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悉心體(ti) 認自家的寶藏
—— 2013年郭齊勇教授訪談錄
作者 受訪者 郭齊勇
采訪者 崔發展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儒學》第五輯,2014年9月,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時間:甲午年九月廿一
西曆2014年10月14日
崔發展:郭老師您好!很榮幸能當麵請教您。您是一個(ge) 有著濃厚現實關(guan) 懷的著名學者,近年來關(guan) 注親(qin) 親(qin) 互隱、教育體(ti) 製改革、國學導讀等問題,並親(qin) 身積極參與(yu) ,您的學術研究重心主要是儒學哲學,出版有《中國儒學之精神》(2009)、《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以中國哲學為(wei) 中心的思考》(2012)等專(zhuan) 著,那麽(me) ,在您看來,以儒學為(wei) 中心的中國哲學的主導精神究竟何在?
郭齊勇:你好!你提的這個(ge) 問題,我有很多文章討論過。儒學為(wei) 中心的、中國文化的主導精神,在我看來,還是以仁愛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內(nei) 聖之學和構建一個(ge) 合理化、理想化社會(hui) 的外王之學,是內(nei) 聖外王。儒學,當然是非常繁複的一個(ge) 體(ti) 係,我們(men) 講經學、理學,這都是儒學。時代不同,形態也各異。但是,儒學有一以貫之的精神,孔夫子講“吾道一以貫之”。為(wei) 什麽(me) 宋明理學家把《大學》、《中庸》選進來,和《論》、《孟》一起稱為(wei) 四書(shu) 呢?乃至四書(shu) 在中國和東(dong) 亞(ya) 流傳(chuan) 了幾百年,成為(wei) 整個(ge) 東(dong) 亞(ya) 的精神文明。我覺得,主要還是因為(wei) 它的核心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這些核心價(jia) 值,這些君子之道。儒家努力把這些君子之道貫徹到社會(hui) 的各麵向,貫穿到社會(hui) 的建構,人文化的、有條理的、有次序的社會(hui) 的建構。同時,這裏要求有公正性,要有小民的地位,使小民的訴求得到保障。要有一個(ge) 健康的、合理化的社會(hui) 的建構,這就是我們(men) 所說的“外王學”。它有很多自主層麵的建構。所以我說,如果說儒家的主導精神的話,我覺得還是它的心性論、道德哲學,是它的大宗綱,這是錢穆先生講的,治平事業(ye) 、外王之學呢,是它的大厚本。它與(yu) 其它學問不一樣的地方在於(yu) ,它強調的是人有終極的關(guan) 懷,有道德的理想境界,要修養(yang) 自己的心性。這是內(nei) 聖之學。另一方麵呢,人要在家庭、社會(hui) 上盡職份,有責任。人要在社會(hui) 上推動文化的事業(ye) ,推動社會(hui) 的建構,要為(wei) 老百姓做事,那麽(me) ,他一定要有理想。為(wei) 了理想社會(hui) 的實現,古代的儒生做了很多很多的工作,甚至不惜犧牲,奉獻給老百姓。所以我覺得,內(nei) 聖外王是儒家的中心。它的背後有宗教性、有終極關(guan) 懷,有對天道天命的敬畏和崇拜,這是一個(ge) 背景。不能把這個(ge) 頭斬掉,那就成了寡頭的人文主義(yi) 了。另一方麵,它又不能不在社會(hui) 的生活中推開,不然就成了知而不行了。它要改善這個(ge) 社會(hui) ,使它有公序良俗,有一個(ge) 很好的建構,有一個(ge) 合理化、健康的社會(hui) 。所以,我覺得,內(nei) 聖與(yu) 外王這兩(liang) 方麵應該就是儒學的中心。
崔發展:您說到儒學宗教性,在當前的國內(nei) 學界,一般都認為(wei) ,儒學雖有宗教性,但畢竟不是宗教。不過,也有學者在致力於(yu) 儒學的宗教化或宗教化的儒學,認為(wei) 這是當前複興(xing) 儒學的一個(ge) 有效進路。請您談談您的看法。
郭齊勇:宗教、哲學、倫(lun) 理、政治這種劃分呢,是西方學科的劃分。儒學是不是儒教,儒學和宗教有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過去我們(men) 有討論,我自己也有文章,我的《中國儒學之精神》裏麵有專(zhuan) 章來討論這個(ge) 問題。總體(ti) 上來說,如果我們(men) 還原到中國文化的本身的話,比方說,我們(men) 十多年來帶大家讀《禮記》,從(cong) “三禮”(《禮記》、《周禮》、《儀(yi) 禮》)來看,不用說“三禮”中的祭祀活動,冠昏喪(sang) 祭之禮就是宗教儀(yi) 式。實際上,“三禮”表現了中國的文化的特征,它是把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宗教性,或者宗教這樣一個(ge) 東(dong) 西,滲透在我們(men) 的先民,乃至近代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當中。比方說,對於(yu) 天、地、自然神靈、祖宗神靈的崇拜和老百姓實際的生活是連在一起的。乃至於(yu) 在中國儒家經典《禮記》裏麵有這樣的內(nei) 容,若濫砍濫伐,就是不孝,破壞生態也是不孝。你看我們(men) 儒家經典“三禮”裏麵有很多生態保護的看法,我們(men) 今天叫生態保護。實際上,它的宗教神靈崇拜、自然神靈崇拜、祖宗神靈崇拜和人的言行舉(ju) 止、生活規範聯係在一起。如果要格之以基督教的禮拜活動,要格義(yi) 的話,便可以知道所有的這些宗教儀(yi) 式,我們(men) 都不差。我們(men) 有家廟,各家各戶家裏有家廟。直到近代我們(men) 還有神龕。小時候,我們(men) 家裏還有神龕。神龕是家廟的一個(ge) 縮小化。過去,在我們(men) 老家堂屋裏有一個(ge) 靠西邊的地方,擺放的是一個(ge) 神龕。一直到解放後一段時間,1956年以前,家家戶戶還是在遵守朱子的家禮。所以,你要是說我們(men) 沒有這些儀(yi) 式,乃至沒有這些敬畏和崇拜,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儒家是不是儒教呢?我覺得可以用這個(ge) 稱呼。現在有的人說,不用儒教這個(ge) 稱呼,而我覺得可以用這個(ge) 稱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現在民間複興(xing) 的宗教都有一種諸教融合的形式和內(nei) 容。在中國大陸,現在也出現了一些民間宗教,慢慢就把百姓日用不知的行為(wei) 規範和我們(men) 對神靈的崇拜結合在一起。同時,也把儒、釋、道、耶、回等五教的價(jia) 值結合在一起。我曾經向大家推薦過王善人,王鳳儀(yi) 老善人。現在許多民間團體(ti) 也在推重、宣傳(chuan) 他。實際上,我們(men) 就可以看出,近些年來,民間社會(hui) 在推動儒學。我最近有篇文章專(zhuan) 門談到民間儒學的新開展,有很多是采取一種民間宗教的形式複興(xing) 儒學。會(hui) 議上的儒學、書(shu) 本裏的儒學、課堂上的儒學,當然很重要,而更重要的是社會(hui) 生活的儒學。如果它是社會(hui) 生活中的儒學,那它至少是具有宗教性的儒學。儒學本來就是宗教、政治、倫(lun) 理的合一。所以,從(cong) 這個(ge) 層麵上,我認為(wei) 儒學和儒教雖有區分,但是民間社會(hui) 推動的,換句話說,過去在中國社會(hui) ,甚至在東(dong) 亞(ya) 社會(hui) 長期起作用的,還是儒教。我們(men) 對孔子的祭祀也是,更不用說我們(men) 前麵講的天地祭祀。現在我們(men) 仍主張祭祀天、地、聖、親(qin) 、師。
崔發展:您在2011年主編出版了《當代中國哲學研究(1949-2009)》,總體(ti) 上回顧了最近幾十年的中國哲學研究,對此,您最大的感觸是什麽(me) ?其成就與(yu) 不足何在?您對中哲的未來發展做何展望?
郭齊勇:這個(ge) 問題,在我們(men) 那本書(shu) 上,特別是導言中已經說了。我把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三十年。當然,在1949以前還有一個(ge) 三十年,總體(ti) 上是九十年到近百年的中國哲學的學科建構過程。改革開放以前,基本上是以教條主義(yi) 為(wei) 主導的研究。不能說沒有什麽(me) 成就,但是成就是有限的。改革開放以後的三十年呢,逐漸的有了一種自覺,慢慢的來真正的體(ti) 會(hui) 。哲學和中國哲學這個(ge) 問題呢,很複雜。因為(wei) 這個(ge) 名詞都是學的西洋的。中國如果有哲學的話,那麽(me) 中國哲學是什麽(me) 。所以,有沒有中國哲學,中國有沒有哲學,是在中國的哲學還是中國的哲學,前輩們(men) 一直到今天,還有許多人一直在討論。我的意思是,我們(men) 不管用什麽(me) 樣的哲學定義(yi) ,即使是套用西方的哲學概念,我們(men) 當然有哲學。我們(men) 也可以用經學、子學、玄學、理學、佛學或道學這樣一些名詞,如果我們(men) 原原本本地研究我們(men) 的經學、理學、佛學等等,會(hui) 更好一些。但是,要借助於(yu) 哲學,便於(yu) 和西洋對話,我們(men) 當然也當仁不讓,我們(men) 也有自己的哲學。西方人不理解,而實際上我們(men) 也有自己的哲學。過去有很多成就,我們(men) 在這本書(shu) 裏呢,著重的表彰了一些。梳理了材料,提煉了很多精神,但是,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就是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之為(wei) 中國哲學的特征性,這一點,要更進一步的加大力度研究。我們(men) 還有很多地域、思潮、流派、人物沒有進一步的研究。我們(men) 還要重視少數民族的研究,重視中國科學技術方麵的研究等等,這些我在書(shu) 中都有討論。
崔發展:中國古代哲學中有豐(feng) 富的經典詮釋傳(chuan) 統,已有不少學者有心發掘這一傳(chuan) 統。湯一介先生甚至大倡建構中國的經典詮釋學,而您也有專(zhuan) 文談及經典詮釋的問題。您認為(wei) ,我們(men) 如何才能突破古代的注疏傳(chuan) 統,進而創建一種具有時代性、民族性的新型的經典詮釋學?
郭齊勇:經典詮釋學嘛,很多專(zhuan) 家在討論,湯先生在討論,我們(men) 也在討論。我覺得,不要自大,什麽(me) 叫突破古代的注疏傳(chuan) 統呢?我認為(wei) ,首先我們(men) 要學習(xi) ,弄懂都不容易,我們(men) 這個(ge) 注疏傳(chuan) 統,它有一個(ge) 非常好的積累。我們(men) 讀任何古書(shu) ,都要讀古代的經典的注疏。每一本經典,我們(men) 都知道哪一部,或者那幾部注本是我們(men) 必須要讀的。讀《論語》、讀《老子》、讀《春秋》、讀《左傳(chuan) 》,我們(men) 都有目錄學、文獻學做我們(men) 的指引。這裏麵就告訴我們(men) ,哪一些是注得比較好的,解釋得比較好的,這就是注疏之學對我們(men) 的重要性。所以不要提突破古代的注疏傳(chuan) 統,你進都沒有進,學都沒有學,怎麽(me) 突破?我們(men) 首先要進入,要真正讀懂。而且,注疏傳(chuan) 統本身,像我們(men) 古代的詮釋學,有經說、經傳(chuan) 、經解的傳(chuan) 統,而且,經和傳(chuan) 、經和解、經和說之間又有注,這是我們(men) 基本的根據。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文本,有一些基礎的注疏的東(dong) 西。這些東(dong) 西是繞不過去、超越不了的,我們(men) 必須老老實實地把我們(men) 的經、史、子、集等典籍中的、優(you) 秀的注疏,原原本本地把它們(men) 掌握。我們(men) 指導國學班的同學去讀書(shu) ,都是這樣做的。所以我覺得,首先要去了解、掌握,下足功夫去讀懂注疏。你讀一部莊子,郭慶藩的《莊子集釋》基本把前代人的解釋集在這裏。這部書(shu) 不讀,怎麽(me) 能讀懂《莊子》?現在社會(hui) 上有很多胡說八道的東(dong) 西,基本上就沒有一個(ge) 規範性。傳(chuan) 統注疏本身就是我們(men) 經典詮釋學的一個(ge) 基礎。所以我覺得,無論是我們(men) 對儒釋道經典的把握和理解,還是創造性的轉化,或者是時代性的新型解讀,這些是可以借助西方、印度和日本的一些思想重新加以解釋的,但是其基礎還是我們(men) 古代的注疏。同時,我們(men) 需要善於(yu) 擁抱和學習(xi) ,但是我們(men) 也要打破一種迷信,難道西方漢學家講的都是對的?西方漢學家、西方中國學家其實有很多是隔膜的,以偏概全的。他們(men) 自己很得意,但他們(men) 的觀點本身,帶有一種強烈的西方優(you) 越性,甚至是根本沒有讀懂中國的東(dong) 西。當然有很多西方、日本的學者,是很不錯的。但是我們(men) 覺得,不要迷信,這是我的一個(ge) 看法。大家要進行創造性的解讀是不錯的,但是,中國當前的社會(hui) 很浮躁,談創造談得太多、談守成談得不夠,沒有守成怎麽(me) 創造呢?我就談這一點吧。
崔發展:近現代以來,一方麵,哲學的發展逐漸告別了形而上學建構的那種體(ti) 係化時代,但另一方麵,哲學在本性上卻始終又有那種形上的希冀,比如就西方而言,胡塞爾、海德格爾、伽達默爾,哪怕是後現代哲學家,都有體(ti) 係。反觀國內(nei) ,就中國哲學而言,像牟宗三、唐君毅等人,也是有體(ti) 係建構的,但我們(men) 現在的尷尬在於(yu) ,若建體(ti) 係,似乎隻能依賴西學之方法,比如康德之於(yu) 牟宗三、黑格爾之於(yu) 唐君毅。在您看來,哲學的體(ti) 係化建構有多大必要?中國哲學應如何尋求自主性的體(ti) 係化建構?
郭齊勇:這裏麵有幾個(ge) 問題,一個(ge) 是人在本性上有一種形上的希冀,但是形上的東(dong) 西是否一定要建構體(ti) 係?西方現代哲學並不是這樣來考慮,我覺得,告別形上學呢,基本上反映了一個(ge) 潮流。這個(ge) 潮流反映的是,像黑格爾那個(ge) 體(ti) 係本身自足圓滿,但實際上它是壓製性的,什麽(me) 東(dong) 西都是絕對精神的轉化或實現,最後就是絕對圓滿。所以後來就擺脫這種體(ti) 係。中國的哲學呢,像熊十力的體(ti) 係,他就沒有像他的學生牟宗三、唐君毅對西方的那種依賴性。他的《新唯識論》雖然也有西方哲學的影子,但是,既不是西方也不是印度,基本上是他自己的東(dong) 西。他是把人心、本體(ti) 來加以建構的新唯識論的一個(ge) 體(ti) 係。當然,牟先生也不是全依賴於(yu) 康德,唐先生也不是依賴於(yu) 黑格爾,他們(men) 都有自己的創造。您這裏沒有提到熊先生,也沒有提到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馮(feng) 先生其實也有他新理學的體(ti) 係,當然不是說他的體(ti) 係建構就是成功的。我覺得哲學的體(ti) 係化建構沒有多大必要。不一定有這個(ge) 體(ti) 係就能說明什麽(me) 問題,哲學在一定意義(yi) 上就是生命的體(ti) 悟。所以,像克爾凱郭爾這些現代哲學家,也沒有用一個(ge) 龐大的體(ti) 係來展示他們(men) 的哲學。我覺得沒有必要去構建一個(ge) 體(ti) 係。如果真要問,中國哲學如何尋求自主化的體(ti) 係建構,我覺得也希望有學者去做,但是做的基礎,就是說,還是要進入中國文化,比如說儒、釋、道、理學,進入它們(men) 的內(nei) 部中去。進入它們(men) 內(nei) 部,你才能夠了解,比方說朱子的係統,它是一個(ge) 龐大的理學係統,它是根據小程子而來的。這是理學的一個(ge) 建構。而心學家是解構的,王陽明,他也有他係統的思想,我們(men) 不一定要叫體(ti) 係。所以,如果要說自主性的中國哲學的話,那我覺得,孔夫子他有沒有自己的體(ti) 係呢?他是什麽(me) 樣的一個(ge) 體(ti) 係啊?王陽明是個(ge) 什麽(me) 樣的體(ti) 係啊?“致良知”前後也有很多變化,講“知行合一”不一定要這個(ge) 體(ti) 係。至於(yu) 自主化的體(ti) 係嘛,各位哲學家自己在體(ti) 悟社會(hui) 生活各麵向的時候,有自得之見就夠了,有生命的體(ti) 驗和實踐就夠了。
崔發展:我們(men) 注意到,您曾明確指出:培養(yang) 文科研究生,在論(通論、專(zhuan) 論)、史(通史、專(zhuan) 史)、典(原典、經典)三者的關(guan) 係中,應注意凸顯“典”,而適度削減以往的泛泛一般之“論”加“史”的結構。您提出這一論點的初衷是什麽(me) ?
郭齊勇:這個(ge) 當然,我已經多次說過了,1950年代初期以來,我們(men) 學習(xi) 蘇聯都是用概論加上通史,這些東(dong) 西作為(wei) 大學教材的基本形態。您看,一直到今天都是這樣的。當然,通論專(zhuan) 論、通史專(zhuan) 史是有必要的,幫助學生梳理一下。但是,它代替學生去嚼饃饃,有一種用老師們(men) 嚼過的饃饃喂學生的味道。而沒有讓學生自己去讀原著經典,自己去理會(hui) 思考。因為(wei) 經典所以為(wei) 經典,是不可超越的。一千個(ge) 人就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凸顯“典”,是培養(yang) 學生創造性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也是我們(men) 繼承世界文明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馬克思也說過,像古希臘史詩,莎士比亞(ya) ,這都是不可逾越的經典。中國也有很多的經典,都是不可逾越的豐(feng) 碑。那麽(me) ,我們(men) 如何去消化,而且從(cong) 中去領悟,獲得教養(yang) 。我覺得這是培養(yang) 孩子們(men) 的、學生們(men) 的創造性的最重要的一個(ge) 方麵。這個(ge) 比你讀多少本概論、通論都要好。所以,我覺得讀經典,多讀一點經典,對於(yu) 培養(yang) 文科的學生是非常有必要的,不僅(jin) 僅(jin) 是研究生,本科生也是這樣。我們(men) 的國學班就是這樣的。從(cong) 一年級開始,我們(men) 就讀的是經史子集的基本的經典。經典文本的把握,對學生一生的創造性、創發性都有好處。而不是臣服於(yu) 那些所謂的原理,像聯共(布)黨(dang) 史四章二節,這些被稱為(wei) 哲學概論的基礎,這些東(dong) 西都是很陳腐的,很束縛人的頭腦的。這個(ge) 東(dong) 西要把它去掉,不是一個(ge) 好傳(chuan) 統,是斯大林的東(dong) 西。所以我一再呼籲,而且身體(ti) 力行,我們(men) 這個(ge) 中西比較哲學實驗班、國學班,都是我提議並建構起來的,也搞了十多年了,成效很好。現在全國的教育界,讀典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是呼聲,而且,實際上教書(shu) 也是這樣教的。
崔發展:研讀中外經典成了您培養(yang) 研究生的重要一環,我們(men) 尤其注意到,您堅持引導碩博士研讀《真理與(yu) 方法》與(yu) 《禮記》。在中西方的諸多經典中,您為(wei) 何選擇了這兩(liang) 部經典呢?它們(men) 之間有沒有關(guan) 聯?
郭齊勇:沒有,這是有偶然性的,因為(wei) ,帶研究生有一陣就讀了這本書(shu) ,當時方法論課就讀了《真理與(yu) 方法》,也開了“《禮記》研讀”這門課,不是一個(ge) 必然性的關(guan) 聯。當然,如果說關(guan) 聯,我是希望大家能夠借鑒一下《真理與(yu) 方法》的詮釋學的理論。當時,我把何衛平老師請到課上來,一起來讀,還有洪漢鼎老師的書(shu) 。另一方麵,也是通過帶大家讀《禮記》,培養(yang) 大家如何創造性地理解和解釋這些經典。首先是理解、讀懂。所以我覺得,堅持研究生的讀典,是非常重要的。多讀經典,我們(men) 不隻是讀這兩(liang) 種,我們(men) 讀了很多。當然,也要適度,要能夠消化,讓他們(men) 基本把握這些經典的字、詞、句、節、章、篇及其內(nei) 涵與(yu) 基本精神。在學問上,學到一些方法。
崔發展:在碩博士課程設置中,您開設了“中國哲學史方法論”這門課,也曾發表過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史方法論的的專(zhuan) 題論文,那麽(me) ,您如何看待方法論在哲學研究中的地位?另請您談談怎樣進行哲學層麵的方法論訓練?
郭齊勇:這個(ge) 呢,我在我的專(zhuan) 題論文中有過討論。這是得益於(yu) 我的恩師蕭萐父老師、陳修齋老師、楊祖陶老師和李德永老師這些先生,他們(men) 在我們(men) 進校時,給我們(men) 中西哲學碩士生聯合開哲學史方法論,不是中國哲學方法論,是哲學史方法論的課程。我覺得這個(ge) 課對我們(men) 的教益很深,收獲很大。其實這個(ge) 課程,主要是為(wei) 了培養(yang) 我們(men) 的問題意識。主要是讓我們(men) 去發現問題,同時,這個(ge) 課程也告訴我們(men) 如何去表達。比方說,麵對一個(ge) 文本,我們(men) 有時候看不出問題,有時候不知道如何去做研究,那麽(me) 經過這個(ge) 課程的訓練,我們(men) 就能去寫(xie) 一個(ge) 研究性的文章。這些老前輩主要還是“黑格爾—馬克思”方法論的學習(xi) ,還是邏輯與(yu) 曆史相統一的方法。這個(ge) 方法也是很重要的方法。給我們(men) 至少有一個(ge) 邏輯的訓練。不是形式邏輯的訓練,而是思想史的一個(ge) 邏輯的訓練。當然,黑格爾哲學史方法論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在這之後又有了經典詮釋的方法,有了現象學等等一些新的方法,所以,哲學層麵的方法學的訓練是非常重要的。我們(men) 的老師可以根據自身的不同特點,製定不同的訓練方案。而同學們(men) 也希望有一個(ge) 自覺地訓練,訓練我們(men) 思維的能力,解讀經典的能力,建構思想的能力,這個(ge) 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憑小聰明,私自用智,自視很高,“以私智小慧,輕非古人,不免貽誤後學,轉增迷惘”。馬一浮先生說過這幾句話,我特別強調一下。
崔發展:中國古代文史哲不分家,近代以來,學科體(ti) 係的建製日趨成型,但思想史、學術史、哲學史的分殊卻一直是個(ge) 問題,即便在現有的研究中,也是含混使用,缺少自覺,如何對之做出相對清晰的界定呢?
郭齊勇:首先是文史哲,所謂的學科體(ti) 係的建設,恐怕對中國本身的文化思想是一個(ge) 很大的打擊和限製。文史哲本來不分家,而現在卻分得很厲害,甚至哲學裏都分得很厲害,你是搞西哲的,我是搞中哲的,他是搞馬哲的,搞邏輯的,搞倫(lun) 理的,分得太厲害了。學科體(ti) 係的建設,對我們(men) 本身是一個(ge) 限製,我們(men) 要破除這種迷信,還是要促進文史哲打通,中西馬的打通。比方說,經史子集過去是通的,中國的國學是有體(ti) 係的,有內(nei) 在係統的。我們(men) 沒有說隻研究經,脫離人物的理解分析,而缺乏集部的訓練。誰也沒有說集部是文學的東(dong) 西,集部有很多哲學、思想的東(dong) 西,宋明理學家的材料都是在集部,在別集、合集裏麵。每個(ge) 人的集子,都有很多政治關(guan) 懷,首先是奏章、諫言,很多的治世方麵的文章,還有書(shu) 信(涉及政治與(yu) 學術討論),後麵才是他的詩文集或者語錄的匯編。集部的一些東(dong) 西都是這樣的。我覺得經史子集是通的,文史哲也是通的。了解中國的思想,必須要打通。所謂思想史、學術史、哲學史的分界,我認為(wei) ,既然我們(men) 承認文史哲、經史子集的打通,就不一定要強調思想史、學術史、哲學史的分界。當然,它們(men) 之間有區別、有不同。如果你說含混使用、缺少自覺的話,我覺得這種缺少自覺也有好處。我現在指導學生做哲學史,也強調要注意思想史的方法,還原到這個(ge) 人的生命的實際中,多了解一些其人的思想文化的背景。他的交往,他的事功,他辦的書(shu) 院,他教的學生,這樣才能了解哲學史上一個(ge) 人物的鮮活的思想來源與(yu) 交鋒。哲學史不是幾個(ge) 範疇寫(xie) 一寫(xie) 就完了,所以,在一定意義(yi) 上思想史、學術史、哲學史的分別不一定就那麽(me) 好。當然,你可以分,你說你是做中國思想史,他是做中國學術史的,我是做中國哲學史的,也可以這樣分,每人的側(ce) 重麵不同。但是,我覺得無論做什麽(me) ,都是一種互動的。我認為(wei) ,從(cong) 我自己的行當來說,做哲學史,一定要有思想史、學術史的訓練。學術史的訓練,使我們(men) 真正的了解一些學術史上的人物、文本在學術方麵的背景,經史子集注疏的傳(chuan) 統。思想史的背景也很重要,我剛剛也提到過,人物的生活場域需要了解。所以,我是主張不要分得太細。現在的問題就是分得太細,文史哲要分,中西馬要分,甚至古今也要分,搞古代的就不要搞現代,搞現代的就不要搞古代,這是很荒唐的。你隻有搞古代才能知道現代,搞現代的才能更好地理解古代。
崔發展:泛觀國內(nei) 的研究生培養(yang) 現狀,讓人不無擔憂。僅(jin) 就研究生的畢業(ye) 論文選題來看,要麽(me) 選陌生人頭、要麽(me) 選新出材料、要麽(me) 選西方之法,而更多的則是在無生人頭可做、無新材料可用、無新方法可取的情況下,茫然不知所從(cong) ,最終則是守舊有餘(yu) 而創新不足,尤其是缺乏原創性的研究成果,那麽(me) ,針對這種研究現狀,如何實現研究創新的可持續性呢?
郭齊勇:這又談到研究生培養(yang) 上來了,博士生的選題,我一直在講,新材料、新方法、新文獻或思想家都可以,其實中國有很多的、各地方上的、各時代重要的思想家、文人,有很多哲學家、學術專(zhuan) 家,都沒有人做。湖北宋元明清時代有大量學者,很多當時在國內(nei) 影響很大,現在都沒有納入博士生選題之中。不是沒有選題可作,中國浩如煙海的典籍、檔案,現在是導師、學生,都比較懶,隻想拿到現成的,一天到晚圍繞孔孟老莊、程朱陸王,炒現飯,炒來炒去。不是說不可以再研究,是說還可以放開。像我們(men) 應城的陳士元,京山的郝敬,都是大經學家,沒有人去做,還有陽明後學黃安的耿定向等,做的人也不多,還是當時我要寫(xie) 宋元明時代湖北的儒學,找了幾個(ge) 學生去做了一下。很多思想文化史上的大人物,不要說二三流的人物,二三流的人物也很重要,都沒有人做,還有相當多的文獻沒有人去整理。我有一個(ge) 博士後,他發現了明代江西一個(ge) 叫劉元青的,他有很多書(shu) 在民間,我鼓勵他把這些書(shu) 整理出來。劉元青的材料散布在鄉(xiang) 間,在他的家鄉(xiang) ,有很多材料可以把它整理點校出來。我們(men) 還有大量檔案沒有人去研究,國家的曆史檔案館,各地方的檔案館、博物館有很多東(dong) 西都沒有人去整理,我們(men) 現在很多文化工程都是大轟大嗡,沒有實際地去真正地收集、整理、點校,古代的一些文人的集子都沒有出版。有些是四庫裏麵有,沒有人去研究,有些是地方文獻,民間有,沒有人去把它整理出來。所以我說我們(men) 做中國哲學,或是中國思想文化的老師們(men) 要知道,同學們(men) 作論文,不要堆擠在已經有很多人做的大人物身上,更多的眼睛要看到地方文獻中,還有大量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沒有做。地方上有很多材料我們(men) 沒有做實,像契約文書(shu) 、家譜、集子等材料都要重新加以整理、點校的東(dong) 西都還沒有做,應該說新材料很多,隻是我們(men) 沒有用心去弄,都喜歡弄現成的,大家時間緊張,就匆匆忙忙拿點校過了的,不管它點校得怎麽(me) 樣,對付一下,隨便研究一個(ge) 人算了。新方法呢,我們(men) 剛講了方法多元,成果就多樣,方法不是隻有一個(ge) 方法。所以我是覺得,無論是新材料,還是新方法,我們(men) 都可以來探索,結合、發掘、解讀這些材料,選擇一個(ge) 比較好的方法。方法無非是邏輯與(yu) 曆史相統一的方法,解釋學的方法。經典詮釋有什麽(me) 更好的方法,我覺得還是從(cong) 讀書(shu) 、認字開始吧,慢慢地去弄懂這個(ge) 材料,然後再從(cong) 政治哲學、生態環保的角度,用現代的意識、眼光去加以解讀,都是可以的。如何實現研究創新的可持續性,我認為(wei) 還是要有現代意識,方法論和問題意識,敢於(yu) 不怕困難地去發掘新材料。我剛才說了新材料、檔案很多,沒有人去整理。像第一曆史檔案館、第二檔案館,像故宮,堆了很多材料,比較亂(luan) ,都沒有人去整理,還有中央到地方各大圖書(shu) 館裏麵,有很多書(shu) 沒有人去摸。我們(men) 文科研究生根本不夠,但是我們(men) 大部分單位覺得人才飽和了,好像沒有題目可做了,這很奇怪。還是不要懶惰,還要敢於(yu) 發現新的,老師、同學們(men) 也要去辛苦地做,不要吃現成飯。
崔發展:中國古代哲學十分注重知行合一,而西方並無此傳(chuan) 統、亦無此要求。受諸多因素影響,在當下的中國,為(wei) 學與(yu) 為(wei) 人的二分現象十分明顯。韓愈說“師者所以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現在的老師更多的是授業(ye) 解惑,而不再是傳(chuan) 道者了,學統與(yu) 道統二分的觀念越來越普遍,牟宗三先生試圖打通三統,但並不成功,那麽(me) ,在現在條件下,您覺得這種二分是形勢之必然嗎?幾年前,您曾接受了《儒學是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這一訪談,那麽(me) ,在現代條件下,儒學作為(wei) 儒學研究者的生活方式,其必要性、可行性何在?
郭齊勇:我們(men) 古代哲學很重視知行合一,當然不能說西方沒有這個(ge) 傳(chuan) 統,我個(ge) 人認為(wei) 西方哲學也是知行合一的,不過有很多技術性的哲學家講的和做的是兩(liang) 套。蘇格拉底是合一的。為(wei) 人和為(wei) 學二分的現象,也是一個(ge) 現代病。我認為(wei) 授業(ye) 、解惑重要,當然傳(chuan) 道也很重要,牟先生打通三統還是有道理的,他的新三統是從(cong) 政治哲學的意味上來說的。我認為(wei) 為(wei) 人和為(wei) 學應當是一致的,過去我接受過訪談,我現在堅持那個(ge) 看法。我們(men) 儒家學者,雖然隻是儒學研究者,儒學教師,但是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還是可以盡量的知行合一,關(guan) 愛社會(hui) 、關(guan) 愛民間疾苦,為(wei) 社會(hui) 做一點奉獻,待人接物以誠相待,提攜青年後進,關(guan) 心社會(hui) 弱者,包括私生活的嚴(yan) 謹,這些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如果真正是一個(ge) 儒者,儒家的四書(shu) 五經讀進去了,理學家語錄讀進去了,老莊和佛經也讀了一點點,那麽(me) 在做人上,就有生命的一種感悟,身體(ti) 力行是很自然的。我個(ge) 人做得不好,但我還是心向往之,力求做到為(wei) 人、為(wei) 學一致,完全一致做不到,但至少是基本的人格的操守、基本倫(lun) 理生活的正常化、健康化,遵守為(wei) 人師者的規範,這些都是應該在生活中自然達成的,而不是刻意的。
崔發展:政治哲學現在是個(ge) 熱門話題,您也有這方麵的專(zhuan) 論,那麽(me) ,儒家政治哲學的主導精神是什麽(me) ?在製度文化層麵,我們(men) 如何實現它與(yu) 現代的對接?
郭齊勇:政治哲學是一個(ge) 現代的、西方的名詞,其實儒家的政治哲學也是我們(men) 用現代的意思去理解的一個(ge) 提法。古代的儒家要說它有什麽(me) 政治哲學的話,那它都是,禮就是的。我們(men) 讀書(shu) 經,《尚書(shu) 》,一開篇《堯典》,《堯典》是古文《尚書(shu) 》和今文《尚書(shu) 》都有的,一開始談到的我覺得都可以作為(wei) 今天所謂政治哲學這個(ge) 角度來講,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老百姓變得善良。所以我覺得從(cong) 《尚書(shu) 》的開篇《堯典》開始,中國的“五經”就是中國的政教的根本,書(shu) 經裏麵繼承的這些、記錄下來的這些古代的大量的政治文誥都是怎麽(me) 樣去做事,怎麽(me) 樣謙虛,什麽(me) 樣的作為(wei) 會(hui) 照耀四方荒原,感動天地神靈,我們(men) 如何親(qin) 和我們(men) 的九族,如何去協和萬(wan) 邦,使老百姓都有德養(yang) 。這就是我們(men) 的政治哲學。如果說有政治哲學的話,你從(cong) 《堯典》就可以開始談起。如果要談到政治哲學,那就是箕子對武王講的洪範九疇,這就已經到了周武王的時代了。它前麵還有很深遠的政治哲學的傳(chuan) 統。所以《洪範》裏麵講到的是,“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說中庸之道主要就是中道,這裏麵它特別講到了皇極中道的思想——不偏不倚,他講到什麽(me) 是最好的政治呢?“無偏無頗,遵王之義(yi) 。”講“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王道正直,會(hui) 其有極,歸其有極。”皇極中道,是一個(ge) 大中至正的標準,所以,這就講到了王道。後來一直到孟子講到了王道——仁政,仁德的政治。《洪範》裏還講到了三德——正直、剛克、柔克,平康正直,如何去反對暴政,如何去使老百姓的生活好一點。如果勉強地說儒家有政治哲學,我們(men) 借用西方這個(ge) 詞的話,那儒家的全部經典都是政治哲學,幾乎都是。比如我們(men) 的“三禮”,它不是政治哲學嗎?它的神靈崇拜、它的祖宗崇拜,這些都不是嗎?這都是講的社會(hui) 生活中的東(dong) 西。所以我認為(wei) 儒家的主導精神還是王道的觀點。王道的觀點體(ti) 會(hui) 到文化的意思,文化重於(yu) 種族、地域,所以就有了“天下”的看法。周天子是天下的盟主,分封製其實就是邦聯製,它並不是去管轄,它實際是友好的一種聯邦或邦聯,是一種共和製。所以這個(ge) 政治文明其實很高,中國“禮”、“樂(le) ”的政治文明很高,它以提高老百姓的文明的含量作為(wei) 很重要的一項工作。所有中國的古代政治一定要講教化,這不是奴役人的思想,讀《孟子》就知道光給老百姓吃是不夠,當然要給老百姓家產(chan) ,“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百畝(mu) 之地,八口之家,讓它生活得至少在凶年的時候怎麽(me) 樣,荒年的時候怎麽(me) 樣,免於(yu) 死亡、免於(yu) 饑餓,豐(feng) 年的時候有積蓄,老者有皮衣服可穿,所以除了生活的要求之外,他說不要逼老百姓去為(wei) 非作歹,社會(hui) 治安要好,關(guan) 鍵是要使老百姓懂得愛人,至少倫(lun) 理上建構起來,愛家裏的人,愛所有的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個(ge) 非常好的道德的世界。所以中國的王道仁政思想,是儒家政治哲學主導的精神。在製度文化的層麵上,在中國古代政治製度的層麵上,由於(yu) 儒家的理念,所促成的中國古代政治製度,比如後來建構的三省六部製、君相製、諫議製,包括文官的製度,教育的製度,它是一個(ge) 社會(hui) 空間很大、政府很小,基本社會(hui) 自治,然後對皇權有很多製約,這樣的製度,比今天很多製度都好。六十多年前,我們(men) 學習(xi) 蘇聯的製度,蘇聯的製度不是很好的製度,我們(men) 把它奉為(wei) 圭臬。所以我覺得我們(men) 古代製度層麵上,它的大社會(hui) 小政府,它所保護的、允許的事在社會(hui) 正麵作用很大,這都是精華的東(dong) 西。它相對來說,開放的言路,士對於(yu) 民眾(zhong) 生活、民間生活的良性指導,所促成的公序良俗,每個(ge) 人的良知在那裏去實現出來、呈現出來,我覺得這都是儒家所強調的五經四書(shu) 是政教之本的工作。當然也有很多製度的建構,也有很多民俗,比方說我們(men) 講朱子的家禮,冠昏喪(sang) 祭之禮,他改造了呂氏的鄉(xiang) 約。朱子一生做了這麽(me) 多工作,整理古代的“禮”,使它在民間社會(hui) 的重建,他做了很多的事情,這都是政治哲學。所以如果要說政治哲學,那儒家的所有東(dong) 西都是政治哲學,它非常博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無論是它的理念的層麵,還是它的製度的層麵,它促成的這種我們(men) 經常講的“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老百姓的子弟可以通過讀書(shu) 來做官,這種機會(hui) 公平,這些東(dong) 西本身都是有很多的製度層麵的轉化。還有民俗的層麵,荀子講的建構良風美俗,美政啊,美俗啊,這些方麵,可以說都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覺得很多東(dong) 西還是我們(men) 要仔細地研究,包含古代官職在內(nei) 的,古代製度文明在內(nei) 的很多的東(dong) 西加以創造性的轉化。不要迷信現在,不要迷信未來。我們(men) 當然也不要迷信古代,但是我們(men) 對古代太不了解。對中國自己的東(dong) 西太不了解,我們(men)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誇大了現代人的一些功勞,迷信現在,迷信將來,這都不好,沒有祖宗哪有我們(men) 哪?所以中國古代社會(hui) 有很多的東(dong) 西,既重視古代列祖列宗的文化創造,尊重,又給子孫後代的人的生息,給他們(men) 有一個(ge) 很好的棲息之地。我們(men) 今天對生態的破壞簡直無以複加,我們(men) 既對不起列祖列宗,也對不起子孫後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覺得我們(men) 要尊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包括政治文化的傳(chuan) 統。
崔發展:您與(yu) 溫偉(wei) 耀、趙林編著了《傳(chuan) 統氤氳與(yu) 現代轉型——中西文化三人談》(2012),該書(shu) 共有三輪對話。由此,我們(men) 也想聽聽,您對中西哲學比較之進路及其前景怎麽(me) 看?
郭齊勇:這是趙林老師組織的,我們(men) 三人的對談。趙老師和溫老師的中西文化背景都很好。中西哲學與(yu) 文化的比較是五四以來,甚至更早的幾代學者都在做。金克木先生講,比較呢,其實也不是硬性的比較,一對一的比較,一定要把亞(ya) 裏士多德和我們(men) 中國的一個(ge) 哲學家,比方說孔子、孟子,或者朱熹來比較嗎?這種對比才是比較哲學嗎?實際上,金克木先生講我們(men) 在現代文化的滲透,文化交流的背景下,我們(men) 做中國的研究,做西方的研究,都是廣義(yi) 的比較。比方說,我們(men) 現在對任何一個(ge) 中國的人物、西方的人物的研究,其實都可以納入比較哲學或者比較文化的範疇。在我們(men) 三個(ge) 人的對談中,更重要的比較,其實還是拿儒教和基督教做比較。當然,儒教和基督教為(wei) 什麽(me) 要做比較呢?因為(wei) 我們(men) 有一個(ge) 看法,真正影響西方社會(hui) 的是後來這個(ge) 基督教,真正影響中國社會(hui) 的是儒家思想,儒教。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如果能加以認真比較的話,我覺得會(hui) 有一些新的看法。它們(men) 有同有異。而這一比較的前景呢,我覺得中西比較的徑路很多,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作比較,不同的方法進路作比較,前景還是非常好的。方法多元,路徑多樣,成果就多樣,不一定要有什麽(me) 樣的限製。
崔發展:最近,我們(men) 總是提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文化複興(xing) ,那麽(me) ,文化複興(xing) 在複興(xing) 中華民族的過程中將扮演何種角色?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就是民族主義(yi) 的複興(xing) 嗎?亨廷頓在《文明的衝(chong) 突》中指出,冷戰後的世界,衝(chong) 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識形態,而是文化差異,主宰全球的將是“文明的衝(chong) 突”。我們(men) 知道, 您在2002年編輯出版了《杜維明文集》(共5卷)。針對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之論,杜維明先生力倡文明對話,並積極投身其中,其弘揚儒學之功,善莫大焉。杜先生有明確的方法論自覺,像挖掘、格義(yi) 、直接進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方法,都可以歸入以西釋中的範式。在當前條件下,以西學來砥礪、激發儒學的生命力,是個(ge) 必要且有效的途徑,但也有學者指出,杜維明先生主張讓儒學的活水流向世界,繼而反哺大陸,回歸大本營,願望是好的,但不切實際,尤其是,拿儒學應對民主、科學、環境、人權、女權,將儒學轉化為(wei) 哲學、宗教、人學、涵蓋性很強的人文主義(yi) ,一方麵固然說明了儒學的包容性,另一方麵會(hui) 不會(hui) 使得儒學喪(sang) 失獨特的氣質,轉化成一個(ge) 什麽(me) 理論都可以放進來、什麽(me) 問題都可以在其中得到解決(jue) 的可怕“深淵”?人們(men) 不禁會(hui) 問:到底什麽(me) 是儒學?對上述諸問題的應對,究竟是儒學肩負的責任、還是背負的包袱?對此,我們(men) 特別想聽聽您的看法。
郭齊勇: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當然不是民族主義(yi) 的複興(xing) ,我們(men) 剛講了,中國文化的概念大於(yu) 民族的概念和地域的概念,中國人講文化,它超越了民族、種族、族群的意識。文化,夷夏大防,孔子講得很清楚,你周邊的文化好,你就是夏,我可以到那裏去,你的文化不行,你就是夷。它基本是一個(ge) 文化文明的高下,超越了種族和民族。中國文化、我們(men) 的曆史傳(chuan) 統並不是一個(ge) 強調民族主義(yi) 的傳(chuan) 統。亨廷頓的說法有一定的意義(yi) ,文化的差異,文明彼此的不理解,像伊斯蘭(lan) 社會(hui) 和基督教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和緊張,有他們(men) 的曆史糾葛。但是亨廷頓對儒家與(yu) 中國文化的看法是有問題的,我們(men) 從(cong) 來沒有出現十字軍(jun) 東(dong) 征這樣的慘劇,沒有這種宗教的衝(chong) 突與(yu) 戰爭(zheng) ,這是中國文化,中道的文化,中庸的文化一個(ge) 偉(wei) 大的方麵。所以從(cong) 我們(men) 所主張的文明的對話,一定會(hui) 取代文明的衝(chong) 突,也許文明的衝(chong) 突不可避免,但是儒家文化、中國文化在文明衝(chong) 突的現實社會(hui) 中應該有自己的積極的貢獻。這個(ge) 積極的貢獻是說我們(men) 超越了宗教、民族的衝(chong) 突和緊張,我們(men) 曆史上從(cong) 來沒有殖民過任何地區,中國文化是和合文化,這是人文精神的一個(ge) 偉(wei) 大的方麵。這一點有很多中國人都還不認識,外國人更是認識得很淺薄,所以中國文化其實沒有那麽(me) 強的衝(chong) 突性、緊張性、排他性。儒家文化、中國文化不是像基督教等。那個(ge) 同源的三大宗教排斥性很強,這一點我們(men) 要指出。
我不主張以西釋中、以中釋中的提法。杜維明先生並不是以西釋中,杜維明先生很自覺倡導文明對話,不僅(jin) 是以西釋中,他還有以中釋西的層麵。因為(wei) 他的英文很好,他在英文世界和中文世界裏麵,兩(liang) 邊互釋做得很好。我很欽佩杜維明先生、劉述先先生、成中英先生在文明對話中所做的積極的貢獻。儒學怎麽(me) 樣不喪(sang) 失獨特的氣質,轉化成一個(ge) 什麽(me) 理論都可以放進來,什麽(me) 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jue) 的可怕的“深淵”?我想儒學的確可以和現代民主科學、環保理論、人權理論、女權主義(yi) 相對話,但是儒學也不喪(sang) 失自己的內(nei) 在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我想杜先生也沒有喪(sang) 失儒學的內(nei) 在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他隻是用應機說法的方式讓西方人更理解。所以我的意思是說,我們(men) 儒學一定要理解自己的、古已有之的很多很多的思想,古代儒家的五經、四書(shu) ,宋明理學家等等,很多很多的在社會(hui) 文化生活各方麵一些積極的貢獻。理解、繼承儒學在天道性命、社會(hui) 文化、道義(yi) 的擔當,對社會(hui) 生活的提升,並且把這些資源轉化為(wei) 現代的一種文明、教養(yang) ,多作一些貢獻,對世界文明也作一些反哺。同時我們(men) 要積極地學習(xi) 西方和印度、阿拉伯世界,學習(xi) 日本,學習(xi) 外國的很多的、他們(men) 對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作現代轉化的工作。這樣來對話,促成一些相互的理解,相互的包容。所以儒學的發展其實是現代國際社會(hui) 、現代世界非常需要的,我們(men) 有很多很好的方麵還沒有被國民所認識,更不要說被外國人所認識了,所以我們(men) 還是要虛心的學習(xi) ,這裏理解、學習(xi) 、挖掘、創造性的轉化是根本,也不是說什麽(me) 大話,而是說要積極地促使文明的對話。
崔發展:近代以來,國人逐漸喪(sang) 失了文化上的自覺與(yu) 自信,這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即便當前的“國學熱” ,您也曾明確指出那是“假熱”。但不管怎樣,現在大家都意識到了“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重要性了,這就是好現象。那麽(me) ,您覺得我們(men) 如何去自覺地培育文化自信呢?李澤厚先生說“該中國哲學登場了”,中國哲學或中國文化的責任擔當是可能的嗎?我們(men) 能如此樂(le) 觀嗎?
郭齊勇:我認為(wei) 文化自覺比文化自信更重要,不要盲目的自信。什麽(me) 叫自覺,我們(men) 必須對中國文化的家底有所了解,我們(men) 這個(ge) 文化之所以在世界上能夠立起來,幾千年不斷地更新,老幹新枝、枝葉扶疏,究竟有什麽(me) 道理要明了。所以要有文化自覺,是說我們(men) 要自己認識自己的文化。首先它不是五四以來,把它批判、把它妖魔化為(wei) 人們(men) 接受的東(dong) 西,同時我們(men) 也要看到自己文化的限製、短處。但現在很多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限製、短處的看法,還是教條式的、教科書(shu) 式的,還是上世紀五零年代初期以來,甚至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東(dong) 西,這些其實是有問題的。這不是文化自覺。我們(men) 培養(yang) 文化自覺,那是要真正地了解幾千年文明,至少一個(ge) 方麵,或者幾個(ge) 方麵,或者有些基本的東(dong) 西。如果不熟悉、不了解,老說中國文化有幾個(ge) 優(you) 點、幾個(ge) 缺點,都成了套話,還是過去五十年代、甚至是文革的語言、教科書(shu) 的語言。如說中國人不會(hui) 分析,中國文化是保守、不進取的,這是我們(men) 常見的很多官員、所謂的學者成為(wei) 口頭禪的東(dong) 西,這叫文化自覺嗎?還有包括李約瑟難題,這根本是一個(ge) 偽(wei) 問題。談中國近代為(wei) 什麽(me) 被別人打倒,中國文化要承擔責任,還是文化不行嘛,這不叫文化自覺。為(wei) 什麽(me) 李約瑟難題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為(wei) 什麽(me) 說中國近代被東(dong) 西方列強所打倒,不要文化承擔責任?這些問題都需要分析。所以文化自覺的任務很重,我們(men) 不要盲目自信,很多談文化自覺的人其實就不自覺,還是相沿成習(xi) 的一些框框、教條。其實,中國哲學一直在場。李澤厚先生說“該中國哲學登場了”也是有道理的,我們(men) 應該把中國哲學自身的優(you) 勢發揮出來,針對當前國內(nei) 有些人沒有依歸,人的精神沒有信念、信仰,對世界來說,也可以說中國文化、中國哲學有很多珍寶是可以用來治療現代病的,針對世界上的爭(zheng) 鬥、環境破壞,它確實可以作為(wei) 資源來進行創造性轉化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不必太過樂(le) 觀,但李澤厚先生講的還是有道理的,所以我還是支持的。當然,我不同意所謂“情本體(ti) ”。我們(men) 應該發揮中國哲學自身優(you) 勢,針對目前的弊端來做工作還是有意義(yi) 的。當然我們(men) 不能說這可以包打天下,我想李先生也沒有這樣的看法。
崔發展:自由主義(yi) 、保守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可謂當代中國的三大流派。您曾探討過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對話的可能、殷海光晚年的思想轉向等問題,也曾撰有文化守成方麵的文章,亦關(guan) 注過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關(guan) 係問題,那麽(me) ,您對這三大主義(yi) 的未來走勢做何預測,尤其是在三者的互動方麵。
郭齊勇:你叫保守主義(yi) 也可以,但是不叫它也可以,因為(wei) 從(cong) 英國的保守主義(yi) 開始,保守主義(yi) 者在政治層麵上一點都不保守,它隻是在文化層麵上重視自己的傳(chuan) 統,重視文化。用這個(ge) 名詞也可以。我想這三大流派是可以對話的,比方說西方自由主義(yi)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很多思想要真正實現的話,就是我剛才所講到的,儒家的社群,儒家的自治,這才是和西方自由主義(yi) 能夠對話的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方麵。比如說,梁漱溟先生當年搞鄉(xiang) 建,鄉(xiang) 村建設,我們(men) 今天講真正把我們(men) 民間社會(hui) 建設好,這些方麵才可以和自由主義(yi) 相結合,因為(wei) 它的社會(hui) 文化空間大了,這個(ge) 東(dong) 西是比較好結合的。儒學在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過程中當然起過很多作用,我也寫(xie) 過文章,我們(men) 現在恐怕更重要的是要拿儒學好的東(dong) 西來糾正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中的很多錯失,很多不盡如人意的方麵。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過程中有一個(ge) 很大的失誤,特別是毛澤東(dong) 的失誤,就是他用馬上打天下的辦法去治天下,排斥正統思想,排斥儒學,就造成了很多的暴力。你看反右鬥爭(zheng) ,你看曆次政治運動,傷(shang) 害了很多人。他基本是暴秦的做法,法家的做法,不是儒家的做法。所以我不敢估計未來的趨勢如何,但是我們(men) 相信儒學、中國文化,會(hui) 在中國未來發揮更多的作用。
崔發展: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五次會(hui) 議已經通過了《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其中肯定了親(qin) 親(qin) 互隱原則,我們(men) 知道,這與(yu) 您的努力密不可分。最近偶爾看到《世界哲學》2012年第4期的一篇文章,愛爾蘭(lan) 科克大學的梅勒(Hans-Georg Moeller)教授的《儒家“消極倫(lun) 理”不適用於(yu) 全球化的世界嗎?》。梅勒認為(wei) ,儒家倫(lun) 理,特別是其全球範圍內(nei) 的可行性方麵,很可能優(you) 於(yu) 目前大多數的西方倫(lun) 理思想。他提到了您與(yu) 劉清平等人的爭(zheng) 論,認為(wei) 孔子主張倫(lun) 理的有限性或“消極倫(lun) 理”,它否定特殊情況下的倫(lun) 理原則;孔子的道德不是道德主義(yi) 意義(yi) 上的道德,而是一種“非道德”(amoral)狀態。基於(yu) 此,一方麵,他指出親(qin) 親(qin) 互隱的批評者的誤解所在,認為(wei) 儒家的“消極倫(lun) 理”具有普適性;另一方麵,他也指出,親(qin) 親(qin) 互隱的捍衛者隻說儒家倫(lun) 理可以與(yu) 西方道德哲學相調和,但他們(men) 沒有深入提出一個(ge) 有效的、或者甚至是更好的能夠替代西方倫(lun) 理學的學說。對此,您怎麽(me) 看?
郭齊勇:梅勒的這篇文章我也沒有認真看,但是至少是儒家倫(lun) 理作為(wei) 消極倫(lun) 理是這個(ge) 意思。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呢?在“攘羊”的問題上是消極的,就是不主動去告發,但是並不是支持“攘羊”,更不是主張盜竊。這個(ge) 很明顯。但是不能導致孔子思想、孔子的道德是非道德的,是一種消極的。不能導致這個(ge) 看法。這個(ge) 要把它說清楚。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可以和西方的道德哲學相調適。說沒有提出一個(ge) 有效的、甚至更能替代西方倫(lun) 理,這個(ge) 東(dong) 西誰也不能替代誰。這位作者並不了解儒家倫(lun) 理在中國和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作用,它是滲透到幾乎下層的老百姓的每一個(ge) 人,實際生活,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所以如果他能夠了解儒家之道其實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話,那就不是一個(ge) 消極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它的消極倫(lun) 理是有限製的,不要把它誇大。儒家道德和西方道德,儒家不止有倫(lun) 理,還有道德哲學,“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所以它有很多和西方道德哲學相接榫的地方。當然,彼此不可以互相取代。但是儒家的倫(lun) 理,儒家的道德,其實在今天還有生命力,它有很多比西方更好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在相互的文化對話過程中,不斷地去促進雙方的融合。
崔發展:感謝郭老師百忙之中接受訪談,訪談內(nei) 容讓人深受啟發,相信可以讓很多人從(cong) 中獲益,再次感謝郭老師。
訪談時間:2013年3月28日
定稿時間:2013年5月9日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