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中國的“憲政”之爭說明了什麽?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13-06-1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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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永年

作者簡介:鄭永年,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浙江餘(yu) 姚人。北京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士(一九八五年)、政治科學碩士(一九八八年),並留校任教;後赴美國留學獲普林斯頓大學政治科學碩士和博士(一九九五年)。曆任北京大學政治與(yu) 行政管理係講師、新加坡國立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所教授。

 

 

 

中國的“憲政”之爭(zheng) 說明了什麽(me) ?

作者:鄭永年

來源:聯合早報

時間:20130618

 

 

 

近來,中國社會(hui) 發生了一場多年來少見的“憲政”爭(zheng) 論。這場爭(zheng) 論已經顯示出幾個(ge) 主要的特點。

 

第一,爭(zheng) 論從(cong) 社會(hui) 群體(ti) 擴展到體(ti) 製內(nei) 群體(ti) 。反對“憲政”的不僅(jin) 有社會(hui) 群體(ti) ,更有退休和在任官員;同樣,支持憲政不僅(jin) 有社會(hui) 群體(ti) ,也有官方群體(ti) ,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後曾經為(wei) 實現中國憲政而努力而已經退休的官員。

 

第二,爭(zheng) 論激進化。爭(zheng) 論的雙方都呈現出高度的意識形態化,甚至呈現原教旨主義(yi) 色彩。雙方不僅(jin) 有理論爭(zheng) 論,也有人身攻擊,主要是把自己或者自己陣營道德化,把他人和他人陣營妖魔化。

 

第三,官方本身至今還停留在不作正式表達的“鴕鳥政策”。人們(men) 也可以把不做聲理解為(wei) 官方對爭(zheng) 論的容忍政策。不過,對類似的爭(zheng) 論,官方從(cong) 前不是這樣的。一些爭(zheng) 論,一旦官方感覺到對己不利,就會(hui) 反擊,並且是重重地反擊。當然,官方正式對“憲政”之爭(zheng) 沒有公開表達態度,並不是說其沒有態度。相反,官方,至少是官方媒體(ti) 的態度是很鮮明的。官方媒體(ti) 連篇累牘地發表反“憲政”學者寫(xie) 的文章,隻有少數官媒發表了一些支持“憲政”的看法。盡管官媒發表的支持“憲政”的文章較之那些批判“憲政”的文章少得可憐,但外界並不難看出,官方在這個(ge) 問題上並沒有很大的一致的意見——如果說不是分歧的話。傳(chuan) 統上,官方一直要求所有官方媒體(ti) 保持一致和思想上的統一。

 

執政黨(dang) 無力介入討論

 

這場“憲政”之爭(zheng) 的發生說明了什麽(me) ?至少可以說明如下幾點。第一,“憲政”之爭(zheng) 傳(chuan) 達出了政治合法性危機的信號。合法性指的是執政黨(dang) 統治基礎的問題。“憲政”之爭(zheng) 的發生,倒不如說合法性危機是對所有社會(hui) 群體(ti) 而言。實際上,從(cong) 近年來的各種民意調查來看,執政黨(dang) 仍然享有相當高的社會(hui) 認同度,因此也是合法性基礎。但執政黨(dang) 的合法性危機,至少在一些社會(hui) 群體(ti) 的眼中的確是存在的。因為(wei) 在主張憲政者看來,執政黨(dang) 的合法性基礎必須是憲政。換言之,在這個(ge) 群體(ti) 看來,執政黨(dang) 現在的執政基礎並非憲政。這一點反對“憲政”的人也看得很清楚,因此他們(men) 就直接說,主張憲政的是質疑執政黨(dang) 統治的合法性。反對“憲政”的陣營所擔憂的也正是這一點。公平地說,主張“憲政”的群體(ti) 裏麵,也沒有多少人是要如同反對“憲政”的群體(ti) 所指控的,要推翻現行執政黨(dang) 的統治。“憲政”派中的大多數人主要關(guan) 注的,是執政黨(dang) 的執政基礎的轉型問題。

 

第二,爭(zheng) 論表明中國社會(hui) 的分化和激進化。很顯然,爭(zheng) 論的雙方毫無共識。雙方從(cong) 來就沒有直接對話,也拒絕對話,一直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隔空喊話,互相批評甚至攻擊,導致了社會(hui) 意識形態領域的高度道德主義(yi) 化和原教旨主義(yi) 化。

 

第三,官方話語的衰落。盡管官方仍然控製著意識形態,意識形態對執政黨(dang) 仍然具有政治重要性,但多年來,官方意識形態領域已經不生產(chan) 任何新的理論和概念,除了固守傳(chuan) 統那些教條外,主要是控製社會(hui) 層麵的意識形態。不過,中國的社會(hui) 現實一直在快速變化。結果,官方所秉持的意識形態已經解釋不了社會(hui) 現實,也不知道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方向。到現在,官方連社會(hui) 意識形態也控製不了,任憑社會(hui) 意識形態之間的激烈競爭(zheng) 。

 

第四,在很大程度上也說明了執政黨(dang) 內(nei) 部對“憲政”沒有任何共識。執政黨(dang) 內(nei) 部有支持“憲政”的,也有反對“憲政”的。在沒有共識的情況下,官方就實行一種不情願的放任自由主義(yi) ,或者不得不“容忍”社會(hui) 層麵的各種主義(yi) 之爭(zheng) 。

 

這種在意識形態層麵上的“憲政”之爭(zheng) 的惡果是明顯的。從(cong) 政治上說,爭(zheng) 論雙方都在試圖重新定義(yi) 中國政權的本質。但是,雙方都沒有問他們(men) 用來定義(yi) 中國政治的概念,是否適用中國的現實。很顯然,雙方所用的都是外來的概念和意識形態,根本沒有能力來規定中國的政權性質。例如,反對“憲政”的群體(ti) ,把“憲政”視為(wei) 是資本主義(yi) 的,不屬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中國。但是,說“憲政”不屬於(yu) 中國,那麽(me) 中國是什麽(me) 樣的政體(ti) ?難道無法無天的政體(ti) ?同樣,在支持“憲政”的群體(ti) 看來,中國如果要實現“憲政”,就要像西方國家那樣,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就是說中國必須轉型成為(wei) 西方類型的國家。問題是:中國能夠變成西方嗎?變成西方會(hui) 是一種如何的結局?

 

憲政的本質是法治

 

這場“憲政”的爭(zheng) 論和前幾年對“中國模式”的爭(zheng) 論是一樣的。在“中國模式”的爭(zheng) 論中,左派認為(wei) ,中國模式好得不得了,遠較西方的優(you) 越,甚至在未來可以取代西方。自由派則相反,認為(wei) 中國模式根本不存在。如果存在,也要把它改掉。

 

但實際上,爭(zheng) 論的雙方都是在神學的抽象意義(yi) 上討論憲政,他們(men) 都沒有直麵現實。我們(men) 所處的這個(ge) 世界,在進入近代以後,王權時代逐漸過去,憲政成為(wei) 不可避免。自從(cong) 近代“人民主權”理論產(chan) 生以來,王權很快就失去了政治合法性,更不用說是神權政權了。在實現“憲政”的國家,憲政可以說是各種不同政治力量之間的一個(ge) 妥協。絕對的君主主權已經沒有合法性,但絕對的人民主權也很難在政治上實現。在兩(liang) 者都不可能的情況下,就來一個(ge) 妥協,那就是確定法律,法律之上,保護各方麵的利益。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憲政的本質就是法治,就是在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不難發現,即使那些保留王權的國家,王權隻具有象征性意義(yi) ,不具有任何具有實質性的政治權力。同時,即使是實際上實行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政權,其理論上也要用憲政來論證自己。沒有哪一個(ge) 專(zhuan) 製政權或者獨裁,可以公開顯示自己可以站在法律之上。

 

在人民主權時代,不管人們(men) 喜歡與(yu) 否,不管憲政是否真實,至少在理論上各國都要行憲政。不過,也很容易觀察到,憲政的製度體(ti) 現形式在各個(ge) 國家是不一樣的。大多數國家製定憲法,憲法至上。但也有例外。英國就沒有成文憲法,但不能說英國不是憲政。當然,西方國家憲政的一個(ge) 共同體(ti) 現形式,就是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中國左、右派之間爭(zheng) 論的要點就在於(yu) 此。他們(men) 實際上所關(guan) 切的是“中國需要什麽(me) 樣的憲政?”這個(ge) 問題。自由派主張學西方憲政,實行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左派則視三權分立和多政黨(dang) 屬於(yu) 西方資本主義(yi) 國家。

 

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在這裏犯了一個(ge) 巨大的錯誤,那就是把憲政的形式當做本質,或者說,沒有把憲政的本質和形式區分開來。實際上,憲政的本質就是權力的製約。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敗,所以權力需要被製約。但必須看到,製約權力有不同的製度形式。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的確是西方製衡權力的製度形式,但這並不是說,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具有普世性,隻要實行憲政的國家都要實行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這裏,實際上把憲政和三權分立和多黨(dang) 製等同起來。

 

這種看法當然過於(yu) 簡單,也不科學。從(cong) 經驗現象看,西方式憲政到了其他國家並不見得有效,甚至可以走向反麵。例如,亞(ya) 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很多國家,尤其是那些曾經被西方所殖民的國家,大都具有多黨(dang) 製、三權分立、自由結社、自由媒體(ti) 等等在西方憲政國家可以看得到的所有製度表現形式。但這些製度形式的存在,並不表明這些國家實現了憲政,因為(wei) 這些製度形式的存在,同樣沒有能夠使得這些國家避免專(zhuan) 製和腐敗。這是自由派應當思考的問題。中國的自由派一旦論及憲政或者民主,往往是教科書(shu) 式的,隻看到北美和歐洲那些憲政運作良好的國家,而有意或無意地不去看那些陷入西方式“憲政”陷阱的國家和社會(hui) 。

 

另一方麵,左派把“憲政”視為(wei) 是西方的,同樣不符合事實。近代以來,一代又一代中國政治精英的努力就是為(wei) 了建立憲政。在其革命早期,孫中山直接搬用西方憲政和議會(hui) 政治,但很快就失敗。失敗之後,孫中山就走上了一條探索的道路。這個(ge) 探索從(cong) 孫中山到蔣介石到毛澤東(dong) 是一致的。蔣介石即使行專(zhuan) 製,但在理論上也沒有否認憲政。相反,他所秉持的是孫中山的政治發展三階段論,即從(cong) 軍(jun) 政到訓政到憲政的道路。台灣後來能夠實現民主化,和政治精英對憲政意識形態的堅持有很大的關(guan) 係,因為(wei) 這種意識形態代表了政治發展的目標。

 

中共也有探索憲政的道路

 

同樣,共產(chan) 黨(dang) 也有其自己的探索憲政的道路。共產(chan) 黨(dang) 是在反對國民黨(dang) 的專(zhuan) 製主義(yi) 過程中成長起來的,就是說較之國民黨(dang) ,共產(chan) 黨(dang) 更迫切需要憲政。1954年,共產(chan) 黨(dang) 及其政府就製定了憲法,即54憲法。為(wei) 什麽(me) 要有憲法?很簡單,就是要實行憲政。毛澤東(dong) 在晚年,自己破壞自己立起來的憲政,這就導致了無窮的惡果。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國政治無法無天,就連當時的國家主席劉少奇,也不能保護自己最基本的生存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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