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俗學、俗思與蒙蔽之民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4-02-13 21:00:52
標簽: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俗學、俗思與(yu) 蒙蔽之民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年2月11日

 

 

 

對於(yu) 儒學乃至對於(yu) 學問,吾人需要有大眼光,不隻是材料故實的把握問題,亦不隻是義(yi) 理之分辨問題。說到底,對於(yu) 儒學乃是基於(yu) 生命之感觸與(yu) 回應,沒有動轉之生命來感觸、回應儒學之境界,對於(yu) 儒學之義(yi) 理亦根本茫然,落在現實上則必反儒學。故程伊川雲(yun) :

 

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更有甚事?(《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五)

 

海德格爾亦雲(yun) :

 

存在的真理贈送一切行為(wei) 的支點。 1

 

基於(yu) 此,在所謂的軸心時代,之所以能產(chan) 生人類文化的萬(wan) 古標程,並不是古聖先賢讀書(shu) 辯理甚於(yu) 後學,而是來自於(yu) 其生命之感觸與(yu) 回應遠大於(yu) 吾人。筆者從(cong) 來不相信,像孔子、老子、釋迦這樣的偉(wei) 大靈魂,其精神是通過讀書(shu) 或文獻而來。他們(men) 之所以能開掘文化源頭乃在於(yu) 他們(men) 有誠敬與(yu) 靈覺的生命,感觸周遭與(yu) 時代,回應天地與(yu) 人生。這也是他們(men) 被稱之為(wei) 聖賢的所在,一般皓首窮經的文獻家不足以語此也。

 

因此,沒有存在的感觸與(yu) 回應,從(cong) 根本上講,並不能談學問,於(yu) 儒學更茫然。故熊十力先生曰:

 

吾人之生也,必有感觸,而後可以為(wei) 人。感觸大者則為(wei) 大人,感觸小者則為(wei) 小人,絕無感觸者則一禽獸(shou) 而已。(郭齊勇編:《存齋論學集·論為(wei) 人與(yu) 為(wei) 學》)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沒有感觸與(yu) 回應,任何爭(zheng) 辯都不能解決(jue) 學問中的問題。試舉(ju) 一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對於(yu) 此段經文,宋儒以前,多依傷(shang) 時感懷之理路走。如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卷五雲(yun) :

 

孔子在川水之上,見川流迅邁,未嚐停止,故歎人年往去,亦複如此。向我非今我,故雲(yun) “逝者如斯夫”者也。……日月不居,有如流水,故雲(yun) “不舍晝夜”也。江熙雲(yun) :言人非南山,立徳立功,俛仰時過,臨(lin) 流興(xing) 懐,能不慨然。聖人以百姓心為(wei) 心也。孫綽雲(yun) :川流不舍,年逝不停,時已晏矣,而道猶不興(xing) ,所以憂歎也。

 

在此,無論是江熙、孫綽的注,還是皇侃的疏都比較質實,切合一般人之理解,蓋文獻家之解也。但至宋儒則壁立千仞,另來一套。朱子曰:

 

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ti) 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yu) 此發以示人,欲學者時時省察,而無毫發之間斷也。程子曰,“此道體(ti) 也。天運而不已,日住則月來,寒在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yu) 道為(wei) 體(ti) ,運平晝夜,未嚐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強不息。及其至也,純亦不已焉。”又曰:“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yi) 。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純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隻在謹獨。”(《四書(shu) 章句集注》)

 

江熙、孫綽與(yu) 皇侃把孔子理解成了建功立業(ye) 的君子,程子與(yu) 朱子則把孔子置於(yu) 求道的聖賢,二者的根本差別不在曆史依據或文字訓詁,而在生命之感觸。準確地說,江熙、孫綽與(yu) 皇侃尚隻是文獻家,沒有依生命之感觸與(yu) 回應來理解經文,而程子與(yu) 朱子則依生命之感觸與(yu) 回應而非文字訓詁來解經。若二者相爭(zheng) ,怎麽(me) 會(hui) 有結論呢?!程樹德以為(wei) 江熙、孫綽與(yu) 皇侃之解更合文意,而不滿“宋儒解經,每有過深之弊”(《論語集釋》卷十八)。乃無感觸靈覺之過也。

 

由此,吾人可以來論說何以反儒論者終不能理解儒生之故了。其故即在:儒生有感觸與(yu) 靈覺,反儒者則無之。此誠如伊川先生所雲(yun) :“恁地同處雖多,隻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卻。”(《二程外書(shu) 》卷十二)吾人不妨再來看一個(ge) 掌故:

 

公孫龍問於(yu) 魏牟曰:“龍少學先生之道,長而明仁義(yi) 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為(wei) 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yu) ?知之弗若與(yu) ?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莊子·秋水》)

 

公孫龍為(wei) 著名之名辯家,辯論無所不能,且能“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但對於(yu) 莊子之言卻茫然不知,於(yu) 是向魏牟求教。魏牟之回答是: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yu) 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塪井之鼃與(yu) ?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解,淪於(yu) 不測,無東(dong) 無西,始於(yu) 玄冥,反於(yu) 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莊子·秋水》)

 

依據魏牟的理解,公孫龍之所以不能理解莊子乃在於(yu) :莊子在“始於(yu) 玄冥,反於(yu) 大通”之道的層次上立言,而公孫龍則“求之以察,索之以辯”之經驗辨析的層次上立言,前者有感觸,後者無感觸。是以魏牟謂公孫龍乃“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相較於(yu) 前者,這是“用管闚天,用錐指地”。如此之境界,當然不能理解莊子。

 

儒生與(yu) 反儒論者與(yu) 之相似。儒生之所以弘揚儒學,乃在於(yu) 儒學之根本在求“始於(yu) 玄冥,反於(yu) 大通”之道,但反儒論者乃“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反儒論者雖雅言公平、正義(yi) 、自由、平等,實則卑之無甚高論,不過現實上“分東(dong) 西”之功利原則。這關(guan) 注的不過是形下的肉體(ti) 生命的快樂(le) 與(yu) 欲望的滿足而已。一切市場原則與(yu) 民主政治之主旨皆會(hui) 歸於(yu) 此,其作用唯在使快樂(le) 之分配與(yu) 欲望之滿足有序而條理而已。但儒學乃至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其著眼點從(cong) 來不在現實上“分東(dong) 西”或者快樂(le) 之分配與(yu) 欲望之滿足上,而在求道。因為(wei) 道能使生命充實起來,不隻是純生物性的肉體(ti) 生命,而是形上的價(jia) 值生命。在古人看來,生命是與(yu) 道相貫通的,這在儒學特別明顯,就是那天道與(yu) 性命相貫通的文化模型,簡言之為(wei) “天人合一”。其實,在人類文化初創時期,幾個(ge) 大的文化係統,包括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道家,印度的佛教,乃至古希臘文化,都或明或暗地具有“天人合一”的形態。所以,古典文化都具有宗教形態,其宗旨乃在把生命往上提而與(yu) 絕對的形上實體(ti) 合一。以中國傳(chuan) 統語匯說之,就是求道。這是生命的必然理境,人的解放在此處完成,一個(ge) 靈覺的生命必然於(yu) 此有真確的契悟。這是不容討論的,也不能依據民意進行投票。此般理境對於(yu) 無感觸與(yu) 靈覺的生命來說,總免不了其專(zhuan) 製性與(yu) 壓迫性,故俗眾(zhong) 所難以悅納;但對於(yu) 有感觸與(yu) 靈覺的生命來說,卻如沐春風般溫暖,且必當“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地求之。

 

道之於(yu) 人生而言,乃是大成,與(yu) 之相較,餘(yu) 者皆為(wei) 小成。對於(yu) 這些小成,古典文化一般不太重視,也鮮去爭(zheng) 取。故莊子曰:“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shang) 德,小行傷(shang) 道。”(《莊子·繕性》)若無道,純粹的現實上的小成,儒家是未必看得起的。是以程子曰:

 

太山為(wei) 髙矣,然太山頂上已不屬太山。雖堯舜之事,亦隻是如太虛中一點浮雲(yun) 過目。(《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三)

 

泰山已經很高了,但僅(jin) 從(cong) 物理高度而言,泰山亦不算高。同樣,堯舜的事業(ye) 已經很大了,但僅(jin) 從(cong) 事業(ye) 本身看,那堯舜的事業(ye) 亦不過一點浮雲(yun) 過目。這就是說,若無道,一切的“高”與(yu) “大”皆是“小”。朱子與(yu) 陳同甫爭(zheng) 漢唐亦如是。漢唐乃中國曆史上之最強盛期,因而陳同甫曰:

 

漢唐之君本領非不洪大開廓,故能以其國與(yu) 天地並立,而人物賴以生息。惟其時有轉移,故其間不無滲漏。(《陳亮集》卷二十《答朱元晦又甲辰答書(shu) 》)

 

但朱子卻不同意陳同甫的看法,以為(wei) 漢唐縱有功業(ye) ,但無道,亦隻是“架漏過時,牽補度日”。其曰:

 

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chuan) 世久逺,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yu) 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隻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晦庵集》卷三十六《答陳同甫》第六書(shu) )

 

對於(yu) 朱、陳之爭(zheng) ,時人陳傳(chuan) 良論之曰:

 

朱丈占得地段平正,有以逸待勞之氣;老兄跳踉號呼,擁戈直上,而無修辭之功,較是輸他一著也。以不肖者妄論,功到成處,便是有徳;事到濟處,便是有理,此老兄之說也。如此則三代聖賢枉作功夫。功有適成,何必有徳。事有偶濟,何必有理,此朱丈之說也。如此則漢祖唐宗賢於(yu) 盜賊不逺。(《止齋集》卷三十六《答陳同父三》)

 

陳傳(chuan) 良以為(wei) ,若如同甫之說,三代聖賢枉作功夫,則必至“人力可以獨運,其弊上無兢畏之君”。盡管他也以為(wei) ,若如朱子之論,漢祖唐宗賢於(yu) 盜賊不逺,亦必至“天命可以茍得,其弊下有覬覦之臣”。但從(cong) 大眼目看,陳傳(chuan) 良顯然更認同朱子,並深責陳同甫“頗近忿爭(zheng) ,養(yang) 心之平,何必及此?不得不盡情以告”。(《止齋集》卷三十六《答陳同父三》)

 

可見,漢唐之功業(ye) 雖大,但若衡之以道,可論處甚多。但道在哪裏呢?現象世界並不能見,此須得一個(ge) 善感與(yu) 靈覺的生命。若無感觸與(yu) 存養(yang) ,僅(jin) 靠知識之昌明與(yu) 道理之辨析,焉能得之。是以儒學不可廢止,其端在此。

 

隨著科學的業(ye) 績日盛,現代人逐漸把宗教給推遠了,甚至以宗教為(wei) 迷信,生命不再有感觸與(yu) 靈覺,隻局限在可見的物質限度內(nei) ,見一時之適成,一事之偶濟,便以為(wei) 是萬(wan) 世不刊之德業(ye) ,誠所謂以螢火之明為(wei) 日月之光也。現代社會(hui) 成就固然很多,但都局限在物質世界之限度內(nei) ,因無道之感觸與(yu) 靈覺,其於(yu) 世界是福是禍,尚不能遽斷。一切無道之學,無論其成就如何,皆為(wei) 俗學;一切無道之思,無論其義(yi) 理如何,皆為(wei) 俗思。莊子曰:

 

繕性於(yu) 俗學,以求複其初;滑欲於(yu) 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莊子·繕性》)

 

現代人沉淪於(yu) 俗學與(yu) 俗思之螢火之明中,欣喜於(yu) 其點滴成就而不能自拔,現代的科技倫(lun) 理與(yu) 知識教育進一步推進了此種惡習(xi) ,以至於(yu) 人們(men) 完全沒有了感觸與(yu) 靈覺,於(yu) 是,益加反宗教,反古典傳(chuan) 統,誠所謂“蔽蒙之民”也。一個(ge) 不知求道的人,無論其擁有多少知識,取得如何之成就,不過一俗眾(zhong) ;一個(ge) 無道之社會(hui) ,盡管其製定完備之法律,擁有富足之財物,不過一俗世。其結果,人世間不過一熱鬧紛呈的集市,人們(men) 於(yu) 此固可自由買(mai) 賣,但免不了討價(jia) 還價(jia) ,有時甚至爭(zheng) 吵動粗,劣跡盈野。這就是現代社會(hui) 爲什麽(me) 愈富足而愈混亂(luan) 的根由。惜乎世人不知也。自家生命無有感觸與(yu) 靈覺,總是去學別人,引進德先生與(yu) 賽先生,以為(wei) 萬(wan) 世不刊之學,拋卻自家光明寶藏,而以矯失為(wei) 得。此百年來國人之心態,亦百年來吾國社會(hui) 發展之途程也。李泌於(yu) 《路史·封建後論》雲(yun) :

 

天下之枉未足以害理,而矯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日知錄》卷九)

 

又,正則水心先生曰:

 

夫興(xing) 亡治亂(luan) 各有常勢,欲興(xing) 者由興(xing) 之塗,將敗者趨敗之門。此其所以不相待而非出於(yu) 相矯也。

 

無道之引領,徒現實上救弊除敗,未必能至於(yu) 興(xing) 盛也。由是,水心先生又痛感有宋立國之基不穩,曰:

 

夫以二百餘(yu) 年所立之國,專(zhuan) 務以矯失為(wei) 得,而真所以得之之道獨棄置而未講。(《水心集》卷三《法度總論二》)

 

科學、民主、自由與(yu) 平等,此諸般大義(yi) ,未必不是善法,但若無道之感觸與(yu) 靈覺,此諸般大義(yi) 皆可能流於(yu) 賊,是以當今社會(hui) 愈民主、自由與(yu) 平等,其流弊愈深,其禍害愈大,其蒙蔽之民愈多,烏(wu) 合之眾(zhong) 愈廣。是以反儒論者雅言之科學、民主、自由與(yu) 平等,其陳義(yi) 雖高遠,實則不過俗學與(yu) 俗思耳,終非“真所以得之之道”也。於(yu) 戲!

 

自非聖人崛起,以至仁大義(yi) 立千年之人極,何足以製其狂流哉?(王船山:《讀通鑒論》卷十九《煬帝》八)

 

世人當知,儒學不興(xing) ,則大道不現;大道不現,則狂流不止。

 

注釋

 

1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書(shu) 信》,孫周興(xing) 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6年版,第402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