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重建中國式的道統與政統關係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3-09-23 22: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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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中國式的道統與(yu) 政統關(guan) 係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17日

 

 

 

【摘要】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道”與(yu) “政”大致對應甚至包含了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真理”與(yu) “權力”概念。孔子以前道與(yu) 政合一,體(ti) 現為(wei) 德政合一的聖王政治形態。孔子以後聖與(yu) 王一分而為(wei) 二,於(yu) 是道德理想和現實政治、真理與(yu) 權力一分為(wei) 二。儒家既尋求理論上的統合形成了內(nei) 聖外王觀念,試圖以“聖”製約“王”;又在政治理想及其理想人格與(yu) 帝王權勢之間的緊張中形成了以道抗政、以德抗位的傳(chuan) 統,來限製皇權的過度集權專(zhuan) 製。近代以後道統失落,政統斷裂,學界政界致力於(yu) 道統與(yu) 政統的重建,但至今沒有完成。傳(chuan) 統文化中道與(yu) 政的關(guan) 係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正確認識和處理權力與(yu) 真理的關(guan) 係具有重要的意義(yi) ,也使我們(men) 明白中國政治文明的建設必須立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礎同時吸收西方政治製度的精華。

 

【關(guan) 鍵詞】   道統  政統  儒家 權力 真理

 

“道”這個(ge) 概念在中國思想史上由來已久,而且貫穿於(yu) 整個(ge) 中國思想發展的始終。“道”最初是一個(ge) 具體(ti) 名詞,本義(yi) 為(wei) 道路,後來思想家們(men) 把它引申、抽象為(wei) 自然界和社會(hui) 領域中的最一般性法則、規律和道理。春秋戰國諸子幾乎都對“道”有過闡發。道家自不待說,就是儒家對“道”的重視程度絲(si) 毫不遜於(yu) 道家。《漢書(shu) ·藝文誌》在論述了儒家出於(yu) 司徒之官而有的一係列特點之後,還特別強調儒家“於(yu) 道最為(wei) 高”,即是說儒家把道看成是其最高的追求。孔子心目中的“道”就是這樣一個(ge) 最高本體(ti) ,但孔子談到道時都是與(yu) 具體(ti) 的人生和社會(hui) 結合在一起的。在孔子那裏,天道是一個(ge) 重要方麵,但主導的還是人道思想。儒家重視“道”,既是出於(yu) 本體(ti) 論或宇宙論的理解,也是出於(yu) 政治倫(lun) 理的需要,最主要是想用“道”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來對為(wei) 政者的施政行為(wei) 進行規範。近、現代以來受到西學東(dong) 漸影響的中國哲學,更是有意識地確立並不斷強化著“真理”的觀念,以至於(yu) 在哲學乃至一切學術研究中,都堅信有“真理”並以發現真理作為(wei) 無庸質疑的目的。[①]所以,現在我們(men) 經常把中國思想中的“道”與(yu) 西方思想中的“真理”等同起來,如楊伯峻先生的《論語譯注》就《裏仁篇》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樣翻譯說:“早晨得知真理,要我當晚死去,都可以。”顯然,“道”這個(ge) 概念已經被不言而喻地等同於(yu) “真理”。其實,“道”與(yu) “真理”不完全是一回事,但它們(men) 之間不無相通之處,在各自語境中也具有相似的地位和重要性。事實上,在中國古代思想家對“道”的探求中,也包括了對“真理”的探求,“道”有的時候也包含有近似於(yu) “真理”的意義(yi) 。

 

中文“政”主要是指政治、政事,如《詩·大雅·皇矣》:“其政不獲。”釋文:“政,政教也。”《周禮·夏官》:“使帥其屬而掌邦政。”《呂氏春秋·察今》:“荊國之為(wei) 政。”但中國古代的政治非常強調“正”,所以《說文》曰:“政,正也。”《論語·有政》馬注:“政者,有所改更匡正。”

 

在道與(yu) 政的關(guan) 係上,“道”所表達的包含了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知識、真理和價(jia) 值係統,“政”所代表的是包含有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秩序、權力和製度係統。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道”與(yu) “政”大致對應甚至包含了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真理”與(yu) “權力”概念,並且以道統與(yu) 政統的曆史演變展開其邏輯關(guan) 係。

 

一、道與(yu) 政合一

 

孔子以前道與(yu) 政合一,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古代聖王,是道與(yu) 政合一的人格體(ti) 現。儒家則重視王道政治,追求德政合一,推崇古代聖王。

 

王道,亦稱王政、王術,即以德禮仁義(yi) 治國理民之道。《尚書(shu) ·洪範》首先論王道最經典:“無偏無陂,尊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路;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首次全麵地揭示了王道的基本特征有三:“王道蕩蕩”是說執政者必須優(you) 容寬大;“王道平平”是說執政者必須無黨(dang) 、無私、無偏、無陂,人人平等;“王道正直”是說執政者必須堅持公平原則、維護正義(yi) 、以身作則。由於(yu) 對《洪範》創作的時代有爭(zheng) 議,一般多認為(wei) 可作為(wei) 殷周之際的史料。即使為(wei) 春秋戰國及其以後人所作,也一定是後人對三代王道的特征的一種概括和理想化。《尚書(shu) ·大禹謨》也揭示了王道的精義(yi)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⑥據傳(chuan) ,這十六個(ge) 字源於(yu) 堯舜禹禪讓的故事。當堯把帝位傳(chuan) 給舜、舜把帝位傳(chuan) 給禹的時候,所托付的是天下與(yu) 百姓的重任,而諄諄囑咐代代相傳(chuan) 的就是這十六個(ge) 字。後來禹又傳(chuan) 給湯,湯傳(chuan) 給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又傳(chuan) 給孔子,孔子傳(chuan) 給孟軻。這個(ge) 傳(chuan) 承過程是以心印心,以心傳(chuan) 心,因此稱為(wei) “十六字心傳(chuan) ”。

 

王道政治提倡為(wei) 政以德,追求德政合一。《論語·為(wei) 政》載:“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孔子以北極星形象的比喻“德”對於(yu) 為(wei) 政者治理天下的重要性,認為(wei) 為(wei) 政者有德,就有了感召力、凝聚力,就會(hui) 如同北極星一樣,自在其所,而群星都拱衛於(yu) 四周。“德”主要是對執政者的要求,即國君應以自己的道德表率和示範作用來教育和感化百姓,而不是把目光朝下去要求百姓。孔子認為(wei) , 要建立一個(ge) 秩序良好的社會(hui) , 執政者與(yu) 臣民的關(guan) 係是最基本的。而在二者當中, 孔子又最注重執政者的作用, 認為(wei) 執政者的德性決(jue) 定社會(hui) 治理的好壞。因此, 他對執政者提出了“正”的道德要求:

 

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

 

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

 

孔子訓“政”為(wei) “正”,說明執政者必須有“正”的方向、“正”的理念以及“正”的方略, 能夠遵循“正道”,這樣才能使君民俱“正”,使國家社會(hui) 進入“正道”,實現天下有道。統治者正己則能正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孟子也說:“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以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荀子說:“君者,儀(yi) 也, 民者景(影)也,儀(yi) 正而景正。”總之,君主的德性是政治的根本。

 

王道政治理想是由古代聖王在政治實踐中體(ti) 現出來的,聖王是王道政治的人格載體(ti) 。孔子處於(yu) 社會(hui) 轉型時期的禮崩樂(le) 壞、天下無道的時代,對曆史上的聖王很少從(cong) 理論上對“聖王”做解釋,更多地是通過推崇、讚歎堯舜禹來表達他心目中的聖王觀。孔子在《論語》中推崇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既有德又有業(ye) 的古代“聖王”,是真正有“盛德大業(ye) ”的人物,是完滿地體(ti) 現了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人物。例如:

 

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

 

“大哉”是孔子總讚堯帝為(wei) 君之辭。巍巍乎,唯有天是如此高大。天之高大,唯堯能則之。孔安國注:“則,法也。”堯能取法乎天,堯即如天之大。蕩蕩乎,堯的大德廣遠無際,民眾(zhong) 莫能名其狀況。民所能名者,惟在堯的各種事業(ye) 典章。堯是古代傳(chuan) 說中的聖王,孔子在這裏以激越昂揚的文字歌頌了堯帝效法於(yu) 天地自然法則,製訂禮樂(le) 典章,施恩德於(yu) 民,取得了豐(feng) 功偉(wei) 績,使人民對他無比讚美。

 

說到大舜,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孔子說,能無為(wei) 而治者,那就是舜吧。無為(wei) 而治的意思,是說舜自己不做甚麽(me) 事,而能平治天下。究其原因,當如何晏解說:“任官得其人。”據尚書(shu) 舜典記載,舜命禹作司空,平水土,命棄為(wei) 後稷,播種百穀,命契作司徒,辦教育,命皋陶作士,掌法律,命益作虞官,管山澤鳥獸(shou) 。這些都足以說明他能知人善任,所以能無為(wei) 而治。舜能用人而不自用,所以孔子以無為(wei) 而治來讚美他。

 

至於(yu) 大禹,下麵這段話最能表現大禹的偉(wei) 大和崇高:“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論語·泰伯》) 傳(chuan) 說鯀因治水不當被治罪,而禹則開渠排水、疏通河道的辦法,把洪水引到大海中去,解救了受水患折磨的人民。他恪盡職守,勞形天下,三過家門兒(er) 不入,完成了治水的使命,使百姓重建家園安居樂(le) 業(ye) ,而且他當了首領後,繼續兢兢業(ye) 業(ye) ,勤於(yu) 政務,在他統治時期,社會(hui) 進入了一個(ge) 新的階段。

 

聖王都是大公無私的。孔子說:“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論語·泰伯》)意思是舜禹具有崇高的德性,掌握國家大權卻絲(si) 毫不為(wei) 自己謀私利。

 

以上這些表明,孔子心目中的聖王主要包含修身、無為(wei) 、法天、無私、安民等內(nei) 容。

 

二、道與(yu) 政的二分互動

 

(一)內(nei) 聖外王

 

春秋戰國時期,上古聖王在已經不存在了,現實中聖與(yu) 王分而為(wei) 二,聖是聖,王是王,道德理想和現實政治、真理與(yu) 權力一分為(wei) 二。儒家就在理論上探討聖王、聖人的內(nei) 涵,提出內(nei) 聖外王之說,後世學者將其歸為(wei) 儒家的核心思想。

 

孔子處於(yu) 聖與(yu) 王已分為(wei) 二的時代,但他在思想上強調內(nei) 聖外王的完美統一。孔子主張:“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一個(ge) 人能不能成為(wei) 品德高尚的仁人,關(guan) 鍵在於(yu) 自己。正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論語·憲問》載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所謂“修己”即是“內(nei) 聖”,“安人”、“安百姓”,即是“外王”。孔子以“修己”為(wei) 起點,而以“治人”為(wei) 終點,體(ti) 現了道德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政治的直接統一,是對古代聖王分裂後新的言說。可見,在孔子的思想中,內(nei) 聖和外王是相互統一的,內(nei) 聖是基礎,外王是目的,隻有內(nei) 心的不斷修養(yang) ,才能成為(wei) “仁人”、“君子”,才能達到內(nei) 聖,也隻有在內(nei) 聖的基礎之上,才能夠安邦治國,達到外王的目的。同樣,內(nei) 聖之有達到外王的目的才有意義(yi) ,外王實現了,內(nei) 聖才最終完成。

 

後來專(zhuan) 製權力逐漸加強,王(皇帝)還要以王兼聖,形成“王”的聖化。“王”的聖化始於(yu) 秦始皇,他結束了春秋戰國的分裂戰亂(luan) ,建立起大一統的強大帝國,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說他“平定天下,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末嚐有,五帝所不及。”他一方麵加強君主專(zhuan) 製,樹立絕對的政治權威;另一方麵也要實現思想文化的統一,做“聖人”,成為(wei) 思想權威。秦始皇的聖化既有自我的聖化,也有儒生對秦始皇的聖化,兩(liang) 者交織在一起,相輔相成。秦始皇開了後來帝王聖化的先河,漢初賈誼即稱高祖“明聖威武”(《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武帝時司馬遷稱漢高祖為(wei) “大聖”(《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兩(liang) 漢大臣上書(shu) 言事往往稱君主為(wei) “聖王”、“聖主”、“聖君”。唐以後,這種聖化繼續加劇,武則天自加“聖神皇帝”尊號,唐玄宗為(wei) “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等等。這樣就使後世與(yu) 帝王有關(guan) 的用語都帶上了“聖”字,如“聖心”、“聖意”、“聖法”、“聖治”、“聖功”[②]。“王”的聖化造成道統總是受到政統的抑壓摧折,故朱熹憤激而言日:“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朱子文集》卷二十六《答陳同甫》)其實,不僅(jin) 在他之前的一千五百年“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就是在他身後的近一千年間,也同樣沒有實現。

 

與(yu) 之相反,孔子有很高的道德修養(yang) ,豐(feng) 富的文化知識,博大精深的思想體(ti) 係,並為(wei) 後世王者立法,但是一生未曾為(wei) 王,後人遂以“素王”作為(wei) 其尊號。“素王”謂具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帝王之位者,用今天的話說是掌握真理而沒有權力者。較早稱呼孔子為(wei) “素王”的大概是《淮南子·主術訓》:“孔子之通,智過於(yu) 萇宏,勇服於(yu) 孟賁 ……然而勇力不聞,伎巧不知,專(zhuan) 行教道,以成素王。”孔子成為(wei) 素王主要是他作《春秋》以為(wei) 後世王者立法。《史記.儒林傳(chuan) 》說:“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xing) ,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東(dong) 漢王充《論衡•超奇》亦雲(yun) :“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ye) 也;諸子之傳(chuan) 書(shu) ,素相之事也。”西晉學者杜預在《春秋左傳(chuan) 序》中也提及:“《春秋》之作,《左傳(chuan) 》及《穀梁》無明文。說者以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為(wei) 素臣。”當代著名哲學史家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也提到在敘述修《春秋》時,有儒學家認為(wei) 孔子修《春秋》是代王者立法,有王者之道,而無王者之位,故稱素王。這是從(cong) 政統的一麵說的,其實孔子更偉(wei) 大的是道統一麵,他是真聖人,為(wei) 萬(wan) 世師表,成為(wei) 儒家人士追求的最高理想人格。

 

到了孟子,古代聖王觀念更為(wei) 淡化,他的基本思想傾(qing) 向是偏重以德定王,在事功方麵的要求有所後退。因此,他給聖人下的定義(yi) 是“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欲為(wei) 君盡君道,欲為(wei) 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孟子·離婁上》)聖人是做人的標準,他凸現的是聖人的人倫(lun) 道德傾(qing) 向。這樣,就把聖人從(cong) 外在的事功回落到了內(nei) 在的道德心性方麵。所以,在孟子這裏,聖與(yu) 王不但在現實中一份為(wei) 二,而且在理論上就不再追求統一了。不過,他又說:“聖人,百世之師也。”(《孟子·盡心下》)聖人之為(wei) 人師、帝王師,百世不移。這樣就在聖與(yu) 王一分為(wei) 二的前提下強調聖人的師道功能,聖人為(wei) 王者師以教王者及天下人,推行仁政王道。

 

荀子在“聖”和“王”已分的情況下對二者的功能進行了分工:“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兩(liang) 盡者,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wei) 師。”(《荀子·解蔽》)“聖”是人倫(lun) 道德的承擔者,“王”是政治製度的奠定者;隻有二者合而為(wei) 一的“聖王”才是儒家心目中的理想人格。

 

《大學》雖然沒有出現“內(nei) 聖外王”四個(ge) 字,但三綱八目都可以用“內(nei) 聖外王”來概括。在三綱中,明明德是內(nei) 聖,親(qin) 民是外王。八目中,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內(nei) 聖,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外王。三綱八目之間的關(guan) 係是——“明明德”與(yu)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四者相對應,修養(yang) 途徑是止、定、靜、安、慮、得七證,都是“修身”份內(nei) 的事,是屬於(yu) 內(nei) 聖方麵的;“親(qin) 民”與(yu) 齊家、治國、平天下相對應,都是“修身”份外的事,是屬於(yu) 外王方麵的。“止於(yu) 至善”是總體(ti) 目標,“明明德於(yu) 天下”是最終理想,二者也是內(nei) 聖外王一體(ti) 兩(liang) 麵的統一。

 

“內(nei) 聖外王”也就意味著政與(yu) 道不再合一,儒家隻好尋求在聖與(yu) 王一分為(wei) 二情況下“聖”怎麽(me) 製約“王”,於(yu) 是從(cong) 孔子開始形成了明確的“道統”意識,儒者高揚“道統”以與(yu) 君主所代表的“政統”形成兩(liang) 個(ge) 相涉而又分立的係統。從(cong) 此以後,道統與(yu) 政統不再合一,道統之中不再有曆代帝王的地位,而政統中的曆代帝王則要接受道統的指導。正如王夫之《讀通鑒論》卷十三所說:“天下所極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聖人之教也,是謂道統。”這裏的“天子之位”指以帝王為(wei) 核心的政治權力係統,是政統(治統);“聖人之教”指以儒者為(wei) 主體(ti) 的社會(hui) 文化係統,是道統。儒者雖能“以人存道而道不亡”,但其為(wei) 天下蒼生計,總是要經世致用“為(wei) 王者師”,希望“天下以道而治”。《讀通鑒論》卷十五又雲(yun) :“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不可亡。”道統之中不再有曆代帝王的地位,聖人所代表的道統與(yu) 帝王的所代表的政統可以並行天下,但政統可以衰絕,道統則因儒者的堅守不亡。這在一定程度上就具有對抗君權的意義(yi) 。

 

(二)以道抗政、以德抗位

 

儒家道統與(yu) 帝王政統存在著長期的緊張關(guan) 係,形成了困擾中國古代政治的一個(ge) 基本矛盾:儒家“政治的理念,民才是主體(ti) ;而政治的現實,則君又是主體(ti) 。這種二重的主體(ti) 性,便是無可調和對立。”[③]這種二重主體(ti) 性的矛盾凸現了儒家的道德政治理想及其理想人格與(yu) 帝王權勢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於(yu) 是形成了儒家以道抗政、以德抗位的傳(chuan) 統。

 

以聖人為(wei) 理想人格和精神依歸的儒者往往以身體(ti) 道,以道的載體(ti) 自居,以道(統)、聖人、尊師來駕馭、影響皇權,與(yu) 皇權抗衡,製約皇權。孔子強調:“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論語·先進》)“勿欺也,而犯之”(《論語·憲問》),這樣就把君臣關(guan) 係統攝於(yu) 更高的“道”這麽(me) 一個(ge) 價(jia) 值理想上,“以道事君”就是以仁道事君;“犯之”就是對君主的“不仁”進行批評;如果君主不聽諫阻,那就應該“止”,即辭官而隱退。“道”成為(wei) 君臣關(guan) 係存在的前提,喪(sang) 失了這個(ge) 前提,臣的一方完全可以終止君臣關(guan) 係,顯然臣是有主動權的。

 

思孟學派把“道統”與(yu) “政統”的分立具體(ti) 化為(wei) “道”與(yu) “勢”、“德”與(yu) “位”的分立,認為(wei) “道高於(yu) 勢”、“德尊於(yu) 位”。子思,孔子之孫,名伋。子思曾在魯國收徒授業(ye) ,後又周遊列國,到過宋、齊、衛等諸侯國,以儒家的仁政德治思想遊說諸侯。雖然子思在當時的社會(hui) 中沒有得到統治者的認可和重用,但他沒有因此而動搖其持守儒家之道的誌向,更沒有卑躬曲膝以求得榮華富貴,而是為(wei) 了維護儒者的道德理想和人格尊嚴(yan) ,為(wei) 了光大儒家思想在社會(hui) 中的影響,抗節守道,不降其誌,恒稱諸侯殘民害道之行,不懼自己身處窮困危難之中,成為(wei) 當時一位頗有影響的儒家學者代表人物。《孔叢(cong) 子•抗誌》載,曾參的兒(er) 子曾申,看到孔伋誌向難達、身處貧困,就對他說:“屈己以伸道乎,抗誌以貧賤乎?”孔伋說:“道伸,吾所願也。今天下王侯,其孰能哉?與(yu) 屈己以富貴,不若抗誌以貧賤。屈己則製於(yu) 人,抗誌則不愧於(yu) 道。”在“道”與(yu) “勢”的對峙上,孔伋(子思)表現出了一位真正儒者的高風亮節和浩然正氣。

 

孟子認為(wei) ,假如需要在道和權勢之間作選擇,隻能是先道而後勢。所以他說:“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le) 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竟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孟子·盡心上》)他反對“枉道以從(cong) 勢”(《孟子·滕文公下》)。賢人君子具有規勸君主的資格和義(yi) 務,“唯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孟子·離婁上》)“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誌於(yu) 仁而已。”(《孟子·告子下》)以有道的君子來革除君主心中不正的欲念,引導君主合於(yu) 堯舜之道,有誌於(yu) 推行仁政。這是試圖利用道德與(yu) 知識的力量把王權納入理性軌道,提升到理想的境界。假若通常的勸諫手段不能奏效,孟子主張采用非常手段,取消無道之君的君主資格。這就是:“君子之事君也,君有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去。”“君有大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孟子·萬(wan) 章下》)“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在七國爭(zheng) 雄、兵火交加、交相爭(zheng) 霸的時代,君權日益膨脹,孟子這種思想確實是難能可貴的,而且對後世封建君主專(zhuan) 製條件下,出現某些敢於(yu) 抗橫暴君獨夫的諍臣誌士起了有益的影響。

 

荀子認為(wei) 儒者之所以受人尊敬主要是在他身上有道存在。有道的儒者在處理與(yu) 君主的關(guan) 係時就要以道為(wei) 最高價(jia) 值,“道高於(yu) 君”,“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他說:“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人之大行也。若夫誌以禮安,言以類使,則儒道畢矣。”(《荀子·子道》)認為(wei) “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是儒道中的大行。因為(wei) 道的存亡決(jue) 定國家的存亡,“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荀子·君道》),所以要以道的價(jia) 值理想作為(wei) 士人的指導思想,而不是權勢和利益。

 

漢儒對道的權威更加尊崇,如董仲舒指出,天是一種超人間的支配力量,君權乃由天授,天生民以立君,天與(yu) 人事有著必然的聯係,試圖以天抑君,提出“為(wei) 人君者,其法取象於(yu) 天”(《春秋繁露·天地之行》),“王者承天意以從(cong) 事”,“欲有所為(wei) ,宜求其於(yu) 天”(《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皇權來源於(yu) 天,就要對天負責,對天有敬畏感;如果皇帝有政治上的失誤就會(hui) 被天警示,所以他以災異警誡君主,說:“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yu) 下,怨氣蓄於(yu) 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戾而妖孽生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人君的“貌、言、視、聽、思”五種行動如有不當,就會(hui) 引起五行的變化和四季的失常(《春秋繁露·五行五事》)。“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他還提出了“有道伐無道”的變革史觀。他認為(wei) ,曆史的變革,起支配作用的是道,有道之聖人伐無道之暴君,由此推動了曆史的變革和發展,並將此稱之為(wei) 天理。他說:“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cong) 來久矣,寧能至湯、武而然耶?”(《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強調“有道伐無道”,凡無道之君被有道之人所取代,這是天經地義(yi) 的事,其所從(cong) 來已久,而不僅(jin) 僅(jin) 是湯、武所為(wei) 。也就是說,“道”是曆史發展的最高原則,社會(hui) 變革的動因在於(yu) 統治者是否有“道”。

 

中唐時期的韓愈、柳宗元等站在先秦儒學的立場上攻擊為(wei) 當時統治者大肆提倡的佛道為(wei) 異端,他們(men) 力圖通過“求聖人之誌”,“明先王之道”,重建儒學道統,重建儒學思想體(ti) 係,並構成了漢唐儒學向宋明理學過渡的重要環節。韓愈認為(wei) ,先王之通久已喪(sang) 失,孔子之學亦久已失傳(chuan) ,因此有必要去“原道”,去“原學”。那麽(me) ,韓愈的“道”是什麽(me) 呢?就是儒家的聖人之道。他在《原道》中明確指出:“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之義(yi) ,由是而之焉謂之道,足乎已待外之謂德。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韓愈提出“道統說”,其統道之人,除孔子而外,均是古代帝王。在他看來,儒家的道統雖然是由古代的聖王開創的,但卻是由孔、孟、荀、揚、韓等師儒所傳(chuan) 授和繼承的,也就是說,韓愈把統道之人由帝王轉移到了師儒,強調“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認為(wei) 道不脫離師儒而存在,師儒肩負著傳(chuan) 道受業(ye) 解惑的重任。這具有某種以道統限製君主,使之按道行事的意義(yi) 。他說這一思想對宋代理學家的道統論影響很大,他們(men) 也效法韓愈,以道的傳(chuan) 人自居,徹底改變了帝王道統的傳(chuan) 統觀念。[④]在重建儒家道統中,柳宗元特別重視闡發先秦儒家的“中道”思想,並以之為(wei) 判定是非、立身處世的基本原則。在《非國語》中,他批評當代聖道不明,士大夫論政,多脫離中道,強調“聖人之為(wei) 教,立中道以示於(yu) 後。”(《時令論》下)因此,儒者應該“謹守而中兮,與(yu) 時偕行,萬(wan) 類芸芸兮,率由以寧……配大中以偶兮,諒天命謂何。”(《懲咎賦》)

 

入宋以後逐漸形成了政治重心與(yu) 文化重心的分離,並進一步形成了“道統”與(yu) “政統”之間的分立與(yu) 抗衡。宋儒在隋唐諸儒的基礎上,開創了道學或稱宋明理學的新儒學思想體(ti) 係,以普遍適用的“道”或“理”為(wei) 一切自然與(yu) 社會(hui) 存在的原理和原則,認為(wei) 理先於(yu) 天地萬(wan) 物存在,世間的一切都是“理”即“道”的派生或外化:“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程氏遺書(shu) 》卷四),“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yu) 天地間”(《程氏遺書(shu) 》卷五),借以對現實社會(hui) 進行批評和提升。他們(men) 認為(wei) ,“天下唯道理最大,故有以萬(wan) 乘之尊而屈於(yu) 匹夫之一言,以四海之富而不得以私於(yu) 其親(qin) 與(yu) 故者”(《中興(xing) 兩(liang) 朝聖政》卷47),這就是說再有權有勢也不能超越“道理”之上,胡作非為(wei) 。“他們(men) 相信有一種超越皇權的普遍真理存在,這種普遍真理是任何人包括皇帝都應當遵從(cong) 的,是放之四海皆準的。”[⑤]這樣就在認識上確認了道義(yi) 的權威高於(yu) 君權。基於(yu) 這樣的認識,君主行使權力,治理國家必須遵循道義(yi) 原則,君主個(ge) 人的言行舉(ju) 止也要符合相應的道德規範。朱熹強調,堯舜及三代聖君與(yu) 漢唐君王有嚴(yan) 格區別,這是因為(wei) 堯舜三代之聖君行的是王道,推行義(yi) 理之心;而漢唐君王則推行霸道,追求利欲以行私,尤其是唐代君王於(yu) 儒家倫(lun) 理多有不合,不僅(jin) 殺兄劫父以代位,而且倫(lun) 常關(guan) 係混亂(luan) ,並以智力把持天下,所以不能接續三代之統緒。因此,宋明儒主張把君主置於(yu) “天理”即道的約束之下,強調盡管君主權位至尊,但君主也不得違背天理,為(wei) 了維護天理的最高權威,要敢於(yu) 矯君正君,不向權勢低頭。這具有道統高於(yu) 君統,以道與(yu) 專(zhuan) 製君權相抗爭(zheng) 的意義(yi) 。正如餘(yu) 英時先生所雲(yun) :“宋代‘士’以政治主體(ti) 自居,他們(men) 雖然都寄望於(yu) ‘得君行道’,但卻並不承認自己隻是皇帝的‘工具’,而要求與(yu) 皇帝‘同治天下’。最後的權源雖在皇帝手上,但‘治天下’之‘權’並非皇帝所能獨占,而是與(yu) ‘士’共同享有的。他們(men) 理想中的‘君’是‘無為(wei) ’得虛名,實際政權則應由懂得‘道’的士來運用。”[⑥]

 

明清兩(liang) 代是專(zhuan) 製主義(yi) 中央集權高度發展的曆史時期,在政治上,朱元璋“雖深知‘治天下’不能不依靠‘士’階層的支持,但絕不承認‘士’為(wei) 政治主體(ti) ,更不肯接受儒家理論對君權的約束”[⑦],就因為(wei) 看到孟子書(shu) 中有“暴君伐論”和“民貴君輕”之類的話,他就勃然大怒,要把孟子革出孔廟。在製度上,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因宰相胡維庸造反,吸取了這個(ge) 教訓,從(cong) 此就廢止宰相,不再設立。他並說以後他的子孫也永遠不準再立宰相。所以從(cong) 明代以後政府就沒有了宰相,這樣就促成了皇帝的專(zhuan) 製。

 

明末呂坤在政治上曾上疏陳天下安危,抨擊明政府的專(zhuan) 製政策,表現了“以理抗勢”和“法高於(yu) 勢”的精神。他把先秦思孟學派“道高於(yu) 勢”的思想發展為(wei) “理尊於(yu) 勢”,認為(wei) 天子雖然掌握著天下最高的權勢,但也應該有所畏懼。權勢盡管高貴,但與(yu) “理”比較起來,“勢之尊,惟理能屈之”。他說:

 

故天地間惟理與(yu) 勢為(wei) 最尊。雖然,理又尊之尊者也。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奪焉,而理則常伸於(yu) 天下萬(wan) 世。故勢者,帝王之權;理者,聖人之權也。帝王無聖人之理,則其權有時而屈。然而理也者,又勢之所恃以為(wei) 存亡者也。以莫大之權,無僭竊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辭,而敢於(yu) 任斯道之南麵也。(《呻吟語》卷四《談道》)

 

這是呂坤對“以理抗勢”精神較為(wei) 透徹和完備的表述。這裏的“理”與(yu) 宋明理學的“天理”不同,相當於(yu) 我們(men) 常說的道理,它既是政治理性原則,又是天下人心的公意。“勢”指君主所掌握的政治權勢。他認為(wei) ,在現實的政治生活當中,理與(yu) 勢之間常常會(hui) 產(chan) 生矛盾和衝(chong) 突。作為(wei) 儒者,在這樣的衝(chong) 突中隻能“以理抗勢”,即用理來限製皇權君勢的過度集權專(zhuan) 製。

 

當然,道統與(yu) 政統的關(guan) 係不是僅(jin) 僅(jin) 是對抗性的,也有一致的一麵:即救世為(wei) 目標,強調人間秩序的安排,有著典型的入世特征,所以道統可以為(wei) 政統所用,發揮重建倫(lun) 理道德,維持生活秩序的功能。這樣,道統與(yu) 政統的二元張力的結構就是傳(chuan) 統政治文化的基本結構。

 

總的來看,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中,道統與(yu) 政統的理想關(guan) 係是道統高於(yu) 政統、涵攝政統,二者的關(guan) 係不是平行的,而是體(ti) 用本末的關(guan) 係。

 

三、道統與(yu) 政統的失落與(yu) 重建

 

近代以來西方文化進入中國,使中國文化麵臨(lin) 著前所未有的西方文化的全麵挑戰,中國文化經曆了曆史上最深刻、最廣泛的一次全方位的危機。主體(ti) 性喪(sang) 失,道統失落,政統斷裂,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割斷了幾千年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綱常墮毀,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走上了西化的道路。如錢穆先生所說:“辛亥革命,民國創建,政統變於(yu) 上,而道統亦變於(yu) 下。民初即有新文化運動,以批孔反孔,打倒孔家店為(wei) 號召。孔家店中之夥(huo) 計,即本文所謂社會(hui) 下層之士。自此以下,社會(hui) 有民無士。上無君,下無士,此則庶及可謂之全盤西化矣。”[⑧]走上西化道路的中國曆盡艱難曲折,自由主義(yi) 知識分子癡迷於(yu) 西方民主、自由,而1949年以後中國大陸的政治構架是來源於(yu) 前蘇聯的集權主義(yi) 政治模式。如果要說有中國傳(chuan) 統資源,則是拋棄了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政治理念與(yu) 實際構架,傳(chuan) 承了法家式的集權專(zhuan) 製。20世紀上半葉中國進入了類似於(yu) 春秋戰國時期的百家爭(zheng) 鳴時代,思想文化的多元表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構架散落了。在傳(chuan) 統構架中,道統是根本,道統落實或者下貫到政治方麵就是“政統”,落實或者下貫到學術方麵即為(wei) “學統”,落實或者下貫到教育教化方麵即為(wei) “教統”。道統作為(wei) 價(jia) 值係統統攝教統、學統和政統,不是一個(ge) 層麵,而是一道開三門,立體(ti) 地下貫與(yu) 上通。在中國曆史上政統時斷時續,斷了可以再複興(xing) 起來,惟獨道統不能斷。而道統的傳(chuan) 承則依賴學統、教統。

 

在學界以20世紀形成的現代新儒家為(wei) 代表,他們(men) 在中西文化的視野中對傳(chuan) 統道統進行了新的構建。餘(yu) 英時有一個(ge) 總體(ti) 上的概括,認為(wei) 現代新儒家有三種道統觀:一是為(wei) 錢穆先生所批評的由韓愈首先提出、由宋明儒學加以發揮倡導的“主觀的”、“一線單傳(chuan) 的”道統觀,它表現為(wei) 某種具體(ti) 的傳(chuan) 道譜係;二是錢先生本人所主張的是從(cong) 曆史文化大傳(chuan) 統言的“此一整個(ge) 文化大傳(chuan) 統即是道統”的“思想史家的道統觀”;三是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先生的思想中表現為(wei) 以對“心性”的理解和體(ti) 證為(wei) 標準的“哲學家的道統觀”[⑨]。這“哲學家的道統觀”就是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勵《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所說的“中國曆史文化中道統之說,……乃源於(yu) 中國文化之一本性。”“一本性乃謂中國文化,在本原上是一個(ge) 文化體(ti) 係。此一本並不否認其多根。此比喻在古代中國,亦有不同之文化地區。但此並不妨礙,中國古代文化之有一脈相承之統緒,殷革夏命承夏之文化,周革殷命而承殷之文化,即成三代文化之一統相承。此後秦繼吉,漢繼秦,以至唐、宋、元、明、清,中國在政治上,有分有合,但總以大一統為(wei) 常道。且政治的分合,從(cong) 未影響到文化學術思想的大歸趨,此即所謂道統之相傳(chuan) 。”[⑩]

 

在政界以革命家孫中山自稱繼承了儒學道統,並在革命鬥爭(zheng) 中加以提倡和發揚光大。1922在廣西桂林,孫中山回答第三國際代表馬林提問“先生革命之基礎為(wei) 何”時說:“中國有一個(ge) 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繼不絕。我的思想基礎,就是這個(ge) 道統,我的革命就是繼承這個(ge) 正統思想,來發揚光大。”[11]孫中山深知“道統”是中華民族立國之本,帝製可廢,道統不可廢;深知以民國政統取代兩(liang) 千多年的帝王政統可能帶來的隱患,所以,明確宣告:國民革命的目標,就是繼承並光大這個(ge) 正統思想。但是,孫中山的願望並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民國成立以後,道統被作為(wei) 封建意識形態打倒,政統方向不明確,特別是不明白政統以道統作為(wei) 依據,在孫中山逝世之後,中國政治就發生了大裂變,傳(chuan) 統道統端裂,國家政治分裂,至今未能統一起來,道統與(yu) 政統的重建都還沒有完成。

 

【結語】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道(統)與(yu) 政(統)的關(guan) 係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正確認識和處理權力與(yu) 真理的關(guan) 係具有重要的意義(yi) 。百多年來,由於(yu) 中國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斷裂和社會(hui) 長期的分裂戰亂(luan) ,1949年以後的中國大陸領導人曾經提出“政治掛帥”[12],文革時期甚至把政治工作與(yu) 各項工作絕對的對立起來,否定經濟基礎的決(jue) 定作用,搞空頭政治,搞個(ge) 人崇拜,實行集權專(zhuan) 製,使權力發生了異化,真理遭到了摒斥,權力與(yu) 真理的關(guan) 係一度變成“有權就有理,權大理就多”。擁有權力的人可以利用權力“左右”真理,甚至歪曲事實,掩蓋真相,真理成了權力的附庸和奴仆。影響到基層幹部就出現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有權就有理”的看法。1978年中國自上而下開展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大討論,達到了實事求是,解放思想,推動中國改革開放的曆史作用。改革開放之初曾經簡政放權,提出了“小政府,大社會(hui) ”的目標,可是後來卻逐漸走入了大政府、強官僚,小社會(hui) 、弱民眾(zhong) 的誤區,形成了公權力對社會(hui) 無所不在的控製,患上了官本位的痼疾。其實馬克思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shu) 報檢查令》中就說過:“真理是普遍的,它不屬於(yu) 我一個(ge) 人,而為(wei) 大家所有;真理占有我,而不是我占有真理”。列寧在十月革命後就曾反複地強調,要堅決(jue) 反對共產(chan) 黨(dang) 人中的誇大狂,反對妄自尊大,否則就會(hui) 使真理變為(wei) 謬誤,偉(wei) 大成為(wei) 可笑。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自己是共產(chan) 黨(dang) 人,是領導幹部,尤其是高級幹部,有地位,有權力,就認為(wei) 可以玩弄真理於(yu) 股掌之上。要知道,真理不會(hui) 趨炎附勢。地位和權力決(jue) 不會(hui) 自動地給我們(men) 帶來知識和能力,真理也不會(hui) 命定地掌握在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手裏[13]。今天,中國人終於(yu) 緩緩地明白,中國社會(hui) 不存在西方社會(hui) 根深蒂固的宗教傳(chuan) 統,因而也就不存在全盤移植西方政統的土壤。蘇式計劃經濟依附於(yu) 一黨(dang) 專(zhuan) 政製,西式市場經濟依附於(yu) 政黨(dang) 輪替。如同異體(ti) 器官移植之被自體(ti) 排斥一樣,外來政統無法與(yu) 中國社會(hui) 契合無間。在中國,不論實行什麽(me) 主義(yi) 的西式政統,最終都必須立足於(yu) 道統,實行衷中參西的中庸之道,順天應人,保存中國特色,才能紮根[14]。也就是說,中國政治文明的建設必須立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礎同時吸收西方政治製度的精華。

 

【注釋】

 

[①]徐克謙:《“道”與(yu) “真理”》,《江蘇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5期。

 

[②]成雲(yun) 雷:《先秦儒家聖人與(yu) 社會(hui) 秩序解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96、202頁。

 

[③]黃克劍、林少敏編:《徐複觀集》,群言出版社,1993年,第124頁。

 

[④]蔡方鹿:《中華道統思想發展史》第262-263頁,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

 

[⑤]葛兆光:《七世紀至十九世紀中國的知識、思想與(yu) 信仰》,《中國思想史》第二卷第274頁,複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

 

[⑥]餘(yu) 英時:《中國文化史通釋》,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18頁。

 

[⑦]餘(yu) 英時:《中國文化史通釋》,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21頁。

 

[⑧]錢穆:《國史新論》,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174-175頁。

 

[⑨]餘(yu) 英時:《錢穆與(yu) 新儒家》,《錢穆與(yu) 中國文化》,第53、75頁,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1994年。

 

[⑩]唐君毅:《中國文化與(yu) 世界》,香港《民主與(yu) 評論》1958年第1期。

 

[11]陳立夫:《中國文化何以能救世界人類》,《天府新論》1994年第4期。

 

[12]1958年1月毛澤東(dong) 在南寧會(hui) 議上說:“思想政治是統帥,政治又是業(ye) 務的保證。”

 

[13]白樹文 :《真理不是權力的奴仆》,《讀書(shu) 》1979年第7期。

 

[14]鄭彝元:《道統與(yu) 政統》,林國雄主編:《企業(ye) 經營因果鏈條的構建理性》,第709頁,台灣慈惠堂出版社2002年。

 

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13年第07期下,54-65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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