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錕】《大學》與教堂的無名墓碑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9-23 15:4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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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琨

作者簡介:王錕,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甘肅天水人。西北大學博士,武漢大學博士後。現為(wei) 浙江師範大學法政學院教授。

《大學》與(yu) 教堂的無名墓碑

作者:王琨(浙江師範大學法政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光明日報》2014年7月1日

時間:甲午年八月三十

           西曆2014年9月23日




在國學經典中,《大學》是一本奇特又有爭(zheng) 議的書(shu) 。其實說它是一本書(shu) ,似乎不太確切。《大學》原不是一本書(shu) ,隻是《禮記》四十九篇文章中的一篇,短短一千七百餘(yu) 字。相傳(chuan) 《大學》是孔子的遺書(shu) ,是曾子獨得師傳(chuan) 並加以己意闡發而成,即《大學》之文成於(yu) 被認為(wei) 得孔子衣缽的曾子之手。然而,在宋代以前,《大學》淹沒於(yu) 《禮記》諸文之中,並沒有被人們(men) 特別看重,讀書(shu) 不仔細者甚至忽視它的存在,隻是唐宋以後其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唐代大文豪韓愈倡導人們(men) 讀《大學》,後經北宋二程兄弟對之進行整理注釋,其思想及文句條理清晰起來,文章也變得易讀。南宋朱熹對《大學》情有獨鍾,他著有《大學或問》,《大學章句集注》,並給“格外致知”章補傳(chuan) ,去世前幾天還在修改《大學》注釋,以致他說自己這輩子隻讀懂了一本書(shu) ,那就是《大學》。而且,朱子把《大學章句》以單行本印行,《大學》才由文變為(wei) 書(shu) 。尤其是至正年間(1313年)元政府把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作為(wei) 官方標準的教科書(shu) ,《大學章句集注》成為(wei) 讀書(shu) 人必讀之書(shu) ,直到1905年科舉(ju) 製廢除,籠罩中國讀書(shu) 人近七百年之久,其影響至今仍餘(yu) 波蕩漾。

 

那麽(me) 《大學》到底是本啥樣的書(shu) ,其中蘊含著何種道理呢?大學,大人之學。大人,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管理精英和骨幹。《大學》之書(shu) ,蘊含著培養(yang) 精英骨幹的教育原則和方法。在古代,子弟八歲入小學,教育內(nei) 容主要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和灑掃、應對、進退等基本生活規範。十五歲從(cong) 小學升入大學,學習(xi) 窮理、正心、修己、治人的方法。《大學》把教育大人的原則和方法概括為(wei) “三綱領”、“八條目”。 “三綱領”,即“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這是培養(yang) 大人的三大原則。意思是大人砥礪自己的品德,並推己及人,通過感染和影響使天下之人得以改變。“八條目”,即“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簡稱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八條目”是大學教育的具體(ti) 步驟和順序。“三綱領”、“八條目”互為(wei) 表裏,並以“修身”為(wei) 中心,修身以前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講大人通過學習(xi) 來砥礪自己品德的過程,就是所謂的“明明德”。修身之後的齊家、治國、平天下是講大人通過自己的言行來改變他人的過程,就是所謂的“新民”。《大學》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即大學教育的原則和方法有本末、先後的次序,其中“明明德”是本,是起點,新民(改變天下之人)是末,是終點。就是說,大人隻有通過探明事理、誠實不欺、端正心術來改變自己,才可能改變家人使家庭和睦有序;如果能使一個(ge) 家庭和睦有序,才可能改變國人使國家治理井井有條;如果能把一個(ge) 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才可能改變天下之人使天下(即世界)太平。此即《大學》所謂“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進入現代,《大學》的精神常常被概括為(wei) “修己治人”或“內(nei) 聖外王”。由於(yu) 它以修身明德為(wei) 中心,主張德治及聖君賢相的賢人政治;由於(yu) 它重視家庭,視家庭為(wei) 政治管理的基礎。因此,現代中國人以西方政治文明為(wei) 參照,批評《大學》的政治哲學為(wei) 德治主義(yi) ,道德與(yu) 政治不分,家與(yu) 國不分,搞聖賢崇拜。說穿了,內(nei) 聖開不出外王,《大學》已失去了效力及在現代社會(hui) 存在的價(jia) 值,這些似乎很有說服力。可恰恰偉(wei) 大人物孫中山卻說《大學》是人類最優(you) 秀的政治哲學。這給我以很大的疑問和困惑:為(wei) 何走現代政治文明的孫中山那麽(me) 推崇它?為(wei) 何幾千年的中國讀書(shu) 人那麽(me) 信服它?

 

這個(ge) 問題曾折磨我許多年,直到有一天我讀到有關(guan) 無名墓碑文的故事,許多年對《大學》的疑問與(yu) 困惑才渙然冰釋。

 

故事是說,在英國著名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地下室的墓碑林中,有一塊名揚世界的墓碑。其實這隻是普通的墓碑,粗糙的花崗岩質地,外形呆板而缺乏美感。它與(yu) 周圍那些質地上乘、外表優(you) 美的二十多位英國國王的墓碑,以及牛頓、達爾文、狄更斯等名人的墓碑相比,顯得無不足道,不值一提。而且,這塊墓碑沒有墓主人的名字,沒有生卒年月,更沒有一丁點兒(er) 介紹墓主生平的文字。然而就是這座無名氏的墓碑,卻成為(wei) 名揚世界的墓碑。凡是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人,可以不去參觀那些曾經顯赫一時、叱詫風雲(yun) 的國王的墓碑,可以不去參觀牛頓、達爾文、狄更斯那些世界名人的墓碑,但沒有不去參觀無名氏墓碑的,而且沒有不被這塊無名氏墓碑所折服和震撼的,確切地說,沒有不被無名氏墓碑上的碑文所折服和震撼的。這塊墓碑上所刻的文字是這樣的:

 

  When I was young and free and my imagination had no limits, I dreamed of changing the world. 

 

當我年輕時,我的想象力從(cong) 沒有受到過限製,我夢想改變這個(ge) 世界。

 

  As I grew older and wiser, I discovered the world would not change,so I shortened my sights somewhat and decided to change only my country.

But it, too, seemed immovable.

 

當我成熟以後,我發現我不能改變這個(ge) 世界,我將目光縮短了些,決(jue) 定隻改變我的國家。

 

  As I grew into my twilight years, in one last desperate attempt, I settled for changing only my family, those closest to me, but alas, they would have none of it.

 

當我進入暮年後,我發現我不能改變我的國家,我的最後願望僅(jin) 僅(jin) 是改變一下我的家庭。但是,這也不可能。

 

  And now as I lie on my deathbed, I suddenly realize: If I had only changed my self first, then by example I would have changed my family.

From their inspiration and encouragement, I would then have been able to better my country and,  who knows, I may have even changed the world.

 

當我躺在床上,行將就木時,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一開始我僅(jin) 僅(jin) 去改變我自己,然後作為(wei) 一個(ge) 榜樣,我可能改變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幫助和鼓勵下,我可能為(wei) 國家做一些事情。然後誰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變這個(ge) 世界。

 

很顯然,這位令人肅然起敬的無名氏是位心誌高遠之人,這篇碑文是他心靈的自省,充滿著哲理和教益。據說,許多著名的政要和名人看了曾感慨不已。當年輕的曼德拉讀了這段碑文後如醍醐灌頂一般,認為(wei) 他找到了改變南非、甚至世界的金鑰匙。回到南非後,他放棄了以暴力抗爭(zheng) 來打破種族歧視的觀念,改變自己的處事風格和思想,進而改變自己的家庭、親(qin) 人和朋友,經過幾十年的奮鬥,終於(yu) 改變了南非這個(ge) 國家。

 

當我讀到這篇碑文時,心中豁然開朗,原先對《大學》的疑問和困惑頓然消失於(yu) 無形。心想:碑文不就是《大學》精義(yi) 的最好注解嗎!“我夢想改變這個(ge) 世界”,這不就是《大學》的“欲明明德於(yu) 天下”嗎?不就是“新民”嗎?“改變我的國家”,這不就是《大學》的“治國”嗎?“改變我的家庭”,這不就是《大學》的“齊家”嗎?而在彌留之際省悟到隻有改變我自己才是最根本的,這不就是《大學》倡導的以“修身”、“明明德”為(wei) 本、為(wei) 起點嗎?而“開始我僅(jin) 僅(jin) 去改變我自己,然後作為(wei) 一個(ge) 榜樣,我可能改變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幫助和鼓勵下,我可能為(wei) 國家做一些事情。我甚至可能改變這個(ge) 世界。”這不就是《大學》的“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嗎?

 

更讓我怦然心動的是:《大學》與(yu) 墓碑文都告訴有抱負、有理想的人們(men) :要想改變世界,必須從(cong) 改變你自身開始;要想撬動世界,支點卻在你的內(nei) 心。若曾子、朱熹複生,讀到這篇碑文,定會(hui) 心頭一動,驚訝於(yu) 碑文與(yu) 《大學》若合符節,不免發出“東(dong) 海西海,心同此心,理同此理”之歎!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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