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仄】與某儒生談“人民王道”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4-02-15 22:25:29
標簽:
範仄

作者簡介:範仄,男,湖南人。獨立學者。

  

 

 

與(yu) 某儒生談“人民王道”

作者:範仄

來源:作者惠賜

時間:2014年2月14日

 

 

 

本文以簡要形式將階級、人倫(lun) 和組織結合起來重構"人民"和"王道",並簡要提示其政治經濟學基礎。

 

 

2014年1月6日上午,某儒生用十二分鍾微信語音討論問題,我下午看到,於(yu) 是用九分鍾微信語音回應。之後兩(liang) 人往複數回。我覺得討論有點意思,便整理出來,並對一些地方做了擴展。該儒生自始至終隻說到“以人民為(wei) 王”的“新王道”,但我認為(wei) 其實已經提出“人民王道”概念。而我隻是對“人民王道”概念可能涉及的某些問題做些試析,但願有心人進一步思考。該儒生要求隱去姓名,故簡稱“儒生”。

 

2013年1月14日夜

 

儒生:

 

我有個(ge) 問題向你請教。最近我一直關(guan) 注新疆的矛盾,突然有個(ge) 想法,新疆以及西藏所呈現出來的民族矛盾、宗教矛盾,甚至官民矛盾,也許主要原因並不是三股勢力在作祟,而是背後我們(men) 政治理想的坍塌。

 

王道一直是古聖先賢所追求的理想政治秩序。一個(ge) 社會(hui) 必須有一個(ge) 王。這個(ge) 王,不一定是一個(ge) 人,也許就是一種理念,但必須貫通天地人,穿透社會(hui) 的每個(ge) 階層、每個(ge) 群體(ti) ,讓人們(men) 緊密地整合起來。共產(chan) 黨(dang) 為(wei) 什麽(me) 能得天下,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領導人有以人民為(wei) 王的新王的政治理想。他們(men) 有這樣一個(ge) 王道,秉持這樣一個(ge) 王道,這個(ge) 王道也穿透社會(hui) 每個(ge) 階層、每個(ge) 群體(ti) ,實現曆史上從(cong) 未有過的大一統。

 

在那個(ge) 新王道時代,中國社會(hui) 上下階層流通暢通;共產(chan) 黨(dang) 幹部道德水平比較高,比現在高得多;民族關(guan) 係比較緩和,達賴喇嘛一直把毛澤東(dong) 作為(wei) 自己最欽佩的領導人;新疆的維漢通婚也相當普遍;官民衝(chong) 突遠不如現在;人們(men) 也緊密地聯係在一起。這是因為(wei) 共產(chan) 黨(dang) 堅信並履行以人民為(wei) 王的王道。這才是毛澤東(dong) 思想的一個(ge) 核心。敢教日月換新天。換的是什麽(me) 樣的一個(ge) 新天?第一他有天,還是在“天地人”天道倫(lun) 常之中。“換新天”,這個(ge) “新天”是以人民為(wei) 王,而不是一族一姓之尊榮。這確實是一個(ge) 新王。換了“新天”之後,但還是有“天”。

 

三十年改革開放,口號是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沒設置先富的條件。怎樣才能夠先富?沒有人說。道德評判對社會(hui) 的維係崩潰了。道德的作用降低了,甚至沒有人提倡,甚至人人見而誅之。新王係統崩潰了。人們(men) 不再認同這樣一個(ge) 大一統格局。整個(ge) 社會(hui) 在拚命地分化,主要表現是財富分化,一部分人富,一部分人窮,拚命地貧富分化。

 

很多人認為(wei) 是人心造成的,是人心的欲望造成的。人什麽(me) 時候都是有欲望的。在我看來,這其實是對我們(men) 新王政治理想的一個(ge) 背叛,是對以人民為(wei) 王理想的背叛。所以我們(men) 才造就越來越壁壘森嚴(yan) 的社會(hui) ,上下之間流通越來越受阻;民族間隔閡越來越深,宗教極端勢力越來越擴張。正如你曾經所說,這種宗教極端的擴張,並不來自宗教本身,而是來自社會(hui) 的外在壓迫。這給我很大的啟發。

 

什麽(me) 樣的一種打壓,能使整個(ge) 社會(hui) 走向一種更加森嚴(yan) 的壁壘?每個(ge) 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情景。當社會(hui) 分化越來越嚴(yan) 重,人與(yu) 人之間的不同越來越顯著,宗教極端勢力便有了溫床,有了社會(hui) 基礎。為(wei) 什麽(me) 現在伊斯蘭(lan) 教極端勢力能夠發展?其實這也是美國人、基督教世界對西方文明與(yu) 非西方文明鮮明分隔的結果。這也許就是西方文明、基督教文明的一個(ge) 致命弱點。

 

反觀其他情況,先不講儒家,不說古聖先賢怎麽(me) 做,單說毛澤東(dong) 時代,毛澤東(dong) 就有一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的胸懷,自己沒錢也要援助別人。當時日子比現在難得多,但中國社會(hui) 確有一種更加緊密的團結氛圍,人與(yu) 人之間更加緩和的關(guan) 係。這是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那時確實是在實行一種王道,有這樣一種王道支撐,用王道去貫穿天地人,去貫穿社會(hui) 每一個(ge) 階層,每一個(ge) 群體(ti) 。

 

當一個(ge) 社會(hui) 一個(ge) 天下失去王道時,分隔會(hui) 越來越明顯,不同群體(ti) 之間的排擠、擠壓越來越明顯,極端也越來越明顯。希特勒的極端納粹思想,也許正是英法對德國所進行的極力打壓和排擠的結果,這也折射出他們(men) 並沒有貫通天下的王道。王道就是把天下所有珍珠串起來的那根線。

 

沒有王道,就沒有和諧,就沒有大一統,沒有真正的穩定。毛澤東(dong) 以及他的追隨者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是在革命。他們(men) 其實是在為(wei) 中國為(wei) 世界樹立新的道統,新的王道。這王道也確實來自聖學的古老訴求,天下為(wei) 公,選賢舉(ju) 能。我最近讀到清末民初時的士人對共和政治理想的向往。與(yu) 其說他們(men) 是在追求那八竿子也打不著的美國人的政治——他們(men) 很多人根本沒去過,也不知道美國人的政治是什麽(me) 樣子,還不如說是中國文化在他們(men) 心中播下了種子,他們(men) 向往一種大同大公的社會(hui) ,以為(wei) 民主可以實現這樣一種理想。共產(chan) 黨(dang) 最終沒走西方社會(hui) 所謂的選舉(ju) 式民主,但他們(men) 同樣貫徹和實現了大一統,用什麽(me) ?用的就是新王道。

 

範仄:

 

你說到的民族矛盾、宗教矛盾和官民矛盾,毛澤東(dong) 采取的方式,是用階級重構人民概念。重構方式是通過階級分析和階級運動等手段,分離出統治階級、剝削階級、壓迫階級,通過消滅這種階級來重構相對平等、共同生產(chan) 、共同生活的人民概念。幹部下鄉(xiang) 和知識分子下鄉(xiang) ,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平等生活、共同生產(chan) 、共同生活的嚐試。

 

改革開放以來,在官方政治話語中,“階級”提得越來越少,這並不意味著消滅統治階級、剝削階級、壓迫階級以後的“人民”概念得到強化。事實是階級重新分化。不提“階級”,恰恰是對階級分化事實的一種掩蓋。毛澤東(dong) 的思路是階級差異階級分化消除之後再重構人民概念。現在是階級重新分化,此時再來談民族矛盾、宗教矛盾、官民矛盾,就比較複雜,因為(wei) 很多衝(chong) 突的背後就是階級矛盾。

 

你其實提出了“人民王道”這個(ge) 概念,但“人民”這個(ge) 概念需要厘清。“人民”從(cong) 來都是一個(ge) 需要不斷重構的概念、重構的對象。如果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民”重構方法、“人民”分析方法,而想當然地把他們(men) 視為(wei) 一群人,認為(wei) 這群人是共同的,是一個(ge) 共同體(ti) 的,這是行不通的。“人民王道”也麵臨(lin) 這個(ge) 問題,不能籠統地談,抽象地談,要具體(ti) 地談。

 

先有具體(ti) 地談,然後才有高屋建瓴地談。高屋建瓴地談“人民”,談“人民王道”,並不是抽象的談。儒家確立“人倫(lun) ”,確立“五倫(lun) ”,是重構“人民”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有很大的有效性和普遍性,但也麵臨(lin) 階級分化的局限性。在階級高度分化的時代,籠統地談“人倫(lun) ”和談“人民”就容易落空,因為(wei) 在這種情況下“五倫(lun) ”往往也是被分裂的。把階級分析和人倫(lun) 分析結合起來,可能是“人民王道”必要的一個(ge) 做法。結合分析以後,“人民王道”才可能是一個(ge) 切實的東(dong) 西。結合分析完成,“階級”概念不一定要出現,但它的實質內(nei) 容應該包括進去。至少要把階級概念的消極功能保持住,即避免可能造成對抗的貧富分化,這在古代是反兼並,在現在是反貧富分化。

 

因此至少要避免人們(men) 之間因為(wei) 財產(chan) 、生產(chan) 資料等方麵的差異所帶來的對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民王道”需要自己的政治經濟學。在我看來,它的核心就是井田製背後所包含的原理和機製。這個(ge) 原理和機製在一般情況下能有效避免分化,盡管它發生這種作用也需要一定條件,在曆史上也會(hui) 出現一定反複,具有一定周期性。井田製的基本機製是:它分公田和私田,私田是不斷重新授予的,而不是現在所謂的不可變更的私有。率土之濱,莫非王土。私田也屬於(yu) 王土,私田需要王來授予。公田則為(wei) 公共所有和公共經營。

 

私田的不斷授予,就像過去分田到戶,每過五年或十年,根據人口變化重新分配一次。它有不斷授權的過程,而不是一次性授予。這就是我所理解的井田製的基本機製。這種基本機製後來發展為(wei) 始於(yu) 漢代的鹽鐵製度,將全局性的戰略性資源控製在中央政府手中,以維持天下政治。階級理論並不是馬克思的發明。馬克思對階級理論的主要貢獻之一,是在生產(chan) 資料所有製意義(yi) 上更加細致地刻畫階級。任何一個(ge) 時代,都有其核心的和關(guan) 鍵的生產(chan) 資料,而對這種生產(chan) 資料的占有或支配,便是對全局性的戰略性資源的占有或支配。這種占有或支配的差異,往往構成社會(hui) 分化最深刻的基礎。鹽鐵和土地可謂中國古代最核心最關(guan) 鍵的全局性戰略資源,而在古代,土地資源一直是通過反兼並和革命來實現重新授予或重新分配。

 

在當代中國,井田製的基本機製便演化為(wei) 公有製為(wei) 主體(ti) 多種所有製共同發展的基本製度。盡管如此,關(guan) 鍵性資源的私有產(chan) 權不斷地被重新授予或重新分配,仍然是重中之重。另外便是如何辨識當代核心的或關(guan) 鍵的全局性的戰略性資源。在全麵城市化時代,地產(chan) 構成人們(men) 的基本格局,包括政治的、經濟的和生活的。地產(chan) 作為(wei) 核心的或關(guan) 鍵的全局性的戰略性資源將是貫穿始終的。其他的核心的或關(guan) 鍵的全局性的戰略性資源可能會(hui) 呈現出階段性特點,比如能源。但交通設施、城市公共實施等應是貫穿始終的。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合乎井田製基本機製的製度,可以有效避免階級分化和貧富分化,避免人們(men) 因為(wei) 經濟利益差異過大而帶來的對抗性關(guan) 係。在這個(ge) 基礎上重建五倫(lun) ,才有可能有“王道”,才可能有“人民王道”。

 

還有一個(ge) 一直很難解決(jue) 的問題,那就是經濟活力或經濟效益。這個(ge) 問題從(cong) 來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jue) 辦法,不論資本主義(yi) 私有製、自由市場經濟,還是井田製、公有製為(wei) 主體(ti) 多種所有製共同發展製度。經濟有效性問題,永遠存在周期性問題和不斷創新問題。不論資本主義(yi) 私有製、自由市場經濟,還是井田製,公有製為(wei) 主體(ti) 多種所有製共同發展製度,都需要不斷地創新。其有效性的可持續,不決(jue) 定於(yu) 基本製度本身,而決(jue) 定於(yu) 基本製度在具體(ti) 層麵的不斷創新。

 

儒生:

 

人倫(lun) 是重構人民的方式,這個(ge) 提法很讓我受教。階級分析和人倫(lun) 分析結合起來?怎麽(me) 操作?反壟斷,反階級分化?

 

範仄:

 

對,階級分析和人倫(lun) 分析結合起來,才可能有新的“人民王道”。

 

怎麽(me) 反壟斷?怎樣反階級分化?我前麵談到井田製基本機製,談到公有製為(wei) 主體(ti) 多種所有製共同發展製度,便是反壟斷反階級分化的一些製度。它們(men) 都存在周期性,這是人類目前走不出去的困境。

 

總的來說,你問的問題比較複雜,但是關(guan) 於(yu) “人民王道”的想法,一些基本意思應已講清楚。但在當前社會(hui) 條件下,如何去推動,如何去實現,如何創製一些具體(ti) 的製度、具體(ti) 的表述,還需要不斷努力。

 

目前共產(chan) 黨(dang) 體(ti) 製,總體(ti) 來說是有利於(yu) “人民王道”的,但最終能不能被“人民王道”所利用,能不能成為(wei) “人民王道”的建設性因素,取決(jue) 於(yu) 人民的努力。它不必然有這個(ge) 結果。任何王道政治,都首先要解決(jue) 一個(ge) 堅強領導核心的問題。在不同的時代,領導核心是不同的,但都是某種可持續的組織。在古代是以皇族為(wei) 核心的皇權,在現代目前就是政黨(dang)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是目前最具組織性和紀律性的政黨(dang) 。這種組織資源是可遇不可求的。既要已經被中國遇到,就不要浪費和糟蹋。如何適當改善和充分利用這種組織資源,發揮這種組織資源的的最大功能是“人民王道”政治所要麵對的。

 

在“人民王道”裏,不一定要采取“階級”這個(ge) 說法,但階級分析的意思必須包括進去。對於(yu) 我來說,這是毋庸置疑的。

 

儒生:

 

活力與(yu) 公平的平衡確實非常重要。不斷的重新分配會(hui) 不會(hui) 造成社會(hui) 動蕩?。

 

範仄:

 

不斷重新授予或重新分配,是需要條件和形式創新的。它需要相應的基礎製度和配套製度。既要有製度條件,還要有文化條件,即社會(hui) 對具體(ti) 製度和製度價(jia) 值的總心理傾(qing) 向。這兩(liang) 者處於(yu) 互動之中,可能是良性互動,從(cong) 而促進係統進化;也可能是惡性互動,從(cong) 而出現係統敗壞。如果相應的製度條件和文化條件齊備,關(guan) 鍵性資源的私有產(chan) 權的不斷授予或重新分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歐洲的高稅收高福利,其實就是現代生產(chan) 力條件下的一種不斷重新分配。它們(men) 目前出現一些困境,輿論於(yu) 是不斷地給這些福利製度潑汙水。我認為(wei) 這些困境並不是福利製度本身造成的,而是國際大環境和周期性造成的。過渡妖魔化這些福利製度,是資本話語的一種別有用心。

 

簡而言之,周期性是說,任何一項良好製度初始階段的有利條件,在組織進化中都會(hui) 出現環境變異和內(nei) 部磨損;這種變異和磨損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hui) 導致製度失效。一旦製度失效,有時就需要清零,重新開始,正如中國曆代王朝更替。重新開始,並不是直接否認原有製度的基本框架和基本機製,而隻是對它做適當的形式調整。這也是王朝更替的另一層含義(yi) 。所謂王朝更替,既有延續,又有損益。

 

因此,不斷重新授予或分配不必然造成社會(hui) 動蕩;要造成社會(hui) 動蕩,也是因為(wei) 人類無法改變的周期性問題。關(guan) 鍵要找到和建設不斷重新分配或重新授予的合適機製、渠道、形式和話語。如果沒有找到這種基本機製,那表明這個(ge) 國家尚未找到可持續的方式。我們(men) 也可以把這種基本機製稱為(wei) 經濟憲製。

 

儒生:

 

人倫(lun) 分析與(yu) 人倫(lun) 建設呢?

 

範仄:

 

重構五倫(lun) ,很關(guan) 鍵一點,就是建構社會(hui) 有差序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這是一個(ge) 非常複雜的問題。從(cong) 目前情況來看,希望不大,但我認為(wei) 將來很有希望,因為(wei) 這是人們(men) 所需要的。

 

儒生:

 

有差序的人倫(lun) 關(guan) 係?

 

範仄:

 

人倫(lun) 關(guan) 係本來就是有差序的,在古代不僅(jin) 是人們(men) 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是如此,而且在話語領域意識形態領域也是如此規定的。我剛才說的有差序,是說人與(yu) 人之間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是有差別的。一個(ge) 人有多種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但肯定有幾種關(guan) 係是比較穩定的,有幾種是不太穩定的;有幾種是關(guan) 係是比較頻繁的和緊密的,有幾種是比較稀疏的和疏遠的。這種事實上的差別關(guan) 係,一旦具有相當的穩定性,便會(hui) 構成相對穩定的差序,從(cong) 而為(wei) 規範性的差序奠定真實的基礎。如果事實性的差序與(yu) 規範性的差序基本一致,則是相得益彰;如果存在一定的不一致性甚至相當的不一致性,規範性差序建設則複雜和艱難得多,需要智慧性製度重構事實性差序。

 

現在的人倫(lun) ,說它是有差序已經隻有口頭禪式的規範性意義(yi) ,而人們(men) 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已經變得沒有差序。比如親(qin) 親(qin) 應是人倫(lun) 最核心的關(guan) 係,而現在子女與(yu) 父母離得很遠,還不如與(yu) 朋友、同事離得近,而朋友關(guan) 係、同事關(guan) 係的流動性又很強。人與(yu) 人之間比較穩定比較緊密的關(guan) 係已經壓縮到極點。在這種情況下,談人倫(lun) 的差序就沒有太大實際意義(yi) 。在現在人與(yu) 人之間的實際關(guan) 係中,同事關(guan) 係的時間,比夫妻關(guan) 係還多,比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更多。結果是在現實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從(cong) 時間上空間上,同事關(guan) 係似乎最核心,其次是夫妻,再其次是親(qin) 親(qin) 。這與(yu) 規定性差序幾乎完全相反。

 

儒生:

 

同事關(guan) 係比父子關(guan) 係在時間上更多,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失去了社會(hui) 基礎。在同事關(guan) 係上可以構建新型人倫(lun) 麽(me) ?

 

範仄:

 

在同事關(guan) 係基礎上是不可以構建人倫(lun) 的,因為(wei) 它是反自然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必須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核心,因為(wei) 親(qin) 親(qin) 是人所有社會(hui) 關(guan) 係的開端、本源和童年。人們(men) 當前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如此地違反人倫(lun) ,我認為(wei) 隻是一個(ge) 階段性問題。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將來是會(hui) 反複的。到目前為(wei) 止,想建立合乎儒家人倫(lun) ,幾乎不可能。所以不要幻想在同事關(guan) 係上建構人倫(lun) 。這是一個(ge) 幻想。我們(men) 還是要改變社會(hui) 結構,回到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核心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建構上來,讓人們(men) 實際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類型的差別差序與(yu) 規定性差序接近一致。

 

在全球化過程的前半段,將出現比較強的反人倫(lun) 趨勢。在全球化過程的後半段,特別是全球化臨(lin) 近結束的最後階段,則將出現強烈而快速的人倫(lun) 化趨勢。全球化完成是否直接轉入人倫(lun) 社會(hui) ,這決(jue) 定於(yu) 當時政治領袖的創製能力。因此我們(men) 將進行的是一場持久戰。人倫(lun) 社會(hui) 與(yu) 大一統政治基本上是相伴隨的。

 

儒生:

 

家族企業(ye) 呢?

 

範仄:

 

家族企業(ye) 在人倫(lun) 建構中起什麽(me) 作用,最終決(jue) 定於(yu) 家族企業(ye) 處於(yu) 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結構中。有些人認為(wei) ,儒家是重家族的和重家庭的,這個(ge) 說法不太準確。儒家重視的家庭家族是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核心從(cong) 而愛有差等、仁愛和合乎禮的,也即重視的是有宗法的家族家庭。猶太人對家庭家族的重視並不弱於(yu) 中國,但不能因此說猶太人也是信奉儒家文化的民族。一般而言家族企業(ye) 有利於(yu) 建構人倫(lun) 關(guan) 係,但最終能否發揮這種有利作用,還需要很多條件,需要很多努力。

 

儒生:

 

外在社會(hui) 結構的支持、文化氛圍、法律製度、禮俗習(xi) 慣等?比如我身在家族企業(ye) ,但同時處於(yu) 一個(ge) 高度推崇自我的社會(hui) 結構中,我也會(hui) 和家族企業(ye) 內(nei) 的其他人明算賬?

 

範仄:

 

對,否則你無法生存,除非你願意像孔子一樣,惶惶然如喪(sang) 家之犬。時也,命也。孔子說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便是此意。既要不怕惶惶然如喪(sang) 家之犬,也要知道該做什麽(me) 。孔子經曆人生的不同階段,經曆各樣事中磨,為(wei) 官、育人、周遊,最終定五經,“未喪(sang) 斯文”“以俟命”,便成其終身事業(ye) 。

 

儒生:

 

這樣的社會(hui) 改造,怎麽(me) 起步呢?

 

範仄:

 

新政治領袖出現,並領導人民改造。所謂政治領袖,本就是對某種人的稱呼,這種人領導人民創新製,開新局。盡管創新製開新局需要相應的社會(hui) 條件,但充分利用這些社會(hui) 條件開創新局,並創造可持續的新製,往往需要傑出的領導人,否則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不斷錯失機會(hui) 。從(cong) 孔子刪詩書(shu) ,定五經,到秦始皇行統一、定郡縣、書(shu) 同文、車同軌,再到劉邦和劉徹,開創察舉(ju) 製,將鹽鐵和鑄幣權收歸中央,尊儒崇經,便是一個(ge) 真實的曆史過程。

 

鹽鐵製度,其實就是井田製基本機製在新條件下的一種發展,與(yu) 郡縣製、察舉(ju) 製、尊儒崇經等一同構成“天下”政治的基礎性製度。所謂鹽鐵製度,其基本機製就是將國家戰略性資源控製在中央政府手中,為(wei) 天下政治奠定財政自主基礎。但是在古代中國,土地資源一直沒有良法,常常反兼並失敗,以致周期性頻發。

 

常規政治的基本功能之一就是培養(yang) 、發現和選擇政治領袖。在常規政治中,政治領袖長時期不能被發現和選出,組織、製度與(yu) 社會(hui) 就會(hui) 敗壞,從(cong) 而加劇加速周期性。這樣一來,新政治領袖就會(hui) 通過革命產(chan) 生。人們(men) 不能指望政治領袖,但要呼喚和珍惜政治領袖。

 

儒生:

 

新王?

 

範仄:

 

“人民王道”有三王:孔子之為(wei) “(素)王”、政治領袖之為(wei) “王”、人民之為(wei) “王”。

 

儒生:

 

分別代表天、地、人?

 

範仄:

 

看怎麽(me) 排序和怎麽(me) 圓。首先要明白中國古代此類政治話語的意義(yi) 機製。在古代話語中,天地人可謂三種德象或義(yi) 象。它既符合中國人對世界的自然直觀,也符合中國人對基本德性的訴求。德、象、義(yi) 、禮合一,讓普通中國人在日常的自然直觀中直接觀察、領悟和感受這些德性或意義(yi) 間的複雜關(guan) 係。在日常政治中,政治價(jia) 值、政治意義(yi) 、禮儀(yi) 義(yi) 理等必須是可日常直觀直接實踐的,即所謂看得見的。在這種德象政治中,普通老百姓時時地地生活在意義(yi) 世界中,因為(wei) 無象沒有義(yi) ,象象都有義(yi) 。德象或義(yi) 象,是中國先祖的發明和智慧。一切德性和意義(yi) 都成為(wei) 看得見的,這是多麽(me) 高明的智慧。

 

天地人之德象分別是:天乃大本大源之德象、大道大義(yi) 之德象、所由所出之德象、大命大令之德象;地乃資生承天之德象、厚而承載之德象、含弘光大之德象、中介之德象;人乃表現、落實、具體(ti) 、執行之德象。天,高而遠;地,厚而靜;人,靈而活。

 

三“王”與(yu) “天地人”之間可以進行不同排列,而且我認為(wei) 大都成立。比如人民為(wei) “天”,孔子為(wei) “地”,政治領袖為(wei) “人”;孔子為(wei) “天”,政治領袖為(wei) “地”,人民為(wei) “人”;政治領袖為(wei) “天”,孔子為(wei) “地”,人民為(wei) “人”。這三種排序都是成立的,而且各有含義(yi) 。必須強調一點,孔子之為(wei) “(素)王”,是與(yu) 定五經聯係在一起的,即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而為(wei) “素王”。

 

在“人民王道”中,以主權論,人民為(wei) “天”。西方之主權概念,更似治權的終極性範疇。如果在中國古代政治話語中引入“主權”概念,那隻能是實質正義(yi) 與(yu) 曆史正義(yi) 意義(yi) 上的終極性,即最終看結果,看人民包括福利和意義(yi) 在內(nei) 的利益是否得到保障和擴展。革命便是人民在利益沒有得到保障情況下行使主權的終極性手段。天聽民聽,民意構成某種終極性。但民意如何出場一直存在爭(zheng) 論。民主可看做是民意出場的一種輔助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核心的或關(guan) 鍵的全局性戰略性資源是否真的由人民所有或支配,是人民是否為(wei) “天”的主要標誌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孔子連同五經,便成為(wei) 發現、承載根本民意和具體(ti) 民意的中介手段。“天”遠而“地”近。近者,“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也。政治領袖便是在五經引導和指導下發現和落實具體(ti) 民意和基本民意的具體(ti) 實施者、組織者。在這一結構中,“天”是隱潛者,“地”是承載者,“人”是落實者。

 

以道統論,孔子為(wei) “天”。“道”之為(wei) “統”的前提,是“道”已獲得經典的呈現形式,即“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天”者,大本大源,既然已經承載於(yu) 和顯示為(wei) “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故守護“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便是守護“天”。政治領袖便是承載、闡發和弘大“天道”和“五經”的“地”。人民便是“天道”的落實者和嗬護者。

 

以治權論,政治領袖為(wei) “天”。政治領袖一旦以其所創新製和新局自證其為(wei) 政治領袖,便表明其已獲“天命”。其所創新製和新局,便是“天”之命令。故具體(ti) 的現實秩序直接來自於(yu) 政治領袖的“命令”,即所創新製和新局。此種具體(ti) 的現實秩序的厚實而綿延,則需“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之“地”“承天”而“厚德載物”。故政治領袖尊儒崇經,“命令”從(cong) “領袖”出,卻合乎和延展“孔子與(yu) 五經一體(ti) ”,以天地合一。人民通過“地”而理解和接受“天”之“命令”,並落實和執行之。

 

其實政治領袖,也必然是與(yu) 某可持續組織一體(ti) 的政治領袖,正如古代皇帝與(yu) 以皇族為(wei) 核心的皇權一體(ti) 一樣。脫離這樣的組織的政治領袖,是不可能成為(wei) 天地人三維中一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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