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鋒】大學“國際化”的豪情與尷尬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8-02 11: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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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大學“國際化”的豪情與(yu) 尷尬 

作者:任 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刊載於(yu) 《中國新聞周刊》

時間:甲午年七月初五      西曆2014年7月31日

 

七月份北京的大學,往往因國際小學期而彌漫著一股多國風情的氤氳。而這個(ge) 七月,由北京大學燕京學堂引發的“國際化”熱議,更像夏火一般灼炙著大學人與(yu) 公眾(zhong) 的神經。

先說說我這個(ge) 月的國際課堂經驗。

因緣際會(hui) ,參與(yu) 了一些國際課程和講座的設計、講授。一個(ge) 項目圍繞中國文化、經濟、政治諸問題,把一個(ge) 個(ge) 獨立講座“串燒”起來,對象是來自北美某大學的本科生。當我登上講台,發現在座清一色南亞(ya) 北非族裔,不禁慨歎北美的多元融合當真厲害。後來向協調老師調侃,再過幾年,來的可能都是華裔了。後者雲(yun) ,這個(ge) 項目提前已把這個(ge) 潛在群體(ti) 給屏蔽了。

課上是中國經典與(yu) 文化導論,學生聽得還算認真,提問也比較靠譜,比如中國的天與(yu) 其他宗教至上神的區別、道德一元論與(yu) 相對主義(yi) 。聽說下午講的是茶道,形而上與(yu) 形而下安排地相得益彰。協調人說這個(ge) 項目不全是學習(xi) ,還得有體(ti) 驗,大概是“田野調查”的意思吧。據講,有個(ge) 學生一落地,從(cong) 北京機場打車到學院路,被收了整整五百RMB。之後,學生們(men) 要求,外出都包車。我向他們(men) 推薦,可以去雍和宮,還有旁邊的孔廟國子監,不知是否成行。而協調人轉告,他們(men) 對京城的捏腳(足浴)相當地感興(xing) 趣。

另一個(ge) 課程是儒家傳(chuan) 統。教務老師提前知會(hui) ,同學們(men) 報名踴躍,最後需擴容。課程由幾位教授合上,畢竟用英文講這題目不易。輪到我講,不知什麽(me) 緣故,發現教室裏坐著的,並沒有名單上那些來自馬德裏、愛丁堡的國際友生。倒是有幾位新加坡人,從(cong) 姓名字母拚寫(xie) 看得出曾經有大陸背景。餘(yu) 下的學生,大部分本校,還有幾位來自“學院路高校共同體(ti) ”——孤陋的我第一次聽到這麽(me) 高大上的名詞,算中國的常春藤?

講課我還是精心準備,必恭敬止,學生們(men) 也聽之如儀(yi) 。隻是偶爾產(chan) 生某種荒誕感:中文母語的老師和學生,為(wei) 了那幾位不知到何處“田野”的國際哥們(men) 兒(er) ,不得不操他邦之言解聖賢之文。權當為(wei) 將來的國際普及儲(chu) 備人材吧。不過,還是有一些細節耐人玩味:講課伊始,從(cong) 學生那裏接收到的不是“老師您好”,而是一張張精明的麵孔在問“老師這課怎麽(me) 考”。那一刻,我有些失落,想起了“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想起了頗為(wei) 國際化的芮成鋼同學。

對於(yu) 國際生的“失蹤”,一位主事者解釋,與(yu) 中國優(you) 秀生源的輸出相比,這類國際學校想要吸引國際的相應匹配,還是比較困難。來的人,獵奇開眼的動機更盛,有幾個(ge) 能坐得下來?

說到這裏,我對於(yu) 北京大學推出燕京學堂項目,圍繞靜園搞出那樣的設計規劃,倒是產(chan) 生幾分同情。要與(yu) 哈佛、牛津爭(zheng) 奪國際優(you) 秀生源,似乎不得不拿出更為(wei) 優(you) 厚的待遇和條件。要從(cong) 智識上真正讓國際生坐下來,呆在住宿製學院,似乎不得不提出一套別樣的中國學課程。

再考慮到這個(ge) 項目背負的國家文化戰略意圖,整個(ge) 事件更顯得有些緊要了:已然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不能再滿足於(yu) 向外輸出Made in China的鞋子、聖誕樹、高鐵,也應該輸出文化、智識、還有價(jia) 值。至少,應培養(yang) 一批具有潛在戰略價(jia) 值的“知華愛華”人士。

這倒也無可厚非。隻是,如何推動這樣壯麗(li) 的事業(ye) ,避免成事不足,或欲速不達?

目前來看,北大的項目推動談不上成功,背後反映出當下大學治理普遍的病症。沒有章程來保障充分有效的溝通合作機製,校方局限於(yu) 中上層的動員加劇了關(guan) 切群體(ti) 的被剝奪感和邊緣感。一俟事件公共化,所謂大牌教授態度曖昧,相關(guan) 教師群體(ti) 處境尷尬。校園民主,這個(ge) 時候的登場,就很容易演變成7月9日北大那樣師生代表與(yu) 主事者的CQB(Close Quarter Battle)。若仔細檢討這一項目的出台,又能看到這十多年來中國大學教育改革的一般症候: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匆匆上馬,野蠻拔長。這次的國際化進軍(jun) ,依然是衝(chong) 擊世界頂峰的豪情,掩飾不住中國一流大學你爭(zheng) 我搶的劣質競爭(zheng) 心態。

一個(ge) 更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是,我們(men) 的“中國學”究竟在智識和精神上有無根底和積累?目前涵蓋人文與(yu) 社科的課程設計,能否端出在歐美漢學、中國研究以外真正體(ti) 現中國文明精神的知識產(chan) 品?“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dong) 洋、仕在北洋”的國際化儒者辜鴻銘早在1883年,是的,1883年的《中國學》文中就強調,研究者需用所研究民族的最基本原則和概念武裝起來,才能研究該民族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然後再觀察這些原則如何運用推行,從(cong) 經義(yi) 哲學一步步到其曆史知識、政治構建。這些批評乃針對西方漢學家所發。近百年前在一戰首次追求國際認同受挫後,學運領袖們(men) 把辜夫子驅逐出北大。麵對眼下這套中國學規劃,他是否能欣賞其中的中國人精神?中國模式、中國道路,緩不應急,能否趕上趟?

想想孔夫子,終生棲棲惶惶,涵育來自遠方各國的英才人傑,國際化可謂厥功至偉(wei) 。今日,我們(men) 是否還有基於(yu) 仁、禮的普遍主義(yi) 抱負?在暑期講座末了,我曾語於(yu) 國際友生,去看看孔廟吧,那裏並無門檻(雖然有門票)。因為(wei) ,我們(men) 服膺於(yu) 一個(ge) 根植人性深處的信念:有教無類。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