上升渠道,導致知識階層視野狹窄,創新能力嚴(yan) 重不足。對袁先生的這個(ge) 論斷,您如何回應?

 

張祥龍:這種先設立西方的一些標準來指責的方式,它的有效性、真實性從(cong) 根本處就可疑。對儒家這樣豐(feng) 富深遠的文化和思想,用一些曆史偶然事件來斷言其性質,相當草率。而且,“現代社會(hui) ”體(ti) 現的“現代性”代表了真理嗎?反思現代性給人類帶來的深重問題,不正是當今思想者該做的事情嗎?儒家自西漢成為(wei) 中國主導思想後,其他宗教或學說不都可以正常地甚至是興(xing) 旺地存在嗎?相比西方漫長中世紀中完全排斥教外和教內(nei) 異端的絕對式“灌輸”,儒家實在是極其寬容的。其他的那些指責,恕我不再回答了,它們(men) 還停留在當年《新青年》的反儒水平上。我已經在《深層思想自由的消失――新文化運動後果反思》一文中有回應了。由此可見,儒家當今還在麵對兩(liang) 次新文化運動的挑戰,“去儒家化”還遠沒有終結。

 

駁高全喜:儒家政治從(cong) 來就不必是權力專(zhuan) 製主義(yi) 式的

 

伟德线上平台:高全喜先生認為(wei) :“總體(ti) 而言,古代中國政治的製度架構仍然是外儒內(nei) 法、儒法合流下的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儒家憲政’從(cong) 未擔當過主體(ti) 性的角色。古今之變以來,麵對現代政治,儒家如不能在規範意義(yi) 上結合自由主義(yi) 核心義(yi) 理和憲製經驗,則可能重新墮入新的“儒法合流”式權力專(zhuan) 製主義(yi) 之窠臼。”

 

張祥龍:堯舜與(yu) 三代政治談不上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以西方化的“憲政”來框定儒家,實在是圓鑿方枘的別扭之舉(ju) 。就是西漢及以後的中國政治,也不能以“儒法合流”來刻畫,因為(wei) 兩(liang) 千多年以儒家為(wei) 主的治國術,基本上是以家為(wei) 本或以孝為(wei) 本的,以道德化的文章來取士做官,皇帝自小也受儒家教育,在他本人的家庭中行儒家之禮,知識分子享受相當大的思想自由,主要以儒禮而非嚴(yan) 刑苛法來治理社會(hui) ,這些都是反法家的。任何現實權力運作都要有維持權力不墮的方法,不能一提權術就一定是法家的。何況,正是儒家治家的有效使得尊儒的朝代能夠較好地解決(jue) 皇權傳(chuan) 承的問題,避免了奉行法家的秦王朝二世而亡的悲劇。總之,儒家政治從(cong) 來就不必是權力專(zhuan) 製主義(yi) 式的。

 

駁劉澤華:儒家的主旨是家庭主義(yi) ,不是王權主義(yi)

 

伟德线上平台:劉澤華先生認為(wei) ,在政治上儒家的主流是維護君主專(zhuan) 製體(ti) 製的,但儒家政治思維有一個(ge) 根本特點,即它具有一種“陰陽組合結構”的性質,譬如,君本—民本的組合關(guan) 係,君本以民本為(wei) 基礎,民本以君本為(wei) 歸宿,兩(liang) 者互相依存,膠結在一起,形成一種組合關(guan) 係,但是,君本的主體(ti) 位置是不能變動的。儒家政治思想的主旨是王權主義(yi) ,與(yu) 近代以來旨在限製君主權力的憲政主義(yi) 毫不相幹,讓孔子直通古今是不現實的,那種意圖在當下全麵“複興(xing) 儒學”的觀點和主張不僅(jin) 不可能,而且是有害而無益的。您對此如何評論?

 

張祥龍:儒家政治思想的主旨是家庭主義(yi) ,不是王權主義(yi) 。君本與(yu) 民本的根本都在親(qin) 子關(guan) 係和家庭倫(lun) 理,以孝悌為(wei) 根,以仁政為(wei) 體(ti) 。《郭店楚簡·六德》講:“為(wei) 父絕君,不為(wei) 君絕父。”雖不能說此家先君後的原則充分體(ti) 現於(yu) 後世,但在“以孝治天下”的氛圍裏,它們(men) 一直在起作用,製衡君權。通過西方的二元化思想方式――不是君,就是民;不是國家,就是個(ge) 體(ti) ;不是專(zhuan) 製主義(yi) ,就是個(ge) 體(ti) 自由主義(yi) ;等等――來打量儒家和中國曆史,總是外在的。中國古代的“民”,首先是家庭化的“百姓”。“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尚書(shu) ·堯典》)

 

若繼續全盤西化,基督教化的中國或許就會(hui) 出現

 

伟德线上平台: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迅猛,有人擔憂“多一個(ge) 基督徒就少一個(ge) 中國人”,但有人卻認為(wei) ,即使全部中國人信了基督教,改變的不是中國人,而是基督教。對此,您怎麽(me) 看?或者,在今天,儒家還能不能象曆史上“以儒化佛”一樣“以儒化耶”?

 

張祥龍:曆史上儒家比較成功地接納和應對了佛家,豐(feng) 富了自己,也留下了讓對方自由發展的生存空間。中華文化與(yu) 印度文化的遭遇是一個(ge) 讓雙方得益的文明傳(chuan) 奇和交流典範。相比印度來的佛家,基督教有多得多的硬性教條和獨霸性,盡管也不是鐵板一塊,也有非教條的向度,比如其神秘主義(yi) 的一麵,以人的生動宗教體(ti) 驗而非教會(hui) 化的教條為(wei) 根本,就可能向其他文化的經驗開放。西方當代一些受現象學、生存主義(yi) 影響的神學家和哲學家,就闡發了一些可以與(yu) 儒家對話的思想。如果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畢竟能夠存在下去,那麽(me) 一個(ge) 基督教化的中國就不會(hui) 出現。在這種形勢下,同時做一個(ge) 中國人和基督徒就完全可能。

 

但是,如果繼續新文化運動的各種顏色的全盤西化道路,還以陳獨秀、胡適、吳虞、魯迅、傅斯年、錢玄同等人的眼光來評價(jia) 、打壓中華傳(chuan) 統和儒家,那麽(me) 一個(ge) 基督教化的中國或許就會(hui) 出現,因為(wei) 在方興(xing) 未艾的西方式全球化的曆史潮流中,這個(ge) 宗教有最強的國際背景,有極嚴(yan) 格的組織、財力,以及教育、文藝、媒體(ti) 、經濟的動員力,足以填補傳(chuan) 統消失後的真空。在韓國基督教已經是第一大宗教,而中國的基督教化假如出現的話,也似乎不會(hui) 是基督教的全麵中國化。但基督教是禁不住的,隻有靠改善自家文化和宗教的生態環境,培育有生活活力的原生族群信仰和思想形態,才可能構造出一個(ge) 健全的多元文化和信仰共存的中華精神世界。

 

民間讀經是中國百姓自發的去“去儒化”行為(wei)

 

伟德线上平台:隨著傳(chuan) 統文化在各個(ge) 領域的複興(xing) ,在民間也出現了一批“書(shu) 院”等國學教育培訓機構,但良莠不齊,有的大搞商業(ye) 運作,有的甚至宣揚傳(chuan) 統中的“厚黑權謀”傳(chuan) 播怪力亂(luan) 神,您如何評價(jia) 這一現象?民間讀經的未來方向是什麽(me) ?

 

張祥龍:這些年的國學熱、書(shu) 院熱等現象,是對二十世紀摧殘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反彈,或可稱為(wei) 文化思鄉(xiang) 現象。新文化運動太不合理,太病態,所以中國人一旦解決(jue) 溫飽,能夠正常一點地感受生存的全局,感受民族間、國家間的文化現狀時,就有了要尋根的衝(chong) 動。這是好事情,說明中國人正從(cong) 文化自虐的夢遊中醒來。在當下這種功利主義(yi) 盛行的環境中,良莠不齊是正常的,不良者自會(hui) 消亡。民間讀經是非常寶貴的現象,尤其是以家庭親(qin) 子關(guan) 係為(wei) 依托的讀經,是中國百姓自發的去“去儒化”行為(wei) 。困難總是有的,但“人之初,性本善”和“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的誦讀聲,也總會(hui) 有的。西方的兒(er) 童教育理論,不能頂替華夏千年的教育經驗。

 

儒家的優(you) 勢在對人倫(lun) 親(qin) 情的原初理解和深化

 

伟德线上平台:您一直呼籲和論證要成立“儒家文化保護區”或“儒家特區”,也就是您所謂的重建儒教的“中行路線”,引發了很大關(guan) 注和爭(zheng) 議。有人認為(wei) 很荒唐,如果儒家文化像印第安文化一樣隻能在“保護地”苟延殘喘,對儒者來說首先意味著的是羞辱,因為(wei) 儒家文化不是一個(ge) 死去的傳(chuan) 統,它跟我們(men) 的生命同一,“不主流,毋寧死”。您如何回應這個(ge) 批評?

 

張祥龍:這是不明儒家曆史和特點的誤解。孔子說:“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孔子世家》)意思是:周文王和周武王都是在豐(feng) 和鎬這樣的小地方――相當於(yu) 當時的儒家特區――開始他們(men) 的事業(ye) ,最後就靠在那裏行德政感召人心,成就了王天下的大業(ye) 。而孔子一生最大的抱負恰恰就是要在東(dong) 方做這種事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也就是先將一個(ge) 小地方依時機化的儒家思路治理好,讓人們(men) 可以親(qin) 眼看到、親(qin) 身體(ti) 會(hui) 到儒家思想進入現實的魅力,發自內(nei) 心地認同之。儒家要首先以這種活的德行而不是暴力、計謀來實現理想、改造世界,何“羞辱”之有?

 

儒家的優(you) 勢在對人倫(lun) 親(qin) 情的原初理解和深化,“親(qin) 親(qin) 而仁民”,通過“修身齊家”等方式創構出能夠“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的美好社團、國家及其和諧生活形態,而不在於(yu) 以普遍主義(yi) 化的原則或武力來傳(chuan) 教或爭(zheng) 權。舍其長而用其短是為(wei) 不智。“主流”是爭(zheng) 不來的,隻有靠複活可親(qin) 可愛的真實生活形態和解決(jue) 人類最關(guan) 心、最感絕望的問題來得人心、求生存、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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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