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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鑫】儒教中國說 ——盤山先生《再論政治儒學》泛劄

欄目:儒教重建
發布時間:2014-09-11 11:4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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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中國說

——盤山先生《再論政治儒學》泛劄

作者:蔣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時間:甲午年八月十七

             西曆2014年9月10日

 

 

 

「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華夏之邦,巍巍然大矣;周孔之道,鬱鬱乎文哉。製禮作樂(le) ,外修其文;居仁行義(yi) ,內(nei) 充其質。伏羲畫卦,初創人文;孔聖定經,乃集大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敬天法祖,此其由也;誠心正意,修齊治平,內(nei) 聖外王,此其至也。尊王攘夷,匪懈夷夏之防;宗周拜魯,不改聖人之教。噫嘻!此誠儒教之大觀也。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儒教也者,其為(wei) 國之本歟?是故曰:無儒不中國也。

 

嗟乎!當今之世,吾儒安在哉?禮壞樂(le) 崩而人倫(lun) 盡,學絕道喪(sang) 以異端起。政宄商奸,無非剝膚錐髓之輩;寡肥眾(zhong) 窶,盡其傾(qing) 公濟私之能。鄭衛靡靡,斯文之掃地也久矣;夷狄囂囂,大道之回天也難哉!

 

故今之欲興(xing) 華夏民族者,先興(xing) 華夏文化;欲興(xing) 華夏文化者,先興(xing) 儒教文明;欲興(xing) 儒教者,先興(xing) 儒家;欲興(xing) 儒家者,先興(xing) 儒學;興(xing) 學在儒士。天降大任,再造儒林。當今之世,儒士何為(wei) ?其必曰:重建儒教中國。

 

上:儒教中國之前世今生

 

一:中西概較

 

中西文明之初異,略較大端如下:中國乃大陸國家,農(nong) 業(ye) 條件佳,以農(nong) 立國;古希臘乃海洋國家,交通條件佳,以商立國。中國社會(hui) 結構穩定一體(ti) ,形成宗法製,呈縱向差等性,注重長幼尊卑之等級秩序;古希臘社會(hui) 結構流變多麵,形成城邦製,呈橫向分化性,形成公民選舉(ju) 之原始民主。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自給自足向內(nei) 謀利,強調集體(ti) (中國人姓前名後)與(yu) 義(yi) 務;商業(ye) 社會(hui) 貿易交換向外謀利,強調個(ge) 人(西方人名前姓後)與(yu) 權利。所致二者思維方式之異,乃前者於(yu) 順化自然之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中,注重天人合一,注重智慧觀照之直覺證悟,注重辯證統一,注重融通和諧;後者於(yu) 征服自然之商業(ye) 社會(hui) 中,注重天人相抗,注重理性算計之邏輯思維,注重二元對立,注重析分競爭(zheng) 。

 

集中反映於(yu) 人生信仰上,乃前者將信仰與(yu) 希望寄托於(yu) 內(nei) 心,寄托於(yu) 家族血脈;後者將信仰與(yu) 希望寄托於(yu) 外物,寄托於(yu) 上帝天堂。此即肇後日之儒耶二教之大源大別。儒教篤信人性本善,人人皆有良知,皆能成聖成賢;耶教宣揚人性本惡,人人皆有原罪,皆要受審受判。注重內(nei) 在與(yu) 家庭,使前者形成天祖(天帝—祖宗)崇拜;注重外在與(yu) 社會(hui) ,使後者形成上帝崇拜。儒教乃入世宗教,將人類之希望積極地寄托於(yu) 現世的曆史中,寄托於(yu) 人類自己身上——世界大同;耶教乃末世宗教,將人類之希望消極地寄托於(yu) 虛無的曆史外,寄托於(yu) 上帝身上——末日審判。

 

二:儒教核心——人倫(lun) 綱常

 

儒教注重家庭結構的穩定,認為(wei) 人生終極價(jia) 值的來源,就在上溯祖先、下澤子孫的生命鏈條中。隻有在這生命的長河中,人生的意義(yi) 纔有歸屬,纔不至於(yu) 飄萍無根。而萬(wan) 代祖先的無窮上溯,最終也要歸結到一個(ge) 終極價(jia) 值源頭——天。此處的天是抽象的隱性人格神,而非耶和華般具象的顯性人格神。天,既是自然之天,亦是意誌之天,還是義(yi) 理之天。無論「天道自然」「天命有德」抑或「天理流行」,於(yu) 儒教而言,神道設教乃是手段,化民成俗方為(wei) 鵠的。根本而言,儒教乃人文主義(yi) 的、以人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聖教」,而非大多數世間其他神本主義(yi) 的、以神為(wei) 中心而展開的「神教」。「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儒教所關(guan) 切者,終歸是人世間的倫(lun) 理綱常。

 

綱者,維也,所以經綸世務,總係人倫(lun) 者也。「三綱」中所謂「君為(wei) 臣綱」,意謂君盡其禮,為(wei) 臣表率;臣盡其忠,為(wei) 君效力。「綱」即人倫(lun) 綱紀,盡其義(yi) 務,得其權利,是相互相對的,沒有絕對的服從(cong) 與(yu) 權威。周時君臣通過「策名委質」的契約方式建立人身依附關(guan) 係,乃以義(yi) 而合者。孔子之周遊列國以幹明君乃基於(yu) 此自由選擇之權利。「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君若無義(yi) ,臣亦不必忠,「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是也。餘(yu) 二綱亦然。今人厚誣儒教「維護專(zhuan) 製」久矣。而違背儒教義(yi) 理之妄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乃遲至滿清康熙年間方於(yu) 小說《連城璧》中出現之戲文耳。此滿夷「奴化」之罪也。必欲歸咎儒教,亦當謂為(wei) 儒教與(yu) 世俗政權交相利用、政教相製中被利用的一麵。「綱常」乃維係社會(hui) 秩序穩定之鈐鈕關(guan) 鍵。隻要人類社會(hui) 仍有等級分工的上下級關(guan) 係,「綱常」遂永存無廢。文革時批判「孝子賢孫」,父揭發子,子批鬥父,絕悖「父子相隱」之旨,人倫(lun) 喪(sang) 盡,背俗敗德,以遺今日道德崩潰之禍。

 

蓋儒家以為(wei) 愛有差等:親(qin) 且不愛,能愛他人乎?縱謂能愛,亦為(wei) 悖德。蓋親(qin) 恩最大也,不可不先愛。「父慈子孝」,此人性之自然也,亦人倫(lun) 之基本也。推己及人,修己安人,博愛廣敬,天下歸仁矣。此亦儒教何以將「仁」凸顯為(wei) 其最高道德範疇——「仁者人也」「仁者愛人」——「仁」既為(wei) 人性之本質,亦乃人倫(lun) 之基點。若社會(hui) 中的每一個(ge) 體(ti) 都是「人/仁」,各個(ge) 體(ti) 相互之間的聯係——人倫(lun) ——亦是「人/仁」,遂真可謂天下歸仁,民德歸厚矣。由是觀之,儒教可謂世界宗教中最富於(yu) 積極進取精神的宗教,以其相信人類惟可自救也。自救惟有信己之心,自信自力。而我心與(yu) 天相通,共秉幹道自強不息之誌。超越「他我」二元對立,從(cong) 更圓融的高度展現「信心」之道,儒教堪稱為(wei) 未來世界指明了新的向上一幾。

 

儒教以其「準宗教」(依西方的宗教定義(yi) )的特殊形態自由遊走於(yu) 科學(儒教的「格物致知」與(yu) 「製天命而用之」極富理性精神。儒教非但不阻撓反而是最寬容於(yu) 科學發展的宗教,中國曆史長期的科技領先可證,中國亦無「火刑布魯諾」一類的反科學舉(ju) 動)與(yu) 宗教之間,其不可多得的優(you) 勢反倒成為(wei) 西方宗教界以其褊狹觀念激烈否定儒教獨特宗教價(jia) 值的借口。理由無非有二:其一,儒教沒有係統的神靈信仰;其二,儒教沒有製度的教會(hui) 組織。針對第一點,若以人格神而論,儒教確無類似西方「耶和華」般的具象神靈,但這未為(wei) 不可。在儒教看來,天道無形又有常,若存又若亡。跳出西方宗教觀的窠臼,以更廣博的視野審視儒教,或說「以中國解釋中國」——「以中解中」,則儒教自己的教義(yi) 係統清晰可見:以「人」為(wei) 主體(ti) 中心,以「仁」為(wei) 道德基點,以「天」為(wei) 價(jia) 值源頭,以「敬天法祖」的「天祖崇拜」為(wei) 信仰信條,以「內(nei) 聖外王」的濟世化民為(wei) 修煉目標。針對第二點,有論者以為(wei) 儒教在中國曆史上從(cong) 未有過獨立的教會(hui) 組織,而帝製瓦解後的康南海孔教運動亦告失敗,更是「充分證明」了儒教就宗教組織而言太不成熟。而這就涉及到儒教中國的核心問題:儒教的製度架構。

 

三:儒教中國定義(yi)

 

在分別論述了中國與(yu) 儒教後,我們(men) 會(hui) 問:究竟何謂儒教中國?顧名思義(yi) ,儒教中國,即儒學上升為(wei) 「王官學」(官方意識形態)地位,以儒教形態出現,並作為(wei) 中國國教而實現「政教合一」統治的曆史時期內(nei) 的中國。可以說,自人文初祖伏羲畫卦以來至二帝三王時代,經秦漢以迄辛亥的6500載之中國,除個(ge) 別時代(暴秦非儒,滿清偽(wei) 儒)外,皆可謂儒教中國。其華夏文明,即可謂儒教文明;其華夏文化,即可謂儒教文化。若依華夏文明之內(nei) 在理路來理解中國曆史,即「以中解中」,而非「以西方解釋中國」,得出此論可謂題中應有之義(yi) 。

 

四:三重合法性

 

政治的核心問題是政治合法性問題。依儒教義(yi) 理,政治權力有「三重合法性」:超越神聖之「天」道合法性;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人心民意之「人」道合法性。世間萬(wan) 法皆有其終極價(jia) 值源頭,政治亦然。故須有其「天」;民心向背乃政權存亡之現實基礎,故須有其「人」。而受近代以來西方「社會(hui) 契約論」影響,世人多對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頗多非議。其實,此乃混淆「政府」「國家」二者概念之故。政府可由一時代的一群人通過「讓渡權利」的契約方式造就,可以人為(wei) 立廢,其基礎建立在世俗理性利欲之上;而國家卻是由所有時代的所有人通過「生生不息」的自然方式繁衍傳(chuan) 承,不能人為(wei) 改變,其基礎建立在神聖超越價(jia) 值之上。易言之,即可以契約立廢的是政府,曆朝曆代的更迭隻是「亡國」,無關(guan) 宏旨。而國家卻是一個(ge) 有機生命體(ti) ,是一個(ge) 神聖價(jia) 值體(ti) ,是一個(ge) 民族於(yu) 漫長的曆史文化時期中自然形成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它既是今人之國,亦是祖先之國,更是子孫之國。依儒教義(yi) 理,國家一如家族,是一個(ge) 血脈相續的生命鏈條,是不容斬斷的價(jia) 值之流。

 

「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中國人注重傳(chuan) 宗接代,便是明白生命之流不能在自己手中斷裂,自己有職責將生命薪火代代相傳(chuan) 。同理,國家生命體(ti) 的命脈便是文明,文明之亡纔是真正的「亡天下」,是萬(wan) 劫不複。職是之故,國家具有神聖性、連續性,政府秪有世俗性、時代性。所謂「忠君愛國」,「愛國」即愛此文明故國,「忠君」即忠此現世政權。當現政權「合法」且與(yu) 國家利益一致時,「忠君」即「愛國」。當現政權不「合法」或喪(sang) 權賣國時,「忠君」纔是「愚忠」。吾愛吾君,吾更愛吾國。惟此「國」「君」分裂之際最可見國家、政府之異。然世人每一之而不辨。於(yu) 古人有「愚忠」之嫌,於(yu) 今人有「曆史虛無主義(yi) 」之褊。蓋排滿則可也,反傳(chuan) 統則不可也。每一代人都有傳(chuan) 承文明火種的義(yi) 務,都沒有私自斷絕後代子孫承續前世祖先之基業(ye) 的權利。即,文明是古人(祖)、今人(我)、後人(孫)的共有財產(chan) ,任何一方都無權單獨決(jue) 定其命運。是以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不僅(jin) 不是無稽之談,更是迫切所需。「地」代表了一方水土所孕育的曆史文化,而每一種文明都是獨一無二的人類瑰寶,保持一個(ge) 國家的文明延續性切實而必要。一些政權正因缺少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從(cong) 而加劇了其政權的不穩定性。此於(yu) 非西方國家而言尤為(wei) 迫切。蓋西方國家憑其強權霸道四處兜售其意識形態、政治製度,大搞顏色革命,不顧當地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激化了社會(hui) 矛盾,引發動蕩。而今一半非洲人口淪為(wei) 基督徒,大量非洲本土文明不複存在,這些國家的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便將永久性缺席。淪為(wei) 事實上的西方文化殖民地,文明自性永久斷絕,成為(wei) 傳(chuan) 統無根的「文化黑奴」,已成其無所逃逋的厄運宿命。

 

五:王道政治

 

綜上所述,隻有一個(ge) 政權同時備具「三重合法性」時纔最穩固:以超越神聖之「天」道合法性代表終極價(jia) 值與(yu) 天人合一,以扶持信仰與(yu) 保護生態,以神聖道德製衡世俗利欲,避免政治完全世俗化、利欲化、短視化、庸眾(zhong) 化、平麵化(一人一票的形式民主而非賢愚有別的實質民主)、資本化、商業(ye) 化、投機化(所謂「政客」)、非道德化、非生態化、非曆史化甚至娛樂(le) 化(所謂「政治明星」),避免使國家成為(wei) 一座「社會(hui) 公司」;以曆史文化之「地」道合法性代表傳(chuan) 統文明,避免曆史虛無主義(yi) 與(yu) 傳(chuan) 統斷裂,以傳(chuan) 統性批判現代性,以古典人文道德匡救現代物質科技;以人心民意之「人」道合法性代表世俗利欲,但在「天」「地」兩(liang) 重合法性的製約下,克服當代西方民主政治「人」道合法性一重獨大之弊。另外,「三重合法性」亦避免了西方中世紀基督教神學「天」道合法性一重獨大,當代某些伊斯蘭(lan) 國家「地」道合法性一重獨大的弊病,堪稱人類目前最完善的憲政設計。惟有當「三重合法性」全部落實,儒教義(yi) 理中的理想政治——「王道政治」——纔得以實現,政治的最高目標「教化人民」——而非最低目標「庶富人民」——纔得以可能。故「王道政治」不是對「民主政治」的否定,而是對「民主政治」的超越。

 

六:儒教中國之興(xing) 衰

 

詳述政權「三重合法性」後,我們(men) 纔能反身回證:何以謂6500載以來之中國乃儒教中國?以其政權正合儒教義(yi) 理「三重合法性」之故也。依儒教文明的華夏史觀而非西方曆史觀,我們(men) 可以說:秦漢之前二帝三王時代的中國政治乃「聖王政治」,秦漢以迄滿清的政治乃「士人政治」。依儒教義(yi) 理,「三重合法性」中,「天」為(wei) 尚,「地」其次,「人」又次之。此合「天祖崇拜」中「天」高於(yu) 「祖」(即「地」)高於(yu) 「我」(即「人」)的價(jia) 值層級。用是,人間政權的合法性首先來自天道。而在「聖王政治」時代,天道直接以聖王整體(ti) 生命人格的方式體(ti) 現,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聖躬。聖王的生命人格即代表了天道,所謂「參天地讚化育」「一貫三為(wei) 王」「王天下有三重」,一身兼天地人三才之德的聖王,其王心即天心,其王道即天道,外化為(wei) 王製,落實為(wei) 王事,成就為(wei) 王政。此乃「小康」之極也。故「王道政治」成為(wei) 儒教義(yi) 理中理想政治追求。以「敬天法祖」「內(nei) 聖外王」衡之,此時的聖王即是儒教教主,此時的整個(ge) 國家機器便是儒教教會(hui) ,此時的儒教中國便是高度的政教合一,以致連額外的教會(hui) 組織亦無,整個(ge) 政府便是教會(hui) 本身。此之謂「先王之教」也。

 

自三代以來,最高統治者自稱「天子」,秉承「天」道;宣稱「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秉承「人」道;實行「興(xing) 滅國,繼絕世」,秉承「地」道。秉承「地」道,即政治上不否定前朝,而是承認前朝,繼承前朝,或保留其奉祀,或追尊前朝末帝、國葬於(yu) 帝陵(曆代正統中原王朝皆對前朝帝陵嚴(yan) 加守護,規格甚至埒於(yu) 本朝陵寢。像胡元的楊璉真珈般對宋陵的盜寶侮骸,人神共憤之舉(ju) ,實所駭聞),或爵封割據政權的降君,以示其曾偏代天意,有其局部曆史合法性。天下非一姓之所有,本朝繼前朝代天牧民。即君替而國同也。如周初封炎帝裔於(yu) 齊,封黃帝裔於(yu) 祝,封堯裔於(yu) 薊,封舜裔於(yu) 陳,封夏裔於(yu) 杞,封商裔於(yu) 宋,待以客禮而不臣之,此之謂存二王後以通三統也。「二王三恪」之製,更為(wei) 曆朝曆代所法。此即在神聖國家的連續性中,世俗政權前後交替,承認彼此在曆史上的合法性。由此可見,「天」道合法性是連續的,而「地」道合法性則分屬前後相續的政權。這更凸顯了主動繼承傳(chuan) 統的重要。因為(wei) 不如此即不合「地」法。

 

當然,「聖王政治」雖非盧梭「社會(hui) 契約論」一般純是理性虛構的產(chan) 物,卻也是曆史與(yu) 理想的結合體(ti) 。而其半曆史、半理想的構成,亦正代表了曆史文化的真實與(yu) 超越神聖的理想二者的結合。「法備於(yu) 三王,道成於(yu) 孔子。」「聖王政治」的理論總結,則有待於(yu) 集大成的聖之時者孔子。孔子乃末代聖王,而無聖王之位,是謂素王;亦首位士人,而有聖王之德,是謂聖人。元武宗曰:「先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明;後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法。」柳詒征亦謂:「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嗚呼!天縱之聖,以為(wei) 木鐸,承古開今,大道以傳(chuan) 。所傳(chuan) 之道,則「天」道合法性也,承自古聖王,傳(chuan) 於(yu) 後士人。孔子之後,聖王隱退,中國曆史進入「無王時代」,天道將其合法性直接賦予聖王人格,委托聖王統治的「聖王政治」時代宣告結束。而接受聖王的再委托以秉承天道合法性的「士人政治」時代正式開始。

 

「士人政治」的委托方式即是以誦習(xi) 聖王經典——經曆代聖王傳(chuan) 習(xi) 終由孔子編定的《六經》——獲得合法性。儒士(士大夫)——這一信奉儒家精神信仰、踐行儒家道德實踐的社會(hui) 群體(ti) ,開始出現。既此以往,由漢迄清,便是士權與(yu) 皇權共治天下的「士人政治」時代:國家的意識形態是儒教思想,國家的官吏來源是儒教信徒,國家的考試內(nei) 容是儒教經典,國家的治國思想是儒教理念。是故,無論「聖王政治」,抑或「士人政治」,依儒教義(yi) 理治國為(wei) 合法,不依儒教義(yi) 理治國為(wei) 不合法。夫中國者,吾儒之中國也。儒教中國,依儒治國,此之謂天經地義(yi) ,邦本國常。具體(ti) 而言,其中無論「民貴君輕」「天人感應」,還是「以德治國」「君禮臣忠」;無論「經筵講席製度」「史官實錄製度」,抑或「群臣廷議製度」「郊祭廟禘製度」,盡管艱難,但在當時別無選擇的君主政體(ti) 下,儒士群體(ti) 與(yu) 儒教製度都在竭盡所能的控製、滲透、扭轉、改良著君主政體(ti) 這頭可能脫韁的野獸(shou) 。萬(wan) 曆數十年不朝,內(nei) 閣機製運作自如,其獨立有效可見一斑。此非士權之治天下也而何哉?英國自言其內(nei) 閣製借鑒明製多矣。可見其對皇權製衡、補充之效。張居正其時儼(yan) 然自居以首相。

 

又且純以「君主專(zhuan) 製」「封建社會(hui) 」之西方中世紀政治概念硬套中國曆史,殊為(wei) 不妥。丞相三公且不論矣,即「三省六部製」中門下省之「封駁」非製君而何?元代「行尚書(shu) 省」包攬地方事務,皇權亦並非直達社會(hui) 基層。且皇帝亦非絕對自由,有「天」「地」二製也。夫「天」者何?「天人感應」也。朕躬失德,罪己必詔。「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德失則命改,即合法性無存也。此之謂「天」道以德製君也。此儒教所宣揚之神聖價(jia) 值。「地」道者何?祖宗之法也。「本朝以孝治天下。」祖宗之法,不可改也。夫「孝」者何?綱常之源,人倫(lun) 之基,儒教之本也。此之謂「地」道以仁製君也。此儒教所承載之曆史文化。人心向背,更無論矣。三重備具,方可治國。

 

君權相權之爭(zheng) ,既見皇權與(yu) 士權之共治,亦見政府與(yu) 儒教之相製。一部中國曆史,實乃君主與(yu) 士大夫官僚共治,而非君主專(zhuan) 製;實乃官府與(yu) 儒士鄉(xiang) 紳共治之宗法社會(hui) ,郡縣社會(hui) ,禮治社會(hui) ,而非專(zhuan) 製社會(hui) 。上層以士大夫官僚的士權製衡皇權,下層以鄉(xiang) 紳宗族的社會(hui) 自治製衡政府。縱然在改良政府之時,儒教也時有淪為(wei) 統治工具,粉飾太平之殆,進而扭曲變質。但就其政教合一的高度成功而言,儒教最終還是實現了它對世俗政府的強力影響。漢武帝與(yu) 董仲舒交相利用、政教相製,但最終的贏家還是儒教。甘於(yu) 被利用,方能反利用,曆朝曆代的無儒不安已然給出了曆史明證(「早尊儒早安定,晚尊儒晚安定,不尊儒不安定」,此張祥龍先生誡今世也)。然而,這樣的成功似乎又太成功了,以至儒教本身已經全然與(yu) 世俗政府水乳交融,難分難舍。當君主製轟然傾(qing) 覆,攀植其間的儒教竟已全然無法抽身。

 

儒教中國之興(xing) 衰,概言之,曰:於(yu) 「聖王政治」時代肇遭而熙隆,以孔聖編定《六經》、招收儒生為(wei) 標誌總結而轉捩,曆經周秦時代體(ti) 製外的奔走呼號,至「士人政治」時代於(yu) 漢朝重歸體(ti) 製內(nei) 完成與(yu) 帝製的新融合並定於(yu) 一尊,以迄清末瓦解。曆史上儒教中國之形成與(yu) 消解,即此告終。究其敗因,乃以世人多認定儒教是為(wei) 封建專(zhuan) 製服務的工具,是腐朽、反動、落後的時代產(chan) 物,應當掃入曆史的垃圾桶。在20世紀初歐風美雨滌蕩中原,「排滿」「五四」紛起之際,包括儒教在內(nei) 的一切傳(chuan) 統價(jia) 值在「以西解中」的大語境下喪(sang) 失自我言說的能力,被曲解、汙蔑、「一棍子打死」,在劫難逃。時至今日,對儒教義(yi) 理尤其政治理念及其禮教觀念重新進行梳理,發現其超越時空的內(nei) 在價(jia) 值,撥亂(luan) 反正,去妖魔化,實所必要。

 

七:儒教中國之本——禮教

 

「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禮之三本也。」「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依《大戴禮記》《荀子》「禮三本」之意,天地為(wei) 生之本,為(wei) 萬(wan) 法之源,代表超越神聖之價(jia) 值,即「天」道合法性也,《中庸》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不疑」者是也;先祖為(wei) 類之本,為(wei) 生命鏈條之承續,代表曆史文化之價(jia) 值,即「地」道合法性也,《中庸》所謂「考諸三王而不繆,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是也;「君師」為(wei) 治之本,為(wei) 世俗教化之德風引導,代表人心民意之價(jia) 值,即「人」道合法性也,《中庸》所謂「本諸身,征諸庶民」者是也。

 

夫君者,所謂「天子一爵」也,意謂君先為(wei) 義(yi) 務所在,次乃權利所歸。「君君」者,謂君有君義(yi) ,乃有君權,此之謂「正名」。君沒有君的樣子,便不成其為(wei) 君,此「君君臣臣」之本意也,蓋儒教借以律君之法。而君師之責皆在治世化民。故「天地—親(qin) —君師」三本,即「天—地—人」三重合法性也。後世皇權篡為(wei) 「天地君親(qin) 師」,而世人遂以此蔑稱儒教為(wei) 專(zhuan) 製服務。且不論當彼之時,帝製自有其曆史合法性。不為(wei) 之服務,又為(wei) 誰服務?關(guan) 鍵在於(yu) 不僅(jin) 服務之,更要改良之,此即政教相製,政權與(yu) 儒教之交相利用也。以政教合一為(wei) 前提,以政教相製為(wei) 目的:化君以德,化政以仁,以道德高標約束世俗政權,化成世風民俗。試問舍儒而外,誰堪此任耶?道家清靜無為(wei) 之小國寡民乎?法家嚴(yan) 刑峻法之刻薄寡恩乎?不返於(yu) 原始社會(hui) ,即入於(yu) 戰爭(zheng) 機器。可以一時,不可以萬(wan) 世,此「文景」「暴秦」俱不可久之由,以其皆無以提升社會(hui) 也。化世者何?教也。「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蓋治國之道,任德不任力,重禮不重刑。法僅(jin) 可懲惡,禮方能勸善。故「禮法」之謂,以禮為(wei) 首為(wei) 主為(wei) 重,以法為(wei) 次為(wei) 輔為(wei) 輕;禮治為(wei) 上為(wei) 隆為(wei) 精,法治為(wei) 下為(wei) 薄為(wei) 鄙。禮化萬(wan) 世,法刑一時,剛柔相濟,寬嚴(yan) 相輔,此陰陽和合之道也。

 

夫禮者,所以正人倫(lun) 綱常也。「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亦謂人倫(lun) 之德最大。若遵法而悖德,父子以相訐,雖正一時之刑,實敗長久之治。以其人倫(lun) 絕也。孝慈且無,況其餘(yu) 乎?其不忠於(yu) 上,不義(yi) 於(yu) 眾(zhong) ,可逆而知矣。故曆代禮法皆定:除謀逆等大罪而外,擅訐其親(qin) 者反罪其身,不責其親(qin) ,此之謂「反坐」。此「法從(cong) 於(yu) 禮」之例也。反觀今世「親(qin) 屬包庇罪」,大反人情矣。至於(yu) 「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孔子家語》早有正解:「凡治君子以禮禦其心,所以屬之以廉恥之節也,故古之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猶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為(wei) 之諱,所以愧恥之,是故大夫之罪……聞而譴發……造乎闕而自請罪,君不使有司執縳牽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麵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殺。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禮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謂禮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禮,故不責之以備禮也。」

 

「禮不下庶人」,乃不對庶人行禮求全責備(無充足物質條件)。「刑不上大夫」,《白虎通》有言:「禮為(wei) 有知,製刑為(wei) 無知。」孔穎達亦雲(yun) :「所以然者,大夫必用有德,若逆設其刑,則是君不知賢也。」意謂不以有司公審大夫之罪,即不「刑」之,而使之自裁或施以「八議」,以維護「大夫」這一階層於(yu) 國人麵前之尊嚴(yan) 。無德不大夫,禮為(wei) 大夫設。大夫而悖禮致刑,可謂大夫乎?故刑不上「大夫」,所刑非「大夫」也。聞誅「一夫」矣,所殺非「君」也。此即「正名」之義(yi) ,此之謂「名教」,即循名而責實:「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今所誣「封建禮教」者,何嚐食人哉!儻(tang) 無禮防樂(le) 教,定名正分,則僭上弑君者往往而將有,淩下殘民者故故而多在。雖有禮,亂(luan) 臣賊子尚有陰謀以暗篡矣;儻(tang) 無教,國盜民蟊詎非豪取而直奪乎!故「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蓋其「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故《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wei) 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wei) 禁者難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人倫(lun) 綱紀,崩壞殆盡,民雖欲不見食,可得而活乎?此則春秋之大義(yi) 也:嚴(yan) 夷夏之防,謹尊卑之序,定名正分,內(nei) 仁外禮,王道備矣,大一統成矣。

 

故禮者,誠儒教之本也。《禮記》有言曰:「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辨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qin) ;班朝治軍(jun) ,蒞官行法,非禮威嚴(yan) 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夫唯禽獸(shou) 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於(yu) 戲!「上古聖王所以治民者,後世聖賢所以教民者,一禮字而已。」華夏文明五千年,一以「儒教—禮教—名教—先王之教」為(wei) 本。禮之為(wei) 用大矣哉!是故孔聖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悲夫!禮失而求諸野。「文革」中國,自毀傳(chuan) 統,自絕於(yu) 古。毀聖滅經,惡極當誅。名教罪人,非此而孰!反觀韓國,無怪其爭(zheng) 古於(yu) 我矣。儒風昌明,遺教猶淳。其成均館釋奠祭孔之禮千年未絕,至今一依古製。而我曲阜其址其物,浩劫之毀,甚於(yu) 日寇。今日曲阜祭孔,反求教於(yu) 韓。不亦怪哉!韓日來朝聖者,莫不敬冀而來,怨惘而去。哀哉!典章教化,百不一存。龜玉櫝毀,錦繡灰焚。竟是誰之過歟?竟是誰之過歟!嗚呼!中國之為(wei) 夷狄也久矣夫!

 

是故,當今之急務,在複興(xing) 儒教。欲興(xing) 儒教者,先興(xing) 禮教;欲興(xing) 禮教者,先興(xing) 禮學;興(xing) 學在儒士。禮教之實,在正名定分,依名製禮也。融禮學於(yu) 製度設計,共成「王道政治」之有機成分。未來「王道政治」之製度設計,即禮教製度也,即名教製度也,即先王之教也,即儒教中國也。可以說,「禮」就是一套社會(hui) 上下約定俗成的「習(xi) 慣法」,在規定義(yi) 務的同時,也限定了權力。「禮」天然的帶有一種憲政主義(yi) 傾(qing) 向。儒教中國之實現,即使要落實儒教憲政的政治製度設計與(yu) 安排,即禮教製度。然則何以致之歟?須明:法律之上有道德,道德之成賴教化。夫教化者,內(nei) 仁外禮也,教化興(xing) 而德政行。夫德政者,以德治國也,德政備而仁政至。夫仁政者,道德興(xing) 隆,教化淳厚,天下歸仁之政也,此乃德政之極。仁政至而「人」道盡矣,再進於(yu) 王道,遂通「天」「地」「人」三道,小康之世極矣。小康之終,世界大同。此蓋儒教政治理想之層進也。端賴儒教憲政之完善,以成儒教中國之盛世。

 

下:儒教中國之未來展望

 

儒學作為(wei) 一種思想體(ti) 係,自有其恒久的超越時空的普世價(jia) 值。而落實於(yu) 具體(ti) 的地理曆史環境中,則表現為(wei) 「儒教」,並在特定時代利用君主製為(wei) 其實踐工具。其本身所具有的超越君主製落實到現代社會(hui) 的可能,則表現為(wei) 重建儒教——實現儒教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教會(hui) 組織化、現代化轉型。

 

一:百年憂患——反古西化

 

宗教乃文明之核心。欲究一文明,當先究其宗教。以其最集中地富含著一個(ge) 文明的基因密碼,包括其終極關(guan) 懷、人生信仰、思維方式、社會(hui) 形態等。然欲亡一文明,亦必先亡其宗教。廢除科舉(ju) 後,政府(「儒教教會(hui) 」)與(yu) 士人(「儒教信徒」)間的製度紐帶漸趨斷裂,既宣告著儒教對政府的影響力將持續下降直至枯竭(將不會(hui) 再有新的傳(chuan) 統儒教信徒進入政府),亦意味著儒士群體(ti) 整體(ti) 規模的萎縮(儒士群體(ti) 的形成動力趨弱),客觀上亦加速了滿清部族政權的覆滅(體(ti) 製內(nei) 外的支持者「儒士」與(yu) 政府的持久性聯係趨弱),形成一個(ge) 惡性循環。新學堂興(xing) 辦後,傳(chuan) 統的儒士培養(yang) 教育即告終結。辛亥之後,儒教賴以維係的政治製度徹底崩塌。從(cong) 此,儒教開始淪為(wei) 體(ti) 製外的遊魂,康南海先生的孔教運動亦告失敗。最後,在蔡元培取消讀經科、停止祭孔之後,傳(chuan) 統儒學在現代教育中的最後一席陣地宣告淪陷。由是,以伏羲畫卦為(wei) 起點,以孔聖定經為(wei) 承結,以政教合一為(wei) 形態,以王道政治為(wei) 理想,以內(nei) 聖外王為(wei) 追求,以濟世化民為(wei) 目標,訖曆6500載之儒教中國就此終結。儒學升為(wei) 「王官學」以儒教形態作為(wei) 國教存在的儒教文明時代告終,又一個(ge) 儒學退居「百家言」地位作為(wei) 學派蟄伏民間的禮壞樂(le) 崩之世到來(前次乃春秋戰國)。

 

百年的近代中國史,就是一部「以夷變夏」的文化歧出史,就是一部全盤西化、全麵反傳(chuan) 統的文化血淚史。時至今日,像中國這樣一個(ge) 徹底斷裂自我傳(chuan) 統的國家,還是一個(ge) 擁有五千年文明的古國,世界上難見其二。當今之世,宗教非但沒有如某些主義(yi) 預言的那樣隨著科學的大發展而消亡,反有借民族主義(yi) 、文化主義(yi) 蓬勃複興(xing) 之勢。科學主義(yi) 至上、工具理性泛濫之弊日顯,後現代主義(yi) 、現象學等對現代主義(yi) 的批判應運而生。值此之際,中國所遇境況堪以四字相加:內(nei) 憂外患。在國際,是強權霸道的橫行,叢(cong) 林法則、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肆虐;在國內(nei) ,是信仰真空,西化思潮再次洶湧。自改革開放以來,官方意識形態一統天下的局麵一去不複返,各種社會(hui) 思潮蜂起。社會(hui) 矛盾尖銳。耶教趁機而入,大肆傳(chuan) 播,教眾(zhong) 或謂1億(yi) ,遠逾7000萬(wan) 黨(dang) 員。百年以來,作為(wei) 華夏文明主體(ti) 的儒教已然瓦解,宗教毀滅後的民族主體(ti) 性無從(cong) 挺立,眼見「宗教顏色革命」如火如荼,直接從(cong) 最深刻的思想深處改造著國人。一旦多於(yu) 半數的「香蕉人」出現在神州大地,華夏文明就真的萬(wan) 劫不複,將成為(wei) 博物館中的古物,供人憑吊(如古埃及之於(yu) 今埃及)。「反古西化」,誠今世之大患。

 

君主製曾是儒家實現自我價(jia) 值的途徑與(yu) 體(ti) 製依賴,亦曾挾之墜入萬(wan) 眾(zhong) 唾棄的深淵。然而時至今日,作為(wei) 無可辯駁的華夏文明的主體(ti) ,儒家憑其頑強的生命力與(yu) 永恒的思想價(jia) 值開始回歸。左(馬克思主義(yi) )、中(文化保守主義(yi) ·大陸新儒家)、右(自由主義(yi) )三派作為(wei) 當代中國三大思潮的互動與(yu) 辯駁亦將日趨激烈。

 

二:重建儒教中國

 

1:重建儒教中國之二端

 

為(wei) 解當代中國乃至世界之困,何以必須複興(xing) 儒學與(yu) 儒教?以其能提供最佳解決(jue) 方案故。儒學的最高綱領「內(nei) 聖外王」,分而化之形成了儒學的兩(liang) 大傳(chuan) 統: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茲(zi) 乃分述其於(yu) 人心、世道之用。

 

心性儒學:重建中國人的精神信仰與(yu) 道德操守

 

無論儒學與(yu) 儒教,對於(yu) 人心的關(guan) 注素居首位。甚或可言,儒教是最關(guan) 心人心的宗教。以儒教全然乃起於(yu) 人心、歸於(yu) 人心,一切以人心為(wei) 中心的「心教」。無論「三省吾身」抑或「反求諸己」,無不彰顯儒家君子「誠心正意」、向心內(nei) 下功夫的修養(yang) 之道。人人都有「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良能」「良知」,都有「仁義(yi) 禮智」的四善之端。而我輩所須,無非持誌養(yang) 氣、博學約禮、希聖希賢而已。「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這裏有著真正的大平等。儒學本質上是一門實踐哲學,而非知識哲學;是一門求善的學問,而非求真的學問。在儒家看來,價(jia) 值是第一位的,知識是第二位的,德為(wei) 才帥,德主才仆。人與(yu) 禽獸(shou) 幾希,所異正在德耳。在當代這個(ge) 科學壓倒人文、知識重於(yu) 價(jia) 值的時代,重建儒教無疑將為(wei) 我們(men) 找到生命意義(yi) 的皈依而不至被物欲之海所淹沒。

 

政治儒學:重建中國人的神聖價(jia) 值與(yu) 曆史文化

 

異於(yu) 思孟程朱陸王的心性儒學的內(nei) 聖傳(chuan) 統,以《公羊傳(chuan) 》與(yu) 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政治儒學——春秋學——則接續了儒學的外王傳(chuan) 統。如果說前者之於(yu) 儒教的價(jia) 值在於(yu) 提供了宗教所需提供給信眾(zhong) 的價(jia) 值皈依,那麽(me) 後者則為(wei) 儒教的製度化、參與(yu) 政治提供了資源,亦鮮明顯出儒家積極入世的一麵。政治儒學的核心思想「三重合法性」,實乃蔣盤山先生楬櫫首倡,厥功至偉(wei) 。此非惟對當代政治與(yu) 傳(chuan) 統完全絕緣的中國有意義(yi) 重大,對世界政治的未來亦價(jia) 值非凡。因為(wei) 政治儒學是對治當今世界日益暴露的民主政治之弊的良藥。依「王道通三」與(yu) 「參通天地人為(wei) 王」的儒教義(yi) 理,其理想的政治形態「王道政治」兼具「天」「地」「人」三重合法性,落實於(yu) 今日的製度設計則為(wei) 「議會(hui) 三院製」,乃從(cong) 政道(政權合法性)高度製衡今日民主政治中民意合法性一重獨大之弊,而非僅(jin) 從(cong) 治道(政府分權製衡)上進行製度設計。諸如美國這樣的國家,由於(yu) 啟蒙運動之後對於(yu) 宗教神學(「天」)的反動而全然投向另一極端:政治合法性隻建立在一重「人」的基礎上。雖然美國社會(hui) 中宗教仍致教化人心之用,但它已完全從(cong) 政治體(ti) 製內(nei) 被驅逐。(議會(hui) 三院製與(yu) 三權分立都是分權製衡,但前者是在政道高度製衡「天」「地」「人」三重合法性,後者隻在治道高度即「人」道內(nei) 部進行行政、司法、立法三權的製衡,卻沒有能夠製衡「人」道本身的其他合法性。)即現代民主政治放逐了政治中的神聖性、道德性與(yu) 價(jia) 值追求,純然變成了世俗利欲的謀利工具。分權製衡無論多麽(me) 精妙,本質上都隻為(wei) 了滿足人欲而服務(因為(wei) 人意的本質就是人欲)。此由其政權合法性基礎惟有一重所致。而這樣完全承認人欲合法性的政治體(ti) 製,必會(hui) 趨於(yu) 無限追求人欲最大化滿足,此乃為(wei) 近代以來地球生態持續惡化卻無法根治的深層政治原因。(西方綠黨(dang) 執政理念近於(yu) 代表「天」道,但即使上台後仍無法貫徹其理念,因在民主政治內(nei) 部沒有相應的製度設計來保障。)惟有從(cong) 政權合法性的高度上對「人」道合法性加以製衡,輔以「天」道的價(jia) 值追求與(yu) 「地」道的傳(chuan) 統傳(chuan) 承,方能杜絕人欲的肆無忌憚與(yu) 價(jia) 值虛無。故春秋大義(yi) 者,誠政治儒學之本,不可不遵也。儒教中國的「王道政治」的政治目標便是教化人民,是以德引領一個(ge) 社會(hui) 向上提升,新民化世,以「和而不同」的理念持守「世界大同」,在「戰國原則」通行的今日堅持任德之餘(yu) 亦任力,改變世界的「霸道」原則,以王勝霸,以夏變夷,以德製力,以天化人。

 

2:重建儒教中國之二法

 

甲:實踐三路徑

 

(子):上行路線

 

一如儒教在中國古代的傳(chuan) 統路線:儒化政府。重建新的「科舉(ju) 製度」,將儒家經典之考查納入公務員考試科目,是經典信條內(nei) 化為(wei) 其生命信仰。爭(zheng) 取孔孟之道、儒教義(yi) 理入憲。設立儒教節日。舉(ju) 行國祭。定儒教為(wei) 國教。

 

(醜(chou) ):下行路線

 

儒化社會(hui) :重塑儒教的社會(hui) 根基。建立儒教社會(hui) 團體(ti) ,諸如中國儒教協會(hui) ,加強海內(nei) 外儒教、儒學、儒士團體(ti) 的交流合作,敦促政府盡快承認儒教的合法宗教地位。建立儒士社團,再造儒士群體(ti) ,因「儒教信徒」是儒教重建的源頭活水。重塑一群對儒家理念抱信仰踐行之誌的新儒士即儒教的「主觀信奉者」而非「客觀揅究者」乃當務之急。成立基金會(hui) ,募集弘儒資金。支持讀經運動,經學入校,支持私塾複興(xing) ,書(shu) 院複興(xing) ,漢服複興(xing) ,文言複興(xing) ,詩詞複興(xing) ,正體(ti) 字複興(xing) ,方言保護,粵語國語化運動。積極主動把「儒學熱」融入「國學熱」、文化複興(xing) 的大潮中,結合之、主導之,結成最廣泛的「傳(chuan) 統複興(xing) 」統一戰線。舉(ju) 行祭天祭祖祭孔及各地神祇先祖鄉(xiang) 賢英烈紀念活動,發展文廟等民間儒教道場的宗教功用,完善儒教的現代社會(hui) 功效,入社區,入學校。恢複、創新傳(chuan) 統禮俗禮教(吉凶軍(jun) 賓嘉、婚喪(sang) 嫁娶、生老病死,提供終極關(guan) 懷)。開辦刊物、網站,加大宣傳(chuan) 力度。

 

(寅):中行路線

 

建立「儒家文化保護特區」。近代以來儒教的消解,除了科舉(ju) 、書(shu) 院、帝製的終結,各類西化論者的攻訐汙蔑(解決(jue) 一個(ge) 問題最簡單的方法即證偽(wei) 問題,認為(wei) 其不成為(wei) 問題。如討論儒家是否宗教。西化論者即持否定態度。但這是概念的混淆。儒教自是儒教,而儒家當然不是宗教,儒家是儒教淪至「百家言」地位時的作為(wei) 學術流派而存在的形態,而儒學則是兩(liang) 者共同的學理係統,一如基督教神學流派、基督教、基督教神學之間的關(guan) 係),儒教賴以為(wei) 生的社會(hui) 結構——宗法社會(hui) ——的瓦解亦進一步加劇了儒教社會(hui) 生存土壤的萎縮。建立「儒區」,是在直接與(yu) 現代社會(hui) 浪潮抗擊之餘(yu) 尋求未被現代化浪潮汙染的「桃源淨土」,重現原始儒教社會(hui) 環境的生產(chan) 生活狀態,即「華夏古製化」,采取與(yu) 外界相對隔離、複古更化的方式保存儒教火種。入住人員采取誌願者遴選方式。

 

乙:學術兩(liang) 羽翼

 

(子):內(nei) 核重塑:經學重建

 

其一,再崇經學,重拾家法,以中解中——重塑華夏話語體(ti) 係

 

百年中國,麵對西方強勢話語的侵襲,最大的危機還是華夏文明自身的解釋係統被西方所肢解、解構,被「文化殖民」,成為(wei) 「文化瘖奴」。即所謂西學為(wei) 語法,中學為(wei) 詞匯,以西解中,以西律中,最終以西化中。其中,儒教解體(ti) 、儒家蟄伏、儒學式微的致命一擊,乃讀經科之取消,經學作為(wei) 一門獨立學科的地位被顛覆否定:化《詩》以文學,化《書(shu) 》《禮》《春秋》以史學,化《易》以哲學。經學之於(yu) 中國,猶神學之於(yu) 西方。耶教神學中當然亦有文學、曆史、政治、倫(lun) 理乃至語言、民俗等學科的材料,但這並不妨礙神學作為(wei) 一門獨立學科而存在。被分解為(wei) 文獻史料進行分科揅究固然是一門求真的學問,但神學的真正價(jia) 值仍在於(yu) 它是一門西方社會(hui) 核心價(jia) 值承載者的求善的學問。時至今日它仍是西方社會(hui) 的主心骨。經學亦然。其所追求的是神聖性、宗教性的價(jia) 值與(yu) 實踐,而非世俗性、科學性的知識與(yu) 揅究。儒教之心在儒學,儒學之心在經學,經學之心在《六經》:「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也。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也。」經學並非「整理國故」「古史辨派」口中僵死的史料,隻能供西學範式解剖揅究而已,而是有著自己活生生的義(yi) 理係統、能「自圓其說」的活的精神體(ti) 係:以《詩》作感性的感發,興(xing) 起內(nei) 仁之心;以《書(shu) 》作理性的教鑒,激勵外義(yi) 之行;以《易》作形而上的哲學思辨,鑄造中華民族的思維模式;以《禮》作形而下的倫(lun) 理規範,奠定中國社會(hui) 的禮俗民風;以《春秋》作「外王」事功的大義(yi) 褒貶,定型中國人的政治理念;以《樂(le) 》作「內(nei) 聖」修養(yang) 的淳風化俗,陶冶中國人的人生情操。《六經》之心,鹹歸教化。

 

在百年來西方文明對華夏文明的衝(chong) 擊中,經學首當其衝(chong) ,破壞最徹底、扭曲最嚴(yan) 重、後果最惡劣。無經之儒,猶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其涸其槁,可立而見。職是之故,今日弘儒之業(ye) ,除了實踐層麵的再造儒林,學理層麵的重塑經學亦當務之急。且不能以西學範式解之,而當以中學態度治之,再造經學權威,彌補儒學空心,重建中華文化自身的話語係統,不再「西雲(yun) 亦雲(yun) 」,而要「自說自話」,此之謂重拾「家法」。諸如像「三重合法性」「王道政治」這類從(cong) 儒教自身理路中源發出來的政治構想,在「西學眼鏡」對華夏文明的有色透視中是決(jue) 計無法提出的。不過,「以中解中」並不意味著盲目排外,而是在堅持文明自性、話語自權、自身完整價(jia) 值體(ti) 係的同時,有選擇的、工具性的、零碎化的吸取西學中的有益成分。即以中學為(wei) 語法,吸納、消融西學詞匯;以中學為(wei) 價(jia) 值原則指導,以西學為(wei) 實用工具輔助。曆史上,為(wei) 了應對義(yi) 理完備、教法高深的佛教對正統儒教地位的衝(chong) 擊,宋代理學家即奮起反擊,積極吸納佛老二家中的有益成分,建立起了儒教自身的完備形上哲學體(ti) 係——理學,成功完成了對佛教挑戰的回應。

 

當今之世,中國亦麵臨(lin) 著文化上「任人宰割」的境地:中國社會(hui) 成了各色西方思想的跑馬場、逐鹿原,而能夠代表五千年文明傳(chuan) 統的文明自性卻無從(cong) 挺立。兩(liang) 種文明相遇,不是和諧互動,便是你死我亡。而被消解的一方往往是理論體(ti) 係較不完備、較不嚴(yan) 密、較不成熟的一方。作為(wei) 失敗者,它的「局部器官」還能作為(wei) 有益成分被吸納於(yu) 新文明中而存活,但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個(ge) 體(ti) 」,它已然肢解死亡。古希臘羅馬文明雖為(wei) 後世有所繼承,可它們(men) 畢竟已死。問一個(ge) 希臘人,他會(hui) 說自己是現代希臘這個(ge) 民族國家的人民(無論是政治認同上還是文化認同上),不是(古)希臘人,不是(古)羅馬人。對他們(men) 而言,古希羅甚至算不上「前朝」,而全然是一個(ge) 「異質文明」的古跡而已。在他們(men) 的文化心態上,就算與(yu) 古希羅有所聯係,也隻是間接承鑒而已,祖非真祖,傳(chuan) 非嫡傳(chuan) 。文明的斷裂在世界上屢屢發生,曆史的鴻溝甚至使現代西方人讀不懂百年前的喬(qiao) 叟著作。反身自顧,我們(men) 何其幸運!五千年文明未曾中斷,我們(men) 可以毫不遲疑的驕傲宣稱:「我們(men) 是炎黃子孫,華夏兒(er) 女!」將文明的長河直溯至人文初祖。然而,這樣的驕傲還有多少底氣?當我們(men) 的衣食住行都是西方的模式,當我們(men) 的所思所言都是西方的思維,當我們(men) 的倫(lun) 理道德一以「自由」「人權」為(wei) 尊,當我們(men) 的政治思想一以「民主」「平等」為(wei) 準,甚至教崇耶教,政仿西政,華夏中國,名存實亡矣。職是之故,值此危急存亡之秋,為(wei) 華夏文明計,為(wei) 萬(wan) 世千秋計,重建儒教,複興(xing) 儒家,重塑儒林,再造經學,恢複中華話語,改變西方霸道,讓中國自己解釋中國,回應西方;再進一步解釋西方,解釋世界。以西翼中,以中濟西,刻不容緩,責無旁貸!

 

其二,讀經與(yu) 國性——儒教中國之文明自性

 

嚴(yan) 又陵有雲(yun) :「大凡一國存立,必以其國性為(wei) 之基。國性國各不同,而皆成於(yu) 特別之教化,往往經數千年之漸摩浸漬,而後大著。但使國性長存,則雖被他種之製服,其國其天下尚非真亡。」「(若一國)雖名存大壤之間,問其國性,無有存者,此猶練形家所謂奪舍軀殼,形體(ti) 依然,而靈魂大異。莊生有言:『哀莫大於(yu) 心死。』莊生之所謂心,即吾所謂靈魂也。人有如此,國尤甚焉。」「中國之特別國性……豈非恃孔子之教化為(wei) 之耶!……豈非其所刪修之群經,所謂垂空文以詔來世者尚存故耶!」「蓋不獨教化道德,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者,以經為(wei) 之本原。乃至世變大異,革故鼎新之秋,似可以盡反古昔矣;然其宗旨大義(yi) ,亦必求之於(yu) 經而有所合,而後反之人心而安,始有以號召天下。」「至於(yu) 人之所以成人,國之所以為(wei) 國,天下之所以為(wei) 天下,則舍求群經之中,莫有合者。」「(今日)蔑經之談,鬩然而起,而是非乃無所標準,道德無所發源,而吾國乃幾於(yu) 不可救矣。」「夫群經乃吾國古文,為(wei) 最正當之文字。」「為(wei) 中國性命根本之書(shu) 。」「夫讀經固非為(wei) 人之事,其於(yu) 孔子,更無加損,乃因吾人教育國民不如是,將無人格,轉而他求,則亡國性。無人格謂之非人,無國性謂之非中國人,故曰經書(shu) 不可不讀也。」「開國世殊,質文遞變,天演之事,進化日新,然其中亦自有其不變者。姑無論今日世局與(yu) 東(dong) 魯之大義(yi) 微言,固有暗合,即或未然,吾不聞征誅時代,遂禁揖讓之書(shu) ,尚質之朝,必廢監文之典也。考之曆史,行此者,獨始皇、李斯已耳。其效已明,夫何必學!總之,治製雖變,綱紀則同,今之中國,已成所謂共和,然而隆古教化,所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夫義(yi) 婦貞,國人以信諸成訓,豈遂可以違反,而有他道之從(cong) ?假其反之,則試問今之司徒,更將何以教我?」「《六經》正所以扶立紀綱,協和億(yi) 兆,尚何不合之與(yu) 有乎!」又,「吾聞顧寧人之言曰:有亡國,有亡天下。使公等身為(wei) 中國人,自侮中國之經,而於(yu) 蒙養(yang) 之地,別施手眼,則亡天下之實,公等當之。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正如是雲(yun) 。公等勿日日稗販其言,而不知古人用意之所在也。」

 

餘(yu) 讀嚴(yan) 子書(shu) ,至「吾國乃幾於(yu) 不可救矣」,未嚐不廢書(shu) 而歎也。悲夫!覽此昔人興(xing) 感之由,若合一契,臨(lin) 文嗟悼,不能喻之於(yu) 懷。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百年中國,今不異昔,反愈過之。斯文《讀經當積極提倡》,蓋聖元二四六四癸醜(chou) 年(公曆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嚴(yan) 複作於(yu) 「中央教育會(hui) 」之講稿也。其時距五四橫流之將起不過九載,反古之勢暗湧天下。先生早年力倡維新,譯介西學,世譽先進;晚年眼見反傳(chuan) 統漸有滅祖欺師之殆,遂力主舊學,「用以保持吾國四五千載聖聖相傳(chuan) 之綱紀彝倫(lun) 道德文章於(yu) 不墜」,蓋「失其本性未能有久存者也」。瞏瞏然殊不與(yu) 於(yu) 世,孑孑焉終不改其誌。苦心孤詣,傳(chuan) 往聖之至道;守先待後,續絕學以微命。風爝秉於(yu) 長宵,旦明期乎後世。章太炎亦有言焉:「夫國學者,國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聞處競爭(zheng) 之世,徒恃國學固不足以立國矣。而吾未聞國學不興(xing) 而國能自立者也。吾聞有國亡而國學不亡者矣,而吾未聞國學先亡而國仍立者也。故今日國學之無人興(xing) 起,即將影響於(yu) 國家之存滅。」而國學之本,端在經學。此其設「國學講習(xi) 會(hui) 」年講不輟、傳(chuan) 薪弘道之衷憂也。「他日昌明文化,複興(xing) 國學,一線生機,胥係於(yu) 此。」嗚呼哀哉!安知先生身後,明年此會(hui) 旋輟於(yu) 日寇。道之不行,其命矣夫!而曾文正公於(yu) 《討粵匪檄》中慷慨陳詞,痛心疾呼,今日誦之,猶凜凜者:「自唐虞三代以來,曆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lun) ,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shu) ,舉(ju) 中國數千年禮義(yi) 人倫(lun) 詩書(shu) 典則,一旦掃地蕩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yu) 九原,凡讀書(shu) 識字者,又烏(wu) 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wei) 之所也。」「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奮怒以衛吾道者……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無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wei) 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luan) 臣賊子窮凶極醜(chou) 亦往往敬畏神祇。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而今十載浩劫過後,更甚於(yu) 當年「焚郴州之學官,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liang) 廡,狼藉滿地。嗣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yi) 士如關(guan) 帝嶽王之凜凜,亦皆汙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yu) 冥冥之中者也。」嗚呼!餘(yu) 不憚覼列,反複陳詞,無非百年中國,以迄今日,反古西化,其禍仍烈。若不承古,何以開今?移花接木,文化殖民。其漸久矣。而天下之亡,可忽而睹!「變古亂(luan) 常,不死則亡。」為(wei) 斯言者,其有憂患乎!夫國性者,一國之本也,其文明之自性也。中國之國性安在?其必曰:在儒教。儒教之源本安在?其必曰:在經學。夫經也者,大道之常也。根蒂不固,花果焉存?經學複興(xing) ,義(yi) 無再諉!

 

(醜(chou) ):外緣拓展:學理創見

 

自現代新儒家(港台新儒家)以來,心性儒學偏盛。90年代大陸新儒家繼起,積極力倡政治儒學之旨,將儒學自書(shu) 齋性理之褊狹境界中解放出來,積極投身於(yu) 當代中國的政治討論與(yu) 製度設計,乃使文化保守主義(yi) 成為(we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鼎足而三的當代中國三大社會(hui) 思潮之一,而是書(shu) 之著者蔣勿恤先生實不得不膺其首倡之功。但相對於(yu) 另二者已較完備的理論體(ti) 係,大陸新儒家尚需在學術領域多發創見,為(wei) 未來的儒教複位(重返「王官學」定於(yu) 一尊之位)打下理論基礎。茲(zi) 列部分代表人物如左:盤山先生的公羊學、政治儒學、王道政治;陳明先生的文化儒學、儒教新說、即用見體(ti) ;康曉光先生的現代仁政說、儒教國教說、文化民族主義(yi) 、儒化說;盛洪先生的天下主義(yi) 、經濟儒學;秋風先生的中道自由主義(yi) ;幹春鬆先生的製度儒學;張祥龍先生的現象學儒學與(yu) 儒家文化保護特區;黃玉順先生的生活儒學;杜鋼建先生的儒家憲政主義(yi) ;蕭瀚先生的科舉(ju) 憲政主義(yi) ;彭林先生的華夏禮儀(yi) 複興(xing) 。

 

「儒家資本主義(yi) 」「儒家自由主義(yi) 」「儒家憲政」「儒教憲政」的提法表明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之間有可供融合的空間與(yu) 相互借鑒的資源。但須「中主右輔」,否則有「變相西化」之嫌(現代新儒家即如是),使儒家被自由派「消納」。是以立場問題分外重要。站在儒家立場借鑒自由主義(yi) 纔能確保儒教在未來製度安排中的主體(ti) 地位,不至於(yu) 淪為(wei) 局部的「有益成分」。盛洪、張祥龍二先生各自本在經濟學、現象學領域從(cong) 事揅究,其歸宗儒家、轉變立場有益於(yu) 擴大儒家學術領域與(yu) 揅究路向。這也是未來儒學發展的方向之一:廣泛滲入各學術領域,擴大話語權。盤山先生人稱「儒家原教旨主義(yi) 者」,其功在堅持儒家基本義(yi) 理不動搖,而見譏為(wei) 不切實際。緊密聯係政治現實,一種政治理念纔可能得以落實。蔣子所貢獻的一些政治儒學理論極具創見。整體(ti) 而言,蔣子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學精神之複生於(yu) 今日居功至偉(wei) 。其《公羊學引論》對於(yu) 闡發春秋大義(yi) 、接續正統華夏政治理念,首倡並弘揚當代「公羊學」「政治儒學」皆極其灌頂發聵之功。「以理待勢」、「以理轉勢」,「誘政入道」、「以道化政」,堅持原則,緊貼現實,是未來儒教重建的必經之路。而在促成儒學與(yu) 政權的靠近結合以落實儒教理想之時,亦須知百年殷鑒未遠,帝製之崩對儒教帶來的毀滅性打擊至今未愈。為(wei) 免「粉飾」「辯護」之詬,利用政權而又高於(yu) 政權,若即若離,保持一定的超然性,是未來儒教所需汲取的教訓。「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是部分左派學者提出的口號。這雖也表明今日中國無論「左」「右」都無法再「反儒」「避儒」,而要直麵儒家甚至靠近儒家,但其用心與(yu) 立場仍值得審慎對待。相融相製,交相借鑒與(yu) 利用中,「主體(ti) 性」是不可動搖的爭(zheng) 奪目標。無論如何,諸家歸宗儒門其心各異,其效則同。同聲連氣,此呼彼應,相磨相蕩,愈辯愈明。百流匯海,方可共襄複儒盛業(ye) 。

 

結語:展望——無儒不中國

 

宗教乃一文明之主幹與(yu) 核心。近代以來,華夏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承載者「儒教」土崩瓦解,成為(wei) 製度之外的無根遊魂。加以後來社會(hui) 劇變,華人雖自稱「炎黃子孫」,中國雖號曰「禮儀(yi) 之邦」,可是小到個(ge) 人思維觀念、價(jia) 值信仰,大到國家製度安排、憲法精神,哪裏還看得出一點點傳(chuan) 統「中國人的精神」?社會(hui) 萬(wan) 象,更毋論矣。20世紀「中華民族」之名生,而「中華民族」之實死。「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中國退於(yu) 夷狄則夷狄之。」所謂夷狄者,今日之中國是也!「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於(yu) 是告成。今日之危機,在「亡天下」,遠逾曆代「亡國」之害。文明一斷,中國人從(cong) 此名存實亡,將成為(wei) 西方文化籠罩下喪(sang) 失民族歸屬與(yu) 文化認同的文化孤兒(er) 。文化殖民,誠今世之公害。對此,西化派恐反會(hui) 額手稱慶。因在彼輩看來,西化並無不妥,西方文明就是最好的文明,走向西化就是走向未來。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西方文明實已漸入困境。蓋人生路徑有二:向外者奔競逐利,物質技術日新月異;向內(nei) 者穩求心安,人文精神積澱深厚。中國社會(hui) 結構穩定,政治倫(lun) 理等人文領域優(you) 於(yu) 西方,世所公認。近世以來中國之敗,端因以儒教之所短,較西方之所長。(自然科學擅長,由其孜孜以求向外探索的文明個(ge) 性所致。在於(yu) 中國,並非反對科技,而是認為(wei) 無甚必要。「奇巧淫邪」之斥至多表現了一種消極的鄙夷,而非積極的打擊。且科技發達並不必然意味著人生幸福,現代社會(hui) 愈見科學偏盛、人為(wei) 物役之弊。「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發聵今日。)重建儒教,豈獨以救儒家,更且以救中國;豈獨以救中國,更且以救世界:以「天人合一」挽救生態危機;以「興(xing) 滅繼絕」挽救文明斷絕;以「居仁行義(yi) 」的內(nei) 聖修養(yang) 挽救價(jia) 值虛無;以「王道通天」的外王事功挽救政治偏弊。以「王道政治」理念(道德教化、上達天道)恢複現代政治中的神聖價(jia) 值追求與(yu) 道德律,為(wei) 現代社會(hui) 「複魅」,以救西方現代民主政治「人」道合法性一重獨大之弊(其分權製衡製度安排愈精巧,對於(yu) 人欲的實現愈高效,而從(cong) 西方政治內(nei) 部無以解決(jue) 之,惟有外借華夏「王道政治」之製)。從(cong) 而在國際上,實現以「王道」化「霸道」,即以「得道多助」「仁者無敵」道德外交原則改變當今世界弱肉強食、強權真理的利欲外交原則(盛先生謂之「戰國規則」。中國身處霸道之世,惟有德服內(nei) 外,而不懈武備)。惟有如此,以內(nei) 聖治心,以外王治世,方能重建儒教中國,對內(nei) 恢複中國政治的價(jia) 值追求與(yu) 傳(chuan) 統續接,對外挽救西政民主之偏弊與(yu) 國際霸道之橫行。

 

杜維明先生自謂「為(wei) 儒學發展不懈陳辭」,今儒孰為(wei) 不然!冥行孤索,何慮乎舉(ju) 世之非譽;舉(ju) 燭璱璞,有冀於(yu) 來者之同道。「德不孤,必有鄰。」戚戚焉獲我心之同然。五四之反古始肇其端,文革之破舊終綦其禍。華夏衣冠,典章文物,零落以殆盡之慘,百倍於(yu) 秦火之酷。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雖欲不忍見,不忍聞,瞢瞢然自欺以欺人;安得不忿呼,不忿行,蕩蕩兮自濟以濟世!逝者長已矣,往聖前賢其功其誌,欽慕可嘉;存者且勉力,時英後俊之勢之情,欣望堪期。挽狂瀾於(yu) 既倒,一陽來複;扶大廈之將傾(qing) ,貞下起元。繼絕學於(yu) 一線,非我輩而阿誰?苟日新厥身,以新厥民,則非至善以不止;爰儒學其熙,聖教其盛,可複光大於(yu) 明朝。「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天常有道,未喪(sang) 斯文。餘(yu) 二三子,複何患於(yu) 喪(sang) 乎?日月其逝,歲不我與(yu) 。曷汲汲以弘道哉?聖教終不可毀也。於(yu) !亞(ya) 聖有訓雲(yun)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陽明子以來,歲近五百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儒其誰也? 儒何為(wei) 不奮哉!夫儒也者,中國之心也。若無其儒,則無中國,夷狄是也。嗚呼!弘儒大業(ye) ,任重而道遠矣。以王勝霸,以夏變夷,以德製力,以天化人。一蕩今世穢,翻成大同光。難矣其事哉!二三子有誌於(yu) 斯者,奮而發不世之願,幸而成萬(wan) 世之功,其德其樂(le) ,何以極之!人立於(yu) 世,而得以參通天地,讚其化育者,何也?儒也。此所以儒教中國,餘(yu) 日望而奮之焉雲(yun) 爾。

 

後記:

 

麤鄙舊文,乘興(xing) 潦艸。曩覽蔣子《再論政治儒學》之書(shu) ,一見怦心。愈讀愈奮,契心符骨至極。於(yu) 是激發慷慨之致於(yu) 綦也,浩茫乎渾不知其心之所之。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哉。遂迺撮其中樞,擷其至要,泛論旁及,造作此文。既此書(shu) 之綱畧,亦吾思之侖(lun) 述也。然為(wei) 文者誠有待乎靈感即興(xing) 也歟?雖今日審之,瓋纇曆曆,然文興(xing) 既歇,無複能繕。再察蔣子其言,寔亦有可商可榷者。蓋時移識長,反觀冷省,心智無複疇昔狂熱也。然敝帚雖敝,而不忍自棄。姑肆之以致諸同好者雲(yun) 爾。

 

又,蔣子素疏於(yu) 著述,其集之刊者不過有七,曰《公羊學引論》,曰《政治儒學》,曰《以善致善》,曰《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曰《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曰《再論政治儒學》,曰《廣論政治儒學》。而餘(yu) 之初知而竟拜蔣子,蓋由《再論》也,後乃順次讀其諸書(shu) ,所得漸理,而仍以《公羊》為(wei) 念念醇者。蓋蔣子乃至今世之純粹經學著作,惟此編也,誌者察之。又蔣子有《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一冊(ce) 梓於(yu) 台,大陸惟有電子版。好焉者皆可自尋而閱之。是為(wei) 記。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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