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根】學術論文需要文采斐然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12-10 17:43:33
標簽:
王泉根

作者簡介:王泉根,字文源,號潛耕堂主。浙江上虞人。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評審專(zhuan) 家,國家出版基金評審專(zhuan) 家,終生享受政府特殊津貼專(zhuan) 家。著有《現代中國兒(er) 童文學主潮》、《中國姓氏的文化解析》、《中國人姓名的奧秘》等十餘(yu) 種著作。


學術論文需要文采斐然

作者:王泉根

來源:作者惠賜 儒家中國 發表

時間:2013年12月10日

 

學術論文是最能體(ti) 現思想創新、學術探索、人文關(guan) 懷、社會(hui) 擔當的思維成果。學術論文作為(wei) 學者個(ge) 人與(yu) 學界、社會(hui) 對話交流的“公器”與(yu) 途徑,理應將論文寫(xie) 得讓人看得懂、喜歡看也即講究文采,這本是不證自明的事。使人費解的是,將學術論文寫(xie) 得使人看不懂、拉大論文與(yu) 讀者之間的距離,竟然已成為(wei) 當今的一種“時尚”。中國學術文化講究文采的傳(chuan) 統,正麵臨(lin) 被中斷的危險!中國學術界,這是怎麽(me) 了?



一、文采是中國文化的文脈


中國是詩的故鄉(xiang) ,文辭之邦,因而中國學術曆來十分重視文采,文采是中國文化的文脈。

孔子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又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在孔子看來,有教養(yang) 的人,為(wei) 人為(wei) 文既質樸可親(qin) ,又文采飛揚。無論是寫(xie) 作還是演講,如果缺乏文采,枯燥乏味,即使再好的東(dong) 西也流傳(chuan) 不開。孔子甚至認為(wei) :“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文采與(yu) 文章的內(nei) 質是一會(hui) 事,如果去掉文采,就如同去掉有花紋的獸(shou) 毛一樣,那麽(me) 虎豹的皮革與(yu) 狗羊的皮革就沒有什麽(me) 區別了。

孔子的作品無疑是中國文化的精華之所在,義(yi) 理深邃,但同時又文采煥發,生動形象,斐然成章,不少已成為(wei) 傳(chuan) 承千古的成語、格言。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歲寒知鬆柏之後凋”、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等等。

文采與(yu) 文章、文心結為(wei) 一體(ti) ,為(wei) 文必講文采,這可以說是中國曆代文人孜孜不倦的追求與(yu) 行動哲學。因而在中國古代文論中,這方麵的論述層出不窮。如:

《禮記·表記》:“情欲信,辭欲巧”。

三國·曹植《王仲宣誄》:"文若春華,思若湧泉。

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義(yi) 典則弘,文約為(wei) 美。”“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批文以入情。”“寫(xie) 物圖貌,蔚似雕畫。”“酌奇而不失其真,玩華而不墜其實。”“儷(li) 采百字之偶,爭(zheng) 價(jia) 一句之奇。”“麗(li) 句與(yu) 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

唐·司空圖《詩品》:“不著一字,盡等風流。”

唐·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又《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為(wei) 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

休。”又《秋興(xing) 八首》:“彩筆昔曾幹氣象, 白頭吟望苦低垂。”

唐·柳宗元《乞巧文》:“駢四儷(li) 六,錦心繡口。”

唐·劉禹錫《視刀環歌》:“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

唐·李賀《高軒過》:“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

宋·歐陽修《六一詩話》:“狀難寫(xie) 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yu) 言外。”又《代人上王樞密求先集序書(shu) 》:“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yu) 後世。”

古人之所以如此重視文采,是因為(wei) 他們(men) 視寫(xie) 作為(wei) 至高無上之誌業(ye) ,寫(xie) 作體(ti) 現了人生的態度、生命的取向。文章不僅(jin) 是思想才華的體(ti) 現,更是生命價(jia) 值的凝結。因而無論麵對的是經史子集,還是詩詞曲賦,古人都是以無比敬畏之心,虔誠從(cong) 事,在他們(men) 眼裏文章具有泰山黃河一般的地位。三國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激情滿懷地寫(xie) 道:“蓋文章,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le) 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正因為(wei) 人的生命與(yu) 榮華富貴都有一定的期限,而好文章卻可以使人不朽,因而杜甫深有感慨地歎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清朝有位士大夫黃景仁甚至這樣憤憤地說:“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勿勿隻十年。”

現代詩人、學者吳宓對千古文章之事也是深諳個(ge) 中三味,他在1935年為(wei) 《吳宓詩集》的出版寫(xie) 了這樣一首詩:“心跡平生付逝波,更從(cong) 波上覓紋螺。雲(yun) 煙境過皆同幻,文綿織成便不磨。好夢難圓成碎影,慰情無計剩勞歌。蠶絲(si) 蛛網將身隱,脫手一編任詆訶。”

1935年,吳宓41歲。人到中年的他,既經曆了留學哈佛、執教清華、主編《學衡》雜誌、創辦清華國學研究院與(yu) 執長清華外文係的輝煌,也經受了“學衡派”的沉浮失落、婚姻破碎、遍體(ti) 鱗傷(shang) 的痛苦,同時不久又將麵臨(lin) 抗戰國難、南下流亡的厄運。憶昔思今,瞻前顧後,能不憂從(cong) 中來,悲從(cong) 中來?寂寞孤獨糾結焦慮的吳宓,唯一還能讓自己找到一絲(si) 安慰與(yu) 溫暖的,就是那“一室自溫馨”的書(shu) 房與(yu) 那一堆寫(xie) 下來的文字。在吳宓眼裏,那一堆寫(xie) 下來的文字,尤其是中華書(shu) 局即將出版發行從(cong) 而成為(wei) 社會(hui) “公器”的《吳宓詩集》(裏麵還有大量他寫(xie) 的研究《紅樓夢》與(yu) 比較文學、外國文學的學術論文),這才是他生命之寄托,生命之存在,所以他才會(hui) 對“神馬都是浮雲(yun) ”的心跡平生、位勢名利不屑一顧,而隻對文章詩作一往情深。因為(wei) 隻有那些文章,那些用生命寫(xie) 下來的作品,那如同織成的文錦那般富有文采的文章才永遠不會(hui) 磨滅——“文錦織成便不磨”,這是多少文人的願景!

當然,能否將文章寫(xie) 得如同織綿那樣華美絢麗(li) 是一回事,但追求文采之斐然則是必然的努力。



二、文采保證了中國文化與(yu) 學術“雅”的傳(chuan) 統


中國文化有一個(ge) 特別重要的傳(chuan) 統,即言是言,文是文,言與(yu) 文兩(liang) 者有別。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的對話交流中,自然有一套“符合日常美學”的語言體(ti) 係。顯然,民間日常的“言”不可能是案頭優(you) 雅精簡的“文”,“言”是由各地方言、土話、習(xi) 稱、民俗所生成的。但隻要一提筆屬文,古人則立馬會(hui) 轉換成另一套語言體(ti) 係,這就是“文”,也就是孔子所強調的“文質彬彬”的文,曹植所向往的“文若春華”的文,吳宓所憧憬的“文錦織成便不磨”的文——文采斐然如同織綿般美麗(li) 的符號體(ti) 係。

正因如此,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學才分化出了“雅”與(yu) “俗”兩(liang) 類。所謂雅,不是指貴族化、陽春白雪,俗也不是指草根化、土八拉嘰。對此,錢穆有過精辟的分析。錢穆認為(wei) ,中國文學中的“雅”,是指文學的普遍性與(yu) 傳(chuan) 承性。因是用富有文采的雅訓的“文”寫(xie) 成的,這樣才可以達到孔子所期待的“言而遠”的境界:既傳(chuan) 得開還留得住。錢穆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學》中指出,正因“文”的“感被之廣”與(yu) “持續之久”,才使其“不受時地之限隔”,這正是中國文化之特點所在,即《易傳(chuan) 》所謂可大與(yu) 可久。“可大與(yu) 可久”的根本因素與(yu) 保障,即是“文質彬彬”,文采斐然。這樣,所謂“俗”,也就可以理解了。俗是指缺乏文采,味同嚼蠟,行而不遠。文采斐然的雅文學自然傳(chuan) 得開留得住,而索然無味的俗玩藝自然傳(chuan) 不開也留不住。所以錢穆總結說:“文學之特富於(yu) 普遍性者遂亦稱為(wei) 雅,俗則指其限於(yu) 地域性而言。又自此引申,凡文學之特富傳(chuan) 統性者亦稱雅,俗則指其限於(yu) 時間性而言。”

文采保證了中國文化與(yu) 文學的“雅”——傳(chuan) 播既廣且傳(chuan) 承久遠,這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特點。將文采的重要性提高到如此高度,這是錢穆的發現。

為(wei) 了使自己的文章“可大而可久”,既傳(chuan) 得廣(大)又留得住(久),因而古人無論從(cong) 事何種學科(盡管當時還沒有“學科”的分類)的研究,何種文類的撰著,隻要是提筆屬文,就必然將文采顯於(yu) 首要之務。所謂“筆劄之思,曆年廢寢”,“一名之立,旬月躊躇”;所謂“踏破鐵鞋”“千錘百煉”,“倒海探珠,傾(qing) 琨取琰”;所謂“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沈浸釀鬱,含英咀華”;所謂“下字貴響,造語貴圓”,“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因而我們(men) 今天閱讀古人寫(xie) 的有關(guan) 哲學、政治學、經濟學、曆史學、軍(jun) 事學、社會(hui) 學、教育學等論文,還是時政評論、社會(hui) 批評,抑或是奏章、公牘、傳(chuan) 狀、書(shu) 信、贈序、箴銘、碑誌、哀祭等,都會(hui) 感覺作者使出渾身解數,上窮碧綠下黃泉,務使文章精彩生動,文采飛揚,可讀性強,“衣帶漸寬終不悔,為(wei) 伊消得人憔悴”。

且不說孔孟老莊,也不說《左傳(chuan) 》《史記》,光是《古文觀止》中所選錄的古代學術論文,就使人歎為(wei) 觀止,美不勝收。如賈誼的《過秦論》、《治安策》,晃錯的《論貴粟疏》,諸葛亮的前後《出師表》、韓愈的《師說》、《諱辯》、《爭(zheng) 臣論》,歐陽修的《朋覺論》、《縱囚論》,蘇洵的《管仲論》、《辨奸論》,蘇軾的《範增論》、《賈誼論》,蘇轍的《六國論》,方孝儒的《豫讓論》,王世貞的《完璧歸趙論》等。這些探討治國方略、社會(hui) 管理、經濟軍(jun) 事、教育實業(ye) 等的論文,無不寫(xie) 得生動感人,文采洋溢。試看賈誼《過秦論》之氣勢:“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ju) 宇內(nei) ,囊括四海之意,並吞八荒之心。”韓愈《師論》之辨析:“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難怪今天的古典文學教授都把它們(men) 作為(wei) 古代散文、美文的典範與(yu) 樣板,寫(xie) 進教案講稿,傳(chuan) 教莘莘學子。

文學是情感的藝術,語言的藝術,對於(yu) 文學研究,古代的學術論文則更是文采斑斕,千錘百煉。曹丕的《典論·論文》、陸機的《文賦》、劉勰的《文心雕龍》、鍾嶸的《詩品》、蕭統的《文選序》、韓愈的《答李翊書(shu) 》、柳宗元的《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嚴(yan) 羽的《滄浪詩話》、金聖歎的《水滸傳(chuan) 序》、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等,真可謂如入珍寶館中,滿目精華,珠圍翠繞;又如臨(lin) 華堂盛宴,珍饈玉液,齒頰生香。這些古代文論,學術含金量既高,但同時也使人得到審美趣味的滿足,篇篇菁華,琅琅上口,不僅(jin) 啟迪理智,而且陶冶性情。讀著這樣美文一般的“文藝學學術論文”,心裏是什麽(me) 感覺呢?“不能名言,惟有讚歎;讚歎不出,惟有喜歡。——將俞平伯的這話移用過來作為(wei) 對美

的學術論文的評價(jia) ,似也恰切。



 三、中國現代學術論文曾有過講究文采的時代與(yu) 記憶


學術論文講究文采的傳(chuan) 統,如長江活水源源不斷地流貫至20世紀初葉,在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中達至高潮。誰能說《人間詞話》不是學術?不是論文?學術論文難道隻有一種刻板的寫(xie) 作模式?顯然不是。無論是西方文論,還是中國古代、近代、現代文論,從(cong) 來都是不拘一格、不是刻板一塊的。從(cong) 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的《詩學》、柏拉圖的《理想國》,到前蘇聯康·巴烏(wu) 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多賓的《論題材提煉》,國外文論無不形式各異,甚至有“學術論文文學化”的傾(qing) 向。

王國維的《人間詞語》存有深邃的美學內(nei) 涵,特別是他提出的“意境說”,揭開了一代美學研究與(yu) 文藝理論研究的大門。但《人間詞語》同樣又是爐火純青、形象生動的美文,是中國“學術論文文學化”的典範。著名學者胡繩曾深有感概地寫(xie) 道:“讀一篇極精彩的論文時,每每能浮起讀文學作品的興(xing) 趣,而從(cong) 偉(wei) 大的文學作品中又似乎能讀出一篇論文來。”(胡繩《夜讀散記·談理論研究與(yu) 文學欣賞》)

中國現代學術論文曾有過講究文采的時代與(yu) 記憶,“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周作人更是熱烈提倡把論文寫(xie) 成“美文”。他在1921年5月《晨報》上發表的《美文》一文,曾這樣激賞外國論文的“美文”屬性:“外國文學裏有一種所謂論文,其中大約可以分作兩(liang) 類,一批評的,是學術性的。二記述的,是藝術性的,又稱作美文。”外國美文傳(chuan) 統在英語世界裏最發達,周作人列舉(ju) 了愛迪生、蘭(lan) 姆、歐文、霍桑等。周作人感到:“讀好的論文,如讀散文詩,因為(wei) 他實在是詩與(yu) 散文中間的橋。中國古文裏的序、記與(yu) 說等,也可以說是美文的一種。”周作人是一個(ge) 有心人,他不但倡導將美文因素融入學術論文,形成一種“學術美文”,期待中國文脈注重文采的傳(chuan) 統生生不息,因而他熱切地“希望大家卷土重來,給新文學開辟出一塊新的土地來”;同時又身體(ti) 力行,在他選編的《中國新文學大係·散文一集》中,將他認為(wei) 具有美文性質的學術論文毫不猶豫地收了進去,這有郭沫若的《神話的世界》、鬱達夫的《文藝賞鑒上之偏愛價(jia) 值》、俞平伯的《與(yu) 紹原論祓》、劉半農(nong) 的《國語問題中一個(ge) 大爭(zheng) 點》等,這些論文涉及神話學、文藝學、民俗學、語言學等學科。

現代學術論文的“文采”追求與(yu) “美文”品質還深刻地體(ti) 現在一批強調感性的、印象的、具體(ti) 的、生動的“現代感悟批評”的批評家身上。他們(men) 以王國維為(wei) 範式,以周作人、李健吾、李長之、沈從(cong) 文、朱光潛為(wei) 代表,與(yu) 那些以理性的、邏輯的、抽象的與(yu) 科學的“刻板式”文學批評形成鮮明對照。這有周作人的《自己的園地》、《中國新文學的源流》,李健吾的《咀華集》、《咀華二集》,李長之的《魯迅批判》、《苦霧集》,沈從(cong) 文的《沫沫集》、《廢郵存底》,朱光潛的《悲劇心理學》、《詩論》,錢鍾書(shu) 的《通感》、《談藝錄》,宗白華的《美學散步》、《藝境》,李廣田的《詩的藝術》,陳從(cong) 周的《說園》,以及後起學者王朝聞的《以一當十》,秦牧的《藝海拾貝》,周振甫的《詩詞例話》等。這些學術論文都十分注重文采與(yu) “美文”品性,體(ti) 現出學術論文文學化的取向,一眼就能看出與(yu) 刻板的學院派論文判然有別。畢竟文學批評的對象是充滿靈性的具有生命熱度和蓬勃創造力的文學作品,批評家對文學之批評,如果缺乏感性、缺乏文采,隻作冷冰冰的抽象辨析,自然難以有說服力與(yu) 感染力。



   四、中國文化與(yu) 學術的文采傳(chuan) 統正麵臨(lin) 被中斷的危險


如果作一番印象式的掃描,大概從(cong) 上個(ge) 世紀90年代起,我國的學術論文開始逐步淡化“文采”,崇尚“格式”。到了今天,則已完全不講文采,隻講“格式”了。如同今天的城市化房地產(chan) 開發一樣,從(cong) 黑龍江的漠河到海南三亞(ya) ,城市建築已經千篇一律,一覺醒來,所見的都是一樣的樓房,一樣的馬路,有區別的隻不過是城市體(ti) 量的大小而已。今天的學術論文也已千篇一律,千人一麵,發表在《北京大學學報》上的論文格式、行文套路與(yu) 任何地級市高校,例如《鹹陽師範學院學報》、《紹興(xing) 文理學院學報》,完成如出一轍,如有區別,隻是作者頭銜大小的不同而已。今天的學術論文已經沒有個(ge) 性,不講文采,而個(ge) 性的集中體(ti) 現就是文采。

更糟糕的是,今天我們(men) 已經幾乎忘記了還有“文采”二字,無論是高校的教授博導,還是學術刊物的編輯,我們(men) 隻聽到他們(men) 對論文寫(xie) 作的規範與(yu) 格式要求,從(cong) 來沒有對文采的要求。中國文化與(yu) 學術的文采傳(chuan) 統已有被中斷的危險。這種被“中斷”,並非危言聳聽,我們(men) 隻須試看今日中國學術論文之“共性”,便可知曉。


第一,形製統一,格式刻板。

不知從(cong) 何年何月何地何處開始,中國所有學術論文都要求有統一的格式:從(cong) 論文標題字數多少、內(nei) 容提要、關(guan) 鍵詞到參考文獻,連注釋都有統一的規定。於(yu) 是這就出現一個(ge) 滑稽現象:一篇沒有任何創意更沒有文采的“論文”,經過這番穿靴戴帽、化妝打扮,儼(yan) 然就有了學術性;而另一篇生機勃勃、充滿創意與(yu) 文采飛揚的論文,一經穿靴戴帽,就顯得平庸滑稽,論文的鋒茫與(yu) 個(ge) 性大為(wei) 消減。試想一下,如果將魯迅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yu) 藥及酒之關(guan) 係》按照現在通行的學報規範格式發表出來,有多別扭就有多別扭。而王國維的《人間詞話》顯然隻能拒登,因為(wei) 連最起碼的格式都不具備。

必須說明,我這樣寫(xie) 並不是反對學術論文不要規範,不需格式。學術論文之為(wei) 論文顯然不同於(yu) 文學作品,論文顯然需要問題準確、論證嚴(yan) 謹、邏輯性強、理論紮實、結構完整、結論清晰、資料翔實。但至於(yu) 論文如何寫(xie) 作,完全沒有必要統一格式,造成新的八股。


第二、玩弄高深,玄而又玄

將論文寫(xie) 得使人看不懂,這幾乎已成了當下的一種“時尚”,特別是博士學位論文。每年四五月間,我都會(hui) 收到數篇外校寄來請我評審的博士學位論文,同時也有我指導的博士學位論文外送請人評審。說句實話,每次審讀此類論文實在苦不堪言,蓋因實在難讀,不禁懷疑自己究竟是跟不上學術發展還是精力不濟?不料碰到同行友人,交談起來都有同感,一致的看法是有的博士學位論文實在“看不懂”,自然遑談文采與(yu) 可讀性了。下麵摘錄一段今年我看過的北京某名牌大學中文係的一篇博士學位論文中的一節:

“驅力在無法獲得滿足之處所設置的(理想)功能,發揮出了替代和補償(chang) 作用。它同時是一個(ge) 源於(yu) 對自我的非對象性的自戀組織,又是一個(ge) 必須依靠對象認同將外物理想化的過程。由於(yu) 理想化本身意味著對某個(ge) 唯一與(yu) 無可替代物的堅持,自我理想並不會(hui) 滿足於(yu) 將投注於(yu) 對象的力比多轉回自身,阻止了自戀化。但是,它還強迫外物去符合自我理想。正是借由這個(ge) 過程,主體(ti) 在麵對與(yu) 外在現實的衝(chong) 突時,否認自身的不完滿與(yu) 拒絕對物的依賴,確保自身自戀式的自足感與(yu) 全能感,導致整個(ge) 觀念或思想體(ti) 係的運作產(chan) 生僵化,成為(wei) 某個(ge) 理想的附屬之物。這便是“混沌——自我理想/自戀——意識形態的蛻變之路”。

這樣的文字估計連作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說清楚什麽(me) 。似乎隻有寫(xie) 得使人看不懂,才能顯出自己的高水準,因而論文越寫(xie) 越玄,甚至成了天書(shu) ,這已成為(wei) 當下學術論文的一大弊病。使人看不懂的常見手法是:簡單問題複雜講,清楚問題繞著講,兩(liang) 句話可以說清的非用兩(liang) 頁話來講,中國人能講清的非找外國人來講,而且僻好國外的“新名詞”乃至無人知曉的“險惡之辭”。

中國文論曆來主張“文從(cong) 字順各識職”(韓愈),“文以辨潔為(wei) 能,不以繁縟為(wei) 巧;事以明核為(wei) 美,不以深隱為(wei) 奇”(劉勰);主張明明白白把話說清楚,幹淨簡潔,“豐(feng) 而不餘(yu) 一言,約而不失一辭”(韓愈),“文章當從(cong) 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顏之推);主張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yi) 深,辭達而理舉(ju) ,反對疊床架屋,繁縟兜圈,更反對使用詭異之體(ti) 、險惡之辭。古代也有文人好用險惡之辭,好以奇僻之字替換平易之字,如不用“夢”而用“寐”,不用“吉”而用“庥”,不用“祥”而用“禎”,以示其高深博學,而為(wei) 士林嗤笑。今天這種賣弄才華,以震其艱深者則比比皆是,不過是換用了一套手法,搬運來大量國外的新名詞、新術語、“力必多”、“硬幣的兩(liang) 麵”,用以拉大論文與(yu) 讀者之間的距離,以示其不同凡響的學理奧義(yi) 。實際上卻事與(yu) 願諱。清代葉燮《原詩》說:“誌高則言潔,誌大則辭宏,誌遠則旨永。”簡單明淨的文字才是高智商的體(ti) 現。胡適在《<蕙的風>·序》中也表示過同樣的意見:“論詩的深度,有三個(ge) 階段:淺而淺出者為(wei) 下,深而深出者勝之,深而淺出者為(wei) 上。”這對學術論文的評價(jia) 也是如此。


第三、老外幫襯,以壯聲威

這是大家見慣了的學術論文的另一通病。現在,一篇學術論文如果不拉幾位老外作“親(qin) 友團”幫忙,不套用老外的某個(ge) “理論體(ti) 係”,不羅列一堆老外的引文,或者偽(wei) 注,就不算論文。更有甚者,通篇都是老外在那裏發聲,康德怎麽(me) 說,拉康怎麽(me) 說,薩義(yi) 德怎麽(me) 說,惟獨不見作者自己怎麽(me) 說。巴赫金提出“狂歡化”理論,中國論文也跟著一片“狂歡”。一忽兒(er) 流行“宏大敘事”,一忽兒(er) 又搗鼓“複調”“互文”,整天盯著外國的月亮,圍著老外的屁股轉。盡管學術界對於(yu) 這種“惡性西化”,言必“解構”、文必“後殖”所造成的“失語症”現象早有批評,但似乎收效不大。其原因,我認為(wei) 這是缺乏學術自信,不敢對自己的言論負責,因而拉幾位老外幫襯,既省心省力,又用以唬人。

國內(nei) 學者,我所欽佩者之一為(wei) 王富仁先生。王富仁先生的學術論文有三大特點:一是幾乎從(cong) 來不引用老外的話;因而二,文後參考文獻、引文注釋極少,甚至一篇萬(wan) 字論文,沒有一條注釋;三是行文洋洋灑灑,酣暢淋漓,直抒胸臆,有時讀了四五頁還沒見分段。王富仁先生的學術論文,思想之流暢、文采之辨潔、學理之深邃,尤其是高度的學術自信,在國內(nei) 學界堪稱一傑。如果我們(men) 有更多的“王富仁式”的論文,那麽(me) 學術創新、學術自信與(yu) 學術文采自然可以樂(le) 觀其成。


第四、“無我”寫(xie) 作,冷漠幹枯

學術論文之寫(xie) 作,本是一種最能見麵出作者之思想、襟抱、情感、才思的獨創性精神勞動,因而必須投入作者的真情實感、性氣才情、體(ti) 悟悲喜,將自己充分地投注於(yu) 學術研究的對象之中。這就是“有我”的研究,“有我”的論著,“有我”的寫(xie) 作。古人所謂“文章須自出機抒,成一家風骨”(《魏書(shu) ·祖瑩傳(chuan) 》)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清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強調“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崇尚的也是“有我”的寫(xie) 作。錢穆更是將文中“有其人”即“有我”,作為(wei) 中國人文精神的道統和命脈來看待的。他說:“中國文學的一個(ge) 特征,常是把作者本人表現在他的作品裏。我們(men) 常說文以載道,其實也如此。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載道必能載入此作者之本人始得。”(錢穆《中國散文》)又說:“中國文化精神,端在其人文主義(yi) ,而中國傳(chuan) 統之人文主義(yi) ,乃主由每一個(ge) 人之真修實踐中而表達出人生之全部最高真理。故曰:‘人能宏道,非道宏我’。”(錢穆《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學》)因而“在中國,則讀其書(shu) 貴能知其人,如《論語》、《孟子》是矣。”(錢穆《略談中國哲學》)

“有我”是學術研究誠信的體(ti) 現,也是對自己的論著言說負責任的體(ti) 現。中國文論從(cong) 來主張“詩品出於(yu) 人品”(清劉熙載《藝概·詩概》),“才有深淺,無有古今;文有真偽(wei) ,無有故新。”(漢王充《論衡·案書(shu) 篇》)“有我”在20世紀初那一代學者身上依然表現得十分明顯,幾乎人人都有個(ge) 性,篇篇都見真人。梁啟超的激越慷慨,章太炎的直道顯世,王國維的沉鬱蒼勁,魯迅的憤激瘦硬,胡適之的酣暢直白,陳寅恪的古樸諧和,真所謂刊落聲華,擲地有聲,馨欬音容,躍然紙上。楊周翰在評價(jia) “學衡派”代表人物吳宓的學術特點時,十分推崇吳宓“有我”的做派:“吳宓的批評文章有情有理,與(yu) 作品的人物水乳交融,有理不稀奇,有情卻是極可貴的,他把自已寫(xie) 進了文章裏,讀其文如對其人。”行文至此,楊周翰筆鋒一轉,深有感慨地說:“研究文學僅(jin) 僅(jin) 采取一種所謂‘科學’、‘客觀’的態度,也許能找出一些‘規律’,但那是冷冰冰的。文學批評也應如同文學創作一樣,應當是有感染力的,能打動讀者感情的。”(《回憶吳宓先生》,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楊周翰在這裏所批評的“客觀”、“冷冰冰”即“無我”,正是當今學術論文的最大弊病之所在。“無我”的根本原因是將學術論文作為(wei) 謀取職稱福利、功名利祿的敲門磚,一旦目的達到,就暴露真相。以至於(yu) 有人評教授前拚命著述,到處托人情找關(guan) 係發表論文,評上教授後,就發誓再也不寫(xie) 那個(ge) 勞什子了。也正因為(wei) “無我”,所以隻要文章拚湊成功,發表出來,才不會(hui) 去管什麽(me) 文采不文采,辨潔不辨潔。有的更是為(wei) 了湊足數量,千方百計拉長稀釋,滿篇煩詞冗語,空洞無物。這樣的論文何來文采、含金量?自然更談不上厚積薄發,千錘百煉,像曹雪芹那樣“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了。

學術工作是一種純粹的精神生命活動,是學者用其獨特的富於(yu) 個(ge) 性化的理性探險和感性表述來展示其對人生和世界真理的生命證悟與(yu) 探索,是學者作為(wei) 社會(hui) 的人、曆史的人、文化的人、生命的人所選擇的自身生命活動的一種特殊形式。學者這個(ge) 行當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因而真正的學者所從(cong) 事的創造性工作,必然是激情燃燒的,充滿生命人格的,有我的。學術論文是學者進行學術研究工作的具體(ti) 途徑與(yu) 思維結晶,是學者惟一可以用來彰顯自已的思想才智並作為(wei) “公器”與(yu) 人交流的載體(ti) ,因而學術論文必然是最具創造性的個(ge) 性化的有我的,最應寫(xie) 得生動辨潔、具有可讀性的,最講究文采斐然、文若春華的,最斤斤計較“文錦織成便不磨”的,最忠實踐行“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雖然學術工作“寂兮寥兮”,但他們(men) 依然“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心善淵,動善時,在大化流行中呈現出學術的生趣與(yu) 光輝。

有我,永遠是真正的學者必具的品格。文采,永遠是上乘的學術論文所需要的品質。

 


                (原載《文化學刊》201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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