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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20日
人類已進入世界曆史之中國時刻。此為(wei) 一顯而易見之事實。然而,同樣顯而易見的是,中國對此尚未做好準備。中國和世界都將因此麵臨(lin) 巨大風險。
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悠久文明傳(chuan) 統和豐(feng) 富政治智慧的新興(xing) 大國,主動權在中國手裏。唯有透過內(nei) 修文德,中國文化之複興(xing) 也即“新生轉進”,中國才有意願、也才有能力見義(yi) 而勇為(wei) ,外平天下,膺承中國的世界曆史天命。
中國時刻,問題時刻
盡管遭遇過諸多挫折,二十世紀,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有極大推進。尤其是過去三十多年,中國經濟持續高速增長,中國的物質性力量有極大增長。中國在極大地改變世界,推動世界秩序之調整,並且是有史以來最為(wei) 深刻的調整。“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已經展開。
外人感受到了這一點。“中國威脅論”之不時出現,對中國做“負責任的利益相關(guan) 者”之期許,“中美國”概念之出現,在在都表明,外人認識到,中國已與(yu) 以前完全不同,而成為(wei) 一個(ge) 無法忽略的世界性角色。中國注定了要成為(wei) 世界的領導者--至少是之一。整個(ge) 世界,包括現在領導世界的大國,均須認真對待中國,不論以友善或敵意的方式。對幾乎所有國家,以更為(wei) 恰當的態度對待世界地位日漸上升之中國,已是最為(wei) 重要的外交與(yu) 戰略問題。
中國人也都感受到了中國的強大,尤其是官員、商人。他們(men) 認為(wei) ,過去三十年,中國已有長足發展,具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已可與(yu) 西方平起平坐。麵對西方,這些精英甚至有一定優(you) 越感。至少在最近幾年,中國似乎更好地解決(jue) 了世界範圍內(nei) 普遍存在的問題,比如,保持了社會(hui) 穩定,維持了經濟高速增長。他們(men) 也承認,中國仍需學習(xi) 西方,但是,中國不必過於(yu) 謙卑地做西方的小學生了。中國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已有一些知識分子試圖對世界描述“中國模式”、“中國道路”。
然而,對中國的物質力量相當自豪的官、商精英,其實,對這一點,可能有最為(wei) 痛切地感受。近些年來,不少具有眼光的中國商人到非洲進行能源等戰略性投資--這完全不同於(yu) 早期浙江等地商人自發到非洲做貿易。非洲人當然歡迎中國的錢。但是,財大氣粗的中國商人不知道如何向非洲本地人、向整個(ge) 世界表述自己的事業(ye) 。事實是,他們(men) 在非洲所做的事情隻是賺錢。非洲當地人對中國人留下的印象是,中國人隻知賺錢,沒有任何價(jia) 值訴求。對當地社會(hui) 、當地政治,中國商人也沒有任何關(guan) 切。
中國政府同樣相當困擾。中國固然強大了,但中國不知道如何對世界講述中國故事,中國似乎也沒有足以吸引人們(men) 的核心價(jia) 值,缺乏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秩序想象。概括言之,中國沒有“軟實力”。
從(cong) 世界曆史的視野看,這是一個(ge) 相當獨特的現象。在法國、英國、美國、德國甚至日本等國興(xing) 起過程中,其精英都有偉(wei) 大的抱負,為(wei) 世界立法之抱負,開創、起碼是世界增加一種文明樣式之抱負。由此,他們(men) 致力於(yu) 國家製度之創新,也通常會(hui) 提出自己的世界秩序想象。他們(men) 關(guan) 心國家利益,除此之外,他們(men) 還有一套價(jia) 值,有一個(ge) 世界秩序想象。他們(men) 在追求國家利益之外,旨在實現這些價(jia) 值與(yu) 世界秩序想象,甚至讓國家利益服從(cong) 於(yu) 前者。這讓他們(men) 具有飽滿之生命力。
反觀中國,在世界舞台上,地位越來越重要,精英群體(ti) 卻缺乏抱負,缺乏生命力。因此,對中國,外人或有憂懼,因而不能不與(yu) 中國周旋;外人也歡迎中國的資本,但對中國商人、對中國,外人卻缺乏敬意。中國除了金錢,沒有其他東(dong) 西對外人具有道德感召力。外人也對中國不信任。因為(wei) ,外人不了解中國在幹什麽(me) ,中國準備去往哪兒(er) ,準備把世界帶往哪兒(er) 。中國確實是富裕的,強大的,但中國在世界上是孤獨的。
這樣的中國精英,即便背後有財富、力量支持,也依然沒有自信。近幾年來,麵對周邊國家的挑釁,中國進退失據。最引人注目一個(ge) 事實是:當中國被外人關(guan) 注、乃至憂懼的時候,中國的精英,包括那些最為(wei) 高調地讚美中國之物質力量的精英,卻大量移民,或者為(wei) 其家屬辦理移民。
這是過去幾百年中,新興(xing) 大國崛起過程中從(cong) 來沒有過的現象。它最為(wei) 清楚地說明了,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是一個(ge) 令人振奮的時刻,但也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問題時刻。整體(ti) 上,中國精英之世界曆史意識處在迷惑而含混的狀態,沒有自覺地從(cong) 世界曆史的高度上看待中國,沒有嚴(yan) 肅而係統地重新定位自己的世界曆史角色,也沒有形成和展示確定而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秩序想象,因而沒有清晰而堅定的世界曆史責任感。中國精英群體(ti) 迷失了自我,中國沒有為(wei) 承擔世界曆史責任做好準備。
問題出在哪兒(er) ?
迷失自我的中國時刻
在十六世紀之前,沒有世界。地球上存在著若幹大體(ti) 相互隔絕--至少沒有深度交往--的文明體(ti) ,華夏-中國自成一體(ti) 。最為(wei) 可觀的是,至少從(cong) 堯舜時代始,華夏-中國就一直保持著文明的連續性。今日國人仍托命於(yu) 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大道,雖然極不自覺。
十五世紀的大航海開創了“世界”之曆史。需特別指出者,其中包括鄭和之下南洋、西洋。由此,相互分割的文明體(ti) 之間開始深度交往,涉及貿易、宗教、軍(jun) 事、教育、生活方式等文明之所有領域。
這樣的世界自有其秩序,即“世界秩序”。它是被創造的。創造秩序的是多個(ge) 文明或政治共同體(ti) ,其中位於(yu) 歐洲的若幹政治共同體(ti) 最早呈現為(wei) 現代“國民-民族國家(nation-state)” 。也因此,其力量迅速增強,而輪替世界的領導權。
在不同曆史時期,總有某國家擔任領導者,它締造世界秩序。這個(ge) 領導國家也負責維護秩序。這兩(liang) 個(ge) 時期共同構成本文所說的某國之“曆史時刻”。本文尤其關(guan) 注一個(ge) 國家按照自己的價(jia) 值、運用自己的力量極大地影響、改變乃至塑造世界秩序構造之曆史時刻。
一般認為(wei) ,按照曆史次序,葡萄牙在十六世紀,荷蘭(lan) 在十七世紀,英國在十八、十九世紀,美國在二十世紀分別擔綱世界秩序之締造者和領導者。西班牙、法國、德國、俄羅斯和蘇聯等國曾尋求世界領導者地位,然最終遭遇失敗。
中國將怎樣?令人憂懼。顯而易見的是,當下中國之心態、狀態,與(yu) 英國、美國、乃至德國等國家類似時刻之心態、狀態,形成巨大的反差。
根本原因在於(yu) ,雙方之興(xing) 起與(yu) 其固有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起碼是精英群體(ti) 對於(yu) 這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認知,完全不同。
這些歐美國家在世界中的興(xing) 起,呈現為(wei) 其文明之自然生長和擴展。比如,這些國家都運用、起碼是支持基督教在世界的傳(chuan) 播。英國人充分地運用其在中世紀形成的普通法心智,治理其所征服的殖民地,包括香港。這些國家積極地向外投射自身固有之價(jia) 值,並依憑此價(jia) 值形成其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秩序想象。他們(men) 把內(nei) 部價(jia) 值、製度自然地推展至世界,因而一開始就帶著一副世界藍圖,因此而充滿文明的自信。
中國的自覺的現代化則以價(jia) 值和製度的自覺地去中國化為(wei) 其基本形態。從(cong) 十九世紀末開始,中國精英群體(ti) 就認識到,與(yu) 西方的製度和力量相比,中國是落後的。他們(men) 對自身文明在世界曆史中的有效性、正當性,產(chan) 生了深刻的懷疑。他們(men) 所努力的目標是讓中國成為(wei) 一個(ge) 普通國家而已,中國必須謙卑地學習(xi) 。中國須追趕現代的先驅,歐美。追趕西方是十九世紀末以來中國精英群體(ti) 麵對外部世界的基本心態,直至今日。隻不過在不同曆史時期,追趕的對象不同,追趕的方式不同。
這樣,中國在過去一個(ge) 多世紀發生的的巨大變化,其實都在自覺地、不自覺地偏離中國自身的文明,至少,相當多的精英們(men) 希望如此。儒家守護的中國價(jia) 值是被否定的,中國在其漫長曆史中積累形成的各個(ge) 領域的製度,在法律、政體(ti) 等層麵上被有意地廢除。精英群體(ti) 對自己的文明之世界曆史意義(yi) 毫無信心,甚至毫無感覺、好無認知。尤其是在文明斷裂之後,精英群體(ti) 對中國固有文明是完全陌生的,中國文明已不在其心智和知識範圍之內(nei) 。
應該說,在追趕西方時期,具有如此心智的精英,倒也毫無困惑。他們(men) 知道中國的方向,那就是朝西走。當中國在物質方麵追趕上西方後,中國精英就迷茫了,他們(men) 喪(sang) 失了方向感。整體(ti) 上看,中國精英群體(ti) 在精神上是孱弱的,沒有價(jia) 值,沒有世界秩序想象,也就無力承擔中國的世界曆史責任。這樣的中國精英群體(ti) ,讓中國和世界都麵臨(lin) 巨大危險。
另外一個(ge) 因素,也讓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尤其危險。自世界曆史展開以來,陸續興(xing) 起的大國皆在同一文明體(ti) 內(nei) ,也即基督教世界,世界領導權的轉移在基督教世界的不同國家間,地中海地區和大西洋都在此文明圈內(nei) 。中國文明則自成體(ti) 係,世界中心從(cong) 大西洋轉移到太平洋,立刻展現一係列高難度的問題:這是一個(ge) 世界,還是兩(liang) 個(ge) 世界?中國與(yu) 美國能否共同治理世界?中國處在上升階段,一旦超過美國,世界將會(hui) 怎樣?完全可以預測,世界曆史的本輪調整觸及兩(liang) 個(ge) 文明體(ti) 的關(guan) 係,也許是最為(wei) 艱難的。現有世界秩序所遭受的衝(chong) 擊,也將是最為(wei) 深刻的。
然則,解決(jue) 之道何在?
中國時刻,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時刻
“周雖舊邦,其命惟新”,中國不能不承擔其世界曆史責任,這是中國的天命所在。為(wei) 膺此天命,中國必須通過文化複興(xing) 實現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進而以“文德”化成更為(wei) 文明的世界秩序。
西方價(jia) 值派會(hui) 質疑:何以斷言世界天命降臨(lin) 中國?因為(wei) 一個(ge) 眾(zhong) 所周知的事實:中國已在極大地改變世界。中國模式派認識到了這一事實,但沒有能力回答下一級問題:中國何以膺此天命?
筆者的回答是:中國隻能依靠“文德”,也即源遠流長、而由儒家守護之中國價(jia) 值,以及中國人的世界秩序想象:天下。
西化派會(hui) 追問:中國價(jia) 值有效嗎?現代曆史不是已經證明了中國價(jia) 值及其所支持的製度在現代之無效性,因而也否定了其普適性?
回答這個(ge) 問題,必須重新理解中國曆史,包括古典中國的曆史,古代中國的曆史,現代中國的曆史,以及最為(wei) 重要的,重新講述剛剛發生的中國故事,以重新發現中國價(jia) 值及其製度的性質和可能的現代意義(yi) 。
筆者將通過《華夏治理秩序史》重新理解中國曆史;《現代中國的立國之道》已揭示了,現代中國曆史上存在著一個(ge) 保守-憲政主義(yi) 思想與(yu) 政治傳(chuan) 統,它構成現代中國曆史之“正宗”,並在台灣結成正果。
按照這樣的邏輯,理解大陸中國過去三十年的故事,也立刻可以看到,這個(ge) 高增長是內(nei) 生的,是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的結果。
私人產(chan) 權為(wei) 基礎的市場製度本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隻是到二十世紀中期被人為(wei) 中斷。但民眾(zhong) 一直在自發地回複傳(chuan) 統的經濟社會(hui) 體(ti) 製:當時用以描述此類事件的政治詞匯,即是“複辟”。七十年代末,政府無力繼續壓製,而部分地承認民眾(zhong) 通過自發複歸所創新的製度,如家庭承包經營製度。這就是“改革”。由此,市場製度開始恢複,而有了經濟的快速增長。身處於(yu) 市場競爭(zheng) 中的企業(ye) 家積極地尋求西方的技術和製度,由此推動了“開放”的過程。總之,大陸過去三十年的經濟增長,就其本質而言是中國文明複歸的結果。
本輪中國文明的複歸是全麵的。其中特別重要的是宗教、信仰、生活方式之複歸。中國出現了強勁的宗教複興(xing) 。儒家價(jia) 值及其所支持的社會(hui) 製度,比如鄉(xiang) 村的宗族、祠堂在複興(xing) 。在此,當然最為(wei) 值得重視的是國學熱,尤其是是儒學的興(xing) 起。各個(ge) 思想流派都在回到儒家,以重建自己的理論。由此,中國學界開始具有了理論上的自信和創造力。
也就是說,中國之所以強大,影響世界,主要是因為(wei) 中國部分地重回自身文明。過去三十年,大陸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發生的良性變化都可由中國文明的複歸得到合理而可信的解釋,即便這種複歸還很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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