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蔚林 】新儒家肖像記:讀蔣慶《儒教憲政秩序》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4-01-19 19:5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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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儒家肖像記:讀蔣慶《儒家憲政秩序》

作者:柏蔚林 

來源:一五一十部落

時間:2013年12月7日

 


 


《儒教憲政秩序》,蔣慶著,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迄今為(wei) 止美國幾家著名大學出版社還沒有出版過多少現代中國大陸學者的著作,尤其是思想理論性的論著更是少見。據我所知,近些年的有哈佛大學出版社在2006年出版了汪暉的《中國新秩序》一書(shu) 。而今年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蔣慶著作《儒家憲政秩序》,則再一次引起讀者對於(yu) 現代中國社會(hui) 政治思潮起伏變化的關(guan) 注。蔣慶編著的這本書(shu) 還有一個(ge) 很大的附標題:中國的過去將如何塑造它未來的政治,開宗明義(yi) 地告訴讀者,這是一部關(guan) 於(yu) 中國未來體(ti) 製設計的政治宣言。除此之外,該書(shu) 的封麵設計也耐人尋味:天安門城樓,世人再熟悉不過,但上麵的毛澤東(dong) 畫像卻被孔子所替代。那麽(me) 新儒家到底是要以孔子代替毛澤東(dong) ?孔子在表毛在裏?還是毛既是孔,孔既是毛?要了解現在聲勢很大的新儒家,代表人物蔣慶的思想脈絡當然值得關(guan) 注。

 

稍微關(guan) 心時事的人可能都知道,新儒家的政治體(ti) 製設計推出之後,的確在社會(hui) 上引起了不少的關(guan) 注,也引發了很多的討論。尤其在互聯網時代,通過網絡媒體(ti) ,持各種不同觀點者都可以很容易地發表自己的見解。而對於(yu) 來自各個(ge) 方麵批評和質疑,新儒家擁躉一個(ge) 常見的回應,就是質問對方讀了多少儒家經典,然後常常就是奚落對方根本不懂儒家思想,人雲(yun) 亦雲(yun) 而已,最後建議批評者先去讀幾年儒家著作再來。應該說,這一招還真的很靈,很多人的儒學知識大概也就是中學課本裏的那些孔子語錄,外加上後來很流行的蔡誌忠漫畫,結果真的就被問住了,不敢再搭腔了。然而讀了蔣慶先生的這部新書(shu) 之後,不能不說很失望,蔣先生的理論推演也有著同樣的問題。

 

蔣慶的“王道”理論體(ti) 係,是建立在對西方民主製的批判基礎上,他個(ge) 人對中國政治走向最大的擔憂,就是中國會(hui) 采用西方式的民主製度,而不是回歸中國自己的曆史傳(chuan) 統,也就是儒家的政治理念。但如果通讀書(shu) 中蔣慶對於(yu) 西方民主製度的總結和描述,馬上就可以看出他對於(yu) 西方民主製度的理解非常片麵和狹隘。或者說,雖然蔣慶先生對儒家經典了如指掌,有著個(ge) 人深刻的見解,但很明顯他對於(yu) 西方社會(hui) 的曆史和社會(hui) 現實並沒有做過深入的考察,既沒有感性的經驗,其批判也缺乏實證的有力支持,基本上就是一種基於(yu) 想象的話語,因而顯得非常蒼白無力。

 

蔣慶認為(wei) ,西式民主的主要弊端,在於(yu) 過度強調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意願,也就是製度的合法性完全基於(yu) 人民的認同。而對人民意願的絕對認同則導致了政府和政策的世俗化、短視、急功近利、缺乏長遠的曆史觀和道德建設。他認為(wei) ,“多數人的願望不一定是道德的,它可能喜歡種族主義(yi) 、帝國主義(yi) 或者法西斯主義(yi) 。希特勒就是通過民主程序當選的。”“當民眾(zhong) 的短期利益和人類的長期利益之間發生衝(chong) 突時,正如全球變暖中表現出來的情況,民眾(zhong) 的短期利益成為(wei) 政治上的優(you) 先選擇。” 進而民主政治也就僅(jin) 僅(jin) 是一種世俗現世的“欲望政治”。對於(yu) 西方的三權分立原則,蔣慶認為(wei) 是僅(jin) 僅(jin) 對局限於(yu) 世俗意誌的層麵,從(cong) 政治角度而言,既無必要也無效率。

 

他對於(yu) 西式民主最大的指責之一,是缺乏道德性。在他看來,西式民主製度僅(jin) 僅(jin) 顧及主流意見而不會(hui) 考慮“意見的質量”。進而他假設一旦民意主流是反道德的,那麽(me) 選舉(ju) 製度就會(hui) 合理合法的導致法西斯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和霸權主義(yi) 等等。簡而言之,在蔣慶的眼中,人民是絕對不可信的,因為(wei) 人民追求的僅(jin) 僅(jin) 是眼前的現實利益,因而以人民意誌為(wei) 唯一合法性的西式民主製度必定是以世俗利益和欲望為(wei) 基礎的,從(cong) 儒家理論的角度研判,必然是不完美的和不可持續的。然而蔣慶對西方民主製度缺乏道德性的指責,恰恰暴露了他對於(yu) 西方政治曆史和現實的知識匱乏。

 

蔣慶所不明白的,其一是西方民主政治正是以其道德倫(lun) 理為(wei) 基礎的特定製度安排,也就是說,沒有西方的道德倫(lun) 理話語體(ti) 係,就不會(hui) 有現代西式的民主化政治體(ti) 係。民主製度並不僅(jin) 僅(jin) 是選舉(ju) 而已,它更體(ti) 現著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而這一層關(guan) 係的背後就是道德與(yu) 倫(lun) 理。毫無疑問,人民的意願有著世俗的一麵,但也會(hui) 有著道德的一麵。正如蔣慶指責的那樣,美國沒有批準京都協議,但同時美國在環保方麵的努力和實踐同樣不可忽視。美國在一方麵被一些人指為(wei) 帝國主義(yi) 戰爭(zheng) 販子,而另一方麵,美國接受的國際難民已達數百萬(wan) ,超過其他國家接受的總和,而且事實上這些人的多數最終都選擇留在了美國。其二,民主社會(hui) 的批判精神,任何事情都會(hui) 有多種聲音,因而也就不會(hui) 像他想象的那樣一味短視和隻顧眼前利益。其三,縱觀西方民主社會(hui) 的曆史,廢除奴隸製,男女平等,種族膚色平等,公民權利,社會(hui) 福利安全保障體(ti) 係等等,幾百年來總體(ti) 的進步性是無法發被簡單否認的。一言以蔽之,蔣慶對西方民主的錯誤判斷就在於(yu) 從(cong) 一個(ge) 並不具備普遍性的假設出發,然後把“民”全盤否定,再下來虛構出一個(ge) 虛無縹緲的“聖王”理論,來構造一個(ge) 精英體(ti) 製的政治框架。蔣慶對於(yu) 西方民主極度形而下的理解使其理論破綻百出。

 

這本書(shu) 的後半部分是幾位知名學者與(yu) 蔣慶之間的對話,每個(ge) 人都獨立成篇,詳細論述其對新儒家主張的見解。幾位學者中最後一位是同樣對西方民主製度持強烈反對態度並以此聞名的香港中文大學教授王紹光。很清楚,蔣慶之所以會(hui) 邀請王紹光教授參加之前在香港城市大學的對話,並在書(shu) 中收錄其反饋文章,其意就在於(yu) 王紹光教授對西方民主製度的長期批判可以從(cong) 側(ce) 麵來支持自己的觀點,即西方民主製度自身問題重重,並不合適中國社會(hui) 。也就是說,雖然王紹光教授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出發點的“左派”觀點與(yu) 蔣慶的儒家憲政相去甚遠,大相徑庭,但在反對中國走西方式民主化道路這一點上,他們(men) 是高度一致的。

 

然而如果做一點稍微深入的思考,就可以看出,王紹光教授對西方民主製度的批判同樣是牽強附會(hui) ,經不起仔細推敲的。王紹光與(yu) 蔣慶的主要區別在於(yu) 後者認為(wei) 中國政治今天麵臨(lin) 著嚴(yan) 重的合法性危機,而前者則認為(wei) 中國政治模式的合法性沒有問題,而且是深得民心。那麽(me) 王紹光是怎麽(me) 樣論證這個(ge) 合法性呢?王文首先引用了“西方學者”的研究,也就是一些關(guan) 於(yu) 政治模式合法性的實證調查訪談,用數字來證明中國人對現有模式的支持度非常之高。當然,他也承認這種調查訪談的高度主觀性難免會(hui) 引起爭(zheng) 議。以前曾有美國的研究人員在北京采訪過市民,結論認為(wei) 中國人向往民主,而王教授則認為(wei) 問卷設計有問題。最後問題被改成了一定要在吃飯和民主之間排先後,結果被采訪者紛紛選擇了吃飯在前,然後王教授就得出了中國人對民主不感興(xing) 趣的結論。

 

然後王教授接著引用了一名西方學者的國際比較研究,用數字來證明中國人對於(yu) 政府的支持程度遠遠高於(yu) 民主國家。然而這裏有一個(ge) 很明顯的問題,即不同國家的人民有著可能完全不同的政治經驗和哲學,這種對比能在多大意義(yi) 上有效?比如在美國,政治的邏輯是人民納稅養(yang) 活了政府,後者提供服務則是一種應盡的義(yi) 務,因而納稅人對政府的態度總是挑剔和批評居多。而中國式的政治邏輯完全相反,即政府養(yang) 活了人民,人民需要對政府感恩戴德。更重要的是,中國曆史幾千年從(cong) 未經曆過美國式的政權更迭,政治的主流至今仍然是“打天下,坐天下”,這種政治哲學對人的影響可想而知,人民也不知道還有別的政治模式可行。比如於(yu) 建嶸教授曾經注意到他的小區裏有一位常常激烈批評政府的居民。而在京奧期間,於(yu) 教授很驚訝的看見,這位居民戴上紅袖標,成了維穩人員。這位居民解釋說,批評歸批評,但還是要維護它,否則天下亂(luan) 了還是百姓遭殃。

 

接下來王紹光又質疑了蔣慶關(guan) 於(yu) 西方民主是基於(yu) 人民意誌的看法,認為(wei) 西方的代議民主並不是真實的。他舉(ju) 證說,美國眾(zhong) 議院有435名成員,123名是百萬(wan) 富翁,在參議院中,100名成員裏至少50位是百萬(wan) 富翁,而且很多人其實都是億(yi) 萬(wan) 富翁級別。據此他得出了富人在美國政治中占據不成比例的突出地位。他認為(wei) ,美國的政治因此就是金錢政治,占有財富越多,參與(yu) 意識越強,對政治的影響也越大,代表都是為(wei) 背後的金權代言。在這裏,王紹光對於(yu) 美國政治過於(yu) 簡化的階級鬥爭(zheng) 思維方式就很明顯了。而事實上,美國政治遠非如此簡單。舉(ju) 幾個(ge) 簡單的例子。比如華人在美國是公認比較富有的種族,但是華人的政治參與(yu) 率確實很低的,政治影響更是微乎其微。再比如,幾年前美國最高法院允許了公司、非營利團體(ti) 和工會(hui) 像普通公民個(ge) 人一樣,擁有直接在選舉(ju) 活動中表達意見的權力,並且不受資金管製。這一決(jue) 定作出後影響巨大,很多人都認為(wei) 美國民主已死,金權政治就要大行其道。但實際上經過幾年的觀察,美國社會(hui) 的政治格局並未發生質的變化。前年加州三名富婆試圖選舉(ju) 公職,結果耗資過億(yi) 卻一無所獲,還成了媒體(ti) 上的笑柄。最近的移民改革就更是一個(ge) 很好的例子。眾(zhong) 多的CEO、財閥大佬紛紛組團遊說眾(zhong) 議院,要求推動移民改革。而眾(zhong) 議院的共和黨(dang) 就是充耳不聞,拒絕采取行動。至此王紹光對美國政治代表性的推論也就不能自圓其說了。

 

本書(shu) 中另一位值得關(guan) 注的人物,就是為(wei) 書(shu) 作序的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加拿大人 貝淡寧,一位近年來以大力“為(wei) 中國政治模式辯護”和試圖從(cong) 民主與(yu) 專(zhuan) 製之間找出第三條路,即儒家“王道”政治,而蜚聲海內(nei) 外的學者。毫無疑問,貝淡寧的加盟對於(yu) 中國新儒家的憲政理論體(ti) 係有著旁人無法替代的作用。貝淡寧可以以一個(ge) 西方人和學者的身份,來批判西方的民主製,足以補充其他儒門學者如蔣慶沒有西方經驗和缺乏西方知識的缺陷。

 

然而在通讀貝淡寧的一些關(guan) 於(yu) 民主製度和儒家憲政的文字和本書(shu) 的導論部分之後,在一方麵,我們(men) 並沒有看到什麽(me) 強有力的證據來證明新儒家的政治體(ti) 製主張相對於(yu) 西方民主製有什麽(me) 超越之處,而在另一方麵,他的言論則提醒了中國讀者去認真思考一個(ge) 大概很少有人想過的問題,即從(cong) 寫(xie) 《中國大趨勢》的納斯比特,到寫(xie) 《鄧與(yu) 中國轉型》的傅高義(yi) ,再到大談儒家憲政優(you) 於(yu) 西方民主的貝淡寧,這些西方人究竟對他們(men) 自己的國家和政治製度有多少了解?或者更明確地說,當他們(men) 為(wei) 中國現有秩序和某些曆史人物大唱讚歌的時候,他們(men) 使用的參照係究竟是什麽(me) ?這在今天已經是一個(ge) 不能不問的問題。

 

貝淡寧並不了解中國,這一點從(cong) 他對中式“賢能政治”推崇上表現得很清楚。他對“組織部”這種人才選拔的管理模式大加讚賞,認為(wei) 是一種公平且行之有效的方式,可以通過嚴(yan) 格的考核,把最優(you) 秀的人才選拔到領導高位上去。但是在另一方麵,他也不得不承認,權力階層內(nei) 部的腐敗蔓延十分嚴(yan) 重,嚴(yan) 重影響了政權的形象和合法性。很奇怪的是,他從(cong) 沒有把腐敗的四處蔓延和他所推崇的“組織部”製度聯係起來進行思考。舉(ju) 個(ge) 簡單的例子,僅(jin) 僅(jin) 從(cong) 十八大以來,就已經有十多名省部級以上官員落馬。對於(yu) 如此嚴(yan) 重的貪腐局麵,不知道貝氏有無想過他大力讚揚的“組織部”製度應該多少負責?進而如果讀一讀貝淡寧和李世默為(wei) 《紐約時報》合寫(xie) 的文章,可以說每一句話都體(ti) 現著他對中國政治和社會(hui) 的無知。

 

通過對其言論的分析,同時可以清晰地看出,貝淡寧甚至對於(yu) 他生長的西方社會(hui) 同樣缺乏基本的了解。在他對西方民主製度的批評中,民主製度被簡化為(wei) 形式上的投票選舉(ju) ,進而投票選舉(ju) 製度可能有的一些弊端又被擴大為(wei) 整個(ge) 民主製度的問題。他認為(wei) ,西方的民主製度隻是一種幻想,美國的民主實際上是一美元一票的製度。而且投票者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自己的眼前利益,並不會(hui) 慮及他人以及長遠的利益,而且投票者經常做出不合理的決(jue) 定。然而對於(yu) 任何稍微熟悉美國曆史和社會(hui) 的人而言,貝淡寧這些對對民主的抨擊都是空泛無力的。金錢資本當然是強有力的,但美國曆史從(cong) 早期的“進步運動“,到後來的”民權運動“,從(cong) 老羅斯福到約翰遜,美國社會(hui) 的變化都顯示出民主的力量並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選票,而是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麵麵。在西方受過完整教育的貝淡寧不應該不知道這些曆史。

 

最後簡單總結幾句,蔣慶對於(yu) 西方民主製度的批判是蒼白無力的,原因之一,是他對於(yu) 西方曆史文化的了解不夠。他試圖全盤否定“民”在政治曆史過程中的作用,並以虛無縹緲的所謂“聖王”和“天道”來取而代之,為(wei) 已經過氣的等級製度背書(shu) ,為(wei) 今天嚴(yan) 重貧血的中國政治模式從(cong) 古代神話中挖掘理論資源,在資訊發達民智漸開的今天,最終隻能成為(wei) 笑柄罷了。當然,這隻是問題的一部分。而通過蔣慶對於(yu) 西方民主製的批判,所折射出的,恰恰是新儒家思想的內(nei) 核部分,即他們(men) 反對的是什麽(me) ,迎合期盼的又是什麽(me)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部《秩序》就是新儒家思想最好的白描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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