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走近陽明精舍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4-02-28 1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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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一:

走近陽明精舍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那是1999年初春的一天,我隨蔣先生一行來到陽明精舍。

 

汽車從(cong) 貴陽到修文縣城,我們(men) 在城關(guan) 鎮(後恢複古名叫龍場鎮)吃午飯。縣裏一位領導聽說蔣先生路過此地,特意趕來看望。席間,那位領導舉(ju) 杯對蔣老師表示敬意,並且說道:“現在從(cong) 修文到貴陽的公路修好了,王陽明紀念館也動工了,修文的陽明文化受到上級重視,這些都是蔣老師您的功勞啊!我代表修文人民感謝您!”

 

蔣先生謙和地笑了笑,真誠地低聲回答說:“不能謝我,如果要感謝,應當感謝陽明先生,是陽明先生四百多年前來到修文龍場,在這裏悟道,使陽明文化聞名於(yu) 天下。這一切,是陽明文化帶來的,我隻不過為(wei) 弘揚陽明文化做了一點自己該做的事……”

 

是的,龍場鎮今天發生的變化,應該感謝王陽明先生!是陽明先生四百八十多年前的“龍場悟道”,才使龍場鎮成為(wei) 舉(ju) 世矚目的“良知聖教”之地,才使世界知道了貴州的修文,知道了修文的龍場鎮。

 

但是我也知道,這些年修文縣弘揚陽明文化取得的成效,確實與(yu) 蔣先生的努力分不開。由於(yu) 近百年來中國文化花果飄零,陽明文化也隨著儒家文化的衰微而衰微。蔣先生為(wei) 國際陽明文化研究及龍場陽明銅像的建立落成,都付出了極大的熱情與(yu) 心血。他的行動不僅(jin) 感動了國內(nei) 陽明文化學者,也感動了國際陽明學研究的權威,岡(gang) 田武彥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岡(gang) 田先生在1996年《龍場陽明銅像落成記》中寫(xie) 道:“看了蔣慶先生的祝辭,深深感到蔣先生對陽明先生的崇敬之情。……在貴陽機場同蔣慶先生道別時,看著他眼中隱含的淚水,我的心被打動了……”岡(gang) 田武彥先生是日本當代儒家,是中國哲學專(zhuan) 家、陽明學專(zhuan) 家,他的評價(jia) 是忠懇的、客觀的。在以後的日子裏,這位老先生與(yu) 蔣先生成了忘年之交。

 

我們(men) 從(cong) 修文縣城出發,經過一段彎曲的山林小道,來到平地村。經過村口小石橋,道路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偶然與(yu) 放牛的村民相遇,淳樸的村民便會(hui) 吆喝自己的牛群緊靠路邊,讓客人的車先走。

 

小路四周的山崖,有的像肅立的老人,有的像靜臥的雄師,有的什麽(me) 也不像,黑忽忽地聳立在你麵前,儼(yan) 然要堵住你的去路。坐在顛簸搖晃的汽車裏,我想起陽明先生當年形容這裏“連峰天際,飛鳥不通”的詩句,想象陽明先生當年路過此地的情景,猜想蔣先生如今將陽明精舍建在這裏,是不是為(wei) 了遠離城市的喧囂,守護“龍場正脈”的純正呢?

 

蔣先生出生於(yu) 築城貴陽,從(cong) 小喜愛讀書(shu) 習(xi) 文,待人真誠,辦事認真,不懼困難。他曾經在工廠當過工人,在雲(yun) 南邊陲當過軍(jun) 人,大學畢業(ye) 後,在南方一所大學當過教師。不論走到哪裏,他總是以讀書(shu) 為(wei) 最大樂(le) 趣,總是關(guan) 注家國天下,懷抱遠大理想並對未來充滿信心。幾年前,他從(cong) 繁華的深圳來到龍場,立誌要在這裏建立一所儒家書(shu) 院。他的想法當時無人理解,周圍的朋友都勸他到交通方便的風景區選址,可是他堅持說“學在民間,道在山林”,沒有動搖自己的主張。之後,他身背軍(jun) 用水壺,懷揣幹糧,手持一份當地地圖,徒步走在龍場鎮周邊的群山峻嶺之中,一處又一處地考察選址。為(wei) 此,他走破了幾雙運動鞋。幾經周折,他終於(yu) 選定了這依山傍水的雲(yun) 盤山。

 

當時的雲(yun) 盤山很寂寞,沒有公路,鮮有人煙。陽明精舍破土動工時,舉(ju) 目環顧,盡是荒山一片。沒有水和電,蔣先生和他的幾位好友,就在露天搭起帳篷,以麵包充饑,以礦泉水解渴。白天,他們(men) 參與(yu) 施工、運料;夜裏,他們(men) 用手電筒照明,看護施工場地……

 

他們(men) 的行為(wei) 感動了周圍許多人,後來,在社會(hui) 各界陽明文化愛好者的支持下,在當地政府、村民和眾(zhong) 多有識之士的熱心幫助下,他們(men) 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在1997年終於(yu) 建成了這所規模不大的書(shu) 院,取名“陽明精舍”。蔣先生的願望也終於(yu) 實現了!

 

我一路沉思,不覺已接近陽明精舍。我們(men) 乘坐的吉普車衝(chong) 上一個(ge) 斜坡,隆隆的馬達聲戛然而止。我回過神來,向窗外望去,一泓清澈的湖水展現在眼前。湖對麵便是陽明果園,陽明精舍的屋頂已隱約可見了。此時,我心中頓時大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我們(men) 在堤壩上停了下來。一位同行的朋友對我說:“這是鑒性湖!”然後,他向我講述了鑒性湖的故事:鑒性湖原來是一個(ge) 水庫,是附近村民們(men) 灌溉和生活的水源。幾年前,一位外來的養(yang) 殖戶在這裏搞“肥水養(yang) 魚”,為(wei) 了節省飼料成本,每天將大量豬糞倒入湖中,造成湖水嚴(yan) 重汙染,周圍臭氣熏天,不僅(jin) 人畜不能飲用,就連長年棲居在這裏的水鳥也不知了去向。麵對遭到嚴(yan) 重破壞的生態環境,蔣先生十分焦慮。這位關(guan) 心環保的學者,四處呼籲,籌措資金,最後傾(qing) 囊而出,接管了這個(ge) 水庫。以後,他又采取種種措施,還原水質,使湖水一天天清亮起來,村民們(men) 又可以放心地使用湖水了。幾個(ge) 月以後,飛走的水鳥又陸陸續續飛了回來,雲(yun) 盤山水庫四周的生態漸漸恢複了原狀。後來,有人把這個(ge) 水庫稱作“鑒性湖”。鑒性湖,意思是說,同是一泓湖水,有人為(wei) 自身利益置生態環境和他人利益於(yu) 不顧,而有人卻為(wei) 保護生態環境竭盡所能。不同的選擇,體(ti) 現出各人不同的價(jia) 值取向。清澈平靜的湖水,如良知,如明鏡,映照出不同的價(jia) 值觀。

 

鑒性湖,一個(ge) 多麽(me) 神聖的名字啊!在人類與(yu) 自然的種種關(guan) 係麵前,人類需要更多的“鑒性”,需要更多地喚回“良知”。感謝鑒性湖,在我走進陽明精舍之前,首先為(wei) 我上了儒家思想的重要一課!

 

經過一片果園,我們(men) 來到精舍門前,岡(gang) 田武彥先生題寫(xie) 的“陽明精舍”牌匾端正地懸掛在大門上方。進了門,我看到的是一個(ge) 不大的庭院,簡樸、雅致。我已隱隱感受到儒家文化的氣息:仿古建築,雕花木門木窗,石板地麵,園中有杉樹柏樹,還有一個(ge) 不大的池塘。池塘中央被一道“S”形的石壁隔開,猶如太極圖中的“兩(liang) 儀(yi) ”。有人告訴我,這叫“兩(liang) 儀(yi) 池”,我猜想這或許含有象征天與(yu) 地的寓意吧。

 

院內(nei) 坐東(dong) 朝西的主廳名為(wei) “感物廳”,內(nei) 有三個(ge) 房間。北麵一間名為(wei) “鬆風館”,是蔣先生的臥室。南麵是廚房,中間是客廳。客廳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一塊木製方匾,上麵寫(xie) 著“歸寂證體(ti) ”四個(ge) 大字。原木的素色,字體(ti) 的渾厚,使剛從(cong) 滾滾勞塵中走出的我,有一種肅穆與(yu) 清靜的感覺。

 

“感物廳”門前的抱柱上,懸掛著蔣先生撰寫(xie) 的一幅楹聯:“萬(wan) 物有恩於(yu) 我,此身回報難,唯惜之誠惶誠恐;聖人無執乎私,天下感通易,宜致其仁術仁心”。讀罷,令人戰戰兢兢,頓生敬畏。

 

庭院北側(ce) 有三間廂房,廊簷下也有一幅楹聯:“山月出時,清簫一曲乾坤靜;鬆風過後,濁酒半杯天地寬”。細細品讀,昔日儒者閑適淡泊的心境,盡在其中。

 

我走進廂房屋內(nei) ,推開花窗,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遠處是朦朧的湖光和山色,近處是空曠的莊稼和草坪,好一派田園風光!我想起唐代詩人孟浩然的詩句:“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這不正是自己多年來踏破鐵蹄無覓處的“世外桃源”麽(me) ?!

 

庭院內(nei) 有一條不太規整的石徑,通向南麵圍牆的小側(ce) 門。圍牆西北角有兩(liang) 間小平房,叫仰山房。大概是因為(wei) 此房座西向東(dong) ,開門便能見山而得名的吧?“月窟居”是仰山房其中的一間。

 

當時陽明精舍還沒通電,夜裏照明靠的是蠟燭和手電。那天吃罷晚飯,蔣先生的學生周北辰向蔣先生請益。夜幕降臨(lin) ,蔣先生點燃蠟燭,我們(men) 圍坐在一張矮桌旁。他們(men) 談儒家文化,我在一旁傾(qing) 聽。他們(men) 講的內(nei) 容有許多我聽不明白,即便能聽懂一點,也似是而非。閃爍的燭光下,看著師生二人專(zhuan) 注的神情,我突然聯想到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此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物欲橫流的當下,竟還有人憂國憂民憂文化?竟還有人談論人類的理想命運?在這個(ge) 功利主宰人心的時代,還有理想主義(yi) 者存在?眼前這兩(liang) 位儒者的談話令我驚詫!雖然不能完全明白他們(men) 所講的含義(yi) ,但是此時的我已經被他們(men) 的精神深深打動了!

 

在以後的幾天裏,蔣先生帶著我和北辰遍走了陽明果園的每一個(ge) 角落,邊走邊向我們(men) 介紹陽明精舍的建設情況。有一天從(cong) 果園回來的路上,蔣先生停住了腳步,神情凝重地對北辰說:“國內(nei) 有學者說儒家在大陸已經‘死’了,我要讓他們(men) 知道,儒家在大陸沒有死,陽明精舍的建立就是一個(ge) 例證!”說此話時,蔣先生聲音高昂,顯得有幾分激動。此刻,我才明白蔣先生在這荒山野嶺建設書(shu) 院的真實用心,才理解他為(wei) 什麽(me) 吃了那麽(me) 多苦也從(cong) 不退縮的動因。蔣先生是一直堅守著心中的那份信念啊!

 

也是從(cong) 這時開始,我漸漸走近陽明精舍,走近儒家文化。

 

1999年初春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