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若政府下令全國信儒家,我一定反對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4-08-31 18:54:38
標簽:
方旭東

作者簡介:方旭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零年生,安徽懷寧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吳澄哲學思想研究》《吳澄評傳(chuan) 》《中國儒學史(宋元卷)》(合著)《繪事後素——經典解釋與(yu) 哲學研究》《原性命之理》《理學九帖》《新儒學義(yi) 理要詮》等。

  

 

 

若政府下令全國信儒家,我一定反對

作者:方東(dong) 旭

來源:澎湃新聞網

時間:甲午年八月初五

            西曆2014年8月29日

 

 

 

【編者按】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古代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發軔之始,其中占據古代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更成眾(zhong) 矢之的,受到前所未有的攻擊。百年中,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生活方式的變化,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雖時有儒者賡續其學、振發其旨,卻難挽其頹勢。然而近年來,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所謂“國學熱”即其明證。一批被稱為(wei) “新儒家”的學者正努力應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調整,以求在古代思想中,挖掘中國現代化的思想資源。

 

儒家學說,特別是儒家的現代政治學說,在如今的中國究竟是“皮之不存,毛之焉附”,還是潛龍在淵,大有可為(wei) ?為(wei) 此,澎湃新聞將陸續刊發我們(men) 對當代儒學學者的訪談與(yu) 文章,以求展現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大致輪廓,供讀者討論。以下為(wei) 澎湃新聞對儒者方旭東(dong) 的訪談,實錄已經被訪者審閱。


方旭東(dong) 在漢源小憩

 

采訪方旭東(dong) 的時候,正是上海今夏最熱的那幾天。地點約在他家附近的肯德基。“那家人少,安靜。也好找。”他說。十點半到了,一位身穿白色麻布衣衫的白淨男子,端著咖啡和蛋撻,施施然出現在我們(men) 麵前。

 

方旭東(dong) ,安徽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主研宋明理學、道德哲學。他自安慶師範學院起步,先後在華師大師從(cong) 楊國榮獲哲學碩士學位、北大師從(cong) 陳來獲哲學博士學位,曾赴香港、日本、美國哈佛、英國牛津訪學,是近年來在學界相當活躍並頗受關(guan) 注的中生代儒家學者。

 

但我們(men) 是從(cong) 電影和文學聊起的。他在大學時代就是一名文學愛好者,“寫(xie) 東(dong) 西、搞文學社,文學青年幹的事情我們(men) 都幹過。”看電影則正好趕上中國盜版崛起的時代,1995年在華師大讀碩時曾買(mai) 過一千元多元的DVD光驅並活活看壞。在北大讀博時,“小東(dong) 門有一間租錄像帶的小店,很快被我們(men) 這些文藝青年改造成專(zhuan) 購藝術電影的地方”。這一熱愛延續至今。除了以哲學教授的身份在大學開設電影課之外,今年上海電影節,他自己買(mai) 票看了八部電影,為(wei) 了梳理時間地點,甚至做了張個(ge) 人觀影表。再有,他還是古典音樂(le) 迷,家中唱片眾(zhong) 多。

 

有趣的是,對於(yu) 這些業(ye) 餘(yu) 愛好,方旭東(dong) 會(hui) 表現出學術般的熱情,是一位辭典型愛好者。“最早當我決(jue) 定喜歡一樣東(dong) 西的時候,我會(hui) 有一種知識性的興(xing) 趣。”比如,他會(hui) 去讀電影史、音樂(le) 史,像《世界電影史》和很多研究導演的書(shu) 籍,楊明望的《貝多芬九大交響曲解說》,甚至把汪啟璋等人編譯、錢仁康校訂的《外國音樂(le) 辭典》從(cong) 頭到尾都過了一遍。

 

這樣一名資深文藝青年,卻選擇以哲學為(wei) 業(ye) ,隻因哲學能帶給他思想上更大的滿足。

 

談起儒學,早在1998年讀博時就曾在北大一襲長衫非常醒目的他,對那些奉儒學為(wei) 信仰的人卻敬而遠之。他更願意把儒學作為(wei) “個(ge) 人的一種生活態度,比如,對天的敬畏,對自然的親(qin) 近,對家族的關(guan) 懷,對社會(hui) 的責任感,對文的喜愛。”並且強調,人要有選擇的自由,儒學在今天應當隻是人們(men) 眾(zhong) 多選擇中的一個(ge) 。

 

這樣的立足點,令方旭東(dong) 的思考覆蓋廣闊的現實問題。社會(hui) 層麵,他認為(wei) 中國現在最大的危險是,如孟子所言,“國富民強還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一天一個(ge) 國家人們(men) 都解決(jue) 了溫飽問題,但人人都跟野獸(shou) 一樣,那這個(ge) 國家還會(hui) 好嗎?”政治層麵,“曆史上儒學不是作為(wei) 個(ge) 人領域的信仰存在的,而是為(wei) 國家治理設計的。儒學在政治哲學上有什麽(me) 是當代可以借鑒的?儒學中能不能找到一些東(dong) 西,同西方的自由、民主對接?”

 

縝密或幽深的哲學思考,融在真實的生活中自然呈現,才是最有說服力的。挖一汪池養(yang) 魚,租一座山種樹。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zhuan) 訪方旭東(dong) ,聽聽這位現代派儒家學者,是如何在複雜的現實亂(luan) 象,和晴耕雨讀的田園生活夢想中穿梭平衡的。

 

核心觀點:

 

有些人願意承認儒學是他們(men) 的信仰。我可能更願意把儒學作為(wei) 個(ge) 人的一種生活態度,比如,對天的敬畏,對自然的親(qin) 近,對家族的關(guan) 懷,對社會(hui) 的責任感,對文的喜愛。

 

造成今日之國學熱的原因,一個(ge) 是商業(ye) 因素,另一個(ge) 則是政府的正麵倡導,執政黨(dang) 現在對傳(chuan) 統的意識形態在做調整。

 

好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仁”的社會(hui) 。仁者愛人。“忠”和“恕”都屬於(yu) “仁”下麵的概念。孔子講的“忠”,朱子解釋說“竭己之謂忠”,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辦好別人交給你的事。“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即尊重差異,不強求一律。最好的政府就是讓每個(ge) 人都可以樂(le) 其所哉。


方旭東(dong) 自製上海電影節觀影表

 

澎湃新聞:7月8號,您到廈門大學做了一場關(guan) 於(yu) “戲劇與(yu) 哲學”的講座。之前對於(yu) 您的印象大多是研究儒家的學者,請問您是怎麽(me) 講“戲劇與(yu) 哲學”這個(ge) 話題的?

 

方旭東(dong) :“戲劇與(yu) 哲學”本來是我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開的一門課。這次到廈大,他們(men) 讓我做一個(ge) 這方麵的講座,在那裏,我和聽眾(zhong) 一起分享了貝克特的《等待戈多》。除了“戲劇與(yu) 哲學”,我還開過像“存在主義(yi) 電影”、“日本電影與(yu) 美學”這樣的課。這些課對我來說,是一些相當於(yu) 副業(ye) 的課,教這些課純粹是出於(yu) 喜歡,能讓自己快樂(le) 。你知道,現在教哲學,多數情況下已經很不快樂(le) 了。所以,在哲學專(zhuan) 業(ye) 課之外,我會(hui) 有意識地去開一些與(yu) 文學藝術相關(guan) 的課。當然,即使教電影或戲劇,講起來我還是不會(hui) 離開自己的哲學本行的。

 

澎湃新聞:您教授這門課與(yu) 中文係、藝術係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裏呢?

 

方旭東(dong) :不一樣的地方,嗯,比如,同樣是在上海大學講電影,影視學院的老師可能會(hui) 多講一些與(yu) 技術相關(guan) 的所謂專(zhuan) 業(ye) 性的東(dong) 西,而我更多側(ce) 重於(yu) 美學這方麵。就像我講日本電影,是把它放在日本傳(chuan) 統文化的背景中去講,比較接近美學甚至思想範疇。我選的電影多數是有思想深度的,當然它的藝術性也很強。

 

澎湃新聞:您當年是一位資深的文學青年,為(wei) 什麽(me) 沒有選擇中文係呢?

 

方旭東(dong) :我沒有念文學是因為(wei) 我對思想或哲學更感興(xing) 趣,文學不能滿足我的智性需求。不過,雖然現在我主要從(cong) 事哲學研究,但我一直對文學藝術保持著濃厚的興(xing) 趣,經常follow(追)這方麵的新書(shu) 。一方麵大概是我的求知欲很強,另一方麵也是有意識地去抵抗學院人的異化,我是不太喜歡最後變成那種很封閉的學院人,隻知道自己所謂的專(zhuan) 業(ye) ,沒有任何taste(趣味品位)。我最初也是從(cong) 哲學愛好者進入哲學之門的,是因為(wei) 喜歡而選擇了哲學。

 

平心而論,一方麵要在自己的專(zhuan) 業(ye) 領域取得很高造詣,另一方麵要保持專(zhuan) 業(ye) 之外的興(xing) 趣,這並不容易。像我的兩(liang) 位老師,陳(來)老師和楊(國榮)老師,他們(men) 是我們(men) 這個(ge) 專(zhuan) 業(ye) 領域的頂尖學者。與(yu) 他們(men) 相比,我的興(xing) 趣可能較廣。在我看來,他們(men) 共同的特點是專(zhuan) 注。我想,我的兩(liang) 位老師在專(zhuan) 業(ye) 上有很大成就,專(zhuan) 注是很重要的原因。

 

其實,專(zhuan) 注還是不專(zhuan) 注,可能最終還是取決(jue) 於(yu) 你想過一種什麽(me) 樣的生活。中國現在專(zhuan) 業(ye) 分工也越來越細,比如研究同一學科的,研究中國哲學的,別人會(hui) 問你是搞哪一段的?研究先秦這部分的,可能對宋明、近代的完全不了解。學術會(hui) 議也在很小的範圍內(nei) 召開。就學術研究來說,專(zhuan) 家之學當然是需要的,也是必然的。但是,學者也是人,學者除了自己的專(zhuan) 業(ye) 之外,他應該有自己的精神生活,而且是很高、很豐(feng) 富的精神生活。

 

澎湃新聞:我注意到,您還翻譯了外哲類的《維特根斯坦》?

 

方旭東(dong) :那其實也是因為(wei) 興(xing) 趣。當我開始讀研究生的時候,閱讀了大量分析哲學的書(shu) ,很快就接觸到維特根斯坦。讀他的《哲學研究》,覺得有意思。你知道,維特根斯坦是一個(ge) 相當傳(chuan) 奇的人,關(guan) 於(yu) 他的八卦也不少。後來有一個(ge) 機會(hui) ,翻譯了一本介紹維特根斯坦哲學的小冊(ce) 子。再後來,長春出版社找我翻譯《維特根斯坦的撥火棍》,這本書(shu) 是新聞記者寫(xie) 的,挺好玩的,譯出來後,好像讀者還不少。

 

回想起來,到現在為(wei) 止,我是比較幸運的,一直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說到跟儒學的關(guan) 係,我跟那些把儒學當做信仰一類的學者不太一樣。他們(men) 身上有某種東(dong) 西,是我敬而遠之的,也許是一種悲苦或悲情的氣息?反過來,在那些把儒學當信仰的人看來,也許我有一些後現代的特點吧。我八十年代末上大學,適逢新啟蒙和文化熱,經曆過學潮,寫(xie) 過詩,聽崔健的搖滾樂(le) ,大學畢業(ye) 後還在工廠幹過幾年。然後讀研,念的又是哲學,最後到大學教書(shu) 。已經不太容易被那些宏大的東(dong) 西給忽悠住。現在有些人,言必稱以儒學為(wei) 生命,擺出一副文化托命之人的樣子。我總是想:至於(yu) 麽(me) ?

 

說到學術研究,我的研究領域主要是宋明理學。除此而外,我也會(hui) 選擇一些比較好玩的題目來做。我大概是國內(nei) 儒學研究者中較早關(guan) 注“動物權利”這個(ge) 課題的吧。對儒學有信仰的人往往不能理解我研究的這類題目。比如,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為(wei) 何儒家不禁止殺生?》。這個(ge) 題目就讓某些人感到受刺激,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本來就不應當禁止殺生嘛。這種寫(xie) 作可能和我受的分析哲學訓練有關(guan) ,分析哲學非常強調argue(爭(zheng) 辯說理)和criticalthinking(批判性思考),很難沒有保留地去接受一些事物,一定會(hui) 對它進行分析。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哲學氣質,否則與(yu) 宗教有什麽(me) 區別?我們(men) 這個(ge) 行當,有很多人是從(cong) 現象學進入中國哲學研究的,而我是從(cong) 分析哲學進入的,路數很不同。從(cong) 現象學進入,我覺得比較接近一種文化詩學乃至文化神學,與(yu) 我理解的哲學不是一回事。

 

澎湃新聞:我能這樣理解嗎,有些人把儒學作為(wei) 儒教,但您就是把儒學當作儒學?在某些人那裏,或許把儒學放在一種類似“信仰”的位置,那麽(me) 您把儒學放在什麽(me) 位置呢?

 

方旭東(dong) :對,部分程度上可以這樣理解。這個(ge) 問題比較複雜,有些人願意承認儒學是他們(men) 的信仰,有些人也不太願意承認。要我說呢,我可能更願意把儒學作為(wei) 個(ge) 人的一種生活態度,比如,對天的敬畏,對自然的親(qin) 近,對家族的關(guan) 懷,對社會(hui) 的責任感,對文的喜愛。

 

剛才說,我是比較有懷疑論氣質的。曾經有一位老友很認真地告訴我:如果你能去掉一些懷疑論氣質,就是一名非常棒的儒家學者了。但我回答說:不可能,如果那樣就不是我了。

 

我們(men) 經常會(hui) 互相開玩笑,說誰算儒家學者,誰不算?我跟那些以儒學自命的朋友調侃說,如果連我這樣的學者你們(men) 都要開除出去,你們(men) 這個(ge) 儒學圈子也太小了。你看,我受過這麽(me) 好的訓練,做的又是儒學,我對中國哲學、對儒學的理解肯定比秋風(微博)要好吧。如果你們(men) 的陣營裏都是秋風那樣的人,說明你們(men) 的水平很低啊。我這樣講秋風沒有任何貶義(yi) 。我講的是學術訓練,scholarship。

 

在中國哲學領域,開句玩笑,我是正兒(er) 八經的名門正派啊,現在有些風頭很健的人都是旁門左道啊。不能因為(wei) 大家都認識漢字,就隨便誰都能抓起《論語》就講。如果我們(men) 學者講的程度和於(yu) 丹差不多,那是我們(men) 的失職。

 

這個(ge) 意思,我在2012年北大出版的論文集《繪事後素:經典解釋與(yu) 哲學研究》中也有提到。“繪事後素”是說:如果想畫好一幅畫,先要打好底子。學任何東(dong) 西都是如此。學術界有的人,你能看出來,就像金庸小說裏寫(xie) 的,路數不正,因為(wei) 基本功沒打好。在武學上,招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內(nei) 功。

 

在中國哲學研究這個(ge) 行當,最基本的功夫是對文獻的解讀。陳來老師尤其強調這一點,對文獻的解讀要以一種內(nei) 在的方式進行,現在很多人都是野路子。內(nei) 在的解讀,就是要求你有紮實的基本功,要熟悉注釋傳(chuan) 統。對於(yu) 經典,很多人直接讀白文,這不是學術性的做法,這就是所謂的野路子。你不能一下子跳開漢代的注釋、宋代的注釋、清代的注釋和現代的注釋。我教學生讀《論語》,就強調專(zhuan) 業(ye) 性,要求他們(men) 至少要看漢代的注釋,宋代的注釋(主要是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清代劉寶楠的《論語正義(yi) 》,還要看現代錢穆或李澤厚的注釋,另外還要了解外國學者的研究。研究儒學應該有這種學術訓練。目前國內(nei) 國學和儒學的門檻太低。現在被媒體(ti) 追捧的那些所謂大家、大師,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澎湃新聞:對了,請問您怎麽(me) 看待“國學熱”?

 

方旭東(dong) :今天的國學熱和政治氣候是有關(guan) 係的。最早國學熱出現在九零年代,我1995年考華東(dong) 師大的研究生,有一道題就是談談對國學熱的看法。1994年,北大湯一介先生領頭搞了中國文化書(shu) 院,從(cong) 正麵講孔子和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

 

第二波的國學熱則是最近幾年。造成今日之國學熱的原因,一個(ge) 是商業(ye) 因素,另一個(ge) 則是政府的正麵倡導。執政黨(dang) 現在對傳(chuan) 統的意識形態在做調整。改革開放三十年,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yi) 已經不大講得通了,出現了很多新情況。有人說,今後要“通三統”,就是把毛的傳(chuan) 統、鄧的傳(chuan) 統和孔子的傳(chuan) 統,融合為(wei) 一。國學熱,與(yu) 中國國家實力的上升有關(guan) 係,很多人因此有了底氣,敢對西方說“不”。

 

今年三月份,我們(men) 這撥國內(nei) 做儒學的年輕學者在太倉(cang) 開了個(ge) 小會(hui) ,在會(hui) 上,大家吵得很激烈。因為(wei) 大家的光譜有很多種,有毛左(毛儒現在很時髦啊),有康(有為(wei) )黨(dang) ,我和老白(彤東(dong) )偏右(自由主義(yi) )一些。會(hui) 上討論了很多現實甚至敏感話題,例如民族問題、國家認同問題、宗教問題,所有跟當下現實有關(guan) 照的問題幾乎都有涉及。

 

在我看來,正統儒家是不講狹隘的民族主義(yi) 的。在處理民族事務以及國際關(guan) 係上,儒家講“王道”,反對“霸道”。我嚴(yan) 重不同意他們(men) 關(guan) 於(yu) “霸道”在適當的時候也可以用的觀點,我說你們(men) 不是仲尼之徒,因為(wei) 《孟子》說過“仲尼之徒無道齊桓晉文之事”,以後不許你們(men) 以儒家自命。我們(men) 在會(hui) 上吵得很激烈,以致在場的一位年輕學者感慨今天又是“儒分為(wei) 八”了。其實,這是一種很好的氛圍,有種百家爭(zheng) 鳴的感覺。有爭(zheng) 鳴,儒學本身的各種可能性才會(hui) 慢慢出得來。

 

隻要可能,我個(ge) 人還是比較喜歡關(guan) 心一些現實問題。比如,最近我要去開一個(ge) 學術會(hui) 議,提交的論文,是談中國哲學與(yu) “自然農(nong) 法”的關(guan) 係。“自然農(nong) 法”是一種比較生態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方式,不除草、不打殺蟲劑,讓植物自然生長。“自然農(nong) 法”的提倡者,他們(men) 說的一些話,跟中國哲學裏講述“人”與(yu) “天”關(guan) 係的話有很多相通之處。一般對於(yu) 蟲子,如果認為(wei) 是害蟲,就會(hui) 盡量消滅掉。毛澤東(dong) 時代曾經發起除四害運動。但從(cong) 生態學的角度看,除四害是錯誤的。像麻雀,就是吃蟲能手。現在有一個(ge) 農(nong) 人老賈,在崇明包了一塊地,嚐試用“自然農(nong) 法”的方式種糧食。他不打農(nong) 藥,任鳥去吃稻子,最後發現,鳥兒(er) 至多吃掉四分之一的稻子,但鳥兒(er) 的回報是吃光了地裏的害蟲。

 

《這一生,至少當一次傻瓜》這本書(shu) 記述了一個(ge) 傳(chuan) 奇的日本果農(nong) 的故事。你知道,果樹這個(ge) 行業(ye) 都是靠打農(nong) 藥除害蟲。果樹行業(ye) 不打殺蟲劑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這個(ge) 日本果農(nong) 木村,就是堅持不打殺蟲劑來種蘋果。前四年,他的蘋果樹都快死光了,所有人都笑他是個(ge) 傻子。但最後,他成功了,種出了號稱世界上最好吃的蘋果。

 

蟲子是要吃一部分的稻子或水果,但蟲子的存在也是有它用處的。生物的種類是金字塔形的,越是上層的物種就越少,越到下麵數量就越大。自然創造出蟲子和稻子,就預設了蟲子會(hui) 吃掉一部分稻子,這就像在交稅。

 

我自己在牛津做了一年訪問學者,機緣巧合,種了一年的菜。英國的publicgarden(公共原地),40平方的地,一年才5英鎊的租金(差不多人民幣50元)。那時我才了解,種菜不容易,因為(wei) 有蟲子吃,有鳥吃,還會(hui) 有鹿來糟蹋菜地。更不用說,還要看老天的臉色,有一次遇上冰雹,地裏的青菜一下子就被打壞了。後來我把這些理解為(wei) 這是給自然交稅。

 

人類的毀滅性和獨占性太強,人類的貪婪將造成地球的毀滅。氣候變暖就是如此。你知道,氣候變暖主要是工業(ye) 革命以來人類的行為(wei) 造成的。人類老想改變自然,擺脫天的控製。最後,人真的慢慢脫離了自然,脫離了上天給人設定的位置。現在的農(nong) 業(ye) 基本是工業(ye) ,像大棚種植、基因工程,這些都是不符合中國哲學之道的。

 

人類把某種生物定位為(wei) 害蟲,是因為(wei) 人類的目的性太強,他認為(wei) 這些都是屬於(yu) 人類的。但是自然生長的作物也應該給蟲子吃一部分。人隻希望除掉蟲子,獨占所有的勞動果實。明代心學家王陽明也論述過這種善惡思想。王陽明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傳(chuan) 習(xi) 錄》記載了學生和他的對話。學生在花園裏除草,感慨為(wei) 什麽(me) 雜草那麽(me) 多,而花卻那麽(me) 難以培植。王陽明回答,那是因為(wei) 你喜歡花,討厭草。接著王陽明和學生討論了善惡問題。王陽明有一個(ge) 觀點非常離經叛道,即“無善無惡”。一般儒家認為(wei) “至善無惡”,而王陽明則提出“無善無惡性之體(ti) ”,它成了明代中後期儒學論爭(zheng) 的一個(ge) 重要話題。王陽明認為(wei) ,從(cong) 天的角度看,無所謂善惡。你喜歡草或者花都帶著私意。但其實草和花都有它的權利。

 

澎湃新聞:您剛才也提到了國學熱的政治因素。有很多人希望儒學成為(wei) 一種國家意識形態,並不滿足它停留在民間層麵。而您曾在某篇文章中提到儒學不可能再達到它曾經的位置。您認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儒學理想的位置是什麽(me) ?

 

方旭東(dong) :前提是,人要有選擇的自由。如果有一天,政府下令讓全國人民都改信儒家,我想我一定會(hui) 反對,雖然我自己是儒家的修習(xi) 者和傳(chuan) 播者。

 

因為(wei) ,我覺得理想的狀況是,儒學成為(wei) 人們(men) 眾(zhong) 多選擇中的一個(ge) 。

 

曆史上,儒學不是作為(wei) 個(ge) 人領域的信仰存在的,而是為(wei) 國家治理設計的。現在比較流行的所謂“政治儒學”,是有它的來曆的。儒學在政治哲學上有什麽(me) 是當代可以借鑒的?這需要認真地研究。我個(ge) 人這兩(liang) 年也對政治哲學發生興(xing) 趣。儒學中能不能找到一些東(dong) 西,同西方的自由、民主對接?民族主義(yi) 者可能會(hui) 反對這種提法。他們(men) 是聽到“自由”兩(liang) 個(ge) 字就會(hui) 指責這是親(qin) 美或親(qin) 西方。的確,是西方提出了自由這個(ge) 概念,但無論東(dong) 西方的人都喜歡自由,自由這種價(jia) 值是普世的。

 

其實,即使我們(men) 不用自由這個(ge) 詞,用儒家的話語一樣可以表達類似的訴求,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儒家一直講究“忠”和“恕”。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忠”,基本上是法家的那一套,“三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是法家的東(dong) 西。對儒家而言,君臣是一種相互製約的關(guan) 係。儒家講“君君臣臣”,如果君不君,則臣不臣。如果國家把百姓的財產(chan) 任意處置,百姓會(hui) 仇恨這個(ge) 政府,這是合理的反應。孔子講的“忠”,朱子解釋說“竭己之謂忠”,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辦好別人交給你的事。曾子“三省吾身”就提到“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意思是:為(wei) 別人辦事有沒有盡心盡力?毛澤東(dong) 時代曾經提出一個(ge) 口號,叫“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由於(yu) 人民的概念太抽象,最後就變成了為(wei) 人民幣服務。真正的“忠”是指為(wei) 別人做事的時候要竭盡全力。這個(ge) 概念可以引申為(wei) 要有敬業(ye) 精神。

 

當今中國受資本主義(yi) 影響,很多人為(wei) 了錢什麽(me) 事都可以做,失去了底線,所以社會(hui) 上有那麽(me) 多假冒偽(wei) 劣。當下中國,幾乎所有人都抱怨其他人,而自己本來的專(zhuan) 業(ye) 和行當也不好好做。比如,學者總是抱怨政府,抱怨社會(hui) ,但他教書(shu) 時卻對學生放水。這種討好學生的做法實際上是在害學生。民工處在社會(hui) 底層,也已經被這種可怕的社會(hui) 風氣熏染,他們(men) 受到貪官和奸商的各種壓榨,但他們(men) 自己也不好好幹活。等等。各行各業(ye) 都有。這才是中國社會(hui) 最可怕之處。就像孟子說的,國富民強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一天一個(ge) 國家人們(men) 都解決(jue) 了溫飽問題,但人人都跟野獸(shou) 一樣,那這個(ge) 國家還會(hui) 好嗎?我們(men) 中國現在就有這樣的危險。

 

澎湃新聞:那麽(me) 您認為(wei) 一個(ge) 好社會(hui) 必要的條件是什麽(me) ?

 

方旭東(dong) :好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仁”的社會(hui) 。仁者愛人。“忠”和“恕”都屬於(yu) “仁”下麵的概念。重要的還是“忠”和“恕”的問題。“忠”是人人都要有一種盡力為(wei) 別人辦事的精神。中國現在極其缺乏這種精神。“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即尊重差異,不強求一律。最好的政府就是每個(ge) 人都可以樂(le) 其所哉。

 

一直以來,人們(men) 提到儒家,就想到大一統、中央集權製、森嚴(yan) 的等級。但是孔孟強調的最基本的一個(ge) 方麵,是怎樣使一個(ge) 地方成為(wei) 人們(men) 能夠生活下去的地方。現在我們(men) 生活的這個(ge) 社會(hui) 很可怕,食品不安全,官員不盡心盡力為(wei) 老百姓辦事,即使辦事也是為(wei) 了自己的政績。

 

澎湃新聞: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角度來理解,您剛才講的有點類似社會(hui) 重建。能否理解成儒學中既包含對製度的建設,也有對心性的意義(yi) 呢?

 

方旭東(dong) :嗯,一般人喜歡用內(nei) 聖外王,政治儒學,心性儒學乃至製度儒學這樣的詞。我認為(wei) ,這些講法不利於(yu) 準確地把握儒學。儒學是一種全體(ti) 大用之學。儒家講體(ti) 用不二。講到心性儒學,一般人就會(hui) 想到宋明理學。可是,宋明理學是心性儒學可以概括的嗎?我研究宋明理學,明年在三聯書(shu) 店要出一本書(shu) 《明體(ti) 見用——新儒學義(yi) 理要詮》,裏麵談到我對新儒學(也就是理學)的理解。

 

一直以來,人們(men) 對新儒學有一種誤解,以為(wei) 它隻講心性,這是不對的。朱子等人通常被認為(wei) 是心性儒學的代表,但實際上,他們(men) 對國家治理和社會(hui) 重建有很多好的想法。你知道,中國古代的科舉(ju) 製起到了保證社會(hui) 人才流動的重要作用,是國家精英治理的一種方式。按照傳(chuan) 統分法,這屬於(yu) 外王部分。但幾乎所有重要的宋明理學家在這方麵都提出過改革的方案。科舉(ju) 就是一種考試。理學家對科舉(ju) 考試的改革設想主要圍繞如何使它更加公平。

 

比如,朱子對科舉(ju) 改革的考量中有很大一部分與(yu) 經濟有關(guan) ,因為(wei) 科舉(ju) 考試是有成本的。王安石曾經提出一種製度,用學校加科舉(ju) 的形式,一半學校,一半考試。這種設想最主要的問題是經濟方麵的,因為(wei) ,如果要養(yang) 一支數量龐大的師生隊伍,無疑需要巨大的財政開支,所以朱子反對。還有,南宋時由於(yu) 考生人數暴增,錄取名額有限,所以有人提議再增加一次考試,等於(yu) 給學生一次候補機會(hui) 。朱子同樣表示反對,主要是出於(yu) 經濟乃至社會(hui) 整體(ti) 代價(jia) 的考慮。

 

我舉(ju) 這兩(liang) 個(ge) 例子是想說,即使是朱子這樣通常被看做心性儒學的代表,他們(men) 對這種製度性的“用”的東(dong) 西也考慮很多。並且充滿理性精神,很會(hui) 算賬。基本上,沒有哪個(ge) 大儒隻講“用”或隻講“體(ti) ”。像《孟子》,就記載了關(guan) 於(yu) 井田製的具體(ti) 設想,詳細到要養(yang) 活一個(ge) 五口之家,要給多少畝(mu) 田,要養(yang) 多少隻雞、多少隻豬、種多少棵桑樹。而孟子通常被認為(wei) 是“迂遠而不切於(yu) 事情”的。

 

我的意思是,不應該單提什麽(me) 政治儒學、心性儒學或製度儒學。因為(wei) ,無論是孔孟代表的古典儒學還是朱子代表的近世儒學,都是有體(ti) 有用之學,這也就是朱子所說的“全體(ti) 大用之學”。

 

澎湃新聞:儒家的智慧很多時候是從(cong)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裏生長出來的,那儒家這一套用在現代社會(hui) 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方旭東(dong) :當然有不合時宜的地方,所以今天不可能照搬傳(chuan) 統儒學。與(yu) 古代相比,今天的社會(hui) 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之前我們(men) 是一個(ge) 農(nong) 業(ye) 國家,而2010年中國的城鎮人口第一次超過了農(nong) 村人口。

 

我們(men) 現在可能不僅(jin) 僅(jin) 麵對工業(ye) 化問題,還有後工業(ye) 化的問題。像環境問題、動物權利問題、科技帶來的人的異化問題、弱勢群體(ti) 的權利問題,這些問題在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尚未出現或激化。但今天我們(men) 研究儒學,就不能不麵對這些問題。不然,儒學就是自甘out(過時)。當代人,特別是年輕人,就不會(hui) care(關(guan) 心)儒學。比如,現在有些國家同性戀婚姻已經合法化了,而我們(men) 有些講儒學的人,至今還認為(wei) 同性戀是變態,實在令人無語。

 

澎湃新聞:您認為(wei) 儒學和其他比如自由主義(yi) 、左派等群體(ti) 需要達成一種共識嗎?有可能麽(me) ?

 

方旭東(dong) :如果大家都用理性的態度,會(hui) 在某些問題上形成一定的共識。我們(men) 可以達成一種商談性的共識,確定一些基本原則。大家有一個(ge) 共識是不要有一種統一的東(dong) 西去改變別人。要有理性作為(wei) 商談的基礎。隻要不把成見放在首位,就事論事,保持理性的態度並不困難。具體(ti) 的問題可以討論。像台灣的反服貿,不能一開始就把它定性為(wei) 主義(yi) 之爭(zheng) ,要多些理性的分析。

 

澎湃新聞:您會(hui) 對自己的女兒(er) 進行閱讀指導嗎?

 

方旭東(dong) :我女兒(er) 九月份上小學五年級。我的想法是尊重孩子自己的閱讀興(xing) 趣。相對來說,國外在兒(er) 童讀物方麵做得比我們(men) 好,所以,我女兒(er) 讀的書(shu) 有很大一部分是國外的童書(shu) 。另外,我家裏有很多書(shu) ,不光是哲學方麵的書(shu) ,文學、藝術,乃至設計、建築、烹飪、園藝,五花八門,這對孩子會(hui) 起到一種潛移默化的作用吧。孩子會(hui) 很自然地認為(wei) ,人生活的地方就是應該有許多書(shu) 。家裏有很多書(shu) ,就算孩子現在不看,至少她會(hui) 知道個(ge) 書(shu) 名。

 

如果我讀到好的書(shu) ,覺得合適,我也會(hui) 跟孩子分享,比如,我喜歡看何偉(wei) (彼得 海斯勒)的書(shu) ,從(cong) 《江城》到最近的《奇石》,我都會(hui) 把其中一些有趣的段落念給孩子聽。

 

有時,我還會(hui) 跟女兒(er) 在飯桌上討論很嚴(yan) 肅的社會(hui) 話題,比如前一段時間,關(guan) 於(yu) 廣西玉林狗肉節的爭(zheng) 論。通常,我詢問她的觀點,讓她陳述理由,然後我去反駁,或者讓她對我的觀點與(yu) 理由提出反駁。這有點像哲學上的論證。你也可以說,我這是在培養(yang) 孩子的哲學思考。但是,既然我們(men) 同意家庭對孩子有很大影響,那麽(me) ,就像醫生的孩子可能從(cong) 小就會(hui) 懂一些醫學知識,一個(ge) 哲學教授的女兒(er) 從(cong) 小對哲學有些了解,也是很正常的。

 

澎湃新聞:聽說您在自己家門前挖了個(ge) 魚塘?

 

方旭東(dong) :哦,那是在郊區房子的花園裏,比較小,有一些錦鯉養(yang) 在其中。我在院子裏還種了很多花木,像現在這個(ge) 季節,睡蓮、牽牛花、淩霄花都在開放,芭蕉長到兩(liang) 層樓高。我喜歡住在那裏,但是因為(wei) 孩子小,得在城裏上學,所以,平時難得去。

 

因為(wei) 喜歡植物,我還跑到富春江邊租了一個(ge) 山穀,種了上千棵樹,有紅楓、紫薇、桂花和銀杏。我種樹不是為(wei) 了養(yang) 苗獲利,就是覺得看著樹一天天大起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也不除草、施肥、打農(nong) 藥,就讓樹自己長。

 

我學習(xi) 了解西方很多東(dong) 西,也去過外國好多地方,聽了幾十年的西方古典音樂(le) 。但我的趣味也許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人式的,喜歡佳山水,向往晴耕雨讀的田園生活。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