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書院:中國的自由辦學傳統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4-14 23:3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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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書(shu) 院:中國的自由辦學傳(chuan) 統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欄目

時間:2014414

 

 

 

49日,退休後鮮有公開露麵的前國家主席胡錦濤到訪湖南大學,並參觀嶽麓書(shu) 院。新聞說,胡錦濤這次來嶽麓書(shu) 院,“是想要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並對嶽麓書(shu) 院整個(ge) 辦學曆史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確實,書(shu) 院代表了古代中國自由辦學的寶貴傳(chuan) 統與(yu) 最高成就,需要今人重新發現它的價(jia) 值。我們(men) 有必要來回顧一遍書(shu) 院的千年發展曆史,並從(cong) 中檢討得失。

 

【兩(liang) 宋:書(shu) 院的興(xing) 起】

 

書(shu) 院起源於(yu) 唐代,而興(xing) 於(yu) 兩(liang) 宋。唐代書(shu) 院乃是官學係統的一部分,或者跟佛教寺院關(guan) 係密切。北宋建立後,天下初定,百廢待興(xing) ,而漢唐時代的門閥士族又在長年戰亂(luan) 中瓦解消亡,於(yu) 是新成長起來的平民士紳群體(ti) 負擔起了重振學術、重建文脈的責任。民間書(shu) 院也就在北宋出現了一個(ge) 迅速發展的局麵,有學者估計,北宋有書(shu) 院一百所上下,超過唐至五代的書(shu) 院數量之總和。其中應天書(shu) 院、嶽麓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白鹿洞書(shu) 院、石鼓書(shu) 院、茅山書(shu) 院、龍門書(shu) 院、徂徠書(shu) 院被譽為(wei) 北宋“八大書(shu) 院”。

 

在民間書(shu) 院之外,北宋政府還建立了一個(ge) 覆蓋了中央太學、國子監及地方州學的官學體(ti) 係,這個(ge) 官學體(ti) 係是圍繞著科舉(ju) 的指揮棒轉的,“掌其教者,不過取其善為(wei) 科舉(ju) 之文,而嚐得售於(yu) 場屋者耳”,“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書(shu) 、進取之業(ye) ,使人見利而不見義(yi) ”。結果便是培養(yang) 出一堆趨炎附勢之徒,北宋被滅時,居然有一百多名太學生搶著向金人投狀歸降,獻山河形勢圖,連金人都覺得這幫知識分子“苟賤”,不要他們(men) 。

 

麵對官學之潰壞,南宋的儒家士君子無疑需要重建學術、收拾人心。大理學家朱熹設想過改造官學,卻發現官學其害“不可勝言”,“莫之救也”,所以他“常欲別求燕閑清曠之地,以共講其所聞”,換言之,就是幹脆拋掉官學體(ti) 係,另立爐灶,創辦更有獨立品格、更有學術品質的書(shu) 院。“禮失求諸野”,在我看來,這正是宋儒光芒奪目的地方。我翻閱宋代社會(hui) 史時,能夠明顯地感受到宋儒在社會(hui) 構建上的自覺:因為(wei) 看到鄉(xiang) 官職役化、鄉(xiang) 治敗壞,北宋的呂大鈞創設鄉(xiang) 約,以期建立“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的禮俗秩序;因為(wei) 看到官方救濟體(ti) 係(常平倉(cang) )不盡可靠,南宋的朱熹置社倉(cang) ,成立民間社會(hui) 的自我救濟機製。

得益於(yu) 理學家的推動與(yu) 實踐,南宋民間書(shu) 院也獲得空前的繁榮,根據研究中國書(shu) 院史的鄧洪波先生統計,在兩(liang) 宋七百多所書(shu) 院中(絕大多數書(shu) 院誕生於(yu) 南宋),民辦書(shu) 院占了八成以上,因而鄧先生斷言“宋代是民辦書(shu) 院主宰天下的時代”。朱熹無疑是推動書(shu) 院發展的最得力者,在他一生中,創建書(shu) 院四所,修複書(shu) 院三所,並在四十七所書(shu) 院讀書(shu) 、講學。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應大學者張栻之邀,赴嶽麓書(shu) 院與(yu) 張栻會(hui) 講,逗留兩(liang) 月,聽者雲(yun) 集,“一時輿馬之眾(zhong) ,飲水池立涸”,各地學子乘馬趕來嶽麓書(shu) 院聽課,馬匹之多,將飲水池的水都喝光了。

 

在南宋理學家的理念中,書(shu) 院首先是一個(ge) 獨立於(yu) 官學的學術共同體(ti) ,朱熹說,“前人建書(shu) 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與(yu) 講學,非止為(wei) 科舉(ju) 計”,因而,書(shu) 院歡迎的是“四方之士有誌於(yu) 學,而不屑於(yu) 課試之業(ye) 者”。同時,書(shu) 院也是踐履儒家經世理想的講學機構,並非“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而是要通過講學“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在理學先賢的經營下,南宋書(shu) 院形成了以學術研究及講學為(wei) 核心功能、以學田為(wei) 獨立財政保障、並且具有學規、章程的學院之製。

 

【明前期:書(shu) 院的衰落】

 

如果說,南宋的書(shu) 院製度顯示了以士紳為(wei) 領袖的民間社會(hui) 在維持學術自治與(yu) 自主辦學上的智慧與(yu) 技藝,那麽(me) 書(shu) 院在元代的際遇,則讓我們(men) 不得不相信:這種自治的精神與(yu) 能力必為(wei) 專(zhuan) 製皇權所忌憚。元代的書(shu) 院出現嚴(yan) 重的官學化,書(shu) 院創建必須呈報官府,經層層審核,獲批準後方準修建;書(shu) 院山長由官府任命;官府還委派“直學”掌管書(shu) 院財政。審批製、人事權、財權都掌握在有司手裏。

 

書(shu) 院淪為(wei) 權力的附庸,這是一切學術與(yu) 教育開始敗壞的淵藪,所以我們(men) 不用奇怪,元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書(shu) 院之設日加多,其弊日加甚”,為(wei) 什麽(me) 書(shu) 院的建設者“徒知假寵於(yu) 有司,不知為(wei) 教之大”。毫無疑問,重振學術與(yu) 講學之正途,當然是回歸民間,書(shu) 院“既不隸於(yu) 有司,而教育之功乃得專(zhuan) 焉”。

 

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後,一麵強化皇權專(zhuan) 製,一麵收緊社會(hui) 控製網絡,宋時蓬蓬勃勃的書(shu) 院,到了明代也差不多沉寂了一百年,著名的嶽麓書(shu) 院與(yu) 白鹿洞書(shu) 院都成為(wei) 廢墟,“昔日規製不見,唯聞山鳥相呼”。

 

明初書(shu) 院的荒廢,當然是由朱元璋確立的教育與(yu) 學術製度所導致。朱元璋出身草莽,卻不是輕視教化之人,他登基後便詔告天下:“朕惟治國以教化為(wei) 先,教化以學校為(wei) 本。”隻不過這裏的“學校”,並不包括民間書(shu) 院,而是指官學係統內(nei) 的太學、州縣學、社學。明代建立了一個(ge) 龐大而完備的官學體(ti) 係,南京、北京均立國子監,府有府學,縣有縣學,縣下又遍設社學,按朱元璋的要求,“各州縣在城並鄉(xiang) 村,但有三五十家,便請個(ge) 秀才開學”。另一方麵,朱元璋又頒布禁例於(yu) 天下學校,不許士子議論時政。

 

朱家皇帝高度重視各級官學的建設,擺在台麵上的理由是為(wei) 了“講論聖道,使人日漸月化,以複先王之舊”,但最重要的原因,我認為(wei) 還是朝廷想掌控教化之權。這從(cong) 朱元璋對官學係統外之書(shu) 院的態度,便可以發現一些端倪。洪武元年,他下詔“改天下山長為(wei) 訓導,書(shu) 院田皆令入官”,“訓導”本是山長之助手,學田則是書(shu) 院之經濟命脈,朱元璋此舉(ju) ,用意甚是陰險,不但貶低書(shu) 院領袖的身份,還剝奪了書(shu) 院的財政大權。洪武五年,又下令“革罷訓導,弟子員歸於(yu) 邑學”,在朝廷打壓之下,“諸舊書(shu) 院以不隸於(yu) 官”,因而“皆蕩然靡存”。

 

對專(zhuan) 製統治有著特別偏好的朱元璋皇帝,想必非常不歡迎自成體(ti) 係的書(shu) 院之存在。我們(men) 知道宋代的士君子因為(wei) 對官學體(ti) 係的失望,另起爐灶建立書(shu) 院重振學術,而明初的皇帝出於(yu) 對書(shu) 院的顧忌,又重新構建了一個(ge) 完備的官學體(ti) 係。曆史就像是在轉圈圈。

 

【晚明:書(shu) 院的複興(xing) 】

 

直至明王朝立國已逾百年,朝廷對書(shu) 院的壓製才鬆懈下來。於(yu) 是從(cong) 正德朝到萬(wan) 曆朝,書(shu) 院終於(yu) 迎來了一個(ge) 爆發式的發展,在整個(ge) 明代近二千所書(shu) 院中,建於(yu) 正德、嘉靖、萬(wan) 曆三朝的有一千多所,占了書(shu) 院總數的六成以上。開創這個(ge) 繁榮局麵的核心力量,來自以王陽明為(wei) 代表的明代理學家群體(ti) 。

 

正德元年,王陽明因得罪宦官劉瑾,被廷杖四十,謫貶至貴州龍場當驛丞。相傳(chuan) 陽明先生在龍場悟道,創立“致良知”之學。所謂“龍場悟道”,在我看來,是說王氏徹底認識到以明王朝的昏暗政治環境(皇權獨裁,君主無道,太監亂(luan) 政),士大夫已不可能像宋儒那樣“得君行道”,那麽(me) ,與(yu) 其寄望於(yu) 明君,不如訴諸芸芸眾(zhong) 生的良知;與(yu) 其依賴國家的構建,不如喚醒社會(hui) 的自覺,與(yu) 其麵向廟堂,不如轉身麵向民間。也因而,“致良知”不僅(jin) 僅(jin) 是心性之學,而是開啟了一場“覺民行道”的社會(hui) 運動。書(shu) 院講學,則是“覺民行道”、“化民成俗”的最佳載體(ti) 。在龍場驛的清閑歲月裏,王陽明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書(shu) 院講學,並且從(cong) 此跟書(shu) 院結下不解之緣。

 

在王氏及王門弟子的推動下,明代中後葉的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有些書(shu) 院甚至結成穩定的“學術—政治共同體(ti) ”,“凡學必有約,凡會(hui) 必有規”。儒學中一直就有“處士橫議”的傳(chuan) 統,雖然朝廷一度禁止士子議政,但這一禁令也被書(shu) 院突破了。晚明士子在講學之餘(yu) ,“往往訾毀時政,裁量公卿”,並形成強大的“社會(hui) 權力”(social power),以致於(yu) “岩廊之上(指朝廷),亦避其諷議”,最典型者莫如東(dong) 林書(shu) 院。

 

隻可惜,書(shu) 院這種“體(ti) 製外”的社會(hui) 權力,不容於(yu) “體(ti) 製內(nei) ”的權勢人物,張居正當國與(yu) 魏忠賢掌權時,都曾下令毀滅天下書(shu) 院。晚明時代蓬蓬勃勃的社會(hui) 覺醒,在政治打壓下,終於(yu) 隨著明王朝的覆滅而告終。

 

至於(yu) 清代的書(shu) 院,雖然在數量上遠勝之前各代,卻差不多淪為(wei) 了官學與(yu) 科舉(ju) 製的附庸。直至晚清,書(shu) 院改革,才得以突破官學之鉗製,其標誌為(wei) :山長從(cong) 由官府委任,改為(wei) “采訪公論”,“歸紳士延聘”。可惜清末新政時,朝廷又以一紙詔令將書(shu) 院改為(wei) 新式學堂,看似是接納近代化,與(yu) 國際接軌,實則已違背了書(shu) 院自治、教育自主的原則,導致書(shu) 院這一寶貴的傳(chuan) 統教育模式被清出曆史舞台。

 

【結語】

 

縱觀書(shu) 院從(cong) 宋至清這一千年間的盛衰,可以清晰地看出,書(shu) 院的活力來自儒家士君子自發的教化承擔與(yu) 學術自覺,但凡在官府承認並不幹預士君子的辦學自由時,書(shu) 院則興(xing) 盛;而一旦官府容不得民間社會(hui) 的辦學自由,或者試圖將書(shu) 院收編進官學體(ti) 係,則預示了書(shu) 院的衰落或敗壞。回顧這段書(shu) 院的興(xing) 衰史,其實就是去麵對兩(liang) 種教育傳(chuan) 統——官學的傳(chuan) 統與(yu) 民間講學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選擇哪一種?


(位於(yu) 江西省星子縣內(nei) 的白鹿洞書(shu) 院是最早的書(shu) 院,也是中國書(shu) 院的‘四大祀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