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 張祥龍】中西文化之爭中的儒家與當前思想狀態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13-05-26 08:00:00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中西文化之爭(zheng) 中的儒家與(yu) 當前思想狀態
——張祥龍、王康書(shu) 信錄



發件人: 王康
發送時間: 2013年5月14日 15:36
收件人: 張祥龍
主題: 王康致意



祥龍先生:

    大文奉讀,初複如下。
    
    曆史與(yu) 思想互為(wei) 因果,西方與(yu) 非西方民族關(guan) 係,當然有其文明背景,而曆史總與(yu) 文明分離而自行其事。否則不能充分解釋曆史。
    
    西方文明對其全球擴張與(yu) 後果,應在何種意義(yi) 上承擔何種責任,尚需深入辯析。究竟是文明征服野蠻還是相反,或超越兩(liang) 種史觀,需要深察明辯。
    
    中國所遭變局,究竟性質為(wei) 何,1919新文化與(yu) 1949至今能否貫通分析,中華民國與(yu) 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文明結構上異同為(wei) 何,馬克思列寧主義(yi) 與(yu) 納粹主義(yi) 能否歸為(wei) 西方文明主脈,秦始皇—毛澤東(dong) 主義(yi) 與(yu) 孔老孟莊關(guan) 係為(wei) 何,極權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是否皆出自西方,中國知識人如何反省,有待審察。
    
    當此全球化時代,世界性禮崩樂(le) 壞,中國麵臨(lin) 最大危機,如何化解。清算西方罪孽,究竟有益於(yu) 中國與(yu) 世界,還是強化中國共產(chan) 民族主義(yi) ,更需慎重。 
     
    薄.熙.來模式的土壤,背景和影響,紅色帝國的可能性究竟是否變為(wei) 十年左右中國的壓倒性選擇,還是上承孔孟之道,外接西方自由價(jia) 值,以祛除東(dong) 西方專(zhuan) 製極權逆流,儒家若拒絕正視,將喪(sang) 失為(wei) 中國和世界開出新路資格,不能避免世界共同毀滅之虞。
    
    竊以為(wei) ,港台儒家基本厘清東(dong) 西文化義(yi) 理異同,大陸儒者應取高度入世立場,並在其中充擴弘揚現代儒學大義(yi) 。本希望鄭州之會(hui) ,六君子辨難批判,進而達成共同主張並宣示於(yu) 世。惜乎天不假時,各執一端。
    
    各種端倪顯示,中國正滑向毛式深淵,並可能與(yu) 俄國、拉美、阿拉伯—伊斯蘭(lan) 世界重新結盟,再陷世界於(yu) 新冷戰,人類前途不堪設想。此信轉蔣慶等。謹奉
    
思安!                                      

    王康 拱手   
    2013年5月14日寫(xie) 於(yu) 重慶



發件人:張祥龍
收件人:王康
抄送人:任重 
主題:答複: 王康致意
日期:2013年05月17日 10點08分

 

王康先生鈞鑒:

    展誦先生覆信,得悉先生於(yu) 中西文明關(guan) 係及中國未來之基礎見地,乃至儒家應取何種道路之建議,由此方知先生前信(5月8日致東(dong) 海信)所述之思想依據。祥龍深謝先生諄諄詳示,卻不敢苟同先生觀點主線。以下試陳陋見,望與(yu) 先生切磋而受教益。
    
    愚以為(wei) ,先生於(yu) 多處雖貎為(wei) 設問,實乃抒見,話雖委婉,意卻明白。故徑取其意,如有誤解,還請先生較正。
    
    先生似主張,西方全球擴張,或可視為(wei) “文明征服野蠻”。在下以為(wei) ,此新文化運動之典型見解,其爽快表示,雖今日已不常聽聞,卻多為(wei) 國人有意無意執持,且有形無形塑造中國當代及未來命運。即便感情不接受,於(yu) 自家文化乃至儒家不忍完全割舍者,一涉實質事宜,如政治、教育、經濟、科技諸“硬道理”,十之有九亦入其窠臼。此為(wei) 祥龍寄先生之文《儒家原文化主導地位之含義(yi) ――儒家複活的意識前提以及與(yu) 印第安文化的對比》所措意之處。而先生覆信,立論處首明此意,可謂善讀人之信而善得人之意也。此要點不辯明,則身為(wei) 中華原文化主體(ti) 之儒家,將永處“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司馬子長《報任安書(shu) 》)之地,永無真正出頭之日;而眾(zhong) 多非西方民族文化,終無曆史存在正當性可言矣。
    
    何為(wei) “文明”?何為(wei) “野蠻”?如循曆史學之見,文明乃有農(nong) 業(ye) 、城市、國家者,則南美之印加與(yu) 古代中華皆文明,中華其特燦亮、悠久與(yu) 持續者也。若言文明乃有兩(liang) 希源頭、科技發達、信守十誡、傳(chuan) 播福音、民主法製者,則以西方一家文明之特性定義(yi) 文明,自導自演、自標自評,未及文明真義(yi) 。要之,中華有中華之文明觀,印度有印度之文明觀,伊斯蘭(lan) 有伊斯蘭(lan) 之文明觀,如亞(ya) 裏斯多德所言“存在”之意,勢有多種,其間唯有類比之統一可言。而以庫恩之科學哲學話語言之,則一文明乃一範式,範式間無“可公度”之普適標準以評判何者為(wei) 文明,何者更文明。此亦非相對主義(yi) ,乃因範式間有非普適標準化之生存對話、生命直覺及時化經驗,終有長程曆史造就之共識,浸於(yu) 差異網之微妙共識。
    
    若循人之直覺,而文明畢竟為(wei) 一好事,則文明者,令人有更好生活之結構也。何為(wei) “好生活”?何為(wei) “好”?各文明內(nei) 乃至各文明間,爭(zheng) 之數千年而未果。征諸人心直感,則寬容為(wei) 好,排他不好;愛人為(wei) 好,欺人不好;崇德為(wei) 好,崇力不好;和平為(wei) 好,爭(zheng) 戰不好;自足為(wei) 好,貧困不好;久存為(wei) 好,短命不好。衡之中華,則中華古文明很好很文明(亦頗有需改進處);衡之非西方之大多文化,亦無何不好不文明;衡之歐源西方,則似難定其好及文明也。不寬容、欺人、爭(zheng) 戰、短命(古希臘、羅馬等皆不長久),其大端也。然如上所言,此亦並非衡量好不好及文明與(yu) 否之標準,而西方除殖民販奴搶地殺人之數百年間(吾直覺認之為(wei) 極其野蠻!見敝文),又經兩(liang) 次大戰教訓,亦非壞到極處者也。故今日,即便西方有識者亦知文明之好壞、種族之優(you) 劣,不可以一家標準判定,如生態係統之多樣,不可以某一(組)標準斷其根本優(you) 劣;以致有全球宗教對話、全球倫(lun) 理對話之嚐試,雖難言其成功,亦可見曆史理性之微妙共識也。而先生此時仍留意“文明征服野蠻”之論,不亦過舊過仄過狹乎?
    
    先生信中二組問題,亦迫切者也。馬列及納粹自非西方文明主脈,卻是西方產(chan) 物,中華古文明絕不能生階級鬥爭(zheng) 與(yu) 種族主義(yi) 之品類。然(1915-)1919與(yu) 1949、特別1966之間,有思想之血脈聯係,此非在下一人之見,即上海自由主義(yi) 朱學勤者,亦視1919與(yu) 1966有思想方式之內(nei) 在相似性,即皆以為(wei) 找到衡量文化、社會(hui) 、人生之正確與(yu) 否、優(you) 劣高低之明確標準,而以反傳(chuan) 統之激進方式實現之者(吾於(yu) 一電視講座中聽到朱君高論)。在下曾於(yu) 一講座中,論及1919與(yu) 1949之內(nei) 在關(guan) 聯,此處無暇詳述。顯而易見者,1919反孔,1966亦反;1919要重造新人,1949及1966亦然;1919要廢漢字,1949及1966奮行之;等等。所不同者,主義(yi) 之顏色,所同者,欺師滅祖而求脫胎換骨、重做新人也。故即便俄國、越南、古巴諸國,雖亦紅色,因無1919式新文運,故未有文革,可知1919之獨特關(guan) 鍵。
    
    秦始皇者,中華數千年間之唯一怪胎,信法家反儒家而專(zhuan) 製,故一十五年,偌大帝國覆亡,罕見極也。儒家視之暴君凶主,孔門之後有抱禮器而投陳涉軍(jun) 者。儒家認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民間自由空間(以家庭空間為(wei) 主)大矣,曆史自由時間長矣,耕讀傳(chuan) 家久矣,科舉(ju) 選士文明矣。毛自視超秦皇百倍,非虛言也,因其持階級鬥爭(zheng) 之狠器,有滅家共產(chan) 之理想,則焚書(shu) 坑儒於(yu) 笑談之間便可厲行不輟,秦皇何能比之,與(yu) 孔孟老莊更南轅北轍也!毛浸於(yu) 1919精神之深,非片言可盡,隻觀其青年時組“新民學會(hui) ”,終生以成就新文化之風流人物自期自許(“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末了鼓蕩出文化革命,當知非假。有1919,則有1949,則有1966,一氣相通者也。中華古製自有當改進者,當代及未來中國自當向西方開放,恰如西方古製及現代體(ti) 製亦有當改進而開放者,時代不同,情勢不同,而不得不變易求通也。
    
    至於(yu) 先生慮憂清算西方罪孽有強化共產(chan) 民族主義(yi) 之虞,在下以為(wei) 不惟不必,亦可反視之。因“共產(chan) 民族主義(yi) ”(此實為(wei) 矛盾語,共產(chan) 者自無民族、祖國之意識,應稱之為(wei) “共產(chan) 國家主義(yi) ”)興(xing) 於(yu) 1919之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譬如生態毀壞之沙地,唯有能治沙固沙之狠法可即刻立出新秩序;而此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之所以生,則必歸於(yu) 西方販毒侵略之罪孽。故即便隻於(yu) 意識中清算此罪孽,於(yu) 共產(chan) 國家主義(yi) 之極端化不啻釜底抽薪,促其複歸於(yu) 民族文化之健全機體(ti) ,而脫卻其無家棄祖之文化虛無論。世上任何健全民族,不有基於(yu) 文化傳(chuan) 統、信仰傳(chuan) 統、文字傳(chuan) 統、鄉(xiang) 土傳(chuan) 統之民族文化意識耶?二十世紀之文化中國,實乃人類文化中自虐自戕之罕見怪胎也。今日中國之問題,除與(yu) 他國共有者外,大都與(yu) 此文化基因突變產(chan) 生之怪病相關(guan) ,以“西方自由價(jia) 值”、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又何能救之?此深層精神創傷(shang) 導致之精神疾病,唯以回憶出創傷(shang) 病源,疏導之、重補之方可治愈。如繼續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則自有源源不斷之“薄西來”出,因真病源未除,而徒以西藥鎮之一時所致也。設若中國自由主義(yi) 繼續新文運基本精神,雖有小幅調整,不再直接反儒而欲以西方框架化儒,則勢將長居左潮之下風而難成大氣,此中國二十世紀政治史之教訓,雖欲遺忘、擺脫而終不能也。要避1966,則必行民族文化之深層反省,與(yu) 西方――尤其當代思想多樣化之西方――及其他民族有深層思想對話,檢討1919之文化反逆,祓除1919-1966之邪氣譫妄。如此則中華幸甚,人類幸甚,中國之左右兩(liang) 派亦幸甚矣。即頌
    
時祺!

    張祥龍拜手
    
    癸巳年四月初七,西元2013年5月16日寫(xie) 於(yu) 山東(dong) 大學興(xing) 隆山



發件人: 王康
發送時間: 2013年5月17日 13:36
收件人: 張祥龍
主題: 答複:答複: 王康致意



祥龍先生:
    
    長函接讀奉複如次。
    
    學勤兄64前後從(cong) 法國革命之“大”入題,將1919與(yu) 1949、1966(他不便公開涉及1989)貫通論列,得出書(shu) 斎革命即思想文化決(jue) 定論之教訓。類似柏克等英美經驗派對啓蒙運動與(yu) 法國大革命關(guan) 係之分析, 開近代思想史一新路,為(wei) 20餘(yu) 年中國自由主義(yi)  廣為(wei) 接納,亦為(wei) 大陸儒者 注目。1949前後海外自由主義(yi) 與(yu) 港台儒家也早有此論。此大而範之。
    
    有二者需再申述。一,西方20世紀兩(liang) 次大戰係其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所致,同時有自由民主和民族自決(jue) 及聯合國戰而勝之,實乃歐洲文藝複興(xing) 啓蒙運動孕育的文明主義(yi) 與(yu) 人道主義(yi) 正麵價(jia) 值的勝利。美英盟國在戰勝納粹德國後對蘇俄共產(chan) 極權的冷戰勝利,已經超越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的窠臼。二,中國1919新文化運動,為(wei) 中國道路的思想之爭(zheng) ,其後北伐東(dong) 征與(yu) 抗日戰爭(zheng) ,已超出思想論爭(zheng) ,具中國民族與(yu) 文明存亡的性質。張君勱、唐君毅、錢穆乃至蔣中正都有明確意識。中國與(yu) 自由西方結為(wei) 同盟,正是貫徹中國本位的曆史性抉擇(蔣先生有機會(hui) 和理由與(yu) 日德意合流,與(yu) 美英蘇結盟並非隻為(wei) 國族利益),為(wei) 續存中華文明並反對法西斯統治世界的正確抉擇。因為(wei) 蘇俄根據《雅爾塔協議》實際占領中國東(dong) 北導致中共內(nei) 戰得手,抗戰之文化意義(yi) 從(cong) 此隱而不顯。這一攸關(guan) 中國命運的曆史,至今不為(wei) 史學界(包括湯因比主編《20世紀世界事務概覽·第二次世界大戰》)和思想界關(guan) 注。1919東(dong) 西文化之爭(zheng) 息影所在,曆史事變遠遠壓倒思想界論爭(zheng) ,其實已強力截斷一切論爭(zheng) ,其後果是毛澤東(dong) 1949年《論人民民主專(zhuan) 政 》和1950年《中蘇友好互助條約》及列寧斯大林製度對中國的征服,至今猶然。
    
    中國20世紀的劫難,決(jue) 非一般東(dong) 西方文明衝(chong) 突的結果,而是一係列曆史事變、尤其戰後國共內(nei) 戰的惡果。中國國民黨(dang) 的戰爭(zheng) 敗北,不屬通常之政權更迭, 而是中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最大異變,中國文明否極泰來遭逢的惡性逆轉。1919年激進左翼思潮難辭其咎,但主因卻遠遠超出五四諸派諸人的分歧。胡適之、陳獨秀們(men) 遠不能承擔全責。
    
    沒有誰否認毛澤東(dong) 曾受五四影響,而1957、1966的知識界浩劫,在列寧斯大林俄國,早已大規模預演。布爾什維克掌權第一天頒布的法令,就把俄國知識界作蘇維埃政權敵人。三代俄蘇知識流亡者和全部古拉格群島74年的命運,已確證蘇聯意識形態帝國的性質。至於(yu) 東(dong) 歐諸國、越南、古巴、柬埔寨、朝鮮,雖沒有文化大革命,但對知識界的鎮壓破害,同樣殘酷無情。毛澤東(dong) 的暴虐,當然還得自秦始皇及曆代專(zhuan) 製皇權的靈感與(yu) 傳(chuan) 統。總而言之,1949早已不是1919的繼續,毛澤東(dong) 們(men) 早已建立自己的紅色道統,與(yu) 其政統法統形成共產(chan) 中國的三位一體(ti) 。21世紀後趁冷戰終結西方與(yu) 阿拉伯—伊斯蘭(lan) 世界衝(chong) 突,始祭出民族主義(yi) 中華主義(yi) 。
    
    我們(men) 的困境是,紅二代們(men) 拒絕放棄其政權與(yu) 主義(yi) 合法性——馬列主義(yi) ,同時以世界最大民族生命共同體(ti) 為(wei) 器。所謂三個(ge) 自信,已明確昭告天下。納粹當年民族社會(hui) 主義(yi) ,蘇俄第三國際及其全球共產(chan) 主義(yi) ,已在中國悄然——某一天將旗幟鮮明地——複活。中國和世界共同麵臨(lin) 的新危機,自由主義(yi) 和儒家都似乎習(xi) 焉不察。若係杞人憂天,當哂之,若不幸言中,又何以對。
    
    某在重慶目睹薄.熙.來們(men) 言行,深知其來有自。而京城諸公以為(wei) 不過偶發事件無礙大局,且風波已過,各自著書(shu) 立說,潮流就在其中。曆史從(cong) 來不打召呼,何況前有五不搞,今有七不準,當局尚奉行“莫謂言之不預”……
    
    關(guan) 於(yu) 孔孟之道,儒學真精神及其現代使命,簡奉如下。一,首在恢複高度、積極入世立場,儒學義(yi) 理必須在曆史演變中複興(xing) 、充擴,方能弘揚廣被。離開現實世界,不啻自斷本根生機(即此而言,大陸儒者不如自由主義(yi) );二,1919教訓之一,自由主義(yi) 與(yu) 激進主義(yi) 聯手夾擊保守主義(yi) ,時下,儒家應與(yu) 自由主義(yi) 結為(wei) 精神聯盟,敦促並訓導中共當局放棄西方激進主義(yi) ——馬列主義(yi) 及其中國變種毛澤東(dong) 思想,推動中國上下回歸儒家正道;二,正視全球化時代,在自作主宰基礎上,與(yu) 西方現代主流正脈文明進行正麵對話,參予並影響全球倫(lun) 理與(yu) 人類文明的創設。前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求仁得仁,舍我其誰,曆代儒家仁人誌士早立衿式;後者需要天下一家情懷,世界大同宏願,此正孔孟本色。
    
    某隻短暫到歐美遊曆,至少當下而論,西方更文明,中國更野蠻。順便說一句,閣下誤讀本人上函所列西方與(yu) 非西方關(guan) 係屬文明征服野蠻之意。某行直道,不以言外之意為(wei) 難他人。西方之罪孽不用某辯護,西方自我懺悔審判,不在國人之下。西方沒有宣傳(chuan) 部,沒有自我表彰的空間。至於(yu) 當下批判清算西方,會(hui) 否為(wei) 當局利用,某的結論不變。即頌
    
時祺!                                             
    
    王康 謹拜  2013年5月16日寫(xie) 於(yu) 重慶




發件人:張祥龍
發送時間: 2013年5月17日 13:36
收件人: 王康
主題: 答複:答複:答複: 王康致意



王康先生:
    
    感謝先生速複前信。至此雙方觀點大致明了。隻有兩(liang) 點,在下欲再做申明。
    
    其一,若先生不持“西方以文明征服或改造野蠻”之論,則好極。然如敝上信中所言,或明或隱持此論者(如敝文一注釋中所提及之秦暉先生)尚多,則對此論之批評,乃至其中所含“西方以強力之野蠻征服古老之文明”意等,亦不乏意義(yi) 。若中華知識分子主流有此共識,乃至如先生所言,西方亦自我懺悔審判,則1919至1966之反儒文化方向乃至反文化罪行,理當被徹底否定,儒家自當恢複其原文化主導地位,無須依傍其他。此即儒家“恢複高度、積極入世”(先生此建議特佳)之實行也。全球化乃西方模式主導者,儒家自當對其有深刻批判意識與(yu) 周旋策略。
    
    其二,1919並非僅(jin) 思想爭(zheng) 論,其反傳(chuan) 統反儒家已成主流共識,且直接影響後續曆史進程(黨(dang) 出即一例),至深至遠,於(yu) 今不減其勢。先生亦認毛得其塑造,如此則何可斷1949與(yu) 之無涉?毛既為(wei) 新文運產(chan) 物,則“秦皇漢武”如何能主導其思其行?在下亦知蘇俄等之倒行逆施,然畢竟與(yu) 具鮮明文化特質之文革不同,以至後來演變亦有不同。《古拉格群島》作者索氏反暴政,同時完全認同其文化源頭,不類吾國之“河殤”輩,隻知痛打自家文化,此即有無1919之文化後果。胡誌明不反儒,今日越南則有變國名之議。簡言之,中國恢複儒家應有地位之時,即整體(ti) 文化及政治良性化之日。
    
    明日將外出,匆草此信,或不盡意。來日有機緣再行請教。
    
    祥龍謹撰
    
    癸巳年四月初九,西元2013年5月18日寫(xie) 於(yu) 山東(dong) 大學興(xing) 隆山



發件人:王康
收件人:任重 
主題:回複:《儒家郵報》任重敬致王康先生
日期:2013年05月18日 11點49分



任重先生:

    我敬重張祥龍先生,猶如敬重蔣慶,更因為(wei) 我有幸拜望過梁漱溟、熊十力先生,深為(wei) 其人格風骨氣象所動,至於(yu) 其學問器識,雖望塵難及,但終是次等事。最根本者,儒者有孔孟聖哲,卓立天地。此次鄭州一行以及與(yu) 東(dong) 海、祥龍文字往還,驚見大陸儒者對西方文明罪責之深,令我難以認同。
    
    日前寫(xie) 完思想文化專(zhuan) 題片《孔子》,我的感受是,孔子與(yu) 耶穌、釋迦牟尼、蘇格拉底,東(dong) 方與(yu) 西方,對待而不對立,彼此仁心德慧善惡之消長興(xing) 衰,如日月升沉,春秋代序,並無恒定不變之優(you) 劣。此正儒家不忍、同情、欣賞、成全、圓滿、不悖不害之宇宙意識,也是基督教救贖人類、佛教悲憫惻憻超度萬(wan) 生精神所在。
    
    蔣慶兄創立現代政治儒學,秋風君致思儒家憲政,乃至甘陽鼓吹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乃至當局所稱“小康社會(hui) ”、“中國夢’,無論依據及目標為(wei) 何,都可視為(wei) 回歸傳(chuan) 統以解決(jue) 中華立國之道的事象。當下中國,最重危局,是當局者執迷不悟,為(wei) 其江山意識劫持,裹挾天下最大生命群體(ti) 與(yu) 巨量物質力量,固守“馬克思加秦始皇”之毛式天下—國家主義(yi) ,甘受20世紀極權主義(yi) 和帝國邏輯支配,在21世紀全球化時代滑入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擴張征服與(yu) 西方共同毀滅之途。其他一切都是小事,避免共同毀滅才是大事。
    
    因此,所有宣揚東(dong) 西方對立、仇恨、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理論,無論官方抑或學界民間,都是極端錯謬絕對荒唐危險的異端邪說。君不見,一個(ge) 史無前例的國家利維坦怪物正在東(dong) 方抬頭,儒家使命嚴(yan) 峻山,萬(wan) 勿推波助瀾為(wei) 虎作倀(chang) 。
    
    當年德國,費希特、黑格爾、特萊希克、尼采、瓦格納、斯賓格勒、海德格爾、卡爾·施密特等思想家未必意識到,他們(men) 那些體(ti) 係化的精深嚴(yan) 密極富原創性的思想(全都出自其一片至誠之日爾曼愛國心),給希特勒納粹黨(dang) 徒們(men) 提供了何等令其陶醉癡狂的靈感!德國被其天才大師的有毒理論滋養(yang) 後惡魔般的表演,當為(wei) 中國殷鑒。蘇俄帝國之邪惡絲(si) 毫不亞(ya) 於(yu) 納粹德國,但它沒有在其74年曆史中發動世界大戰,因為(wei) 19世紀以來,俄國天才大師拒絕提供俄國優(you) 越獨特唯我獨尊的“理論”,相反,他們(men) 將基督教世界和人類意識置於(yu) 大俄羅斯大斯拉夫主義(yi) 之上。俄國即使蒙受亡黨(dang) 亡國分崩離析的命運,也沒有按下核戰爭(zheng) 的電鈕。從(cong) 普希金到葉賽琳到阿赫瑪托娃到茨維塔耶娃,從(cong) 果戈理到屠格涅夫到托爾斯泰到索爾仁尼琴,從(cong) 羅蒙諾索夫到索洛維約夫到別爾嘉耶夫,從(cong) 門捷列夫到齊奧爾科夫斯基到薩哈諾夫,從(cong) 格林卡到柴可夫斯基到拉赫瑪尼諾夫,你能讀到連篇累牘的驕狂、偏執、怨毒、不可一世的詞句嗎?
    
    好了,不遠說了。如果《儒家郵報》(我每次都幾乎全讀)願意發表我與(yu) 祥龍先生書(shu) 信並附上此文,本人深表感謝。此文轉祥龍先生、蔣慶兄等人。
    
          王康   拱手   
         2013年5月18日重慶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附錄

 

//@康慨:任重兄,這裏是我剛讀過張祥龍、王康二位先生書(shu) 信往來後的一點淺見,不知是否能幫我轉達給二位先生?我對二位崇敬已久,很不希望他們(men) 發生觀點上的大分裂。愚以為(wei) 目前我們(men) 最大的任務是限製邪惡利維坦,在這一視域上我們(men) 可以做的事情是很多的,非常渴望當下所有爭(zheng) 取自由的人以這樣那樣、有意或無意的方式結成戰略同盟。康慨 叩拜

 

如何對付利維坦

作者:康慨

(2013-05-26 23:42:05)


    最近王康、張祥龍二位先生有些書(shu) 信往來,就如何看待儒家與(yu) 中國未來的問題發生爭(zheng) 論,我認真讀完他們(men) 的書(shu) 信之後,猶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心情極為(wei) 沉重。二人都是我尊敬的人,我曾在北大上過三個(ge) 學期張祥龍老師的課,王康先生的幾乎所有文章我都愛不釋手,讀了又讀。因此看過二人如此這般的爭(zheng) 辯,我坐臥難安,掙紮著要一吐淺見。


    我讚同祥龍先生的文化範式說,東(dong) 西文化(至少是1840年以來在中國發生碰撞的東(dong) 西方文化)確實沒有“可公度”的普適標準,這一點我從(cong) 對近代以來的中醫譜係學觀察得以確認;但我也讚同王康先生的戰略結盟說,儒家不但要與(yu) 時下力量最壯的自由主義(yi) 結盟,甚至可以和解構主義(yi) 、文化多元主義(yi) 、女權主義(yi) 等所有在爭(zheng) 取自由的力量結盟,共同對付邪惡利維坦,爭(zheng) 取“限政”的前景。


    在二人論爭(zheng) 中,上述兩(liang) 點似乎是針鋒相對的。但我的感覺它們(men) 並非不可相容,東(dong) 西方文化固然有係統上的差異,但從(cong) 生命的角度,都是為(wei) 了生命的良好完成(well being),隻不過方式和路徑不同而已。而邪惡利維坦卻與(yu) 良好生活的目標相悖(至少與(yu) 我自己和我所尊敬的所有人的良好生活目標相悖,比如王康、野夫、茅於(yu) 軾、陳嘉映、周濂、劉瑜甚至是我設想假如生活在當下中國的一些人,比如孔、孟、老、莊、尼采、福柯、愛因斯坦、維特根斯坦、卡夫卡等等, 雖然這些人的觀點和主張各不相同,但是在“不服管的藝術”“在不殺人的情況下自己把控自己人生”這一點卻是相同的),當下正在壯大的邪惡利維坦是所有這些力量必須對付的最大敵人!存在差異的基本前提是:我們(men) 都活著,能自由思考與(yu) 表達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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