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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儒家應該回歸政治
作者:任鋒
來源:搜狐讀書(shu) 頻道
時間:甲午年九月初一
西曆2014年09月24日
主持人:關(guan) 於(yu) 儒家的教育,如何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如何複興(xing) 儒學?
任鋒:前幾天有個(ge) 很有意思的事。我給上小學的孩子開家長會(hui) ,班主任是教數學的,但非常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第一次跟家長見麵就上來讀了一篇她認為(wei) 是傳(chuan) 遞正能量的、優(you) 美的、傳(chuan) 達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散文。課堂上要求背誦《弟子規》,並強調力行。我從(cong) 這件小事、從(cong) 一個(ge) 教育最基層的現象看到儒家教育現在的變化。十年以前有很多關(guan) 於(yu) 要不要讀經的爭(zheng) 論。當時,很多人認為(wei) 讀經會(hui) 束縛孩子,無利於(yu) 發展獨立的人格。但現在的趨勢,可以說大大超出當初反對者的預見。我們(men) 看到很多學校、社會(hui) 團體(ti) ,重新重視起傳(chuan) 統文化。老百姓認什麽(me) ,還是有內(nei) 在邏輯的。
從(cong) 這個(ge) 趨勢裏,我們(men) 應該看到最深層的還是有一種精神上的需求。從(cong) 1949年開始,以30年為(wei) 一代劃分,我當屬第二代人,我的孩子是第三代。第一代長在紅旗下,受的是反傳(chuan) 統教育。我們(men) 這一代過渡,中國文明處在不自覺回歸的階段。到了我孩子這一代,這個(ge) 回歸意識變得明顯,已經成為(wei) 自覺的一代了。人們(men) 自覺意識到傳(chuan) 統對於(yu) 我們(men) 安身立命、對於(yu) 社會(hui) 秩序、對於(yu) 國家發展是有積極推動作用的。我覺得這是一個(ge) 好事。
當然這個(ge) 推動力包含很多因素,包括最高層的一些文化信號。但是我覺得這不是最主要的,文化信號反倒是順應了這樣的趨勢。我們(men) 清楚地看到,第一代那樣激進地反傳(chuan) 統已經不行了;到了我們(men) 這一代,不知道人文教育核心的精義(yi) 在哪裏,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應試教育的受害者。如果孩子這一代比較明確地要弘揚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我覺得是順勢而為(wei) 。
小富之後,的確需要解決(jue) 精神層麵上的問題,而這恰恰是現在中國的一個(ge) 大問題,是一個(ge) 非常深刻的挑戰。怎麽(me) 樣安身立命或者化解精神危機,從(cong) 全球轉型來看也是一個(ge) 大挑戰。中國這麽(me) 大一個(ge) 政治體(ti) 、文化體(ti) ,解決(jue) 這樣的問題真不是一個(ge) 小說家所能想象的,非常艱難。放眼全球,同樣會(hui) 影響人類世界的走向。十幾億(yi) 人精神狀態如果是很糟糕的,那所謂的宇宙真理還是很糟糕的。
主持人:儒家如何轉型適應現代社會(hui) ?
任鋒:它怎麽(me) 轉型,這個(ge) 問題一般人都會(hui) 提出來。當你問到這個(ge) 問題的時候,你首先應該想到的是儒家傳(chuan) 統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傳(chuan) 統,曆史上是怎麽(me) 發展的,是一個(ge) 一成不變的傳(chuan) 統嗎?我們(men) 一定能夠看到儒家傳(chuan) 統其實是在不斷變化的。孔子時期的儒家傳(chuan) 統、董仲舒時期的儒家傳(chuan) 統、朱陸時期的儒家傳(chuan) 統、王陽明時代的儒家傳(chuan) 統,它們(men) 之間內(nei) 在的變化相當大。可以看到曆史上儒家是怎麽(me) 樣一次一次在不同的世勢命運下發揮自己積極的功能,實現它的轉化。當你對這樣一個(ge) 曆史有所了解之後,再來看在現代狀況下它怎麽(me) 樣麵對轉換,我覺得思路上要有一個(ge) 自覺。
有了這個(ge) 自覺,就會(hui) 涉及到好幾方麵的判斷。首先,儒家有沒有一成不變、一以貫之的精神或者製度的理想或者秩序的想象,儒家自身有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另外儒家不斷麵對的現狀是什麽(me) ,不斷麵對的主要的問題是什麽(me) ,這是第二方麵。第三方麵,當它麵對這樣挑戰問題的時候它是怎麽(me) 去做的。如果把這三個(ge) 方麵整理清楚,我覺得會(hui) 比較有利於(yu) 我們(men) 現在談當下儒家的轉型問題。其實厘清一二三,就相當不容易。
我們(men) 可以看到,有很多容易似是而非的範式來誘導你做出一些誤判。比如說,假如我用了一個(ge) 意識形態的看法,說儒家是一個(ge) 統治階級的工具,愚弄人民的工具。如果用這樣一個(ge) 範式來看,那它實現了思想的壟斷支配,曆代信奉儒家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鎮壓人民。把這樣的儒家放到現在的時代裏麵去思考,會(hui) 不會(hui) 得出一個(ge) 比較靠譜的結論?當然不會(hui) 。再用其它的視角,假如我把儒家作為(wei) 一種宗教,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基督教、伊斯蘭(lan) 意義(yi) 上的宗教,我去複興(xing) 宗教意義(yi) 上的儒家,我去建立教會(hui) ,模仿宗教發展自己和對抗異教,這是不是一種靠譜的方法?
主持人:我問過很多學者,他們(men) 覺得建立儒教不太可能,宗教是一個(ge) 異神教,儒家沒有這個(ge) 神。
任鋒:當我們(men) 說要轉型的時候,首先搞清楚我們(men) 轉型的是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在這方麵,它不能一言以蔽之,說我們(men) 現在要轉成什麽(me) 什麽(me) 。先搞清楚是什麽(me) ,然後搞清楚它麵對的問題是什麽(me) ,搞清楚它麵對問題是怎麽(me) 去轉換的,要搞清楚這些問題,我們(men) 還有相當多的工作要做。我們(men) 之前不是說沒有做工作,而是我們(men) 之前做得還很不夠。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弘揚儒學,最根本的是要在學理上、學識上廓清很多問題,所以學院派其實擔負的任務很重。如果在根本認識問題上出現偏差的話,把儒家當做宗教,把它當做國家意識形態,那怎麽(me) 樣去統一馬克思主義(y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理論上的深入工作,仍然是一個(ge) 非常艱巨的任務。
主持人:儒家在哲學史教材到了清代經學之後就沒有了,而且它的理論越走越窄,從(cong) 孔子到心性之學到清代經學,這個(ge) 連續性在五四時候斷裂掉了,到了現在儒家傳(chuan) 統已經斷裂了幾十年甚至一百年,那麽(me) 如何再把它接續上,這個(ge) 是不是教科書(shu) 帶給人們(men) 意識上的偏差?
任鋒:儒家似乎在20世紀銷聲匿跡了。儒家怎樣複興(xing) ?你剛才點到一個(ge) 原因,在這個(ge) 問題上意識形態說教其實是高度扭曲化的。一個(ge) 傳(chuan) 承了幾千年的思想、生活方式、文化方式,它忽然在20世紀就被完全鏟除掉了,這可能嗎?新文化運動時,儒家被一打就倒了再也沒有出現?其實,無論從(cong) 思想上還是從(cong) 政治上看都不是這樣的。
從(cong) 思想文化上看,從(cong) 五四雖然出現了文化激進主義(yi) 以及其後的政治激進主義(yi) ,但是伴隨這種激進浪潮而來的馬上就有反彈。今天我們(men) 對於(yu) 五四文化運動的看法受製於(yu) 後來革命黨(dang) 的敘事,實際當時不是那樣的。當時有很多股力量,很難說哪個(ge) 就獨大,包括學衡派、國粹派。我們(men) 看到在20世紀20年代、30年代和40年代不斷有中國的文化精英乃至政治精英提出來從(cong) 中國文化本位、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自身來構思中國的現代化道路,這個(ge) 建議其實一直有。
從(cong) 政治上看也同樣如此。雖然國民黨(dang) 也是很激進的革命黨(dang)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國民黨(dang) 內(nei) 部對中國文化的態度是相對溫和的。從(cong) 孫中山到蔣介石,雖然他們(men) 個(ge) 人都有基督教信仰,但是他們(men) 對於(yu) 中國文化本身是承認、肯定或者高度尊重它的道統地位。中國文化對於(yu) 政治家來說不是宗教選擇,而是一個(ge) 共同體(ti) 精神道義(yi) 的根基。哪怕政治家是一個(ge) 基督教徒,也不得不肯定這個(ge) 基本事實。因為(wei) 規範或者指導著大部分國民精神的價(jia) 值原則仍然是儒家的,不可能指望幾億(yi) 人甚至十幾億(yi) 人完全改變或者完全信某一種宗教。大換血是不太可能的,大換血隻能帶來大動蕩。
在政治上,我們(men) 現在需要重新理解一點,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部始終也是存在不同的。以受傳(chuan) 統中國文化影響為(wei) 指標,也能做出區分。有些政治文化精英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影響比較深;有些因受它影響而激烈反對它。從(cong) 周恩來、鄧小平、劉少奇乃至林彪和毛澤東(dong) 的不同也能看出來,雖然其有時候未必完全自覺我是一個(ge) 儒家。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修養(yang) 問題,它這個(ge) 語言完全是改良或改造了的儒家語言,內(nei) 容上可能已經完全是革命政黨(dang) 的倫(lun) 理,但是從(cong) 它的形式來看,高度的內(nei) 省式、境遇式有清楚的理學印記在裏麵。為(wei) 什麽(me) 說鄧小平時代是沒有充分自覺的中國傳(chuan) 統文明複歸的時代?鄧小平出山做了幾件事完全是在向傳(chuan) 統致敬。恢複高考就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開科取士,就是給社會(hui) 內(nei) 部的一些最有活力的文化精英、社會(hui) 精英出路和生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高考部分扮演了科舉(ju) 製這個(ge) 角色。
另外,農(nong) 村和城市經濟體(ti) 的開放搞活,聯產(chan) 承包製、鄉(xiang) 鎮企業(ye) 製度、鄉(xiang) 鎮企業(ye) 繁榮,這裏都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是怎樣讓農(nong) 民工商煥發活力的。去比較宋太祖趙匡胤上台時幹的幾件事,一個(ge) 是讓士人治國,一個(ge) 是促進商貿發展,即使是陳橋驛兵變也不騷擾商家,不擾亂(luan) 商肆的市場秩序。社會(hui) 活力發展走上正軌,繁榮是自然而然的。這些都是對中國傳(chuan) 統不自覺的回歸。
主持人:後來說這種集權主義(yi) 的出現是不是與(yu) 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有關(guan) ?
任鋒:當然有關(guan) 。我們(men) 基本上還是認為(wei) 是明顯地用權力來控製。無論是經濟領域,還是思想文化領域,都體(ti) 現出權力的主宰意誌,這個(ge) 和儒家麵對秩序時的看法是存在根本差異的。現在是用一種高度控製化的體(ti) 係來操縱這個(ge) 秩序,最容易和傳(chuan) 統法家合流,當然我們(men) 不排除儒家裏麵有法家化的儒家。曆朝曆代朱子王陽明下來他們(men) 都不是反法治的,主流我們(men) 看得很清楚。另外民間宗教不好說了,很難說它是儒家的。
主持人:剛才您說到精英階層的儒家問題,可能很多人認為(wei) 幾千年來儒家在政治的長河中層扮演重要角色,而民間對儒家的認同不是非常多,可能更多的是民間信仰。您認為(wei) 現在又該如何在民間推廣儒家?
任鋒:一種意見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體(ti) 製在上層,其實這個(ge) 觀念是不對的。孝悌為(wei) 人之本,這個(ge) 孝是上層的嗎?中國老百姓把孝看作是百善之先,難道說儒家是政治精英嗎?這是全社會(hui) 的東(dong) 西。
《過秦論》講了秦政對人心的侵害,一家之中父子婆媳之間完全是一種功利化的關(guan) 係,完全是實際利益的相對相關(guan) ,造成人之不仁的狀態,秦政給人帶來的影響就是這樣。為(wei) 什麽(me) 恢複仁義(yi) ?很難說是政治上的,最起碼在家庭倫(lun) 理、社區倫(lun) 理,人們(men) 不再要連坐製那樣的嚴(yan) 酷,而是比較寬鬆的比較人性化的。
漢代為(wei) 什麽(me) 重視孝德?上層連著底層社會(hui) ,舉(ju) 孝廉,社會(hui) 上沒有這種人怎麽(me) 推舉(ju) 出來?
傳(chuan) 統文化恰恰是倒過來的,從(cong) 儒家和法家思想學說形成的機製能看出來,法家恰恰是純粹的國家學說、行政倫(lun) 理或政治倫(lun) 理,國家天生對社會(hui) 是一種支配。儒家恰恰是一個(ge) 自下而上生長起來的,注重的是德行、禮俗,注重修身齊家治國,從(cong) 微觀個(ge) 體(ti) 到社會(hui) 到國家。
主持人:自下而上您講到孝,民間宗教或者民間信仰講到孝,民間對於(yu) 儒家真正信仰的人可能不是很多,很多人去拜土地爺、拜城隍廟,不會(hui) 拜孔子。
任鋒:這是肯定的,儒家不是宗教信仰,而是生活方式,是人的日用常行,不能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信仰來看待。
另外,認不認同其實不能以是否拜孔子為(wei) 標準。在傳(chuan) 統時代,有一定社會(hui) 身份的人才能去拜孔子,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拜的,但這和老百姓是不是認同孝悌這套理論不矛盾。
我們(men) 從(cong) 明清時代的善書(shu) 能看出來,哪怕是帶有一些民間宗教化,它仍然是以這個(ge) 東(dong) 西作為(wei) 一個(ge) 實質內(nei) 容的,老百姓還是認的。民間宗教有一個(ge) 神靈,儒家內(nei) 在有一個(ge) 敬鬼神而遠之的東(dong) 西,是一種說理的、人情的或者說理性化的。
主持人:儒家講修身,強調修養(yang) 品德,現代社會(hui) 人心浮躁,大家可能沒有過多的心思去學這些,您認為(wei) 應該用何種方式去教給人們(men) 這些知識?
任鋒:修身是個(ge) 日常化的東(dong) 西,時時刻刻都要接觸,說到怎麽(me) 去教給人們(men) ,這方麵的確虧(kui) 欠了一些。
原來的思想品德課或者政治課把儒家高度意識形態化了,導致於(yu) 大家感覺這個(ge) 領域背後的內(nei) 容都是說教。大家對說教化的教育方式感到厭惡,但不能因為(wei) 這種厭惡就認為(wei) 道德這個(ge) 東(dong) 西完全是假的,是不重要的。到底通過什麽(me) 樣的方式去推行它?我們(men) 可以反思那些革命教育或者高大全的教育為(wei) 什麽(me) 難以持續。當你強調革命英雄主義(yi) 的時候,與(yu) 現實世界距離過遠,當你拿這個(ge) 倫(lun) 理去要求人們(men) 的時候,使人很難承受那樣高的要求,大家就會(hui) 陽奉陰違,也會(hui) 造成你宣揚的那套革命倫(lun) 理變成一個(ge) 形式化的東(dong) 西。吸取這個(ge) 教訓,我們(men) 反倒應該樹立一個(ge) 合乎人性常情的標準,比如孝、忠、信,一般人努力都能達到,而不像大義(yi) 滅親(qin) 這些東(dong) 西遠遠超乎人心,人們(men) 做不到。最近幾年,一些中小學課堂裏麵強調經典的重要性,弱化一些革命教育、政治教育,使教育成為(wei) 做人的教育、人格的教育,把這方麵突出來之後容易做得好一些。學校教育做好了,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會(hui) 更良好地互動。這30年的問題,一方麵,舊有的意識形態失效了,但是它還在勉強維持;另一方麵,人們(men) 高度遵從(cong) 叢(cong) 林法則或者說是一切向錢,這些都是對人性的扭曲。我們(men) 正大光明地去提倡合乎人性的東(dong) 西,從(cong) 內(nei) 容上把它歸納出來,這樣會(hui) 比較好一些。我們(men) 看到對品德對美德的理解這十幾年逐漸回歸到這個(ge) 方向,感動中國的人物很多是孝、勇、見義(yi) 勇為(wei) ,而不再是那些傳(chuan) 統類型的大公無私、一大二公的東(dong) 西。
主持人:儒家有一種複古主義(yi) 傾(qing) 向,您如何看待這個(ge) 問題?
任鋒:從(cong) 本原上講,孔子從(cong) 來不是複古主義(yi) ,複古主義(yi) 是什麽(me) ?看你怎麽(me) 界定,複古主義(yi) 肯定不是簡單地把古典的一切搬到現在通用。
儒家通過強調傳(chuan) 統而強調在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邊際創新。創新是怎麽(me) 來的?
創新可能有好幾種不同的方式,革命就強調推翻過去、實現未來。除了革命,有沒有可能通過高度尊重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一些東(dong) 西來實現發展和創新?
儒家主要是這個(ge) 東(dong) 西。孔子有很多的話很多的言行讓我們(men) 看到。孔子跟顏回講怎麽(me) 樣為(wei) 邦,孔子說的話挺有意思,他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把以前時代的好東(dong) 西具有高度選擇性地綜合起來,而不是簡單把周代東(dong) 西搬過來或把夏代東(dong) 西搬過來或把堯舜時的東(dong) 西搬過來,人類文明恰恰是在高度尊重過去發展起來優(you) 秀成果然後把它綜合起來進行發揮,所以不是簡單複古。尊重傳(chuan) 統其實是為(wei) 了發展,曆史上沒有說任何複古主義(yi) 靠儒家做成了什麽(me) 事,在漢代要複古完全實行封建製行嗎?不行。完全實行井田製行嗎?不行。封建和郡縣混合,限田製,沒有完全複古,完全複古往往失敗。那套東(dong) 西太理想化,和現實的情況之間差距太大,沒法實現。我們(men) 從(cong) 這一點能看到,後世成功的儒家也不是複古主義(yi) ,到今天同樣如此。
主持人:儒家包括朱熹後來也是在強調很多比如包括恢複井田和重建學校,到了朱熹更多的儒家在意識上可能還更多有一個(ge) 向前看而忽略了向後看這麽(me) 一個(ge) 態度。
任鋒:關(guan) 鍵是這樣,任何時代的人怎麽(me) 向前看?我們(men) 從(cong) 一般人類文明發展來看,未來能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人類文明從(cong) 本質上一定是回望,歐洲現代文明是回望希臘文明,美國開國諸賢看著古羅馬名人傳(chuan) ,中國同樣如此,未來不可能告訴你,除了未來烏(wu) 托邦的作品,一般誰會(hui) 按照那個(ge) 東(dong) 西治國。用想象治國,那就是大災難,烏(wu) 托邦那種大災難。實際儒家這種態度是一般人類文明的通鑒,通過回望過去而得到某種啟示的智慧,當然最常見的是“回向三代”。為(wei) 什麽(me) 三代重要?三代體(ti) 現了一些精神,公天下的精神很珍貴,在家天下的時代仍然珍貴,在當今時代仍然珍貴。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當然要回望三代,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
主持人:還有需要解決(jue) 一個(ge) 問題,現在對於(yu) 宋明理學有一個(ge) 誤解,包括清代的那些學者都認為(wei) 這個(ge) 理學就是心性之學……我們(men) 對於(yu) 宋明理學如何理解也是需要清理的問題。
任鋒:這個(ge) 的確是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話題,我想學術界最近十多年的發展已經相當程度上改變了我們(men) 對這個(ge) 問題的認識,餘(yu) 英時先生代表作中說,理學家絕對是政治活動家,理學我們(men) 看兩(liang) 宋理學具有昂揚的政治精神。明清之際的很多人有時候一方麵對於(yu) 心學過度發展進行反思,另外這種反思帶有誇大的成分,帶有門戶之見。理學這個(ge) 東(dong) 西,一個(ge) 事物從(cong) 它的源頭和茂盛時期最能看到其核心精神,我們(men) 看二程也好、朱陸也好,他們(men) 的確是能夠把握到那個(ge) 時代最根本的命題,這個(ge) 命題絕對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心性的命題。比如說二程對於(yu) 政治問題的通盤考慮,他對於(yu) 君主政治怎麽(me) 樣能夠走上正軌這樣一個(ge) 考慮,而且在實際過程中怎麽(me) 樣去吸收政治實踐傳(chuan) 統當中的經驗,包括朱子也是一個(ge) 具有政治實踐智慧的儒者。你去看程朱的政治行狀,那裏記載他們(men) 的故事和他們(men) 的行動,你能看到絕對不是一種純粹的隻知道心性或者與(yu) 政治現實距離遙遠的哲學家,他們(men) 都不是,他們(men) 都可以說是在思考政治世界,對政治世界的一些慣例、製度、政事相當清楚,而且有比較豐(feng) 富的從(cong) 官和實踐經驗的,這是理學的主流。當然有一個(ge) 問題,即經過科舉(ju) 八股然後成為(wei) 意識形態化的理學,那些人僅(jin) 僅(jin) 知道背四書(shu) 或是僅(jin) 僅(jin) 知道去強調心性與(yu) 心法,對於(yu) 教條化或妖魔化的理學,儒學內(nei) 部不斷有內(nei) 在的批評和糾正的努力,包括你剛才講的戴震。我們(men) 20世紀處於(yu) 一種意識形態偏見,人們(men) 會(hui) 覺得理學隻是道德無用之學,理學家是空虛無用的冬烘先生形象,那是20世紀編造的理學妖魔化的東(dong) 西,這一點是我們(men) 要清楚的。而回到當時來看,這些人都是實幹家,就像朱子,雖然曆朝隻有40餘(yu) 日,但是在地方政治當中,在實際的社會(hui) 建設當中他的貢獻非常之大。他的白鹿洞書(shu) 院製度的創設,按照今天話來說都是一個(ge) 社團組織建設的重要示範,所以說我們(men) 千萬(wan) 不能簡單看待這些理學家。
主持人:現在很多人認為(wei) 祭孔拜孔,您認同這種形式嗎,複興(xing) 儒學需要拜孔嗎?
任鋒:認同,沒問題。我曾經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給他們(men) 帶通識教育,因為(wei) 是實驗班,我有一個(ge) 儀(yi) 式,就是每節課上課之前帶領學生們(men) 禮拜先師,不是宗教,這個(ge) 是表達敬意的一種禮,我們(men) 作為(wei) 一種禮來實踐拜,大部分學生跟著學習(xi) 下來,每次上課都拜。對某種文化的表達你一定是通過禮來表達,不能隻是口頭上或心裏,一定通過某種禮儀(yi) 行動來表達的。在這一點上我們(men) 其實虧(kui) 欠的太多,我們(men) 把所有的禮都認為(wei) 是繁文縟節,都認為(wei) 那是一套束縛人的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被人指責,一個(ge) 堂堂禮儀(yi) 之邦出去之後一點文明素養(yang) 都沒有,整個(ge) 人特別邋遢,我們(men) 對禮沒有尊重,我們(men) 不知道禮在生活中起什麽(me) 作用。為(wei) 什麽(me) 現在去了日本、韓國會(hui) 覺得他們(men) 反倒保持很多禮,不管他們(men) 內(nei) 心怎麽(me) 想,最起碼表達出來的語言是非常得體(ti) 的,甚至是非常恭敬的。我們(men) 反思一下自己為(wei) 什麽(me) 走到這一步,包括跟家長和跟朋友都有禮,拜先師的禮是在培養(yang) 我們(men) 道德感的重要方式。前年秋風帶人去祭孔,其實我覺得是挺好的一個(ge) 事情。絕對不是說讓大家跪下去之後從(cong) 精神上也跪下去,很多公知,或者自由派公知的誤解或者淺薄的認識我覺得是需要反思的。事實上人變得有精神有德行都是通過這種禮塑造出來的,對於(yu) 天地對於(yu) 聖人對於(yu) 父母的一種感情和意識是通過什麽(me) 樣的禮來表達,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有一套禮的,但是我們(men) 現在沒有禮了。
主持人:可能很多人不太認同這點,禮代表的是不平等,是封建時代的那些東(dong) 西,而西方主流價(jia) 值更多的是平等、博愛還有自由,那麽(me) 這個(ge) 東(dong) 西與(yu) 儒家似乎很多價(jia) 值是相矛盾的,您怎麽(me) 看?
任鋒:平等這個(ge) 東(dong) 西怎麽(me) 來看呢,平等這個(ge) 東(dong) 西不要把它泛化來看,平等我們(men) 說在法律麵前人人平等,我們(men) 有比較平等的政治法律的地位、身份,這一點沒問題。但是在文化上在教育上在社會(hui) 的很多領域它的確存在等級的,這個(ge) 是客觀事實,這個(ge) 也是啟蒙運動以來保守主義(yi) 的一個(ge) 貢獻,他們(men) 指出平等雖然是人類天性裏一個(ge) 根深蒂固的熱望,但是需要和現實有一個(ge) 對接,現實當中你不可能完全是平等主義(yi) 的,比如教育方麵老師和學生就是不平等的。雖然我們(men) 在人格上平等,我們(men) 在社會(hui) 上地位平等,從(cong) 學識、德行來講老師就是高出一等,為(wei) 什麽(me) 學生要拜老師表達尊重,這是很平實的道理。同樣從(cong) 社群來說,為(wei) 什麽(me) 對於(yu) 那些造就了這個(ge) 社群文化的大人物或者重要的聖賢表達一種祭祀或表達一種禮敬,它同樣如此,我們(men) 要感恩,我們(men) 要有崇敬追遠之情,然後才能珍惜自己的現在。同樣在孔子麵前你說這種平等其實不相幹的說法了,一定是有權威,一定是有等級,這個(ge) 是很正常的。但是有權威的等級不意味著我們(men) 完全抹煞了自由平等的人格,自由是什麽(me) 意義(yi) 上的自由?比如自由不可能說完全推導一切人類文化權威自己創立一套那才叫自由,沒有一個(ge) 文明是那樣演變出來的。文明是在禮敬先賢的基礎上演變出來的,特別在精神文化層次無論是宗教、信仰還是生活方式都是這樣的,這個(ge) 東(dong) 西可能是自由主義(yi) 或者啟蒙運動現代性帶來的一些疑似過度地誇大了這些價(jia) 值的適用領域。比如公司很正常,就要有領導有下屬,公司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漫談亂(luan) 談自由平等不是亂(luan) 了套嗎?不同人就是有不同的權力分配,那很正常。
主持人:儒家講家族宗族西方講個(ge) 人自由意誌,那麽(me) 您認為(wei) 儒家……
任鋒:我個(ge) 人這麽(me) 看,剛才你提出來中西對比是典型的五四以來的運動。從(cong) 西方曆史來看,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是非常現代的一個(ge) 意識形態,也就是說是自由主義(yi) 的根基。這個(ge) 個(ge) 人主義(yi) 是現代化的,當然配合了城市化、市場化的社會(hui) 運動潮流,但是綜合來看西方的個(ge) 體(ti) 怎麽(me) 安頓的問題從(cong) 來也不是一個(ge) 個(ge) 人主義(yi) 就完全能夠解釋得了或者完全能夠應付得了的一個(ge) 問題。個(ge) 人怎麽(me) 樣找到一個(ge) 合適的群體(ti) 秩序架構來安頓自己的生命,這個(ge) 問題其實個(ge) 人主義(yi) 隻是一種解釋,那我們(men) 看西方即使從(cong) 啟蒙運動以來針對這種解釋都有很多其它的反應,比如剛才講的保守主義(yi) 也強調家庭也強調群體(ti) 國家,強調權威。比如說現代社群領域它就是不滿足於(yu) 原子化的個(ge) 人,所以說個(ge) 人主義(yi) 我們(men) 要知道它隻是西方文化當中的一個(ge) 力量,但我們(men) 千萬(wan) 不要把它放大成為(wei) 是現代性的最本真最實質的力量,那就偏差了。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其實很有意思,剛才我們(men) 談理學,理學裏麵發揚原來孔子《論語》裏麵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儒家強調為(wei) 己之學,為(wei) 己之學恰恰強調對於(yu) 自己身心性命的警覺,對於(yu) 自己個(ge) 體(ti) 性命的安頓,這個(ge) 意識怎麽(me) 理解?西方學者叫做精神性的個(ge) 人主義(yi) 或者說叫做人格主義(yi) ,什麽(me) 叫人格主義(yi) ?它一方麵強調個(ge) 人精神獨立,同時又不像個(ge) 人主義(yi) 那樣把它認為(wei) 是最根本的不能受到其它力量支配的東(dong) 西,它不是這樣的自由個(ge) 人主義(yi) 。一方麵強調它的精神強調個(ge) 人的獨立,同時這個(ge) 個(ge) 人不是一個(ge) 絕對獨大的東(dong) 西,它是需要放在天人關(guan) 係當中去了解,這個(ge) 天人關(guan) 係一方麵它和超越之天是有一種內(nei) 在的精神聯係,一方麵它和家庭社群有一個(ge) 相互體(ti) 現的關(guan) 係,而這個(ge) 相互體(ti) 現的關(guan) 係像社會(hui) 學裏麵有時候講中國文化是一種關(guan) 係本位的,觸及到了這個(ge) 層次。當然講得絕對了,中國人隻是父親(qin) 、兒(er) 子、丈夫、鄰居社會(hui) 角色,而沒有個(ge) 人本真,其實這個(ge) 完全是一種社會(hui) 學,儒家有一個(ge) 為(wei) 己之學,孔子那樣一個(ge) 以及後代儒者能夠體(ti) 現出一種精神氣象來,他絕對不是說失去了自我的一種氣象,也不是完全是隨波逐流的氣象,更不是完全是沒有個(ge) 性麵貌的氣象。同時它又的確不是現代西方個(ge) 人主義(yi) 的那樣一個(ge) 東(dong) 西,是均衡地來處理這個(ge) 群體(ti) 各個(ge) 層次和不同的群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個(ge) 體(ti) 是最至高無上的。其實世界上我們(men) 看到西方文化對這個(ge) 東(dong) 西不斷地有一種糾偏,比如我看現代法律傳(chuan) 統裏,個(ge) 人主義(yi) 曾經在現代早期一度昂揚,但是後來受普通法相互聯係的關(guan) 係本位的這種思想糾正,其實避免了很多問題。這方麵龐德、霍爾摩斯等都強調這個(ge) 問題,他們(men) 從(cong) 普通法裏看到人不能完全以自己的本位來思考問題,處理法律的時候應該注意到整體(ti) 人和相互關(guan) 係互相的彼此影響,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處理法律問題是更為(wei) 周正的一種看法。即使西方文化也沒有片麵地去突出個(ge) 人主義(yi) ,這個(ge) 是需要我們(men) 去周全地看待。
主持人:最後一個(ge) 問題,儒家在古代是一種政教合流的東(dong) 西,現在儒家文化已經被邊緣,儒家被邊緣到在文化領域的複興(xing) 。您認為(wei) 儒家應不應該再回歸政治?
任鋒:那肯定的。
主持人:它與(yu) 現在的政治形勢或者政治形態如何結合?
任鋒:結合很好,這個(ge) 問題是比較複雜的,很多人受了一些偏見影響認為(wei) 儒家隻是一個(ge) 道德心性之學,實際我們(men) 看到儒家我們(men) 可以說它是一個(ge) 整全性學說,對於(yu) 文化和對於(yu) 政治都有一套構設。難道我們(men) 不認為(wei) 中華人民共和國應該強調公天下精神嗎?一定的,共和國一定是公天下的精神,儒學本身天下為(wei) 公的理念支配著它。怎麽(me) 樣讓儒家進入到這樣一個(ge) 政治領域?我和秋風從(cong) 儒家和憲政的角度,馬上我們(men) 要出版好幾本書(shu) 論述儒家憲政。我的第一本文集《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另外一個(ge) 編輯的《儒家與(yu) 憲政論文集》都會(hui) 出來,我們(men) 從(cong) 儒家憲政的角度去推動儒學,我們(men) 認為(wei) 儒家其實是幫助人們(men) 塑造了一種規則的意識,這個(ge) 規則意識通過禮與(yu) 通過法都有表現。我們(men) 現在同樣在共和國這個(ge) 體(ti) 製架構內(nei) 一方麵需要通過儒家來樹立我們(men) 對於(yu) 共同體(ti) 的文明傳(chuan) 承意識,另一方麵在文明傳(chuan) 承意識的基礎上能夠發展出一種具有現代韻味的法度規則意識和信念。這個(ge) 信念和憲法、憲政的體(ti) 製結合起來,不僅(jin) 僅(jin) 是法度規則的信念和意識,另外在具體(ti) 很多政治製度的架構上都有充分空間。你比如說地方自治的製度,比如說一種類似於(yu) 科舉(ju) 製度的精英選拔和維係製度。比如政統上的權力製約平衡機製,實際看我們(men) 曆史上儒家對這方麵非常清楚,宰相和台諫製度相互製約,這是一種憲政性的安排,毫不低估地說,這種政治上的製度儒學也有很多的空間去推揚,確實要講清政治儒學當中能做的努力。最後如何培養(yang) 文化政治精英,從(cong) 大中國的角度來講,中國大陸怎麽(me) 樣和台灣、香港乃至於(yu) 東(dong) 亞(ya) 地區創造出一種文化政治的認同,這個(ge) 認同怎麽(me) 樣能支撐鼓勵產(chan) 生政治文化的精英群體(ti) ,在這方麵靠革命意識形態是不可能成功的,靠某種地區性的族群主義(yi) 也是不可能成功的,靠什麽(me) ?就是靠傳(chuan) 統儒家那種既有普遍主義(yi) 又有公共性學說的轉型來實現,我覺得在這方麵儒家其實大有作為(wei)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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