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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明作者簡介:戴大明,男,1967年12月出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大理學院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教育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中國教育哲學、國學教育研究。 |
《論語·學而篇》編排的內(nei) 在邏輯
作者:戴大明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14日
【摘要】《論語·學而篇》的編排具有內(nei) 在的邏輯:全篇可平均分為(wei) 四部分,每部分有四章,是根據春、夏、秋、冬的四時順序進行編排的。春部講“學”,暗示孔學即“仁”學,並且指出了治仁學的基本方法;夏部講“習(xi) ”,本著“禮”的要求,具體(ti) 列舉(ju) 了的“時習(xi) ”之道;秋部講“義(yi) ”,闡釋了以什麽(me) 原則對待孔子方為(wei) 適宜;冬部講“智”,啟迪人們(men) 如何認知孔子。這種內(nei) 在邏輯體(ti) 現了編者遵從(cong) 的是“與(yu) 四時合其序”的儒家哲學主張。
【關(guan) 鍵詞】論語;學而篇;內(nei) 在邏輯
《論語》是一部重要的漢語經典名著,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占有獨特的地位。它並非如一些人認為(wei) 的那樣編排散亂(luan) 無序,而是具有內(nei) 在的邏輯可循。抓住其中的內(nei) 在邏輯,把握其中的文脈,是讀懂該經典的方便法門。《學而篇》是《論語》的首篇,在全書(shu) 中占有“首要”的地位。弄清其中的內(nei) 在邏輯,不僅(jin) 對於(yu) 該篇有直接意義(yi) ,而且對於(yu) 閱讀整部《論語》也講具有方法論的啟示。新的研究發現,《論語·學而篇》具有獨特的內(nei) 在邏輯。
所謂內(nei) 在邏輯,在此特指文章的編排順序和編者的用意。研究發現,《學而篇》存在一定的邏輯順序,蘊藏著編者的特殊用意。那麽(me) ,該篇十六章編排的邏輯順序如何?作者的用意何在?
《學而篇》編排順序的“秘密”就是:全篇可平均分為(wei) 四部分,是根據儒家“與(yu) 四時合其序”(《周易·乾·文言》)的哲學主張,遵從(cong) 春、夏、秋、冬的時間順序進行編排的。具體(ti) 講,該篇的四個(ge) 部分都是由四章組成,每一部分又分別在一章中點出“學”、“時習(xi) ”、“追遠”和“知人”等文眼,其餘(yu) 三章則是對文眼進行的有順序的“解釋”和“說明”。
“春”部包括前四章。首句“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是全篇的中心句。其中“學”字是該部的文眼。接下來的三章則是依次對孔子所謂的“學”所作的說明。“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一章是從(cong) 正麵論述“學”的基本內(nei) 容,意在指出孔學是仁學;治仁學要先立本;孝悌是仁學之本。其道理在於(yu) ,一個(ge) 人能夠從(cong) 身邊開始,立足於(yu) 親(qin) 情,主動設身處地為(wei) 親(qin) 人著想,體(ti) 諒父母和兄長,盡孝悌之本分,才容易得到父母和兄長的愛護,有利於(yu) 親(qin) 情溝通、家庭和睦。進一步,將孝悌精神向外擴展,“移情”到更大的社會(hui) 生活場域,能體(ti) 諒、同情、尊重、愛護他人,則會(hui) 得到別人相同甚至更多的回報,也必將有利於(yu) 生生不息,社會(hui) 和諧。所以從(cong) 孝悌之道開始學習(xi) ,不失為(wei) 一條根本可行的為(wei) 學之路。緊接著的“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一句,則是從(cong) 反麵說明為(wei) 學不要將本末顛倒,忽視內(nei) 在的充實、心靈的成長,專(zhuan) 為(wei) 取悅於(yu) 人。因為(wei) 取悅別人往往需要作偽(wei) 行詐,而作偽(wei) 行詐從(cong) 根本上講違背仁道。繼而是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一段話。此章相當於(yu) 黑格爾正——反——合邏輯中的“合題”——如果說前麵的“孝悌”是建立在感性基礎上自在仁行的開端(正),那麽(me) “三省”則是理性的自為(wei) 仁行的終結(合)。為(wei) 人謀為(wei) 何要“忠”?理性思考可知,倘若自己為(wei) 人謀而不忠,就別指望、也難以得到下屬、別人的忠心。為(wei) 人謀而忠,是通達事理、立己立人的仁道表現,也是自覺自為(wei) 的仁學進修方法。其餘(yu) 兩(liang) 條“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也可順此思路理解。總之,該部分主要圍繞“學”而展開,首先點出“學”之文眼,繼而“指出”孔子所謂“學”的根本實質,然後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論述”了為(wei) 學的基本方法和注意事項。通過話語素材的有序排列,編者匠心獨運地將有關(guan) 務本、舍末、修仁等孔學理念“散珠”用一根內(nei) 在的邏輯“紅線”貫穿在了一起,積章成文,文以載道,以內(nei) 隱的邏輯傳(chuan) 達出對於(yu) 孔子所謂“學”——仁學的闡釋和理解。
“夏”部包括本篇的第五至八章。如果說“春”部的主旨在於(yu) 闡釋“學”,那麽(me) 該部則集中論述“習(xi) ”,即具體(ti) “闡釋”孔子的“時習(xi) ”之道。其中開始一章“子曰:‘導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的文眼為(wei) 一“時”字。此章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其編排邏輯為(wei) :上文闡釋了什麽(me) 是“學”以後,下文自然應當說明如何習(xi) 、如何行了。同時,儒家既然講究“學而優(you) 則仕”,那麽(me) 在“講解”了孔門主張的“學”之後,那麽(me) 接下來也應當順理成章地推出孔子的“仕”的習(xi) 行觀了。而在孔學之中,“行”的準則就是“時習(xi) ”。因此,“導千乘之國”一章便一一說明了“仕”(政府官員)應當如何進行“時習(xi) ”。隨後三章則分別列舉(ju) 了其他社會(hui) 階層的成員應該遵循的非常具體(ti) 的“時習(xi) ”之道。“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講的是年齡方小的後生小子們(men) 的“時習(xi) ”原則——應當首先做到使日常言行合於(yu) 倫(lun) 常,待到一定的時機——比如說能“自行束脩”,即生活能夠完全自理了,方可以跟從(cong) 老師學習(xi) 文獻知識。“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論的是普通成人在為(wei) 人處世時如何才算恰到好處地“時習(xi) ”。“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談的是有一定道德修養(yang) 和社會(hui) 地位的君子應當注意什麽(me) 問題,如何“時習(xi) ”:行為(wei) 應當穩重一點,品德應當以忠信為(wei) 主,多和誌同道合之人交朋友,有了錯誤應當勇於(yu) 改正。綜合以觀,會(hui) 發現該部四章分別講述了統治者、少年兒(er) 童、普通成人以及社會(hui) 賢達的“時習(xi) ”之方法。基於(yu) 上述分析,我們(men) 也可以認定孔子的“時習(xi) ”與(yu) “時行”、“時中”的意思基本相同,就是隨時讓自己的行為(wei) 符合本分、恰到好處、無過無不及。這正如清人焦循在《論語補疏》中所歸納的:“當其可之謂‘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時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時也;‘求也退,故進;由也兼人,故退’,時也。”足見孔子“時習(xi) ”的涵義(yi) ,不局限於(yu) “適時行動”,更不是有些教科書(shu) 所翻譯的所謂“經常溫習(xi) ”的意思。
“秋”部以“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開始。其編排邏輯在於(yu) :前兩(liang) 部分闡明了孔子高明的“學”、“習(xi) ”之道以後,接下來於(yu) 是指出應當以怎樣的態度對待先哲孔子。最適宜的態度就是慎終追遠,即喪(sang) 盡其禮,祭盡其誠,長久追念。該部的文眼是“追遠”二字,部內(nei) 各章都圍繞此文眼有次序地編排。接下來是“子禽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至於(yu) 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yu) ,抑與(yu) 之與(yu)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yu) ’”這段對話,作者的用意在於(yu) 點出,什麽(me) 是最適宜的追念、學習(xi) 孔子的原則,即應當像孔子那樣“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所謂溫良恭儉(jian) 讓,具體(ti) 分析起來,溫,就是不過熱也不過冷的狀態;良,就是既不吹捧也不苛責;恭,是不卑不亢;儉(jian) 是不奢亦不嗇;讓是不爭(zheng) 亦不懼。因此可以說溫良恭儉(jian) 讓就是中庸之道。所謂中庸就是中用,是恰到好處地行動。孔子能夠以無過無不及、恰到好處的溫良恭儉(jian) 讓之道待人接物,所以才能所到之處“必聞其政”、必聞其情。以此類推,後生學子們(men) 要想遊於(yu) 聖門,得聞其道,應當遵循最合宜的處世待人原則——溫良恭儉(jian) 讓地對待孔子。再往下一章“子曰:‘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這裏的三年,是泛指較長的時間,意即多年的意思。作者在此的用意在於(yu) 強調,先師孔子已經故去,那麽(me) 後學弟子應當如何行動?最好便是繼續奉行其道,永遠不改道易行。該章末尾安排的是有子的話:“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編者在此的用意在於(yu) 提醒對待孔子應當采用什麽(me) 策略:親(qin) 和、應和先師孔子固然可貴,但是不可絕對化,而應當“以禮節之”,中道而行,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地對待他。一句話,該部分闡述的主旨乃是如何“追遠”,即如何以適宜的態度、適宜的原則、合宜的行動、適宜的策略來追念先哲、永祀孔子。
“冬”部共四章,以“有子曰:信近於(yu) 義(yi) ,言可複也;恭近於(yu) 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qin) ,亦可宗也”一章開頭,意在提醒讀者,孔子是可信任、可恭奉、可親(qin) 近和可宗仰的。第二章“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意謂學習(xi) 孔子之道,就不要貪求安逸,而應當慎言敏求,接近正道。隨後是子貢與(yu) 孔子的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子曰:‘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此處編者的用意在於(yu) 告訴讀者:閱讀《論語》、學習(xi) 孔子,應當善於(yu) 思考與(yu) 發現,力求做到如子貢那般能夠“告諸往而知來者”,知類通達,舉(ju) 一反三,聞一知多。從(cong) 編排順序的角度看,上述三章分別是從(cong) 情感、意誌和認知等三個(ge) 層麵,層層推進地“論述”了如何才可能認知孔子。本部結尾一句“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如空穀回響,餘(yu) 音嫋嫋,發人深思。編者在此之意是要提醒讀者要知道一代聖哲孔子的為(wei) 人。在行文方式上,這一部分一改前轍,以末句中的“知人”作為(wei) 文眼,將文眼作了後置。先用三章鋪陳,後以一句做結。這樣的編排,不僅(jin) 使篇尾的“知人”與(yu) 篇首“學而”遙相呼應,而且常中有變,體(ti) 現了儒家哲學的守經達權的精髓。
歸納可見,《論語·學而篇》內(nei) 在邏輯整然,“四季”分明。春部首先講明孔學的實質是“仁”學,隨後闡述了治“仁”學的基本方法。夏部闡述的是“時中”之術——在取象比類思維中“時中”的就是中午,也指萬(wan) 物紛呈、色彩瑰麗(li) 的夏天,對應的是“禮”。禮者,履也,履行、踐履也,所以這一部分專(zhuan) 門介紹如何習(xi) 性、如何實踐仁道,內(nei) 容也格外豐(feng) 富、明細。秋部“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開始,文風陡轉,字句簡約,似肅殺的秋氣襲來,令人凝筋縮骨;又似孤雁哀鳴,啟人遐思;細觀此部,仿佛可以聽出其中的“秋聲”。秋主“義(yi) ”。義(yi) 者,宜也。所以該部分的主旨是如何適宜地對待已故之先人,所講全在一“義(yi) ”字。冬部四章則重點講如何“知人”,核心落腳在一“知”字。“知”者,智也,古義(yi) 相通。《學而篇》的這種內(nei) 在邏輯的理論淵源在於(yu) 中國古代的自然哲學,尤其是易學。在易學中,春主仁,夏主禮,秋主義(yi) ,冬主智。天有四季,人有孟子所謂的“四端”。這種關(guan) 係,用圖表表示則如下:
《學而篇》四部分之順序相遞,猶如一年四季之順時交替。可見編者乃是以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維作指導來組織“教材”內(nei) 容,選擇編排順序的。這種思維方式與(yu) 《易經》“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以及《內(nei) 經》“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yu) 陰陽,和於(yu) 術數”之論相一致,體(ti) 現了“道法自然”的中國哲學主張。
注:該文曾在《大理學院學報》2010年03期發表。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