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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桂榛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
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及材性本樸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惠賜本站
時間:2013年10月
〖按:此文刊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3年9月30日“哲學”版頭條,刊登時有刪節。原稿約5000字,筆者刪節稿約2600字,最後刊登稿還是刪去約400字,刊登稿見末尾所附。〗
一般人解《荀子》“性惡”論多說荀子以情欲本惡或結果可能惡來論證人性本惡,但近有論者別出心裁地提出“荀子以‘心惡’言‘性惡’”:荀子以天性中無禮義(yi) 來證性惡,且這個(ge) “性”是“知-能”之性而非“情-欲”之性,故“性惡”非情欲惡乃心惡。
此“心惡”解說的論證邏輯是將“心中天生不具備禮義(yi) ”當作是荀子論證“性惡”的理論起點,且在“性-心”間劃等號,在“無禮義(yi) -惡”間劃等號,將“心無禮義(yi) -心惡-性惡”三者間演繹成等號,謂心無禮義(yi) 即等於(yu) 性惡。這種解說實既悖逆邏輯規律而屢現不同概念間搞等同與(yu) 跳躍,也不合於(yu) 荀書(shu) 之原本立說。
其一,《荀子》的“性”包括了情欲、心知上的內(nei) 容。《荀子》“性”字凡118見,語義(yi) 大體(ti) 一致,皆指天然式情狀或天賦式機能,所謂“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不事而自然謂之性”。若不用荀子“材性知能”概念而用荀子“血氣心知”概念,則荀書(shu) 的“性”既指一般的血氣機能也指一般的心知機能(性字從(cong) 生即生理之動,從(cong) 心即心理之動)。性體(ti) 現在心知層麵是好惡諸情,但性又不全在心理心知,因為(wei) 心知必以血氣肉體(ti) 為(wei) 基礎,心知之性必基於(yu) 血氣之性。血氣之性即一般生理之性,此是人材性知能、血氣心知之性的基礎或大要。荀子論人性重在嚴(yan) 複語所謂“凡自然者謂之性,與(yu) 生俱生者謂之性……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氣、嗜欲、情感是已”。
其二,《荀子》的“能”字也不完全排除官能、情欲。《荀子》“能”字凡519見,絕大部分是能夠、能耐兩(liang) 義(yi) 且前義(yi) 衍自後義(yi) 。《正名》曰:“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忄為(wei) ](龐樸說此偽(wei) 當從(cong) 心從(cong) 為(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耐](唐楊倞說此能當本作耐)。”荀子以心慮心知方麵的能力釋“能”,但荀書(shu) 的“能”並非不包括情欲之類。荀子說“人之所學而能”、“可學而能”或正意味著人還有不學而能之能,如“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之能,如“目明而耳聰”之能。故“能”在荀書(shu) 既主要指通過心知獲得或實施的能,也包括一般材性血氣之能,包括體(ti) 現為(wei) 生理、心理的情欲之能,並非“知—能”都屬“[忄為(wei) ]—偽(wei) ”而毫無“性—天生”的內(nei) 容或因素。
其三,心與(yu) 性“天生不具備禮義(yi) ”不等於(yu) 心惡、性惡。荀書(shu) 《性惡》篇駁斥孟子性善論,指出孟子推崇、宣揚他“良知良能”、“我固有之”式性本善信念時不懂“性偽(wei) 之分”、“善惡之別”等。從(cong) 邏輯上說,有禮義(yi) 等於(yu) 有善或禮義(yi) 屬於(yu) 善,心/性本無禮義(yi) 則或等於(yu) 心/性本無善,但心/性本無善卻不等於(yu) 心/性本惡,而隻等於(yu) 心/性無善或不善或未善。然而無善/不善/未善卻並不等同於(yu) “惡”,因為(wei) 無善/不善/未善既包括“惡”的情況也包括不善不惡的中性情況,中性即荀子所謂的“性者本始材樸也”。所以,無善/不善/未善≠惡,心/性無善≠心/性惡,以心/性本無禮義(yi) 證“心惡”及證“性惡”是完全違背概念邏輯的,也與(yu) 荀子“性者本始材樸也”、“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等性樸論完全矛盾。
其四,荀子實以“性不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荀子《性惡》篇並非是要以性惡駁性善並立性惡論,而是以性無善、性不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習(xi) 偽(wei) 論。謂荀子乃“性樸”論者且《性惡》非荀子親(qin) 撰而屬其後學所出之偽(wei) 書(shu) ,早見1923年1月16-18日《晨報副刊》連載的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一文,且文前附梁啟超案語曰“此讞若信,則學界翻一大公案矣”。蔡元培1896年日記曰曾見高步瀛《荀子大誼述》手稿20篇並謂高氏證“性惡論非荀子所著”,謂荀子以天生自然、本始材樸等言性已證“性惡之誣不攻自破”,謂高氏“訂征事實,校勘訛奪,發前人所未發者,更不可僂(lou) 指數,洵荀氏功臣矣”。惜高氏該書(shu) 迄今未見。
說荀書(shu) 《性惡》篇係偽(wei) 造或後出的見解大有疑問,1923年2月6日《晨報副刊》已刊胡睿《“荀子人性的見解”的研究》反駁劉念親(qin) 之說(今周熾成教授即類劉念親(qin) 之說且他發表創見時未知劉念親(qin) 之文)。而古今學者解荀書(shu) “性惡”字眼時以情欲惡或者人性人情人心之結果或惡來證人之本性惡,或雲(yun) 荀子“性惡”非指人本性惡,或雲(yun) 性樸與(yu) 性惡不矛盾,或如日本學者兒(er) 玉六郎將樸、善、惡統一起來,其探解不經意間已陷入自我邏輯矛盾或與(yu) 荀書(shu) 直接矛盾,詳見荀子《正名》、《性惡》、《儒效》、《禮論》等篇一再強調的“性—偽(wei) ”、“善—惡”等範疇定義(yi) 及“性者本始材樸也”、“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諸論。
據筆者十餘(yu) 年研究,荀書(shu) 唯一說“性惡”的《性惡》篇之“性惡”字眼係西漢末年由“性不善”字眼訛誤所致,最大訛因是《荀子》一書(shu) 首次整理者西漢末劉向因漢代泛濫“善—惡”、“性—情”、“陰—陽”對說及三者又相互配說之思潮而誤校荀書(shu) 論性篇“不善”字眼(先秦流行善、不善對說,孔孟荀書(shu) 同之,荀書(shu) 此對說15見且《性惡》篇仍有“不善”字樣未訛)。據荀書(shu) “性惡—性樸”的立說矛盾、“性—偽(wei) —善—惡”的概念界定及《性惡》篇以性本不善、無善駁孟子“性善”而張性樸習(xi) 偽(wei) 的論證邏輯、論證語氣、論證修辭(如類比論證中的“不直”、“性不直”)等,筆者對這一“不善”之校勘結論堅信不疑。
《尚書(shu) 》曰“茲(zi) 乃不義(yi) ,習(xi) 與(yu) 性成”,孔安國注曰“言習(xi) 行不義(yi) ,將成其性”,孔斌曰“作之不變,習(xi) 與(yu) 體(ti) 成,則自然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又曰“少成若天性,習(xi) 貫如自然”等,此皆是深明“性—偽(wei) ”、“本性—習(xi) 性”之別,從(cong) 未將習(xi) 性、德性性質的善或惡歸乎人之本性或本有。早期儒學對人性的主流看其實並非是性善論,道“性善”的孟子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正如傅斯年《性命古訓辨證》所謂“荀子之論學,雖與(yu) 孟子相違……而實為(wei) 孔子之正傳(chuan) ,蓋孟子別走新路,荀子又返其本源也”、“在人論上,遵孔子之道路以演進者,是荀卿而非孟子”,康有為(wei) 《萬(wan) 木草堂口說》曰“言性告子是而孟子非,可以孔子折衷之”。
批判孟子性善論的荀子性不善論、性樸論在文本未訛前對學人的影響至今可察。康有為(wei) 說“董子言生之謂性是鐵板注腳,總之性是天生、善是人為(wei) 二句最的”,蔡元培《荀卿論》曰“董生察名,未引性惡之說”,劉向稱董仲舒“作書(shu) 美荀卿”,且董曰“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正是荀子“性樸”論之思想遺跡,正是荀子“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之翻說。
再如荀學再傳(chuan) 之賈誼亦用“樸/素樸”來言人之質樸且讚孔荀論天性近與(yu) 教習(xi) 殊,出自荀子後學的《樂(le) 記》亦不以善惡言性且無性本體(ti) 論或德性先驗論,荀子再傳(chuan) 弟子楚元王四世孫劉向《說苑》曰“人之善惡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荀子親(qin) 炙弟子韓非、李斯實皆不主“性惡”論,無非著意人性趨利、人情嗜利的常態而執意於(yu) 法術之道而已。
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507期,2013年09月30日)
【核心提示】荀子實以“性不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荀子《性惡》篇並非是要以性惡駁性善並立性惡論,而是以性無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習(xi) 偽(wei) 論。
一般人解《荀子》“性惡”論,多說荀子以情欲本惡或結果可能惡來論證人性本惡,但近有論者別出心裁地提出“荀子以‘心惡’言‘性惡’”:荀子以天性中無禮義(yi) 來證性惡,且這個(ge) “性”是“知—能”之性而非“情—欲”之性,故“性惡”非情欲惡乃心惡。
此“心惡”解說的論證邏輯是將“心中天生不具備禮義(yi) ”當作是荀子論證“性惡”的理論起點,且在“性—心”間畫等號,在“無禮義(yi) —惡”間畫等號,將“心無禮義(yi) —心惡—性惡”三者間演繹為(wei) 等同,謂心無禮義(yi) 即等於(yu) 性惡。這種解說既有悖於(yu) 邏輯規律,也不合於(yu) 荀書(shu) 之原本立說。
其一,《荀子》的“性”包括了情欲、心知上的內(nei) 容。《荀子》“性”字凡118見,語義(yi) 大體(ti) 一致,皆指天然式情狀或天賦式機能,所謂“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不事而自然謂之性”。若不用荀子“材性知能”概念而用荀子“血氣心知”概念,則荀書(shu) 的“性”既指一般的血氣機能也指一般的心知機能。性體(ti) 現在心知層麵是好惡諸情,但性又不全在心理心知,因為(wei) 心知必以血氣肉體(ti) 為(wei) 基礎,心知之性必基於(yu) 血氣之性。此如嚴(yan) 複所謂“凡自然者謂之性,與(yu) 生俱生者謂之性……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氣、嗜欲、情感是已”。
其二,《荀子》的“能”字也不完全排除官能、情欲。《荀子》“能”字凡519見,絕大部分是能夠、能耐兩(liang) 義(yi) ,且前義(yi) 衍自後義(yi) 。在《正名》篇中,荀子以心慮心知方麵的能力釋“能”,但荀書(shu) 的“能”並非不包括情欲之類。荀子說“人之所學而能”、“可學而能”,或正意味著人還有不學而能之能,如“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之能等。故“能”在荀書(shu) 既主要指通過心知獲得或實施的能,也包括一般材性血氣之能,即體(ti) 現為(wei) 生理、心理的情欲之能,並非“知—能”都屬“偽(wei) ”而毫無“性—天生”的內(nei) 容或因素。
其三,心與(yu) 性“天生不具備禮義(yi) ”不等於(yu) 心惡、性惡。荀書(shu) 《性惡》篇駁斥孟子性善論,指出孟子推崇、宣揚他“良知良能”、“我固有之”式性本善信念時不懂“性偽(wei) 之分”、“善惡之別”等。從(cong) 邏輯上說,有禮義(yi) 等於(yu) 有善或禮義(yi) 屬於(yu) 善,心/性本無禮義(yi) 則等於(yu) 心/性本無善,但心/性本無善卻不等於(yu) 心/性本惡,而隻等於(yu) 心/性無善或不善或未善。然而無善/不善/未善卻並不等同於(yu) “惡”,因為(wei) 無善/不善/未善既包括“惡”的情況也包括不善不惡的中性情況,即荀子所謂的“性者本始材樸也”。所以,以心/性本無禮義(yi) 證“心惡”及證“性惡”是違背邏輯的。 其四,荀子實以“性不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荀子《性惡》篇並非是要以性惡駁性善並立性惡論,而是以性無善駁性善並自立性樸論、習(xi) 偽(wei) 論。謂荀子乃“性樸”論者且《性惡》非荀子親(qin) 撰而屬其後學所出之偽(wei) 書(shu) ,早見1923年1月16—18日《晨報副刊》連載的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一文,且文前附梁啟超案語曰“此讞若信,則學界翻一大公案矣”。蔡元培1896年日記曰曾見高步瀛《荀子大誼述》手稿20篇並謂高氏證“性惡論非荀子所著”,謂荀子以天生自然、本始材樸等言性已證“性惡之誣不攻自破”,謂高氏“訂征事實,校勘訛奪,發前人所未發者,更不可僂(lou) 指數,洵荀氏功臣矣”。惜高氏該書(shu) 迄今未見。
說荀書(shu) 《性惡》篇係偽(wei) 造或後出大有疑問,1923年2月6日《晨報副刊》已刊胡睿《“荀子人性的見解”的研究》反駁劉念親(qin) 之說。而古今學者解荀書(shu) “性惡”字眼時,以情欲惡或者人性人情人心之結果或惡來證人之本性惡,或雲(yun) 荀子“性惡”非指人本性惡,或雲(yun) 性樸與(yu) 性惡不矛盾,或如日本學者兒(er) 玉六郎將樸、善、惡統一起來,其探解或陷入邏輯矛盾或與(yu) 荀書(shu) 直接矛盾。
據筆者研究,荀書(shu) 唯一說“性惡”的《性惡》篇之“性惡”字眼係西漢末年由“性不善”字眼訛誤所致,最大訛因是《荀子》一書(shu) 首次整理者西漢末劉向因漢代泛濫“善—惡”、“性—情”、“陰—陽”對說及三者又相互配說之思潮而誤校荀書(shu) 論性篇“不善”字眼(先秦流行善、不善對說,孔孟荀書(shu) 同之,荀書(shu) 此對說15見,且《性惡》篇仍有“不善”字樣未訛)。據荀書(shu) “性惡—性樸”的立說矛盾、“性—偽(wei) —善—惡”的概念界定及《性惡》篇以性本不善、無善駁孟子“性善”而張性樸習(xi) 偽(wei) 的論證邏輯、論證語氣、論證修辭(如類比論證中的“不直”)等,筆者對這一“不善”之校勘結論堅信不疑。
《尚書(shu) 》曰“茲(zi) 乃不義(yi) ,習(xi) 與(yu) 性成”,孔安國注曰“言習(xi) 行不義(yi) ,將成其性”,孔斌曰“作之不變,習(xi) 與(yu) 體(ti) 成,則自然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又曰“少成若天性,習(xi) 貫如自然”等,此皆是深明“性—偽(wei) ”、“本性—習(xi) 性”之別,從(cong) 未將習(xi) 性、德性性質的善或惡歸乎人之本性或本有。早期儒學對人性的主流看法其實並非是性善論,道“性善”的孟子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正如傅斯年《性命古訓辨證》所謂“荀子之論學,雖與(yu) 孟子相違……而實為(wei) 孔子之正傳(chuan) ,蓋孟子別走新路,荀子又返其本源也”,“在人論上,遵孔子之道路以演進者,是荀卿而非孟子”。
批判孟子性善論的荀子性不善論、性樸論在文本未訛前對學人的影響至今可察。康有為(wei) 說“董子言生之謂性是鐵板注腳,總之性是天生、善是人為(wei) 二句最的”,蔡元培《荀卿論》曰“董生察名,未引性惡之說”,劉向稱董仲舒“作書(shu) 美荀卿”,且董曰“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正是荀子“性樸”論之思想遺跡,正是其“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之翻說。
(來源:)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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