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核心價值與文化無意識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4-09-19 20:3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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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核心價(jia) 值與(yu) 文化無意識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中評網首發

時間:甲午年八月廿二

           西曆2014年9月15日

 

尊敬的各位朋友,很榮幸今天有機會(hui) 到天則所來開這樣一個(ge) 會(hui) 。沒想到我是第一個(ge) 發言,心裏有點緊張。好在我提前準備了一個(ge) 發言提綱,這裏簡單匯報一下。

   

首先,我們(men) 都知道“文化”這個(ge) 詞的含義(yi) 是說不清楚的,這個(ge) 概念含義(yi) 太多,定義(yi) 太多,理解千差萬(wan) 別,甚至可以說是天壤之別。人們(men) 進行東(dong) 亞(ya) 文化研究的時候,采取過很多重要的視角,但是有一個(ge) 視角可能遭到了忽視,那就是從(cong) 文化心理的角度來研究。西方有一個(ge) 文化人類學的學科,偏重於(yu) 把文化當成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上世紀70年代末以來又興(xing) 起了文化心理學這個(ge) 學科,文化心理學家中在文化比較研究方麵以荷蘭(lan) 學者霍夫斯坦德(Geert Hofstede)、美國學者特裏安德斯(H. C. Triandis)及心理學家李斯普特(Richard Nisbett)等人為(wei) 領袖,他們(men) 對東(dong) 亞(ya) 文化特別感興(xing) 趣,尤其是對中國、日本和韓國這三個(ge) 國家代表的東(dong) 亞(ya) 文化有大量的心理學研究。這種研究偏重於(yu) 揭示東(dong) 亞(ya) 文化與(yu) 西方文化在深層心理結構上的異同。

   

這裏介紹兩(liang) 個(ge) 很有意思的實驗。一個(ge) 實驗是讓參與(yu) 者通過抽簽方式決(jue) 定是否必須喝一種苦味飲料,參與(yu) 實驗的人可以用兩(liang) 種方式決(jue) 定自己的命運:第一種方式是自己抽四次簽,每支簽上都有個(ge) 數字,由四支簽上的數字總和來決(jue) 定是不是喝這個(ge) 飲料。第二種方式是選擇四個(ge) 人一組共同抽簽,每人隻抽一次,同樣由四支簽上的數字之和來決(jue) 定喝不喝苦味飲料。韓國人多數選擇四個(ge) 人一組抽簽,美國人多數選擇一個(ge) 人單獨抽簽。實際結果證明,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說明四個(ge) 人一起抽的機率更大,還是一個(ge) 人單獨抽四次的幾率更大。但是東(dong) 亞(ya) 人都傾(qing) 向於(yu) 四個(ge) 人一起抽,這就說明東(dong) 亞(ya) 文化的團體(ti) 主義(yi) 的傾(qing) 向。

   

另一個(ge) 實驗是李斯普特做的,他給大家播放一個(ge) 海底視頻,裏麵展示許多東(dong) 西,包括遊動的魚,大魚、小魚、植物、石塊、泡沫等等。讓一些美國學生和日本京都大學學生同時看視頻兩(liang) 次,每次20秒,然後讓他們(men) 回答一個(ge) 問題:“您剛才看到了什麽(me) ?”日本京都大學生所看到的東(dong) 西多於(yu) 美國學生看到的東(dong) 西三分之一以上。同樣是視頻,為(wei) 什麽(me) 日本學生比美國學生看到的更多?李斯普特說這反映了東(dong) 亞(ya) 文化的處境思維(contextual thinking)。東(dong) 亞(ya) 人比西方人更傾(qing) 向於(yu) 把對象放在整個(ge) 背景或處境中來看。

   

此外還有好多類似的實驗,這裏無暇介紹。但我想這類研究說明了東(dong) 亞(ya) 文化的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團體(ti) 主義(yi) (collectivism),二是關(guan) 係本位。這兩(liang) 個(ge) 特點在中國文化中表現得很清楚。所謂團體(ti) 主義(yi) ,是說東(dong) 亞(ya) 人傾(qing) 向於(yu) 在一個(ge) 比較大的集體(ti) 裏麵才能找到自身的安全感,所以在東(dong) 亞(ya) 國家民族主義(yi) 情緒都是非常強烈。比如一場戰爭(zheng) 的失敗(象甲午戰爭(zheng) ),可以在一個(ge) 民族曆史上幾十年、上百年甚至幾百年反複不斷地被說,說明它對這個(ge) 民族心靈造成的傷(shang) 痛之深,這在很多西方人看來是難以理解的。它恰恰說明東(dong) 亞(ya) 文化非常強烈的團體(ti) 主義(yi) ,這個(ge) 團體(ti) 主義(yi) 在現代可以演變為(wei) 民族主義(yi) ,甚至軍(jun) 國主義(yi) 、法西斯主義(yi) ,我認為(wei) 有時代表一種很瘋狂的、與(yu) 種族中心主義(yi) 相關(guan) 的文化集體(ti) 無意識。

 

再看關(guan) 係本位。幾乎在東(dong) 亞(ya) 所有文化當中,人們(men) 都傾(qing) 向於(yu) 在自己和他人的關(guan) 係當中找到自身的安全感。我想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區別,即中國人從(cong) 不能真正相信死後世界的真實性,此生此世就是中國人的唯一家園。中國人的世界是以天地為(wei) 範圍的,中國人心目中最偉(wei) 大的品質是與(yu) 日月爭(zheng) 輝、與(yu) 天地同德。這種以天地為(wei) 框架、且為(wei) 模範的世界觀早在古希臘就被哲學家否定了,西方人認為(wei) 天地或者中國人所謂的“六合”,都屬於(yu) 可感世界(即感官所及的世界),超越可感世界才是哲學家的真正目標。基督教強化了西方人對於(yu) 超越可感世界的彼岸的追求。正是這種世界觀的差異,導致中西方人價(jia) 值取向上的重大差異。中國人既然心中隻有這一個(ge) 世界(this world),“天人合一”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價(jia) 值取向了;另一個(ge) 後果就是導致中國人追求“和”,這種“求和”的文化,其內(nei) 在精神是以“和諧”來擺脫自己對生命不安全感的恐懼。因為(wei) 人一旦跟身邊的人、物、世界發生了衝(chong) 突,其人身安全感就崩潰了。我們(men) 可以設想一下:假如這個(ge) 世界(天地或六合)本身是虛幻的,隨時可能因為(wei) 耶穌的下一次降臨(lin) 而化為(wei) 烏(wu) 有,那麽(me) 征服這個(ge) 世界就沒有什麽(me) 不可以的;我們(men) 和這個(ge) 世界有什麽(me) 不和諧,也就不是什麽(me) 大驚小怪的事了。

 

因此,正是中國文化的此岸取向,導致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本位。如果說西方人認為(wei) 最有意義(yi) 的關(guan) 係是人與(yu) 神的關(guan) 係,中國人認為(wei) 最有意義(yi) 的關(guan) 係是人與(yu) 人、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梁啟超發現中國文化當中有一個(ge) 永恒的問題,即私德和公德的矛盾。中國千百年來相信的都是私德而不是公德。所謂私德就是私人情感,這種私人情感可以淩駕於(yu) 一切公平和正義(yi) 之上。雖然我們(men) 每天都高談公平正義(yi) ,但一遇到了麻煩,首先想到的還是找人來解決(jue) 。雖然我們(men) 人人都討厭腐敗,但決(jue) 不可能以腐敗為(wei) 由拒絕給親(qin) 人辦事,否則就是六親(qin) 不認、沒有人情、甚至沒有人性。這就是說,中國人真正相信的是私人關(guan) 係和私人情感,而不是公共的福祉。這是關(guan) 係本位的負麵因素。

  

中國文化中過去的一係列價(jia) 值觀,以及一係列占統治地位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都是由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本位和團體(ti) 主義(yi) 決(jue) 定的,在一定程度上是為(wei) 了解決(jue) 由關(guan) 係本位和團體(ti) 主義(yi) 帶來的心理上的安全感需要。讓我們(men) 先談價(jia) 值觀問題。

 

比如說我們(men) 講核心價(jia) 值,前兩(liang) 天還有一家雜誌請我談對核心價(jia) 值的看法。我跟他們(men) 講,一個(ge) 民族的核心價(jia) 值是在過去幾千年曆史生活當中逐漸形成的,不是思想家在書(shu) 齋裏根據純粹理論演繹的邏輯人為(wei) 地設計勾畫出來的。就拿中國來說,中國古代思想家曾提出過許多美好的價(jia) 值,遠不止於(yu) “三綱五常”,還有“天人合一”啦,“溫良恭儉(jian) 讓”啦,“孝悌忠信”啦,“禮義(yi) 廉恥”啦,“和而不同”啦,等等。為(wei) 什麽(me) 漢代以後,自從(cong) 董仲舒提出了“三綱”和“五常”以來,“三綱五常”就成為(wei) 中國2000多年的核心價(jia) 值,幾乎曆代儒生無不稱羨和讚美。有那麽(me) 多美好的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偏偏選擇了“三綱五常”?這不是哪個(ge) 帝王或大儒的私人偏好所致,而是由於(yu) “三綱五常”針對中國文化的團體(ti) 主義(yi) 和關(guan) 係本位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問題而來,更加具有針對性。“三綱”的問題很複雜,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這裏不可能展開講。但是我想“三綱”和“五常”的精神實質在於(yu) 確立好的人和人之間關(guan) 係,滿足了團體(ti) 主義(yi) 和關(guan) 係本位下人的心理需要,又能解決(jue) 此文化中人普遍存在的心理問題。

   

具體(ti) 來說,中國文化中的團體(ti) 主義(yi) 和關(guan) 係本位導致中國人在集體(ti) 生活中向心與(yu) 離心的張力非常強烈。一方麵,在中國文化中,小團體(ti) 主義(yi) 、幫派主義(yi) 非常盛行,地方主義(yi) 則是其衍生物。因為(wei) 中國人隻有在非常可靠的私人關(guan) 係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私人團體(ti) 裏才能找到自身的安全感,而對一個(ge) 抽象的國家概念是沒有什麽(me) 特殊的親(qin) 切感的。小團體(ti) 、幫派當然比國家來得可靠。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強大的離心傾(qing) 向。這導致中國文化中“合久必分”。但是另一方麵,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抽象符號,畢竟可以成為(wei) 個(ge) 人的保護傘(san) 。國家越是強大,人們(men) 也越是感覺安全感越強。所以中國人傾(qing) 向於(yu) 國家越大越好。另外,當分裂加劇時,中國人不習(xi) 慣於(yu) 在無數分裂的邦國中共存(象希臘城邦世界及歐洲封建時期那樣),而是相互覬覦、吞並不斷,長年的勾心鬥角把大家的安全感徹底毀滅,導致所有人最終都認識到隻有統一才是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的惟一出路,所以這個(ge) 民族總是“必久必合”。孔子為(wei) 什麽(me) 會(hui) 提出後來稱為(wei) “君為(wei) 臣綱”的東(dong) 西來?就因為(wei) 他看透了天下大亂(luan) 的根源在於(yu) 地方主義(yi) 。我曾經說過這種“三綱”思想在未來中國實行民主化過程中依然很重要,因為(wei) 我們(men) 將會(hui) 遇到和春秋時代同樣的地方主義(yi) 問題。這說明“三綱”之“君為(wei) 臣綱”存在的文化心理基礎。

   

再來看“五常”中的“仁”。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講“仁愛”而不講“博愛”?難道真是因為(wei) 仁愛一定比博愛更合理嗎?如果這樣的話怎麽(me) 理解基督教博愛精神在西方的成功呢?這裏麵還是有文化心理基礎因素。仁愛的實質在於(yu) 強調“愛有差等”。愛有差等,就是我不能對所有人以同樣的方式去愛。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要特別講這一點呢?因為(wei) 中國人的關(guan) 係是有差等的,即費孝通所謂的“差序格局”。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差序格局,是由人與(yu) 人關(guan) 係親(qin) 疏遠近不同所必然地決(jue) 定的,很正常、自然;然而從(cong) 基督教人人皆是上帝兒(er) 女、個(ge) 個(ge) 一律平等的角度看就不正常了。這就說明,一個(ge) 不真正相信死後世界的文化中,仁愛比博愛、兼愛更加現實、更加有效。

 

從(cong) 上述角度講,我一直說民主政治在中國文化當中有一個(ge) 根深蒂固的問題,那就是它很容易由於(yu) 黨(dang) 派政治的需要,和中國文化當中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幫派主義(yi) 、小團體(ti) 主義(yi) 、地方主義(yi) 緊密結合到一起來。黨(dang) 爭(zheng) 可能導致執政黨(dang) 名義(yi) 上是國家最高利益代表,但是實際上隻代表某一個(ge) 集團的利益,他背後有一批財團和特權勢力。黨(dang) 爭(zheng) 在中國文化當中之所以幾千年來被稱之為(wei) 不合理的東(dong) 西,遭到痛斥和貶低,是與(yu) 這個(ge) 文化自身的內(nei) 在習(xi) 性有關(guan) 聯的。當然我並不是要反對民主政治,我能理解,也許民主政治今天作為(wei) 一種“荒謬”我們(men) 不得不接受。就像現在的香港政改,很多香港人希望按照西方的自由民主體(ti) 製來搞,覺得隻有那樣做他們(men) 的尊嚴(yan) 才得到了尊重。所以民主政治現在是一種潮流,無法抗拒,在五大洲正在被無數人崇拜。但是,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來講,民主政治一旦和東(dong) 方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團體(ti) 主義(yi) 、幫派主義(yi) 以及人際關(guan) 係當中的勾心鬥角結合到一起,可能導致的問題就是把這個(ge) 社會(hui) 的人情徹底撕裂,導致種族和幫派之間的矛盾日益加深。到頭來,也許民主實踐導致一場歡喜一場空。這個(ge) 問題不研究,不能盲目地提倡民主。

 

關(guan) 係本位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特點,就是人情和麵子是人際關(guan) 係最有效的運作機製。一旦人情和麵子被毀掉,人和人之間就永遠沒有妥協的餘(yu) 地,隻有你死我活的較量。這導致“人權”在中國文化中的效用有限。梁漱溟先生在30年代在山東(dong) 鄒平縣搞鄉(xiang) 村建設的時候,發現國民黨(dang) 政府在村裏推行民主選舉(ju) ,搞得轟轟烈烈,但是最後還是原來那些地方老大當選。更重要的是,同一個(ge) 村落、同一個(ge) 地域的人們(men) 在民主競選過程中,為(wei) 了政治利益需要,被國民黨(dang) 鼓勵相互揭發、相互檢舉(ju) ,導致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人情撕裂,人和人之間的仇恨難以化解。到最後投票選舉(ju) 都變成了走過場,也為(wei) 老百姓們(men) 所唾棄。梁先生的意思是,這種按照西方民主政治模式推行的地方政治改革是失敗的,失敗的根源就是中國文化不適合於(yu) 讓人和人之間去鬥、去爭(zheng) ,因為(wei) 爭(zheng) 和鬥在中國文化中不一定能達成妥協和一致,形成集體(ti) 的效率,反而可能導致共同體(ti) 內(nei) 部秩序瓦解。所以,他提出要建設新禮俗,這是鄉(xiang) 村社會(hui) 也是中國社會(hui) 重建秩序的起點。

   

我並不否認自由、民主、人權、平等等是現代社會(hui) 的普世價(jia) 值,但是我想說普世價(jia) 值和核心價(jia) 值是有區別的。如今我們(men) 談核心價(jia) 值時,時常把普世價(jia) 值和核心價(jia) 值混為(wei) 一談。普世價(jia) 值是人類所有民族共同接受的價(jia) 值,比如真、善、美肯定是普世價(jia) 值,但是真、善、美並不是所有民族的核心價(jia) 值,西方文化沒有把真、善、美當做核心價(jia) 值,中國文化幾千年來也沒有把真、善、美當做核心價(jia) 值,但是世界上所有人,包括中國人和西方人,東(dong) 亞(ya) 人和非東(dong) 亞(ya) 人都在追求真善美。我想說的是,普世價(jia) 值是針對普遍人性的,超越種族、國別的界限。而核心價(jia) 值則不然,它應當整合一個(ge) 民族心靈的創傷(shang) ,針對一個(ge) 民族文化心理當中集體(ti) 無意識的誤區,讓一個(ge) 民族走出他自身思維方式的陷阱,從(cong) 而實現有效的自我整合。“三綱五常”之所以成為(wei) 中華民族2000多年的核心價(jia) 值,原因在於(yu) 它針對中國文化當中根深蒂固的關(guan) 係本位和團體(ti) 主義(yi) ,其中包括崇尚私德而不重公德,小團體(ti) 主義(yi) 盛行,人情麵子吃香等文化習(xi) 性的弊端,是針對這些問題而采取的辦法。前麵我說過“三綱”是針對幫派主義(yi) 和地方主義(yi) 的,“仁”則是針對私恩盛行而來的,要人們(men) 走出私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因此,未來中國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不是完全可由思想家在書(shu) 齋裏設計出來的。找幾本最優(you) 秀的經典,搜羅一堆最美好的價(jia) 值,然後進行篩選,揀出最好的作為(wei) 我們(men) 的核心價(jia) 值——這種思維方式是絕對錯誤的。核心價(jia) 值絕不是思想家在書(shu) 齋裏的發明,也不能可由於(yu) 政治的力量強加給一個(ge) 民族而能成功的,他是基於(yu) 曆史而形成的,背後有深厚的文化心理基礎。思想家所做的工作是對基於(yu) 曆史上形成的有效的價(jia) 值觀在理論上加以完善,從(cong) 而對社會(hui) 生活進行引導。思想家固然是有用的,沒有董仲舒、《白虎通》,也許“三綱五常”沒有那麽(me) 快成為(wei) 人們(men) 正式接受的核心價(jia) 值。但是,這並不等於(yu) 這些價(jia) 值是董仲舒、《白虎通》創造出來的。恰恰相反,從(cong) 孔子到董仲舒、《白虎通》,其間有五、六百年的漫長時間,這是一個(ge) 緩慢的形成的過程。同樣的,在西方,自由、平等、人權等價(jia) 值觀也是文藝複興(xing) 和啟蒙運動以來,經過好幾個(ge) 世紀才逐漸形成的,它們(men) 在西方文化中有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土壤,而不是一群提倡它們(men) 的思想家強加給西方的。

   

今天中國社會(hui) 麵對的最大問題,就是找不到真正屬於(yu) 自己的價(jia) 值。一方麵中國幾千年來的核心價(jia) 值被毀滅,另一方麵西方的普世價(jia) 值(如人權、自由、民主、平等)被當成中國人的核心價(jia) 值,其實它們(men) 不一定能整治中華民族的心理問題,不一定能引導中國人走出幾千年來的集體(ti) 無意識陷阱。如果我們(men) 不認識普世價(jia) 值和核心價(jia) 值的區別,不認識核心價(jia) 值背後存在的、一個(ge) 民族深層的集體(ti) 無意識,盲目地空談中國今日需要什麽(me) 樣的核心價(jia) 值,是不會(hui) 有多大成效的。

   

最後簡單說一點東(dong) 亞(ya) 文化內(nei) 部的差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政治學教授白魯恂(LucianPye)認為(wei) ,日本文化和中國文化都是非常重視關(guan) 係,但是日本文化中的人際關(guan) 係由on-giri支配,它是一種由情麵、負疚等構成的機製。由此導致日本文化中的人和人關(guan) 係一旦建立起來以後比較穩定,容易利用和操作。相比之下,中國文化當中人和人關(guan) 係的不確定性遠遠超過日本,我和你的關(guan) 係不能僅(jin) 僅(jin) 由於(yu) 我們(men) 是同門、同鄉(xiang) 或者是同一個(ge) 階層就能夠簡單確定一套穩定的規則。所以中國文化當中處理人和人關(guan) 係的成本遠遠高於(yu) 日本文化,中國文化中人和人之間關(guan) 係勾心鬥角的成分特別嚴(yan) 重,人和人關(guan) 係不穩定性程度很高,導致處理人和人之間關(guan) 係消耗成本甚高,人很容易為(wei) 人際關(guan) 係所累,這也是道家和佛教等出世的宗教在中國文化當中有很深基礎的重要原因(按照我的理解,這不是白魯恂的觀點)。而日本人因為(wei) 關(guan) 係機製比較穩定,一旦形成就很容易形成一個(ge) 強大的集團效應,集團內(nei) 部人和人高度一致,所以日本文化中團體(ti) 主義(yi) 比中國更加強烈,但個(ge) 人的創造力不強。我想中國文化中個(ge) 人創造力可能比日本大。

   

最後,我今天的發言想強調的一點,就是我們(men) 在比較文化的時候,能不能多關(guan) 注一下文化心理的問題,包括文化心理機製或者說文化無意識的問題,我想不能簡單地把文化當做是一些抽象的概念或價(jia) 值體(ti) 係。如果我們(men) 討論這些價(jia) 值體(ti) 係和概念的時候,看一下他們(men) 和文化心理結構之間的關(guan) 係,是不是更有意義(yi) 。

 

(本文為(wei) 作者在2014年9月11日天則經濟研究所/中評網/新浪博客共同主辦的「東(dong) 亞(ya) 文化異同與(yu) 價(jia) 值標準」研討會(hui) 的演講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