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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吉照作者簡介:馬吉照,西曆1977年生,河北景縣人。網名“讀行客”,故寫(xie) 讀書(shu) 劄記於(yu) 心得文字前稱“客按”。西曆2009年畢業(ye) 於(yu) 首都師範大學古代文學專(zhuan) 業(ye) ,文學碩士。出版有《生隻南瓜給人看》(花山文藝出版社,2005年)、《河北唐詩地理研究》(河北大學出版社,2012)、《父母課:我國傳(chuan) 統家庭教育經典譯注大全》(合著,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近年由讀錢穆先生及業(ye) 師鄧小軍(jun) 先生等人著作而逐漸樹立儒家信仰,參與(yu) 河北省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學會(hui) ,創辦秦皇島職業(ye) 技術學院國學社。 |
讀蔣慶先生《儒學在當今中國有什麽(me) 用》
作者:馬吉照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16日
“儒生文從(cong) ”第一輯《儒學複興(xing) ——繼絕與(yu) 再生》收錄了2006年7月15日蔣慶先生在鳳凰衛視“世紀大講堂”的講稿未刪節本《儒學在當今中國有什麽(me) 用》,以我的閱讀印象,這篇講稿因為(wei) 題目、時間和受眾(zhong) 的關(guan) 係,所講大部分是當今儒者已比較能一致看到的共同認識,蔣慶先生用力很深的政治儒學方麵沒有展開講,所以總體(ti) 上可說是“卑之無甚高論”。其實,儒學向來是實踐的學問,儒家的特色不在提出多麽(me) 艱深、炫目的理論,大家分頭共證的是同一個(ge) “道”,當今中國的問題和儒學的使命擺在那裏,最急需的是實踐和落實,“高論”並不是人們(men) 首要的期待。
以上為(wei) 總體(ti) 感覺,以下劄記講稿中較為(wei) 獨到、較有心得的內(nei) 容,以及自己的一些感想:
一
■儒學提供的理想、信仰與(yu) 希望不是建立在理性必然性上的烏(wu) 托邦,而是建立在生命信仰與(yu) 曆史信念上的真正的理想與(yu) 希望。
這句話讓我厘清了一個(ge) 思路。以前多少有些遺憾儒家經典中對“大同”社會(hui) 描畫語焉不詳——當年中國人倉(cang) 促之間熱情接受的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大概始終隻有少數人在內(nei) 心堅信它可以實現,而今更是從(cong) 上到下少有人再提,那麽(me) 儒家能給一個(ge) 替代方案嗎?《禮記·禮運》記載的孔子對“大同”社會(hui) 的描述,依吾師鄧小軍(jun) 先生的解析,其基本意涵是:政治上天下為(wei) 公(最高政治權力屬於(yu) 天下人民)、社會(hui) 上充滿人道(人人相互愛敬、人人生活幸福)、經濟上人民均富(人人各有其產(chan) 業(ye) ),簡言之,就是民主、人道、均富(《儒家思想與(yu) 民主思想的邏輯結合》,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今天看來,民主、人道、均富(限製貧富差距)這些,毋寧說隻是一些基本的原則和特征,還遠不能說就是儒家理想社會(hui) 的成熟方案。
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一個(ge) 成熟的方案。因為(wei) 關(guan) 於(yu) 未來社會(hui) 的理論和學說,意義(yi) 不在描繪一個(ge) 藍圖讓大家想象著去奮鬥,而正在確立某些核心的價(jia) 值和信念,等實現了這樣一些共尊共信的價(jia) 值和信念,未來社會(hui) 該是什麽(me) 樣就是什麽(me) 樣,誰都不是預言家,越具體(ti) 的藍圖,越是靠不住。
我們(men) 當下的理想和希望,說“公民社會(hui) ”或者“社會(hui) 主義(yi) ”,都還實際一些,當代儒家所追求的,大概不過是根植於(yu) 中國曆史文化的自身傳(chuan) 統、充分體(ti) 現著中華文明特征的“公民社會(hui) ”或“社會(hui) 主義(yi) ”,概言之,也不妨稱之為(wei) “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盡管對“中國特色”做此種“儒化”的解釋,暫時還很難被革命洗去中國文化心腸的一代人所接受。
二
■合法性問題,用盧梭的話說,就是“把統治變成權利,把服從(cong) 變成義(yi) 務”。(大意)儒學在古代又稱“王官學”,其基本功能是為(wei) 政治權力提供合法性的標準……“王官學”是支持某一政治秩序同時又批判政治秩序的標準,既有意識形態的功能,又有批判政治的功能。
明確指出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儒學不僅(jin) 承擔意識形態功能,同時具有批判政治的功能,兩(liang) 者都是儒學的根本屬性,這一點非常重要。今人對中國政治史最大的無知便是完全忽略儒學的批判功能不講,這一忽略造成了聞儒學而色變、把專(zhuan) 製當成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唯一遺產(chan) 。
■儒學是通過“王道政治三重合法性”來為(wei) 政治秩序提供合法性的標準的。“王道政治三重合法性”包括“神聖天道的合法性”、“曆史文化的合法性”、“人心民意的合法性”,一個(ge) 政治秩序必須同時具備這三重合法性才完全合法。
“王道政治三重合法性”是蔣慶先生獨創的說法,講座中沒有展開,但這或許可說是他的政治儒學的一個(ge) 基本性的論斷。
三
■我的朋友張祥平先生說,“早尊儒早安定,晚尊儒晚安定,不尊儒不安定”,這是中國曆史已經反複證明了的顛覆不破的永恒真理。
張先生的話,言簡意賅,簡單而堅定。說得好。我近來常想,雖然在當下語境中說尊儒,還很難為(wei) 前文提到的“被革命洗去中國文化心腸的一代人”所接受,但是儒家的現實處境已經越來越好,或者說,正像曆史上魏晉南北朝之後的隋唐、蒙元以後的明代,在“以夷變夏”的時代噩運過後,經過百年革命的摧殘和掃蕩的儒學正在逐漸恢複和顯現其強大的生命力。
請看今天的中國大陸,老一代人(也是正掌握國家權柄的一代)在成長時期所接受的教育和宣傳(chuan) 中,儒家文化基本等於(yu) 封建和腐朽落後,是天經地義(yi) 要被打倒的;中青年所受的教育和宣傳(chuan) 已經不同了,他們(men) 的一般認識是,四書(shu) 五經都是中華文化的經典,其中有糟粕,但主體(ti) 是精華和寶藏,大人雖然沒學過,但孩子應該學;而小學和幼兒(er) 園裏,誦讀儒學經典已經比較普遍。
二十年以後,跟儒學及傳(chuan) 統文化似有血海深仇而不共戴天的人已經花果飄零,老年人普遍尊重儒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地位,中青年人小時候是普遍讀過一些基本經典的,他們(men) 整體(ti) 上對於(yu) 儒家及傳(chuan) 統文化,比現在的中青年了解更深,感情更近,他們(men) 中成為(wei) 儒門子弟的,更將水漲船高般的比今天人多勢眾(zhong) ,造詣更高。彼時再談尊儒,再談對張先生那句話的看法,其情形想必已經不是今天的老一代“非儒”的人所能想象了。
四
■亨廷頓在《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世界秩序的重建》一書(shu) 中引用了一個(ge) 人類文明譜係圖,圖中描繪我們(men) 中國文明的現狀是一個(ge) “?”,暗示中國變成了一個(ge) “無所適從(cong) 的精神分裂的國家”,即中國在以文明為(wei) 單位劃分國家屬性的世界格局中找不到自己的文化定位與(yu) 文明歸宿。……這說明中華文明處在最危急的時刻,陷入了最悲慘的境地。……中華文明在漫長的曆史中形成的文化自性已經在現在的世界上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這不是最大的文明悲劇又是什麽(me) ?
■按照中國的文化觀,西方現代化的道路是中國古代聖人所反對的“以力服人”的“霸道”的道路,是不道德的道路。……如果中國的現代化沒有道德基礎,當中國國力強大到在國際事務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說話資格和影響力時,中國肯定會(hui) 稱霸……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中國現在所走的現代化之路就是按照西方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規則在走的路,中國已經接受了西方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規則。西方人熱衷談“中國威脅論”,是因為(wei) 他們(men) 知道他們(men) 的規則是不道德的規則。中國接受的西方現代化規則是國際關(guan) 係中不道德的規則。(大意)
儒學的理想就是要建立一個(ge) 道德的世界,表現在國際關(guan) 係上就是要建立一個(ge) “以德服人”的道德的國際秩序,就是要把國與(yu) 國之間“狼與(yu) 狼的關(guan) 係”變成“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即把國際關(guan) 係中比拳頭大的“動物原則”還原為(wei) 講道德的“人類規則”,最終建立一個(ge) “道德的天下”。這就是儒學的偉(wei) 大抱負——“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樣,以儒學道德精神指導的中國的現代化就擔負了改變西方不合理不道德的現代化的曆史使命與(yu) 道德使命,為(wei) 最終打破國際關(guan) 係中“落後就要挨打”的鐵律奠定了道德的基礎。由於(yu) 西方文化中沒有“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文化基因,改變西方現代化不道德因素的任務就曆史地落在了儒家文化的身上,具體(ti) 落在了儒學身上。
這兩(liang) 段論斷我已有認識,為(wei) 人講《儒家理想與(yu) “中國夢”》時都表述過類似的觀點。蔣慶先生的思路明確、例子有力,有助加深認識。
根據亨廷頓以問號描繪現在中國文明的狀況,證明中華文明文化自性已漸消失,邏輯上還不夠充分,但中華文明的危機形勢實已如此,亨氏書(shu) 之外人人皆有感受,所以事實本身沒有問題。且亨廷頓的理論影響甚巨,不失一個(ge) 很有力的鏡鑒和佐證。
“打破國際關(guan) 係中‘落後就要挨打’的鐵律”一語足以振聾發聵,但一般人未易理解。落後就要挨打,無論國際間,還是人際間,早已被視為(wei) 天經地義(yi) 的客觀規律,儒門之外的人可能萬(wan) 萬(wan) 不會(hui) 想到儒家竟主觀、“狂妄”至此,還有雄心連這“鐵律”也想打破。
我必須作證,不是蔣慶先生自己這麽(me) 主觀、“狂妄”,儒家實有這個(ge) 雄心。
在儒家看來,“落後就要挨打”和自然界的弱肉強食一樣,確是客觀規律不假。但是客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主觀改造,人之所以為(wei) 萬(wan) 物之靈,在自然界多少有點特殊,就在於(yu) 人有主觀能動性。人的主觀能動性之最核心最高的體(ti) 現,或者說人類社會(hui) 之所以高於(yu) 動物界,賴於(yu) 人間的道德律。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儒家相信,經過努力,個(ge) 人能養(yang) 成有道德的“仁”人,社會(hui) 能建成公義(yi) 尊於(yu) 私利的社會(hui) 。公義(yi) 尊於(yu) 私利,則先進的結果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落後的後果就不是挨打,而是被匡扶和救助,整體(ti) 而言,就是人與(yu) 人的相互同情、合作和成就。公義(yi) 尊於(yu) 私利的人際和國際關(guan) 係,也就是以道德規則而非勢力強弱作主導的人際和國際關(guan) 係,也即蔣慶先生所謂的“道德的天下”。
說到這裏,也許有人會(hui) 說,道理是這個(ge) 道理,但是未免陳義(yi) 過高,並不現實,儒生們(men) 良好的願望和文弱的努力在硬邦邦的現實麵前無異於(yu) 杯水車薪,不能帶來實質性的改變。對於(yu) 這種想法,孟夫子的回答是,一杯水救不滅車薪之火,應該想辦法去多弄水,如果輕易絕望得出結論認為(wei) 澆水不能滅火,那就等於(yu) 跟著煽風點火,反而貽害。就是說,仁如果暫時勝不過不仁,那應該努力去積攢更多仁的力量,而不是輕易泄氣投降。
我的回答是:儒家所倡導的把道德置於(yu) 利益之上的努力,在人際交往中已經很難,推而至國際關(guan) 係上或許更難上加難,以致很多人(也許是大多數人)認為(wei) 不現實——讓我們(men) 把這個(ge) 現實或不現實的話題暫且放一放,試問,基督教中的上帝信仰現實嗎?人死真的可以升入天國嗎?如果儒家的道德追求與(yu) 上帝、天國一樣超現實,那麽(me) ,發達、民主的美國人可以相信超現實的上帝,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相信超現實的道德至善?相信上帝在天有靈是一種宗教而非迷信,相信道德可以實現就很傻很天真嗎?進而可以說,如果儒家追求的人與(yu) 人、國與(yu) 國之間置於(yu) 私利之上的公義(yi) ,也即以道德規則而非勢力強弱作主導的人際和國際關(guan) 係,客觀上永遠不可實現,那麽(me) 儒學就可以視為(wei) 一種具有超越精神的學說和信仰,西方人關(guan) 於(yu) 中國人沒有信仰、儒家文明缺乏超越精神的言說從(cong) 此可以休矣。反之,如果以道德規則主導的人際和國際關(guan) 係經過人類的集體(ti) 努力可以實現,那麽(me) ,儒家的信仰和追求就是本質優(you) 於(yu) 基督教等一切把希望寄托於(yu) 天國、來生和神仙的宗教,如果置於(yu) 私利之上的公義(yi) 在人間可以最終實現,那麽(me) 宗教的破產(chan) 就隻是早晚的事。
2013年7月16日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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